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都尉在旁边几次想开口劝赵絮晚让孩子歇歇,但看着赵絮晚同样汗流浃背,埋头苦干的身影,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赵絮晚并非不心疼,但她知道,此刻的心软会让上午的辛苦白费。她只是默默地拔着草,偶尔指点一下两个孩子拔草的技巧。
当夕阳终于染红了天边,将长长的影子投在田垄上时,赵絮晚看着眼前那片被清理得七七八八的土地,终于宣布收工。
那一刻,小政儿和丹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如蒙大赦般瘫倒在田埂上,大口喘着气,感觉自己像两条被晒干的咸鱼,只想闭眼躺着,不能动弹一点。
回程的马车里,两个孩子蜷缩在角落,连斗笠都懒得摘,昏昏欲睡。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汗味,泥土味以及隐隐有点馊味的复杂气息。
小政儿嫌弃地抽了抽鼻子,嘟囔了几句好臭,但眼皮已经沉重得抬不起来。丹更是直接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似乎已经半梦半醒。
马车摇摇晃晃,终于驶回了府邸。赵絮晚叫醒了两个迷迷糊糊的小家伙
“先去洗干净,一身汗泥,臭烘烘的。”赵絮晚吩咐侍女准备热水。
浴房里,巨大的木桶热气蒸腾。小政儿被侍女脱掉那身已经看不出颜色且散发着浓烈气味的短袖长裤时,他的整个脸都皱巴起来了,“太难闻了,快扔掉!”他自己都觉得嫌弃。
温热的水包裹住疲惫酸痛的身体,带来短暂的舒适。小政儿和丹泡在浴桶里,侍女轻柔地为他们洗去头发和皮肤上顽固的泥垢和草屑。
小政儿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他强撑着想把脸上的水珠抹掉,手抬到一半,却软软地垂了下去。小小的脑袋一点一点,最终歪靠在浴桶边缘,发出了细微的鼾声。旁边的丹跟他一样闭着眼睛,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小小的身体在热水里放松下来,显然也沉入了梦乡。
侍女们看着两个在澡盆里就睡着的孩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动作放得更轻了。赵絮晚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两个小家伙泡在温暖的浴汤中,睡得人事不省,侍女们则是动作轻柔的帮他们擦洗身体。
她站在浴桶边,静静看了一会儿后才俯身轻轻拂开小政儿额前湿漉漉的碎发,低声对侍女道:“动作轻些,抱他们出来擦干,直接送去睡吧。”
这一夜,小政儿和丹的房间里安静的很,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
……
赵絮晚洗漱后换了干净的衣服才坐到了椅子上,侍女已将晚膳摆好了,最近天气热,没什么胃口,因此饭菜也简单,几碟清爽小菜,一碗熬得浓稠的米粥就好了。
她坐下的时候,异人早就等着了,他回来的比赵絮晚晚,但没有赵絮晚那么麻烦。
“来了?”异人看着她笑,“听说你今日把两个小家伙带去田里历练了?”
赵絮晚端起粥碗,闻言忍不住笑了出来,“可不嘛,”她舀起一勺粥,吹了吹,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是没瞧见那两个小泥猴儿的样子。早上被我从被窝里挖出来时,还迷迷糊糊地闭着眼睛任人摆布,等到了田边,看见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草,两张小脸都绿了。”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仿佛眼前又浮现出当时的场景,“政儿拔第一棵草就摔了个屁股墩儿,手里就剩半截草茎,气得跟那草根较劲儿,小脸憋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泥。丹倒是细心些,拔得慢但干净,可那小腰板没多久就弯不下去了,拔着拔着干脆坐地上去了。”
异人听得忍俊不禁,想象着儿子和他那个平日颇为矜持的小玩伴在泥地里挣扎的模样,也笑了起来,“田都尉没拦着你?”
“田都尉?”赵絮晚撇撇嘴,“他那表情才精彩呢,从一开始就一脸的您莫不是疯了的样子,欲言又止了一整天。他那眼神,啧啧,大概觉得我是后母吧。”她说着自己都笑出了声。
异人笑着摇摇头,“难怪他俩晚饭都不吃了,敢情是给累昏了。”
“可不是嘛。”赵絮晚想起浴房里的情景,又笑了起来,“头一点一点地最后直接歪在桶边上打起小呼噜了。”
“你今天这事大父都知道,中午我去宫里用膳的时候他还提了一句。”异人慢条理斯的喝了一口粥后对赵絮晚道。
“什么?”赵絮晚刚开始没听清,后来听清的时候发现异人说的秦王。
“王上说你这个注意甚好,他打算带着人一起来体验农人的不易。”异人把后半段话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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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三十个小红包
第83章
赵絮晚刚送到嘴边的一勺粥, 悬停在了半空。她脸上的笑容像是被瞬间冻住,只剩下了愕然和难以置信,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累过头出现了幻听。
“什, 什么?你说什么?”她声音都飘忽了,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异人, 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王上, 他要亲自来?还要, 带人来体验?”
