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南无歇跪在御阶之下, 额头触地。
不是平日觐见时那种点到为止的躬身行礼,而是真正的跪着,真正地伏着,像每一个走进这座大殿的臣子那样。
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御案那边偶尔传来的纸张翻动声。
帝王没让他起来。
南无歇就那么跪着,膝盖触着冰凉的金砖,那凉意一点一点渗进骨头里,他没有动,也没有抬头,始终维持着那个姿态。
不知过了多久,上方才传来一道声音。
“南卿来了。”
很平淡。
南无歇额头抵着地,声音从喉咙里低低传出来:“臣,叩见陛下。”
又是一阵沉默。
李升没有让他平身,只是放下手里的朱笔,靠进龙椅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阶下那道匍匐的身影。
有意思。
他见过南无歇无数次,这个人从儿时起,跪姿就比别人硬,脊梁挺着,下巴微抬,就算跪着,也是一副随时会站起来的模样。
可是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是真真正正地跪着。
李升唇角微微动了动, “起来说话吧。”
南无歇顿了一下,依言起身,仍是垂着眼,双手敛在袖中,恭谨地立着。
李升看着他那副姿态,忽然笑了,笑得和煦:“南卿这是怎么了?朕怎么瞧着,跟换了个人似的?”
这话说得随意,却像一把讽刺性拉满的软刀子,轻轻擦过。
南无歇垂着眼,声音平稳:“臣今日……是来请罪的。”
“请罪?”李升挑了挑眉,“南卿何罪之有?”
南无歇沉默了一瞬。
“臣不该以私废公,不该在国事面前犹疑不定。”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能为陛下解忧为国尽忠,是臣之幸。”
这话从嘴里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可他还是说了。
李升看他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那是满意,是终于等来这一刻,隐而不露的满意。
“南卿言重了。”他语气温和,宽慰道,“南家世代忠良,朕心里都有数。”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轻,像是聊着家常,“那个小丫头……叫南楠?”
南无歇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回陛下,是叫南楠。”
“多大了?”
“四岁有余。”
李升点点头,唇边笑意加深了些:“小孩子长得快,一转眼就大了,南卿此番南下,少则半载,多则几年,等回来时,怕是都不认得你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南无歇脸上,像是关切道:“舍不得吧?”
这话问得轻飘飘的,南无歇垂着眼,没有抬头。
殿内静了一瞬,连窗外的风都停了。
然后他开口,“面对国事社稷,这些儿女情长……不足挂齿。”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脏深处挖出来的,挖出来之后,还要用尽全力把它压平,压成一句能让任何人相信的话。
李升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他很想看看南无歇的眼睛,想看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是什么样子。
一定很精彩,一定很精彩。
可南无歇始终一直垂着眼,李升轻轻笑了一声,“南卿忠义,朕心什慰。”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呷了一口,又放下,动作慢条斯理,品着滋味。
“南疆那边,朕已着兵部加紧调拨粮草军械,你此去,务必尽快稳住局势,把失地收回来,那些百姓,那些将士,都在等着朝廷的援军。”他说着,忽然又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感慨,“说起来,当年你父亲也是这般,每逢出征,也是把你留在京中,朕还记得,你小时候瘦瘦小小的,站在宫门口送他,也不哭,就那么站着。”
他看向南无歇,打了胜仗一样回忆着往事。
“一晃这么多年了。”
南无歇垂着眼听着,一动不动。
李升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如常:“行了,你且去吧,收拾收拾,尽早启程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那丫头的事,朕会让人好生照看,放心。”
南无歇跪下去,再次叩首,一字一句道:“臣,叩谢陛下隆恩。”
李升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唇边那丝笑意终于没有再压着,淡淡地漾开。
“平身退下吧。”
南无歇起身,倒退三步,转身,一步步走出大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注视。
他站在殿外,天色很亮,刺得他眼睛发酸,站了很久,他才一步一步走下汉白玉的台阶,掌心有湿意,他低头看,是指甲掐出的血痕,已经凝住了。
他把手收回袖中,继续往外走。
然后继续走。
***
□□余味,花落满州,丝竹声细细地飘着,像一缕抓不住的烟。
骆谦横躺在一张宽大的紫檀长榻上,整个人像一只餍足的猫,慵懒地摊开。
一只手臂枕在脑后,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榻边,指尖还拈着一颗没吃完的青提,脚搭在另一头的扶手上,赤足,白皙,脚踝细得像一截新藕。
有人打扇,有人递果,有人捧着唾盂静立一旁,她谁也没看,只是眯着眼,脑袋随着咿咿呀呀的唱腔轻轻晃动,唇角噙着一点轻奢的笑意。
小厮悄无声息地凑过来,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
骆谦眼皮都没抬,只轻轻摆了摆那只没拿青提的手。
小厮会意,躬身退后几步,转身向外走去。
不多时,何溪从月洞门进来,走得不疾不徐,不偏不倚,垂着眼,走到离长榻丈余远的地方站定,躬身,作揖。
骆谦没理他。
丝竹还在响,唱腔还在绕,脑袋还在晃,眼睛还眯着,嘴角那点笑意什至还加深了些。
何溪就那么躬着身,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骆谦终于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丝竹声戛然而止。
打扇的、递果的、捧唾盂的,连同那几个台上的伶人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院子空了,只剩他们两个,骆谦这才慢慢睁开眼看着何溪,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在打量一件许久不见的旧物。
那目光不冷,也不热,只是看着,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站那么远做什么?”骆谦开口,声音懒懒的,“过来。”
何溪没动,骆谦挑了挑眉瞧他,随后笑了。
她把脚从扶手上放下来,赤足踩在榻沿,然后慢慢伸直,用脚尖轻轻点了点何溪站的方向。
“过来呀。”声音软得像是在哄一只不肯亲近人的的野猫。
何溪顿了顿,终于迈步向前,他走到榻边,站定,仍是垂着眼。
骆谦的脚却没放回去,就那么伸着,赤足的足尖轻轻抵住何溪腰间的蹀躞带,不重,然后慢慢往上,划过腰封,划过衣襟,一路滑到下巴。
脚趾在何溪下颌处轻轻一挑,迫使他抬起头来,何溪没有躲,只轻微的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肤白,貌美,笑意盈盈,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东西。
“瘦了。”骆谦开口,听上去颇为怜爱,“府衙的饭不好吃?”
何溪没接话,骆谦收回脚,重新搭回扶手上,姿态比方才更慵懒了些。
“来找我做什么?”她拈起那颗搁了许久的青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夜宴那日不是见过?还没看够?”
何溪沉默了一瞬。
“孩子呢?”他开口,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其他情绪。
骆谦嚼青提的动作顿了顿,“孩子?”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何大人想要跟骆某生个孩子?”
她坐起身,赤足踩在榻沿,往前倾了倾,离他很近,可以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好啊,走吧,进屋?”她说,语调很有诱惑性,让人恼火又无法抵抗的诱惑,“骆某乐于奉陪。”
何溪没有后退,他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死死压住。
“我们的孩子到底在哪?”
骆谦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往后一靠,重新陷进软榻里,笑得漫不经心。
“急什么。”她伸手,从旁边的小几上又拈起一颗青提,对着阳光端详着,“我是他亲娘,在我这儿,还能亏了他?”
