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都尉和大农令早已带着一群诚惶诚恐的农官侍立在旁,个个屏息凝神,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却忍不住的往官道上瞟。


    赵絮晚站在田都尉旁边,一身便于行动的简朴布衣,她身旁,一左一右站着同样换上了粗布小短褂的小政儿和丹。


    两个孩子显然也被这阵仗惊到了,小手紧紧抓着赵絮晚的衣摆,小脸绷着,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赵絮晚特意把他俩带来,心里存着点小心思,有这两个小苦力在,大父总该顾念几分祖孙情,不至于当众发太大的火吧?


    “来了!”田都尉眼尖,低呼一声。


    只见官道上尘土微扬,一队并不十分张扬却气势沉凝的车马缓缓驶来。


    当先的御辇停下,秦王出来了,果然如赵絮晚猜想的那样,没有穿布衣,而是一身玄色常服,只比朝服略简。他精神矍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田间众人。


    真正让赵絮晚头皮一紧的是秦王身后的马车陆续下来的人。


    几位身着锦袍,面容倨傲的年轻公子还有几位身着朝服,气度沉稳却此刻也难掩惊疑的重臣们。


    赵絮晚看到了白起身边的那个王龁,旁边还有一群不太认识的人,看装扮估摸着都是武将。当然也有一群文臣,虽然穿得简朴,但看见了这里的环境后还是皱起了眉头。那身“简朴”的衣服放在了这里没想到还是如此的扎眼。


    异人也跟着过来了,不过他给了赵絮晚一个安抚的眼神后就一直跟在秦王后面当木头了。


    “臣拜见王上。”大农令领着众人跪下,田都尉及众人也齐刷刷跪倒一片,赵絮晚也拉着两个孩子跪了下去。


    “都起来吧。”秦王的声音不高,他目光扫过大农令,问了两句后,笑着开口,“前几天听说了一些趣事,觉得体验农情是一个很不错的决定。”


    他看向了赵絮晚,“这便是你那块历练之地?看着草是拔得差不多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回王上,是。”赵絮晚没想到大农令还没回答秦王就直接问他,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前几日与孩子们在此劳作,已经略见成效。”说着她轻轻推了推身边的小政儿。


    小政儿得了暗示,看了看秦王,然后大声说道:“大父,草是我和丹还有阿母一起拔的,我们拔了整整一天,非常非常的累人!”说着他张开了短短的手臂试图给秦王看有多累。


    丹小心的看了一眼秦王,低着头没敢多说话。


    秦王的目光在小政儿明显晒黑了些的小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微微颔首,“知道累,便是懂了三分不易。”


    随即他话锋一转,看向身后那群神情各异的公子和大臣们,“今日寡人带尔等来此,便是要尔等也亲身体会一番,莫要忘了国之根本。”


    说完之后,他又看向赵絮晚,目光明显带着催促。


    赵絮晚顶着秦王的目光,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声音尽量清晰,“王上,诸位公子和大人,农事艰辛,首重除草护苗实验田,所以今日便请诸位体验拔草之劳。”


    她话音刚落,田都尉和大农令手下的农官们立刻捧着一叠叠同样粗陋的短袖长裤和草鞋上前。那是赵絮晚特意让人准备的体验装,因为早有预料到他们应该不会穿布衣,所以只能提前准备。


    公子们和重臣们的脸色瞬间精彩纷呈。看着那粗糙的布料和散发着草腥味的草鞋,有人面露嫌恶,有人惊愕,但秦王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他们身上,谁也不敢第一个出声反对。


    异人第一个默默上前,接过一套装备,然后去了马车上更换。他这举动,无疑是给其他人做了个“榜样”。


    在秦王无声的威压和异人率先垂范下,众人只得强忍着不适,纷纷接过衣服,表情僵硬地上马车更换。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和滑稽,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贵人们套着粗布衣,系着草绳腰带,踩上硌脚的草鞋,互相看着对方的狼狈模样,脸色都难看得很。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那些投向她且带着明显不满和怨气的目光,走到田垄边,拿起一株杂草作为示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而镇定:“请诸位看,拔草需连根拔起,手指需扣紧根部,用力要稳。”


    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将草拔起,带起一小块泥土,动作干净利落。


    “因为这里的实验田草已经被拔的差不多了,所以大家要移步去旁边的田地。”赵絮晚退后一步,准备带着人去旁边的田地。


    秦王并未下田,只是负手站在田埂高处,目光如炬地扫视着下方。


    公子和重臣们面面相觑,最终只能认命地,跟着赵絮晚去那些被整理过的田地,学着赵絮晚刚才的样子,笨拙地弯腰,伸出他们从未沾过阳春水的手,试探着抓住田里那些坚韧的杂草。


    下一刻,田地里便响起了一片低低的惊呼和抱怨。


    “哎哟!这草根扎手!”


