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赵絮晚听到此话惊讶的抬头,这意思是什么?秦王不打算惩罚范雎了?
她转头看向异人,眼睛里还带着没掩盖住的害怕,异人对她轻轻摇头,让她暂且不要惊动。
秦王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异人所在的方向,语气又放缓了些,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转折:“至于相国……”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措辞,“寡人已严加申饬!范雎!”
听到范雎的名字,众人四处看着,仿佛在找他在哪里。
范雎从侧殿出来的时候,差点没人让人认出来,短短几日他就消瘦的不成人形了。
只见他出来后便匍匐在地,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惶和颤抖:“罪臣在!罪臣,罪臣一时昏聩,受小人蛊惑,竟对武安君起了不轨之心,罪该万死!请大王重重治罪!求武安君恕罪!”他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秦王看着范雎这副模样,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复杂,他没有立刻让范雎起身,反而对着白起继续说道:“武安君,你看相国已知大错,痛悔不已。他虽有此过,然其运筹帷幄,远交近攻之策,亦曾为我大秦立下汗马功劳。寡人以为,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寡人已罚他闭门思过,俸禄减半半年,以示惩戒。望武安君看在寡人面上,也看在他往日之功,且留他一条性命,戴罪立功吧。赵有将相和,寡人想秦也不比赵差。”
这番话,与其说是征求白起的意见,不如说是宣告他的最终决定。道歉是真,敲打是真,但留着范雎以制衡白起,才是秦王此刻毫不掩饰的真实意图。
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坐在白起下首的王龁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握着杯子的手猛地收紧,杯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浓眉紧锁,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匍匐在地的范雎,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在极力压制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他为白起不平,更为秦王如此轻描淡写地处置构陷功臣之人,甚至还要以此人来制衡军功感到无比的愤怒和心寒。
坐在王龁旁边的司马错,反应更是直接,砰的一声将杯子重重砸在案几上,力道之大,让酒液都溅了出来。他猛地抬头,眼里里面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和不加掩饰的鄙夷,那目光仿佛要将对方烧穿。若非场合特殊,若非白起尚未表态,他几乎要当场怒斥出声。他不能理解,更不能接受,大王竟如此袒护这个构陷武安君的小人。
白起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良久,他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响起,没有丝毫波澜,“臣谨遵王命!相国亦是国之重臣,大王宽仁处置,臣无话可说。”他也跪了下去,头重重的磕在地上,“臣之一切,皆是大王所赐。此生唯以大王之命为圭臬,为大秦效死力,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有非分之念。”
“好!武安君深明大义,真乃寡人之幸,大秦之幸!”秦王抚掌大笑,亲自上去扶起了武安君,看着白起已经磕红的头和微红的眼睛,秦王叹气。
“你对寡人的心,寡人知道,只是相国有恩于寡人,寡人不是薄情之人,相国不过是因为害怕寡人分恩于你,所以将个人利益放在了最上面,后面他会改的。”
“范雎,还不过来谢武安君!”
“谢,谢武安君宽宏大量!谢大王恩典!罪臣,罪臣万死难报!”范雎如蒙大赦,声音哽咽,朝着白起的方向重重磕头,又转向秦王,额头在地板上磕得砰砰作响。他眼角余光扫过司马错和王龁铁青的脸,心中虽惧,却也暗暗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这条命和地位,暂时保住了。
“好了,都起来吧。”秦王挥挥手,“今日是庆功宴,莫让这些琐事扰了兴致。接着奏乐,接着舞!武安君,请满饮此杯!”