她顿了顿,把青提送进嘴里。
“倒是你——”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游走,从上到下的又走了一遍,“把自己弄成这样。”
何溪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垂着眼,像一截枯木,
可那人的眼神和语气就像是让人溺亡呼吸不畅的海,海水肆无忌惮蔓延,到鼻腔,到眼眶,最后到达心脏,淹没了所有回忆。
回忆的最深处是那一夜。
他来南昌的第一年,那年还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状元郎,以为凭着一腔热血,一身正气,能在这偏远的府城做出一番事业。
骆家设宴,他去了。
那时他还不认识她,只听说过骆家那位少主行事乖张,不好相与。
但既是地方大户,又是府衙该联络的对象,他作为经历司的属官,没有不去的道理。
宴在骆府后宅,说是家宴,人却不多,她坐在主位,一身素衣,松松垮垮,赤着脚,倚着凭几,像一幅画。
席间她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看他一眼,笑一笑,笑得他莫名其妙。
后来她敬酒,他喝了。
再后来的事,就模糊了。
他只记得那酒有些甜,甜得发腻,甜得他喝完之后,脑子里像蒙了一层雾,什么都慢了下来,他怎么离开的宴席,怎么被人扶着穿过一道道回廊,怎么走进那间熏着香的卧房,他都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她。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灯火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像一只从画里走出来的妖精。
“何大人。”她喊他,声音软娇,“你热不热”
他热。
他浑身都热,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可又说不出哪里难受。
他看着她,看她慢慢伸出手,解开他的衣襟,指甲触到他的胸口,那一点凉意激得他浑身一颤。
他想推开她。
他应该推开她。
可他的手抬起来,落在她肩上,却怎么也用不上力。
她笑着扬起头,凑近他,近到他能看清她眼底那点亮晶晶的光,那光里没有迷乱,没有失控,只有一种让他心头发寒的清醒。
她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
“何大人,”她在他耳边轻轻吹气,“你不是最讲规矩吗”
“来啊,教教我啊。”
他想走,想要立刻逃离,可他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的身子压过来,软得像一团水,又热得像一盆火,他闭着眼,不敢看,可那触感,那气息,那黏腻的汗,那压抑不住的声音,一样一样往他脑子里钻。
他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他说“不行”,他说“放手”,他说“你不能这样”。
她什么都没回,只是在他耳边笑。
后来他不说了。
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只记得天亮之前,她最后一次凑到他耳边,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轻,比任何时候都软,像一根羽毛在他心上刮了一下。
“何大人,我是奸商,那你是什么?”
说完她就睡了,像个没事人一样,蜷在他身边,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帐顶,直到天光大亮。
那之后他再也没能在她面前抬起头。
每看她一次,就想起那一夜,想起自己是怎么被她剥得干干净净,从衣服到尊严,从身体到傲骨,一样不剩。
……
何溪站在原地,眼前是骆谦懒懒倚在榻上的样子,是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是那段搭在扶手上细白如瓷的小腿。
她正看着他。
看着他的全部。
看着他的里里外外。
第132章
血色渗透残阳,箭雨铺天盖地飞起,赖葵把刀从一个霄弥将士胸口里拔出来。
来不及细看,只觉得头顶一黑, 密密麻麻的东西遮天蔽日地砸下来。
他往旁边一滚,箭钉在他刚才站的地方,箭尾还在颤。
身边的人没他运气好, 被射穿了脖子,血喷出去三尺远。
第二波又到了。
敌军的号角沉闷悠长, 像一头露出獠牙的野兽, 在暮色里撕开最后一道口子。
远处还有喊杀声,但已经听不出是敌是我了,赖葵趴在地上,脸贴着泥,血腥味直往鼻子里钻,耳边全是箭矢落地的声,像下冰雹,像敲闷鼓,像有人在用锤子一下一下砸着这破烂的人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声音停了。
他抬起头,眼前全是尸体,有霄弥人的,有靖国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血渗进土里, 把大地洇成深褐色,一脚踩上去,黏腻腻的, 拔不出来。
“起来!都他妈起来啊!”
赖葵听到自家校尉在喊。
他咬了咬牙,撑着刀想要站起来,腿有点软,膝盖以下全是泥和血,一用力感觉一踩一个坑。
校尉从前面跑过来,脸上溅了血,眼睛红得像要吃人:“站得起来吗?”
赖葵点头。
“站得起来就往前顶!别让那帮孙子冲过来!”
赖葵跟着往前冲,突然后背一凉。
有什么东西扎进来,带着冲力把他往前推了一踉跄。
他低头,看见一截箭杆从肩膀下面钻出来,血顺着往下淌。
没死,还能动。
他咬着牙把箭杆撅断,一段箭身还留在肉里,顾不上疼,面前又有人冲上来。
刀砍过去,震得虎口发麻。
那人倒下去,后面还有很多。
杀不完,怎么都杀不完,前面全是人,自己的人,敌人的人,挤在一起,砍在一起,杀在一起。
刀砍钝了就用拳头,拳头软了就用牙。
远处被两个人按在地上的那个霄弥将士长矛已经没了,他就用手去抠对方的眼睛,抠得满手血,那人惨叫一声倒下去,旁边另一个一刀砍在他脖子上。
那将士的头歪向一边,眼睛还睁着,正好看着赖葵的方向。
赖葵瞬间有些恍惚。
这里还是人间吗。
又一道箭雨落下来。
这次近了,更近了,箭从赖葵耳边擦过去,嗡的一声,像马蜂。
他低着头往前冲,脚下绊了一下,摔进一个坑里。
坑里已经有人了,一个靖国伤兵,肚子上开了口子,肠子流出来,自己正往里塞。
那人看见他,咧嘴笑了一下,惨白惨白的。
“兄弟,”他说,“帮个忙。”
赖葵闭了闭眼,随后手起刀落,一刀抹在战友的脖子上。
他从坑里爬出来,前面的人越来越少,校尉不见了,赖葵在人群里找,看见十几步开外一个人被四五个敌人围着,用手臂挡着长矛。
校尉挡了两下,倒了下去。
赖葵喉咙里发出一声喊,想要冲过去却被人截住。
长矛带着风声劈过来,他架住,踢开,再冲,又被人截住。
他杀了一个还有一个,再杀一个,还有一个。
怎么也杀不完。
怎么也冲不过去。
他眼睁睁看着那几个人把校尉踩进泥里,再也没站起来。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混乱的腥红,人们飞溅出的血,刀锋映出的阳。
这不是人间。
这是炼狱。
是修罗场。
呐喊,恐惧,人们已经没有了任何意识,只举着手中的刀或长矛,厮杀着,绞在一起。
人命已经不再是人命了。
赖葵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踩到什么软的东西。
低头,是一只手,那只手还攥着刀,刀的主人已经不在了,脸朝下趴着,背上全是箭。
他绕过那只手,继续往后退。
退一步,退两步,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敌人还在往前压,黑压压的,像潮水,像蚂蚁,像什么都行,就是不像人。
最前面那个人的脸他都看清了,是鬼,一直满脸血污的恶鬼朝他冲过来。
恐惧吗?
