赵絮晚看着嬴钰那副拼命三郎的样子,心里慢慢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毕竟,姚仪的面子还是要顾的,她想着。
她走到嬴钰旁边那块地,尽量用平常的语气低声道:“不用那么急,稳着点,注意别伤着自己。”
嬴钰动作顿了一下,飞快地瞥了赵絮晚一眼,眼神里混杂着感激、尴尬和一丝委屈,闷闷地“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虽然放缓了些,但依旧不敢懈怠。
异人则绕到了赵絮晚的另一侧,他动作看起来比上午熟练不少,一边拔草,一边时不时看看赵絮晚不断滴水的下巴,他低声问:“累不累?要不去树下歇会儿?我看着就行。”
赵絮晚摇摇头,没看他,手上动作不停:“不用。王上还在看着呢。” 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带着点刺儿地低声补了一句,“再说,就算有帮手了,我也不能真的躺着不动了。”
话虽如此,想到明天开始嬴钰要天天来,自己确实能轻松不少,心里那点被异人算计的不爽也淡了些。
异人听出她话里的松动,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没再说话,只是拔草的动作更加利落,仿佛在无声地分担。
时间在沉默的劳作和灼人的日光中缓慢流逝,小政儿和丹躲在秦王身后的荫凉里,起初还有些兴奋的指指点点,后来大概是太无聊了,竟靠着秦王的腿,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盹儿。小政儿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丹也揉着眼睛,头直接就靠在了小政儿的肩膀上。
等到夕阳西下的时候,秦王微微侧首对一直侍立在不远处的内侍总管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总管躬身领命,悄然退下,又过了约莫一刻钟,上午的马车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全部在了田边的小路上。
秦王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脚边两个差不多要睡着的孩子身上,他弯腰,轻轻拍了拍小政儿的肩膀。
小政儿一个激灵醒过来,茫然地眨巴着大眼睛,看到是曾大父,才放松下来,哑着嗓子地叫了声:“曾大父?”
“嗯,走了。”秦王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他一手牵起一个还在犯迷糊孩子,没有再看田地里劳作的人一眼,径直朝着马车走去。
随着秦王的身影离开田埂,那股笼罩在众人头顶的无形重压仿佛瞬间被抽离了。所有人都无声地松了一口气,绷紧的脊背瞬间垮塌下来几分。
嬴钰更是如蒙大赦,直接一屁股坐在依旧滚烫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像小溪一样淌下,脸色由潮红转为一种虚脱的苍白。他抬起自己磨得通红的,甚至隐隐有几个水泡的手掌,眼神茫然地看着,又累又委屈,几乎想哭出来。
明天卯时还要来,这个通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赵絮晚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看着秦王的车驾消失在道路尽头。她揉了揉发酸的腰,目光扫过瘫坐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嬴钰,以及周围那些同样精疲力尽,面如土色的公子大臣们。
赵絮晚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劳作后的沙哑,却清晰地传遍田埂:“今日就到这里吧。诸位辛苦了,可以回去了。”
这句话如同赦令。公子大臣们如释重负,纷纷丢下农具,拖着沉重的步伐,互相搀扶着,迫不及待地朝着田边停靠的马车走去,背影写满了疲惫与逃离的迫切。
只有嬴钰,还瘫坐在泥地里,望着自己磨破的手掌和那把沾满泥土的锄头,想到明日此时此地,自己还要独自面对这一切,脸上是欲哭无泪的绝望。
秦王带着两个孩子先进了马车待着 马车里放了冰盆,阴凉的感觉是外面比不了的,一进马车小政儿就忍不住叫了起来。
“这里好凉快啊,曾大父!”小政儿很自然的坐了下去,还招呼着丹。丹自从被秦王拉着手后就一直身体僵硬,不敢乱动,瞌睡都被吓跑了,此刻听见小政儿说了之后也没有动静。
“快来”小政儿拉过丹,两个孩子并排坐着,秦王没有上马车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
“曾大父,你怎么不上来?”小政儿疑惑的看着秦王。
“难不成你们真打算和寡人回宫?”秦王看着不远处还在磨磨蹭蹭的夫妻俩就气不打一处来,还真把他当成看孩子的了?
小政儿摇了摇头,“我们晚上要回家的,今晚有好吃饺子,我们等了一天呢。”
“饺子?”秦王转头有些不解的看着他,小政儿立刻来了精神,小手比划着:“饺子可好吃了,里面都是肉,还有面,非常非常好吃,我能吃一大碗!”他用力强调着“好吃”两个字。
“曾大父”小政儿眼睛亮亮的看着秦王,“您今天要不要来我们家一起吃饭?”