白起恭敬地应声,双手捧起杯子,将杯中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辛辣感灼烧着喉咙,他却依旧面无表情。司马错和王龁也强压下怒火,重新坐定,但两人脸色依旧难看,眼神冰冷,桌上的酒菜再未动过一箸。
秦王含笑转向重新响起的乐舞,仿佛刚才那场君臣交锋从未发生。角落里刚刚爬起的范雎,脸色依旧惨白,眼神复杂地偷觑着白起的背影,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挥之不去的恐惧与怨毒。大殿中的空气,似乎弥漫着比之前更浓重的寒意。
……
赵絮晚看着每一个人都仿佛带着面具一般,彼此说笑,仿佛刚刚那场斗争完全不存在一样。
异人低头微微叹气,没想到他这次倒是想错了,大父他原来也有割舍不掉的感情。
只是这感情可能也所剩无几了,他转头看向角落的范雎,范雎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今晚的饭菜异人和赵絮晚都食不下咽,除了小政儿吃的欢快,大父这次办的宴席比上次那个夫人办的好,这次的肉闻着香。
小政儿拿着大鸡腿狠狠的咬了一口,没想到没咬动,哭丧着脸转头看着阿母,“阿母,这个肉打我。”
“啊?”赵絮晚从刚刚的害怕里回神,赶紧低头看着儿子的嘴。
小政儿乖乖张开嘴巴给阿母看,小孩子皮肉细嫩,没想到这么细嫩,给嘴巴里面的肉都弄伤了。
“哎呦,这个坏鸡腿。”赵絮晚把鸡腿拿过来,用筷子撕成一条一条的。
“来,看,这下打不到政儿了。”赵絮晚把撕好的肉放在碗里推了过去。
小政儿拿着勺子舀着肉,一边嘀咕一边低头吃,“以后,以后把这个大鸡腿都分成这样,讨厌大鸡腿。”
“好”赵絮晚憋笑。
之前在家的时候还没有给小政儿吃过这么大块的肉,没想到今天宴席的桌子上全是大肉,不是需要用匕首割肉,就是这种大鸡腿大鸭腿,小政儿刚开始喜欢的很,现在可是一点不喜欢了,甚至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许人做这样的大鸡腿了。
宴席很快散场了,秦王先一步离开了,剩下的人也要跟着散了,赵絮晚余光看见司马错站起来似乎要掀桌子,只是被王龁及时拉住了,白起微微撇了一眼两人后,都安静了。
范雎早就回去闭门禁足了,白起麾下的人也没办法动他,况且也不能动。
再怎么说,范雎也是秦王亲自保下来的,是秦王亲自说相国救了他的命,秦王的救命恩人,谁敢动?
回去的路人,异人沉默不语,比来之前要低沉多了,赵絮晚叹了口气,默默的抓住他的手。
异人慢慢的回握她的手,也只有小政儿还无忧无虑的一蹦一跳的。
“阿母,今天的肉真是好吃。”小政儿拉着阿母的手摇来摇去的说。
“那等回去了,政儿还吃得下吗?”赵絮晚笑问。
“吃什么?为什么还要吃?”小政儿眼睛亮亮的看着赵絮晚。
“因为阿母没吃饱,回去要吃宵夜,小政儿陪阿母吗?”赵絮晚柔声问。
“吃”小政儿高兴的大声说。
“可是”赵絮晚为难的看着儿子凸起的肚子,“小政儿的肚子已经这么大了。”
赵絮晚把手张开,夸大的比划着,小政儿被逗的咯咯笑。
异人转头看着,眼睛里也带着笑。
“我,我肚子本来就是大的。”小政儿狡辩道。
“原来这样啊。”赵絮晚恍然大悟,“那好吧,我们回去一起吃,阿父吃吗?”
赵絮晚撇头看着异人,异人微微转头不和赵絮晚对视。
赵絮晚偏偏跟着他一起转,“阿父吃不吃啊?”
“……吃”异人无奈,只能和赵絮晚对视。
“既然能吃好吃的,怎么还不高兴?”赵絮晚伸手捏捏异人的脸,“得笑知道不,生气显老。”
异人浅浅勾出一个笑。
小政儿看见后强行挤了过来,“阿母,我们牵手。”
“好好好”赵絮晚把儿子放在中间,让异人牵一边,她也牵一边,一家三口往着宫门的方向慢悠悠的走着。
……
昏暗的灯光下,一家三口低着头嗦面,三个大大的碗摆在面前,只不过赵絮晚和异人的是一半,小政儿只有两口,剩下的全都是鸡汤。
暖乎乎的鸡汤配着手擀劲道的面条,小政儿吃的头也不抬。
“这汤里是不是加了什么?”异人喝了两口发现了不对劲。
赵絮晚含笑点头,“加了胡椒粉,放进来是不是很好喝?”
第66章
“胡椒?”异人有些疑惑。
“对啊”赵絮晚低头嗦面, 然后抬头看着异人,“和辣椒是一个品种的,但是没有辣椒辣, 放在汤里更暖胃。”
“我喜欢胡椒。”小政儿抬头捧场道。
“胡椒”异人笑了, “大父没准会很喜欢, 有点像秦的作物。”
“现在就是秦的。”赵絮晚顺口道。
异人愣了一下,“对, 就是秦的。”
小政儿席间吃的多, 晚上吃了两口面条, 剩下的一直在喝汤, 这鸡汤煨了一个下午, 已经完全入味,又加了胡椒,小政儿喜欢的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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