恐惧。
赖葵举起刀,刀刃已经卷了,握刀的手也在抖,他知道挡不住,知道这一次冲上去就回不去了,知道这条命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
恐惧吗?
不恐惧了。
他把刀攥紧,等着自己的头颅落下。
然后,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天上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啸。
抬头看去,一抹黑棕色的影子完全展开着自己的翅膀,翱翔于九天,睥睨着两团人群,睥睨着下方的一切。
它霸气,却不用力。
“这是什么?!”霄弥将士惊道。
这是死神的号角,是来自北方的鸟。
不等人们反应,紧接着地表就开始剧烈抖动。
声音自远处传来,很沉,比雷更重,像是天神暴怒的天堑轰在地上,砸进人们骨头里,砸得脚下的地在抖,砸得耳朵里嗡嗡响。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重,大地快要裂开一样,仿佛什么东西正从地底下往上拱。
满地的烟尘嚣张的翻滚飞扬,像极了雷霆神怒行天道时的前奏。
身边的人都在听,敌人在听,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往同一个方向看。
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爆裂的涌出一片黑,那黑在动,在扩大,在往这边压过来。
铺天盖地,漫山遍野,像一场黑色的风暴正从地面上升起。
最高的是一面旗,旗上的字看不清楚。
最尖端的是一匹马,马上的人看不清脸。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最后一点光落在那面旗上,影子很长,落在血泊里,落在那些再也起不来的人旁边。
赖葵看见身边的人在大喊,但却听不清那些人在喊什么,耳朵里全是嗡嗡的。
喊了好几遍,他终于听懂了。
“是南字旗!援军来了!咱们得救了!!”
马蹄声把天撕开了,千军万马汇成一股洪流彻底撞了进来,像铁锤砸在铁砧上,像急滔垂直楔入死寂的湖。
铁砧和湖面没有任何拒绝的权利,彻底陷入沸腾。
“杀——!!”
南无歇冲在最前面,刀已经出鞘,刀光一闪,一个人倒下去,再一闪,又一个倒下去。
杀。
没有人能挡在他面前。
那面旗越来越近,如同一道移动的界限,将战场一寸寸推平。
天上的金雕如同暗夜下的末世审判者,连滑过的影子都令人腿软,坚硬的喙迅捷的啄食着敌人的头颅,脑浆迸裂。
更像炼狱了。
刚才还在往前涌的敌军开始往后退,退三步停一下,再退五步停一下,再退,就收不住了。
大军像一道移动的铁幕跟着他们的统帅往前推,那是砸过来的,是碾过来的。
敌阵彻底乱了。
前面的人还在往前冲,后面的人开始往后躲,中间的人挤成一团,有人摔倒,被自己人踩过去,有人在喊什么,喊也喊不出来了,阵型像雪崩一样散开,像烂泥一样垮下去。
那面旗还在往前,劈进去,捅进去,碾进去。
所过之处,没有一个敌人还能站着。
他们开始跑,扔了兵器跑,推倒自己人跑,跌倒了爬起来继续跑,踩死的比砍死的还多。
欢迎死神莅临凡间,那是生的希望,也是亡的交响,南无歇眼中什么都没有,披风飞舞,屠戮着世间的一切,有风声,没活路。
直到霄弥大军彻底被推出战场,那面旗没有追,勒住了,停在那里,这道线隔绝了所有霄弥人。
线那边是活人,线这边,会变成死人。
赖葵站在原地,看着那面旗,刀还举着,举不起来了,血还在流,感觉不到了,他看着那面旗,看着旗下面那个人翻身下马,看着那人往这边走了一步,看着大鸟落在那人肩上。
就一步,然后那人停下来,看着这片被血洗过的土地。
赖葵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把刀插在地上,撑着刀,慢慢跪下去,跪在那些躺着的人中间,跪在那些再也起不来的人旁边,然后,再也不动。
风从北边吹过来,血腥和焦糊混在一起。
***
月上树梢,南无歇站在了晁逍尘的榻前。
榻上的人比军报上写的还要糟糕,晁逍尘靠在厚厚的被褥上,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左肩到胸口缠满了白布,布上渗出脓水和药汁混在一起的颜色。
他睁开眼,看见榻前的人,愣了一下。
“侯爷…?”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南无歇按住了。
“躺着。”
晁逍尘没再动,他看着南无歇,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哑着嗓子道:“末将……末将给侯爷丢人了。”
叔父,这是看着他南无歇长大的叔父,是从前南淳风回不来,替帅回京述职家都没回便先见他南无歇的叔父。
此刻是他南无歇的部下。
南无歇没接这句话,他在榻边坐下,伸手掀开晁逍尘肩上的白布看了一眼,又盖回去。
“伤到肺了?”
“箭头贴着肺叶子穿过去的。”晁逍尘说得轻描淡写,“军医说再偏半寸,末将这会儿就该在阎王殿里歇着了。”
南无歇没笑,他盯着那团渗黄的布,过了一会儿,问:“谁干的?”
晁逍尘顿了顿,苦笑了一下:“一个无名小卒,霄弥人那边的新花样,专门养了一批射冷箭的,躲在大阵后面,瞅准了就往主将身上招呼。”
他摇摇头,“是末将大意了。”
南无歇点点头,没再问。
帐篷里安静下来,烛火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还能动吗?”
“动不了,”晁逍尘说,“军医说至少养四五个月,四五个月后能不能上马,还另说。”
南无歇又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黑压压的,只有零星的火把在风里晃。
“叔父歇着,”他放下帘子,回头,“明天我再来。”
晁逍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侯爷。”
南无歇停下。
“……粮不够。”晁逍尘的声音很低,微微颤抖,“钱也不够,人……不剩一半,您得有数。”
南无歇没回头,嗯了一声,“叔父安心歇着。”
随后,掀帘出去了。
中军大帐里烛火通明,几张粗糙的木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卷宗、账册、地图,卫清禾和乌野垂手立在一旁,南无歇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三本账。
一本记粮,一本记钱,一本记人。
“满编一万八千人,可战之兵不足六千。”南无歇冷哧一声,又看了那本账一眼,然后合上,“现存军粮最多支撑二十日。”
他把三本账叠在一起,搁在一边,往后靠进椅背里,烛火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子潭啊,你说咱们打仗打什么?”
卫清禾知道答案,南无歇却自己答了:“打人,打钱,打粮,人不够,粮不足,钱没有,这仗,打不了。”
卫清禾与乌野闻言对视一眼,纷纷低下头。
南无歇盯着案上那盏跳动的烛火。
“朝廷的拨款什么时候到没人敢保证,各州府的粮什么时候能运到,也没人敢保证。”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那这六千张嘴,明天吃什么,后天吃什么,大后天吃什么,谁来保证?”