    “这泥,黏糊糊的……”


    “这草怎地如此难拔?”


    有人用力过猛,像小政儿那样一屁股坐倒在泥地里,溅起的泥点沾满了刚刚换好的布衣,引来旁边人压抑的嗤笑,随即又赶紧噤声,因为秦王的目光扫了过来。


    有人小心翼翼地拔了半天,只扯断了几片叶子,草根纹丝不动。


    还有的人每一次拔草都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给旁边的赵絮晚整得快自闭了起来。


    只有异人,虽然动作也称不上熟练,但神情最为认真,闷头拔着,额角很快也见了汗。


    田都尉和大农令带着农官们紧张地穿梭在田垄间,低声指导着这些尊贵的学生们如何发力,如何辨认杂草,就担心他们给种好的庄稼重新拔了,那可是大家辛苦好久的心血,断不能有事。


    赵絮晚站在田埂上,手心全是汗,她看着田里那一片鸡飞狗跳,怨声载道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的混乱景象,再看看田埂上威严注视的秦王,心里无声的叹气。


    这“总教头”的差事,果然不是人干的!她只希望这“大型劳动改造现场”能平安收场,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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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阿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狗男人


    第84章


    不过“总教头”看着看着也带着两个孩子下去帮忙了, 所有人都在忙忙碌碌的,只有秦王一个人看着。


    赵絮晚充分有理由怀疑秦王只是想折腾他们,看着他们受苦受累, 可能他老人家就高兴了。


    小政儿本来以为可以好好的看着别人劳作, 没想到自己还是下去了, 纵然小脸上充满了不满,但他还是跟着赵絮晚下去了。


    田地里一片混乱, 贵胄们笨拙地与杂草搏斗, 低低的抱怨和偶尔的惊呼此起彼伏。汗水顺着他们从未经受过如此劳作的额角滑落, 浸湿了粗布衣的领口。


    赵絮晚一边拔草一边紧紧的盯着, 生怕出现什么意外。


    过了好一会, 赵絮晚发现儿子不见了,余光一瞥见发现儿子已经悄无声息地从田垄边溜走了。


    显然他实在是喘不过气了,加上头顶的日头越来越毒辣,他那点劲儿早就被晒没了。


    只见他猫着腰, 借着几个弯腰拔草的大臣身影做掩护, 小短腿飞快地倒腾,径直溜向了田埂最高处, 那是秦王在的地方。


    要不说赵絮晚真的觉得秦王是来享福的,你看他还让人折腾了一个简陋的草棚,他就站在那边看着。


    秦王正凝神看着田里众人或认真或敷衍的劳作, 偶尔眉头微蹙,似乎对某些人的表现不甚满意。忽然,他感觉自己的玄色常服下摆被轻轻拽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正对上小政儿仰起的汗津津的小脸,他用着带着泥土的手拽着秦王的衣摆,丝毫没有不好意思。


    小家伙晒得小脸通红, 额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大眼睛里写满了“好累好热”,全然没有了刚刚的意气。


    “曾大父”小政儿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又刻意压得很低,仿佛在说什么秘密,“太阳晒得厉害,政儿想躲在这里,就一会儿,行不行?”他一边说,一边小身子不自觉地就往秦王那高大身影投下的阴影里缩了缩,仿佛那里是唯一凉爽的绿洲。


    秦王的目光落在曾孙晒得微红的小脸上,那紧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垂眸看着这个胆大包天,敢跑到他身后躲清闲的小不点。


    小政儿见大父没赶他走,胆子大了点,又往里蹭了蹭,几乎贴在了秦王的腿边。他伸出沾着泥点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拽了拽秦王的腰带,仰着脸,用一种“我们是一伙的”语气小声告状,“大父你看他们,拔得好慢,还没我和丹拔得快呢!还总叫唤,吵死了。”他努努嘴,指向田里某个正龇牙咧嘴跟草根较劲的年轻公子,那是得罪了大侄子的嬴钰。


    这童言无忌还带着孩子气的评价,让秦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微微侧身,似乎默许了小政儿躲在他影子里的小动作,但威严依旧。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哦?那你拔草时,觉得最难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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