异人放下粥碗, 脸上带着苦笑,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中午在宫里,大父听说了这事时,知道后语气颇为赞许,说你这法子甚好, 能让人知稼穑之艰。”
他顿了顿, 继续说:“然后,他说既然小孩子都能下田, 没道理公子们不行,所以干脆让更多的人体会体会。他过两日得空,便亲自带些人来, 跟你学学怎么拔草,怎么体察农情。”
赵絮晚慢慢放下碗,她整个人已经彻底懵了。带两个孩子去田里,是关起门来的自家事。可秦王要带着一群不知身份几何的贵胄亲临,这性质就完全变了!
“带人?带谁啊?带公子们?还是朝中的重臣?关键是他怎么知道的这事?谁说的啊?”赵絮晚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她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秦王穿着象征性的粗布衣。
好吧, 其实她怀疑秦王压根不会穿,可能只是站在上面指点,然后身后跟着一群同样穿着不伦不类的,可能连锄头都没摸过的王孙公子或朝廷大员,站在她那块刚被两个孩子折腾过的实验田上,那画面,想想就让她头皮发麻。
“具体带谁,大父没说。”异人神情闪过了一丝心虚,“但能让大父亲自带着体验的,身份地位必然不低。或许是他觉得某些人,也过于养尊处优了。”他语带保留,但意思很明显,秦王可能借此机会敲打某些宗室或官员。
“可,可那是拔草啊!”赵絮晚撑着头盯着异人看,“那不是吟诗作赋,也不是策马游猎,那田埂泥泞,日头毒辣,一不小心可能还会摔跤,指甲缝会有黑泥,他们那些人能受得了?”
她想象着那些养尊处优惯了的人,在烈日下弯腰拔草的狼狈和抱怨,再想到这一切都要在她眼皮子底下,而旁边还站着威严的秦王。
巨大的压力让赵絮晚觉得自己的头都秃了,万一哪位贵人摔了,中暑了或者不小心惹得秦王不悦,她简直不敢想后果。
异人迎着她的目光,脸上的无奈更深了,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答,“这事我是随口一提的,没想到他认真了,没办法,所以……”
“原来是你!”赵絮晚恍然大悟了,“我说呢,为什么突然间王上就知道了。”
她愤愤不平的看着异人,异人还在尴尬,“中午和王上用膳,实在是想不到什么话,想着他看起来挺喜欢政儿的,所以……”
得了,那不就是当爹的和当太爷爷的说重孙子的事情,没想到把老婆的事也给说出来了。
本来这职务也是秦王关注的,这下是不得不接了。
看着赵絮晚又难受又愤愤不平的表情,异人继续安慰她,“或许王上也只是想看看你的成果,旁人就算不满又怎么样,有本事怪王上去,没本事就闭嘴。”
赵絮晚听懂了异人的言外之意,反正抗旨是不可能的,抱怨是徒劳的,他们只能硬着头皮接招。
她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甚好的主意想要把我害死。”赵絮晚喃喃自语,“你可真是给我招来了天大的好事,我是不是得谢谢你?”
她精心策划的“折腾孩子”,瞬间升级成了由秦王亲自主持并且面向秦国顶级权贵的“大型劳动改造示范现场”,而她,莫名其妙就成了那个站在风口浪尖的总教头。
异人看着她那副仿佛天塌地陷又不得不强撑的样子,仿佛已经看到过几日那必将出现的,鸡飞狗跳却又必须强装镇定的混乱场面。
大父的兴致,果然总是这般别致又让人难以消受。他放下碗,用力按了按自己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因为对赵絮晚太过抱歉,赵絮晚的埋怨异人全部接纳没有反驳,甚至于为此写了保证书,以便赵絮晚以后翻旧账。不过就算这样也被赵絮晚追着骂了好几天。
……
几日后的清晨,赵絮晚那块原本只是用来折腾孩子的试验田边,气氛变得截然不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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