没人吭声,烛火又跳了一下。
南无歇抬头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远处有篝火的光,三三两两的士兵围坐在火边,有人靠着同伴的肩膀,有人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更远处,是看不透的黑暗。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出征前也是这样在书房里坐很久。
那时候他不明白父亲在想什么。
现在他明白了。
他攥了攥拳头,鼻息一叹。
“传令下去,明日起,所有将领卯时到帐议事,一队一队报,人有多少,刀有多少,箭有多少,战马还能跑的有多少,都给我报清楚。”顿了顿,“再派人去周边州府,把能调的粮、能借的粮、能买的粮,都给我问一遍,多少钱都行,先把粮弄进来再说。”
卫清禾和乌野面面相觑,“侯爷,周边州府也不富裕,怕是——”
“怕是不怕的事。”南无歇打断他,“去问,问了再说。”
卫清禾不敢再言,南无歇扫了那三本账册一眼,随后不知在跟谁说道:“我知道你们心里没底,镇南军的兵没见过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没关系。”
刚打完一场惨烈的仗,失地、粮草,这是最紧迫的压力,李升从前有一句话说得很现实,主帅比天大,如今这些兵可不一定听他南无歇的,他刚接手,内部后勤事务千头万绪,解决这些现实问题是他树立主帅形象最好的契机。
当然,若是他解决不了,那他就完了。
“那就,看我能不能解决呗。”南无歇继续说道。
帐内又静下来。
每个人的影子都晃得不安稳——
作者有话说:唔,这场战争戏我想了很久到底要从哪个视角切入,最终还是决定勾画一个普通将士,以他的眼睛去看这整个过程能更精确的表达出我想表达的东西,前面没出现过他,后面也不会再有他了,叹息啊叹息。
第133章
温不迟坐在案前, 窗外天色已晚,街上的声音渐渐稀了。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薛淑玉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食盒,往桌上一放,“还没吃呢吧?”
他边说边打开盒子,“我带了两样点心, 凑合垫垫。”
温不迟没动点心,抬头回视,薛淑玉看着他的眼睛,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开口相问。
片刻,他终是叹了口气:“温大人,这粮,我到底往哪送?”
温不迟没法答。
他知道应该送南疆,军饷是第一位的,可他也知道南昌百姓现在是什么情况,粮价已经在涨了,再没粮进来,会出事的。
“南兄…”薛淑玉开口,顿了顿, “南兄让我给你带句话。”
温不迟抬眼。
“他说……”薛淑玉没说下去,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递过来。温不迟接过, 展开, 上面只有四个字:别管这边。
薛淑玉在旁边,道:“他知道你会为难,所以他说,粮先紧着南昌,南疆那边,他自己想办法。”
温不迟抬起眼,薛淑玉难得没嬉皮笑脸,认真地看着他:“他那边的难处比南昌这边大多了,刚接手一堆不认识他的兵,底下人服不服还两说,这种时候,他说‘别管这边’……”
他顿了顿,“他是真怕你为难。”
温不迟岂会不懂呢?他闻言没直接接这话,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反问道:“粮道的事,薛二爷怎么想?”
“我?”薛淑玉一愣,“我想有什么用,你们两个说了算,我就是个办事的,跑腿的,但粮就那么多,南疆要,南昌也要,你俩得商量好。”
他顿了顿,看着温不迟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不过话说回来啊,既然温大人你问了,那我也就随便说一嘴……”
他轻咳一声,“温大人,我知道你这边棘手,但南兄那边——”
“我知道。”温不迟打断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外面黑压压一片,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定定地站在那里,想着什么。
“南疆的粮,不能断。”温不迟背对着薛淑玉开了口,“他刚到那边,粮若断了,人就散了,人散了,仗就打不了,仗打不了…”
他顿住,没说完这话。
薛淑玉站起来,走到他身后,“那南昌这边呢?大人有什么打算?”
温不迟沉默了很久,半晌也没听见叹气的声音,末了只有被秋风卷远的轻语:“我再想办法。”
薛淑玉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酸,他想说什么,嘴唇一启,最后还是合上了。
算了算了,不矫情了,左右话都已经从自己嘴里说了,再说什么就不对了,太要了。
温不迟转过身,脸上不见有什么埋怨,还是像往常一样平静,“修水那边的粮,先往南疆送,能送多少送多少,越快越好。”
薛淑玉点点头,不再问了,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立于黑暗中的那个人一眼,温不迟还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大人早些歇息,好好吃饭。”说罢,薛淑玉轻轻关上门,脚步声渐渐远了,屋里又只剩下温不迟一个人。
他伸手,从袖子里又摸出那张纸条,展开。
别管这边。
你别为难。
何其之重。
***
府衙的槐花已经落了,枝桠光秃秃的,衬着灰蓝的天。
堂内茶烟袅袅浮在半空,四人都没说话,气氛闷得像暴雨前的天。
“骆家那七百四十亩水田,”许聿修合上档册,抬眼看向周秉恒,“经历司那边拟的价是多少?”
周秉恒清了清嗓子:“回大人,骆家田产位置、水利俱优,何经历拟的是四十三两。”
许聿修不反对这个数字,点了点头。
江崇宪思索再三,开口:“骆掌柜那日说的是‘送’,咱们这边拟了价,她若不收呢?”
许聿修看了他一眼,“她不收是她的‘心意’,朝廷给,是朝廷的法度。”
他顿了顿,“两回事。”
江崇宪没再接话,静了很久,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末了到门口停住。
随后小吏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诸位大人,骆家少主到了。”
许聿修没抬眼,道:“请。”
门被推开,骆谦迈进来,午后的光打在她身上,一身料子软得像水,领口处露出一小截锁骨的弧度,几缕碎发散在耳侧,随着她迈步轻轻晃动。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堂内站定后她抬眼,目光从左到右慢慢扫过屋里四个人,扫完唇角微微翘起。
“草民骆谦,见过诸位大人。”
许聿修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又不甚在意的垂下,“骆掌柜请坐。”
骆谦落座,小吏上前奉茶,她接过来捧在手里,微微颔首示意小吏辛苦。
待人退下,她指尖轻轻搭在茶盏的边缘,说:“诸位大人传唤草民来,不知所为何事?”
说着,目光顺势不着痕迹地在许聿修脸上停了一瞬。
周秉恒正要说话,就见许聿修开门见山:“骆掌柜前些日子慷慨献田,可朝廷没有白取民产的先例,既是征用,便当按律例给付补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骆谦脸上,“今日请骆掌柜来,便是商议这补偿的数目。”
骆谦眨了眨眼,眉毛高高挑了一下。
“补偿?”她轻轻笑道,“草民那日说得清楚,是送——”
“送是骆掌柜对朝廷的忠义,本官明晰,”许聿修打断她,声音平稳,公事公办,“可收不收、怎么收,朝廷自有法度,谁也乱不得。”
话硬,周秉恒痛苦的闭了闭眼,这位天官拳头太直太硬,吓得他冷汗差点下来。骆谦面上却不曾有什么特别大的波动,她看着许聿修,微微眯起眼睛,仔细看去,她目光里似乎是多了点什么。
眼前这男人看上去没有任何私欲,一脸的正道的光,可越是这样的人,骆谦越是兴奋。
她是猎人,她是屠手,她享受的就是看道貌岸然的父母官们在自己面前土崩瓦解,何溪是这样,许聿修呢?如果连许聿修也崩了,才叫有意思。
“许大人真是位…”她顿了顿,挑了一个合适的词,“忠坚之臣。”
这话说得轻,尾音微微上扬,但许聿修却没接这话,把手里的档册往前推了推,续道:“这是骆家田产的档册抄录,近三年南昌水田交易均价在此,依律征用当参照时估,上下浮动不过二成,周知府拟的是四十三两一亩,骆掌柜可以先看看,若有异议,可议。”
骆谦接过档册,随手翻了翻,又合上,随后轻笑一声,道:“许大人的意思,草民懂了。”
她把档册搁在一边,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姿态比方才更松弛了些,“按市价给钱,让草民拿着银子走人,朝廷不欠人情,是嘛?”