那童稚的邀请充满了纯粹的欢喜和分享的渴望,仿佛刚才田埂上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秦王虽然不明白什么东西又有肉又有面,但看着那双明亮圆润的眼睛,他深沉的眼眸里还是掠过一丝极淡的笑,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抚了抚小政儿的头顶。
田埂边,赵絮晚看着瘫坐在地,眼神空洞的嬴钰,无声地叹了口气。异人已经大步走了过来,他虽也疲惫,但姿态依旧挺拔,看着嬴钰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眉头紧蹙,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行了,起来,像个什么样子。”他踢了踢嬴钰,“不就是干点活么?瞧你这点出息!大丈夫顶天立地,这点苦都吃不了还算什么男人。”
嬴钰被刺得一激灵,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未退,混合着屈辱和愤怒瞪着异人。
赵絮晚见状,赶紧上前一步,横了异人一眼,示意他少说两句,然后对着地上的嬴钰,尽量放柔了声音:“公子钰,天色不早了。今日确实辛苦,不如随我们一道回府,用些晚膳再回去歇息?府里备了饺子,也正好……” 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也正好说说你明日来上工的具体时辰和安排?”
她本是出于好意,想缓和一下气氛,也给嬴钰一个台阶下,顺便谈谈正事。毕竟秦王只说了让他来,具体安排还得他们来定。
异人闻言,直接嗤笑出声,对着赵絮晚道:“你叫他去?呵,你看他这副样子,像是能踏进别人家门的吗?他巴不得立刻飞回自己府里躺着呢!”
异人的嗤笑和那句“巴不得立刻飞回府里躺着”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点燃了嬴钰心中压抑的委屈和不甘,凭什么他异人可以这样高高在上地嘲笑他?凭什么他就要认怂逃跑?
“谁说我不能去?!” 嬴钰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猛地从地上撑起来,动作太大带起一片尘土。他喘着粗气,脸上混合着泥污和汗渍,他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倔强,狠狠瞪着异人。
“去!我为什么不去?不就是吃顿饭吗?上次你儿子吃了我们家的饭,这次我吃回来怎么了?我去定了!” 说完,他也不看两人的反应,拖着酸疼沉重的双腿,一瘸一拐地径直朝着田边停靠的马车走去。
异人看着嬴钰那副豁出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赵絮晚则是哭笑不得,轻轻摇了摇头,对异人低声道:“你何必再激他?”
“走吧。”异人没多解释,扶住赵絮晚也朝马车走去。
当他们三人走到马车旁时,正好听见秦王的马车里传来小政儿清脆响亮,带着无比兴奋的欢呼声。
“太好啦,曾大父要和我们一起回家吃饭啦!回家吃饺子喽!”
这声音如同惊雷,瞬间劈在刚刚还强撑着硬气,正准备爬上马车的嬴钰头上。
“曾大父要回家吃饭”这是回哪个家?还能是哪个家?小政儿的家,那不就是异人的家?
嬴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猛地一黑,仿佛正午最毒的太阳又当头砸了下来,砸得他魂飞魄散。刚刚那点为了跟异人赌气而强撑起来的勇气,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我命休矣”的绝望。
去异人家吃饭?和秦王同桌?
开什么玩笑!他下午刚被秦王罚得死去活来,明天还要继续当苦力,现在让他去和王上一起吃饭?他怕不是想死了。
光是想象一下秦王坐在主位上,那沉静的目光扫过来的场景,嬴钰就觉得自己的腿肚子都在抽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不不”嬴钰脸色煞白,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语无伦次地连连后退,仿佛那辆马车是吃人的猛兽。
“我不去了!我突然想起来……想起来我府里还有急事!对!急事!非常要紧的急事!我得立刻回去处理!”
他几乎说不出来什么话,仓惶地丢下这几句话,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朝着早上自己坐的马车拼命的跑,那速度,竟比下午在田里“拼命”时还要快上几分。
赵絮晚和异人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刚刚放狠话的嬴钰又连滚带爬的跑走了。
而那个罪魁祸首此刻正从秦王的马车里探头出来,看见赵絮晚和异人并肩在外面站着后,罪魁祸首再次兴奋的挥了挥手,“阿母,阿父,我们回家吃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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