许聿修没否认,骆谦迎视着目光笑得眉眼弯弯,眼尾那一点弧度勾得人心痒。
“不过草民很好奇,究竟是朝廷不欠人情呢…”她语速很慢,语气很勾,“还是许大人不欠人情?”
这话问得刁,场面瞬间凝固,周秉恒干咳一声,正要开口打圆场,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一个小吏冲进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道:“诸位大人,中央急递!”
屋里四个官员同时变了脸色,许聿修霍然起身,伸手接过那小吏手中的军报,展开,目光一扫,眉头顿时皱紧。
南疆粮草告急,周边州府能调的粮已调尽,如今前线六千将士只剩不到十日的口粮。
朝廷的意思很明确:赶紧他妈的送粮去。
皇令一出,几人再次凝固,温不迟站在窗边,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周秉恒急道:“那咱们这边——”
“陛下的意思很明确,”许聿修打断他,目光转向江崇宪,“江通判,你即刻去库房,把南昌府能调动的存粮数目清点出来,以最快的速度。”
江崇宪应声起身,快步往外走,经过骆谦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掀帘去了。许聿修又看向周秉恒:“周知府,温大人会以江西郡按察使的名义拟一道公文,你来负责加急往北送往各府,问他们能不能匀些粮出来给南昌,多少都行,先应个急。”
布政使发话,周秉恒连连点头,温不迟也认为这是目前最有效率的方式,他抬眼与许聿修对视一眼,二人一同点了一下头,便同周秉恒匆匆去了。
屋里忽然空了一大半,许聿修转身,正要开口说什么,目光便忽地落在仍坐在原处的骆谦身上。
哦,她还在呢。
骆谦就那么坐着,捧着那盏茶,低垂着眼,午后的光在她侧脸上落下一片柔和的光晕,把那张脸勾勒得愈发白皙细腻,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
许聿修顿了顿,说:“骆掌柜,今日之事怕是要耽搁了,补偿的事,不如我们改日再议。”
骆谦抬起眼看他,这一眼很慢,睫毛先抬起来,然后才是眼珠,眼珠里映着窗外的光,亮亮的,盛满了光。
“改日?”她轻轻重复道,随后便浅笑着把茶盏放下,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距离许聿修不近不远,刚好能让彼此闻见对方衣裳上的香。
“南疆缺粮,南昌也缺粮,朝廷只顾边疆的肚子却不顾南昌的肚子,”她慢悠悠地说着,“将士没粮就打不了仗,这锅自然是主帅背,可百姓没粮就会暴乱,这锅……该是谁来背?”
她语气里带着同情宽慰,但话里话外的煽风点火也是清晰。
许聿修看着她没作声,骆谦便又往前走了半步,身上的香气铺天盖地地飘过来。
“许大人,”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只说给他一个人听,“您受委屈了。”
这话任谁也没想到会从她骆谦的嘴里说出来,许聿修眉头微微一动,动作极细微不显。
可就是这一瞬间的细微反应就已经被她骆谦抓住了。
她赢了。
他是人,人就是不坚定的,因为人有欲望,哪怕断绝了七情六欲,也会有求生的欲望、自保的欲望,这些都是欲望,是人类永远摆脱不了的欲望。
这许聿修已非常人了,他在面对圣旨时的那一瞬息能够心无旁骛的做出那么决绝、那么不利于自身的决策,这是常人吗?这不是的。
他定了定神,不动声色道:“骆掌柜多虑了。”随后退后半步,拉开了距离,“本官还有公务要处理,恕不远送。”
骆谦没动,她就那么站着打量许聿修,那目光不凌厉也不逼迫。
“许聿修。”她忽然叫他的名字,就那么直直地叫出来,“你这样,不累吗?”
许聿修的动作顿了一下,骆谦看着他那一瞬间的停顿,唇角微微勾起,弧度很淡,“大人从头到尾都板着脸,端着架子,一句多余的话不说,一个多余的表情不给。”
她往前走一步,脸微微扬起,唇角依旧带笑,“对下属这样,对同僚这样,对他们那些铜臭满身的俗气商人也这样。”
她又近了一步,那香气彻底将他包围,“可一个人,怎么能一直这样呢?”
许聿修没有回避视线,他缓缓抬眸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看着那张过于近的脸,看着那双含着笑却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微微开启的唇。
喉结微微动了一下,“骆掌柜,”他的声音依旧是平稳的,但倘若要是你仔细听,就能听出比方才哑了些许,“本官是什么样的人,不劳你操心。”
“我知道。”骆谦点点头,她没有懊恼,反而把头微微歪了一点,像在认真端详他,“我这不是操心。”
她顿了顿,“是,关,心。”
骆谦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带着玩味的试探,而是更软、更低、更近的东西,像是她真的在关心他。
许聿修看着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从入仕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要走什么样的路,不能错,不能软,不能有任何道德规范上的裂缝,他是许聿修,是君主的刀,是朝廷的法度,是所有人心里的那座山。
山是不会累的。
可他是人,人怎么会感觉不到累呢?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许聿修的内心深处突然有什么东西翻涌起来,但这波澜只存在了一瞬,就被他死死压了下去,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得比方才远,彻底拉开了两人的距离,那若有若无的香气终于散尽。
“骆掌柜,”他仿佛恢复如常,“请回。”
骆谦目光滑过他微微皱起的眉心,滑过他垂在身侧攥紧的拳头,最后落定在他那一贯冷硬的脸上终于出现的细微裂痕之上,突然就笑了,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藏。
“好。”她转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那批田我不急,您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我们、再议。”
门合上,脚步声也远了,屋里空了,许聿修忽然觉得有些闷,觉得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挠了一下,不疼也不痒的,但就是让人不舒服。
他抬手想去端茶盏,手伸到一半却顿住了。
手在抖。
他猛的把手收回来,攥成拳抵在案沿,喘着胸腔内的闷气。
喘不顺,一直也喘不顺,只见他忽然微带急切的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只陶土做的埙。
这个埙有些旧了,边角也有些磨损,定睛看去,埙上面刻着一只燕子。
许聿修看着那只小燕子,手指轻轻摩挲过去,一遍又一遍,良久后气息才算顺了一些。
不会累吗?很多年前有一个人问过他类似的问题。
那时候他还在翰林院,他批了一夜公文,天亮时,那人推门进来,递给他一盏热茶。
“怀止兄,你这都熬了多少天了,你都不会累吗?”
他当时怎么答的他已经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盏茶的热气,记得送茶那个人站在晨光里的样子,记得他转身离开时,衣角带起的风。
那风后来吹了很多年,吹到他一个人来到南昌,吹到他一个人坐在这间屋子里,吹到他一个人面对那个笑着问他“累不累”的女人。
他把埙贴在心口,心跳节奏平缓了一点,随后他珍而重之地把它包好,又揣回了怀里。
人站在窗前,望着京城的方向。
太远了,那里什么也望不到。
***
温不迟忙了一整天,听周秉恒念了一堆有的没的,念到天黑透了才散,他回来时月亮已经升到中天,推开卧房的门,室内一片漆黑,他刚要迈步进去,忽觉心头一跳。
习武之人的本能比脑子快,那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察觉到了什么,可能是阴影的轮廓不对,可能是空气的流动有异,也可能是某种东西在黑暗里蛰伏太久,终于漏出一丝气息。
只一瞬间,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然还没来得及开口,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带着一股凌厉的风直接压了过来!
温不迟手腕一翻,袖中短刃已经滑到掌心。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东西太快了,快到他的手还没来得及抬起,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得往后一仰。
胸膛贴着胸膛,下巴抵在他的颈窝,呼吸喷在他的脖子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一只手握着他握刀的手腕。
心跳撞着胸腔,黑暗里,那人的呼吸带着一路奔袭后的滚烫。
紧紧环抱。
第134章
熟悉的温度,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手臂勒在腰间,像是要把人揉进骨头里。
温不迟的刀凝在半空,悬而未落。两人静静相拥,谁也未曾动弹,就这般依偎着,良久无言。
须臾,温不迟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他把刀收起来,抬起手,环住那人的背。
“你怎么来了?”
南无歇没答,他把脸埋在温不迟颈侧,呼吸粗重,热热的, 烫着皮肤。
温不迟偏过头, 唇擦过那人的耳廓,顺着往下,吻住。
什么都来不及说,什么都不需要说。
南无歇感到身体里那头野兽正疯狂叫嚣, 他低(口耑)了一声,想要略微压制一下蓬勃的渴求。
压制不住, 根本压制不住。
唇压了过去, 带着久别重逢的急迫, 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所有的东西都嚼碎了吞进去。
温不迟被他抵在门框上,抬手扣住南无歇的后颈,把人拉得更近,积极回应着对方,他此刻的欲望不比南无歇少,两人就像是终于在荒漠中找到了水源,一刻钟都不忍心浪费。
吻得太急,牙齿磕破了唇角,血味在舌尖漫开,但谁也顾不上,南无歇的手探进衣襟,贴着皮肤往下滑,再往后探去,轻轻揉了揉腰窝,把人往自己身体这边用力一提。
“唔…”温不迟被压的喘不过气,脑袋微微后倾躲着,“别急…”他断断续续道:“慢点…”
南无歇欲求不满,奋起追吻着气息破碎的温不迟。
“止时…止时…”他唤着,配合着亲吻的声音,配合着舌头交缠的声音,轻声唤着。
腰带被扯开,外袍散落,衣被揉得皱成一团,露出半边肩膀。
月光从窗透进来,落在那片皮肤上,白得晃眼,南无歇低头吻上去,辗转吸吮,肩头,颈侧,锁骨,再到胸膛,在情欲催化下转为啃咬,滑洁的肌肤染上红痕。
他要,他全都要,他恨不得将温不迟塞进自己身体永远不要拿出来。
这暴殄天物般的索求。
温不迟仰起脖子,手指插进他发间,微微颤抖,他欲拒还迎般蓷了蓷南无歇的肩膀,果然越蓷越紧了上来。
(别锁了别锁了,求求您了审核大人,我给您嗑一个了,我明儿还得更新呢呜呜呜,求求了,已经没法再删了)
床在几步之外,谁也不记得是怎挪过去的,南无歇把温不迟按进被褥,吻从脖颈一路向下,带着压抑太久的贪婪,爱欲与情欲着成一团火,从里到外的烧着。
已经烧透了,烧干了,两个人只觉得小腹都被烧空了。
(我再也不写了,最后一次,快放过我吧,真没法改了我万能的审核神主啊,您就放过我吧)
薄衫一件件褪去,落在地上,落在榻边,落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南无歇为数不多的耐心致使他放缓了动作,慢慢蓷了进去,器具被黏腻温湿的触感裹住,他喟叹一声。
(求您了,别锁我了,真的没的删了啊啊啊,求求您了,放行吧呜呜呜,审核大人千秋万岁!!)
太久了没有过了,已经有些不适应了,温不迟不自觉皱眉蒽了一声,抬手遮住了眼睛。
南无歇蓷了几下,俯视看着人,略微失神的笑了,随后把温不迟遮住眼睛的手拿开,按在枕边。
“不想我吗?”他轻声问,“不想看着我吗?”
温不迟没答,只是伸出手臂,把他拉进怀里。
后来帷帐晃动起来,木质床脚轻轻敲着地面,一下接一下,节奏慢慢乱了,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越来越重,温不迟咬着唇,把声音咽回去,南无歇俯身吻开他的齿关,让那些声音溢出来,低低的,断断续续。
窗外的月亮挂在树梢,一动不动,仿佛也在听。
过了很久,帷帐终于静下来。
南无歇侧躺着,一条手臂还圈着温不迟的腰,不肯撒手,温不迟靠在他怀里,脸埋在他月匈口,谁也没动,屋里很静,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平下来,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温不迟手指在南无歇腹肌上划来划去,划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粮,收到了?”
南无歇“嗯”了一声,手指绕着他一绺头发,缠上去,又松开,“你让薛淑玉送的?”
温不迟还是没看他,“嗯。”
南无歇手上那绺头发又缠了一圈,“他去找你了?”
温不迟点点头,南无歇手指松开,又缠上,随后半支起身子低头看他,只能看见一个发顶。
“你这边怎么办?”他问,“南昌的百姓也要吃饭。”
“再想办法。”温不迟说。
南无歇盯着那个发顶看了很久,温不迟也不抬头,就那样让他看。
“我已经让人往西边去了。”南无歇说,“西边几个县看看能不能调点粮出来,不一定够,但总比没有强。”
“嗯。”
“你呢?”南无歇问。
“往北去了,”温不迟说,“许聿修让我以按察使的名义发了公文,往北边几个府借粮,周秉恒跑的这件事,人还算靠谱。”
南无歇点点头,屋里静了一会儿,温不迟的手指还在他腹上划,划着划着,忽然停住了。
他没抬头,没开口,南无歇自始至终都没提那件事,但温不迟知道那件事对南无歇来说意味着什么。
李升开出的条件就是一把毒刀,不偏不倚正正插在了南无歇最在意的位置,温不迟也知晓南无歇得以南下指定是已经敲碎了内心那浓浓的父女柔情,同时也亲手卸了自己名为傲气的骨头。
当然,从这个既定结果看来这只是一次点头一次应允,但在此之前无数个日夜的辗转割裂是绝对孤寂的,只容自己咽,不容旁人闻。
疼死了吧。
一时间南无歇也没再开口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躺着,谁都不愿提楠楠的名字。
又是良久,温不迟的手从他腹上移开,抬起来,抚上他的后脑勺,手指穿过发丝,轻轻按了按,然后滑到颈后,揉了两下。
他什么都没说,南无歇闭上眼,把那只手从后颈拉下来,攥在掌心里,放置唇边轻轻吻了吻。
温不迟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月光缓缓挪移一寸,从地面漫上床沿,又轻悄悄爬上被角,他微微动了动,将脸从对方胸口抬起,没有去看那人,只静静凝望着地上那片温柔的月色。
这半个月来,南无歇始终按兵不动,南疆大营每日依旧卯时点卯,将士们起初皆以为这位年少主帅定会急于用兵,火速收复失地。可日复一日,营中始终平静无波,唯有一道道规整军令照常下达,全军逐一清查在册:士卒人数、刀矛箭矢清点、、战马分造清册、甄别尚能进食与可上阵疾驰之数分门列明,粮仓尽数开启,一石一斗尽数过秤核验,账目逐条记录完毕,随即封存锁箱。
伤营之中,军医每日准时呈报伤情,逝者几何,痊愈几人,尚有多少重伤之人仍在生死边缘苦苦支撑。
南无歇天天在中军帐里坐着,翻那些册子,偶尔出去走走,走到哪个营帐前,站一会儿,看看那些兵。
兵们起初躲着他的目光,后来习惯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有人私下嘀咕,说这位南氏侯爷是不是怕了,话传到卫清禾耳朵里,卫清禾没吭声,只看了那人一眼。
南无歇不是怕,他只是太清楚该怎么打仗。
打仗打到最后打的就是后勤,人钱粮少一样都别想赢。那几座失城在那儿,跑不了,可要是现在就冲过去,打输了,死的是人,丢的是士气,往后想再拿回来就得拿更多的人命去填。
他等了半个月,等人心稳下来,等那些打了败仗的兵重新信自己手里的刀,等那些死了袍泽的人把眼泪咽回去,等粮仓里的数字再往上跳一跳,等大家有些底气。
倘若不顾及这些,一股脑用拳头上去火拼,即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输。
温不迟日日提着心吊着胆,每天就等着薛淑玉的消息,但薛淑玉的人每天带来的情报都是南疆风平浪静,时间一长,温不迟也就明晰南无歇的意思了。
两个人的呼吸和心跳交融,老夫老妻般任时间缓缓流淌。
末了,南无歇把手从温不迟腰间收回来,枕在脑后,望着帐顶,“你最近怎么样?”
他温柔开口,声音略微疲惫,“底下的人听话吗?”
温不迟闻言,侧过身面对着他,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南无歇半边脸上,把那道下颌线勾勒得分明。
他伸手,手指沿着那线条慢慢划过去,从耳垂滑到下巴,又摸回来。
“还行。”
南无歇偏过头看他,嘴角动了动,“‘还行’是什么意思?可是谁给你气受了?”
温不迟的手还在他下巴上,一下下蹭着那点刚冒出来的胡茬,“没有,谁都没让我受气,府衙里一共就那么几个人,我作为中央特派的按察使,谁能给我气受。”
南无歇听了这话心放回了肚子里,揉了揉温不迟的发顶,温柔缱绻的吻了一下那人的额头。
温不迟现在身边这些人南无歇都不甚了解,这些日子虽说他那边也一团乱麻,可南昌这边他是没办法不担心的。
他扶了扶温不迟侧歪的脑袋,把脸给扶正了,让对方看着自己,“薛老二添油加醋的跟我形容你这边一团糟,一天到晚被他搅得心惊肉跳的,我要不是忙着安稳军心,早飞过来了。”
他侧着身把被子往温不迟下巴塞了塞,揉了揉那人的耳垂,说:“你跟我说说,说说你身边这群妖魔鬼怪都是什么来路?嗯?”
温不迟其实并不想跟南无歇聊自己这边的情况,怕那人替自己着急,可架不住南无歇软磨硬泡刨根问底啊。
没辙,得说。
“南昌的知府叫周秉恒,”温不迟闭着眼睛叙述着,“那个人一看就是当官当久了,做事不出错,也出不了彩,为官不要政绩,只求不出乱子。”
南无歇点点头,等着他说下去。
温不迟的手停了停,慢慢说,“通判江宪崇…”
他想了想,不知该怎么形容。
“他不听话?”南无歇问。
温不迟摇了摇头,“不是,我是觉着,他心里有事。”
“什么事?”南无歇揉了揉温不迟微微隆起的眉心,“别皱眉,会长皱纹的。”
温不迟拍了一下南无歇的手,嫌弃道:“我长皱纹也好看。”
南无歇被打笑了,心满意足道:“是,我家温大人最好看,我家温大人披麻袋都好看。”
他顿了顿,“你继续说,他藏了事,藏了什么事?”
温不迟斜了他一眼,鼻息冷哼了一声,随后往那人怀里更深陷了一分,说:“我也不知道,但能感觉到,每次议事他话都不多,坐那儿听着,偶尔插一句,插的那句还都挺准,可他那眼神……”
他顿了顿,“底下有东西,藏得深,压得也深。”
南无歇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月光在他眼底落了一小片,亮亮的。
温不迟又划上他下巴,“至于许大人…”
南无歇挑了挑眉。
“冷面冷心是真的,只认圣旨也是真的,他……”温不迟想着合适的词,“他应该不是坏人,但也别指望他讲人情。”
“燕东山也这么说的。”南无歇道。
温不迟点点头:“他来南昌这些日子,我看了几次,做事是真认真,翻卷宗能翻到后半夜,谁有错处他都能揪出来,可他那股劲儿……”
他想了想,“太直太硬了,不太好评价。”
南无歇听着,手指再次绕上他一绺头发,缠了一圈。
“还有一个人,”温不迟抬头,目光清澈见底,说,“你应该听过他的名字。”
“嗯?”
“何溪。”
南无歇的手指停了停。
“哦,他啊,是,燕东山提过,”他单手把人往怀里拢了拢,说,“听说是当年的状元,结果让许聿修一句话发配到这儿来的。”
温不迟点点头:“燕大人是说他以前敢说敢言,什么都敢议。”
他目光落在帐顶某处,像是在回忆,“可我看着…”
话音绝,他停住,南无歇等着。
“不一样。”温不迟说。
月光又移了一点,落在床边的地上,薄薄的,一室静谧优雅,南无歇缓声问:“怎么说?”
温不迟抬手理了理南无歇的碎发,道:“他太沉默了,像是把所有的锋芒都磨干净了,只剩下一层壳,我在府衙这些日子,就没见他抬过头。”
他顿了顿,“他貌似内心也燃着一团火,只是被什么悬河注灭了一样,再也没燃起来。”
南无歇不明所以,实在是没听懂,“什么意思?”
温不迟看向他,斟酌了一下,随后放弃了,“其实我也说不清,我只是好奇,你说一个人得遇上什么事,才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何溪对于这两人来说可谓是最大的一个问号,因为差别太大了,要么就根本是两个人,要么,就是让人抽了筋扒了皮,完全脱胎换骨。
对于这个疑问,南无歇没答,温不迟其实也没指望他答,他继续说:“或许人都会变,可何溪的那种变……”
他想了想,没继续说下去。
因为他确实也说不好,这怎么形容?这不好形容。
南无歇也没问,屋里静了下来,远处隐约的更鼓声,两个人就那么躺着,呼吸慢慢同步了,一进一出,相缠相融。过了很久,南无歇才再次开口:“你没问过?”
温不迟摇摇头,“这种事问是问不出来的。”
南无歇点点头,温不迟的手又动起来,摸着他的胸口。
“哦,还有个事,不知道薛二爷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人。”他说。
南无歇看他。
“骆谦。”
南无歇的目光凝了凝,回想了一下,“嗯,听薛老二说过。”
他无所畏惧地提起:“夜宴送田那个?听说是个麻烦角色。”
温不迟“嗯”了一声,“起初我以为她是要抬价,或者是以退为进,可她什么都没要,补偿也不急,说什么时候议都可以。”
他顿了顿,“后来我们几个约她谈过一次,结果那天正赶上朝廷来了调粮急递,这事儿后来就变成许大人单独跟她谈的。”
说到这里,温不迟突然想起点什么,抬头认真的看着南无歇的眼睛,说:“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但我总觉着自从跟骆谦单独谈完,许大人就不太对劲。”
南无歇:“嗯?”
温不迟:“说不上来,就是不太对。”
南无歇沉默了一会儿,说:“燕大人的为人我了解,他认可的人大概率不会差,包括你也说了,许聿修不是个讲情面行方便的人,那他应该没什么把柄吧…”
他顿了顿,“你是觉得他被那个姓骆的拿住了?”
温不迟摇摇头,“不知道,许大人的过往暂且不论,骆谦那个人……”
他又想了想,“实在看不透。”
南无歇沉默下去,温不迟也没再说话,只是靠进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膛。
南无歇的手绕上他的背,轻抚着,像哄楠楠一样哄着温不迟睡去。
第135章
李升身后跟着两排太监,往御花园去。
没什么要紧事,批了半日折子,眼乏,王德全说御花园的木芙蓉开了,他便顺着去了。
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一件事。
南家那个小丫头进宫有些日子了, 安置在璟瑱阁,离宸极宫远, 半个多月来他一次也没去看过, 连进宫那日他都借口政务推了。
不乐意见。
原先他是想着父债女偿,冷冰冰一张天家脸对着去,拿一身威压压着去,可后来王德全一句话提醒了他,如此这般多少显得他堂堂天子跟个孩子过不去,有失体面。
可南无歇他是恨的牙痒痒,要让他热着一张脸去关切南无歇的女儿,他做不出来。
这分寸也不太好拿捏,这才一直搁置不曾去过。
不去也是好事,眼不见心不烦嘛。
他一边走, 一边在心里把那没见过的小家伙的模样想象了一遍。
想象着想象着,御花园就到了。
王德全刚要张嘴唱驾,李升抬手压了压。
只见远处那片成片的木芙蓉下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跑。
小娃娃跑得踉踉跄跄的,是追着什么,旁边几个宫女太监跟着,弯着腰,手里捧什么的都有。
木芙蓉开了满树,粉白的一片,那小身影穿着件鹅黄色的小衫,在花底下钻来钻去,像一只扑棱棱的蝴蝶。
李升站在那儿没动,他原以为自己不会这么快见到那人,至少今天不会,可这天意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凑巧,说来就来了,管你同不同意,管你做没做准备。
李升懵了,‘这…朕要说什么呢? ’
李升懵在原地不动脚,也不出声,就那么看着,看那小丫头忽然蹲下去在地上捡着什么,捡起来又凑到眼前看,看完了,举起来给旁边的宫女看,嘴里还说着什么。
隔得远,听不清。
宫女低着头,规规矩矩的点头。
小丫头天真,没感察这些日子宫人在面对她这个质子时有什么不妥,咧开嘴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把那东西举起来,对着天看。
日光从花枝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小脸粉雕玉琢的,煞是可爱。
李升见她这副模样,忽然就被抽空了。
他说不清自己在愣什么,可能是那笑,可能是那光,可能是那小小的身影在花底下钻来钻去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似乎没有这么跑过,因为那时候御花园还不是他的,是父皇的,他只敢远远看着,不敢靠近。
他正矫情着,忽然有个小太监发现了他。
那小太监一抬头,脸刷地就白了,膝盖一软就跪下去。
旁边的人见状看过来,也都变了脸色跟着跪,一个接一个,像风吹麦子似的,转眼跪了一地。
“陛下万安——”
声音惊动了那片花底下的身影。
那小丫头转过头来看到了他。
李升回了回神,站在原地,等着她跪下。
按规矩,她是该跪的,她爹在朝堂上跪过,她自己也该跪。
这是规矩。
可小丫头没跪,她爹她都没跪过,她没这个习惯,也不懂这个规矩。
只见她咯咯一笑,笑得比刚才还灿烂,眉眼弯弯,露出几颗小牙,然后迈开小腿,朝他跑过来。
一边跑一边喊:“皇帝叔父!皇帝叔父!”
李升那么站着,那小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一头扎过来,两只小胳膊抱住他的腿,抱得紧紧的。
“皇帝叔父!你是来接楠楠玩的吗?”
李升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何意?南无歇教的?
他妈的,这让人……
他低头看她,那小脸仰着,笑的阳光明媚,笑的横扫阴霾,眼睛亮亮的,没有害怕,没有拘谨,没有他想好的南无歇可能会教她的所有应对。
南无歇!真有你的!
旁边跪了一地的人,谁也不敢抬头。
李升内心对南无歇破口大骂,面上却仍是一幅空白,鬼使神差弯下腰将小人抱了起来。
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弯下去的,是膝盖先动还是腰先动,是哪只手先伸出去还是两只手一起,他统统不知道,他只知道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小丫头已经在他怀里了。
轻,轻得像抱着一团云,又软得像抱着一团棉花,那小胳膊搂着他的脖子,小脸凑过来,鼻尖差点碰到他鼻尖。
“皇帝叔父,你的袍子真好看。”她一边说,一边低着头,小手认真地摸着李升的龙袍。
李升失了神似的看着她,他想点说什么,至少该说点什么吧……说你是臣女该跪,说你爹是朕的臣子该教你规矩,说你该怕朕而不是往朕怀里钻。
可他突然就像是哑了一样,什么都没说出来。
王德全立在帝王身后不远处,头垂得低低的,余光看着对他而言也是个小娃娃的一国之君愣着,抱着另一个更小的娃娃,不知道在想什么。
木芙蓉还在落,粉白的花瓣飘下来,落在李升肩上,落在楠楠头发上。
楠楠伸手,从他肩上拈起一片花瓣,举到他眼前给他看。
“叔父你看,花花。” ?
她喊句“叔父”李升便冒个问号,这问号什么意思他也说不好,此刻他满脑子问号的看着那片花瓣。
小小的,粉粉的,软软的。
狗日的南无歇…真有你的!你给朕等着。
骂着,他抬手揉了揉她的脸蛋。
“饿不饿?叔父带你去吃些糕点好不好?”
没人能拒绝楠楠,李升这个狗日的也不例外。
父债还是父本身来偿吧,做皇帝嘛,总不能跟小娃娃过不去不是?
李升如是安慰自己。
***
夜已经深了,中军帐里只点了一盏灯,光晕拢在案上那堆册子周围,照不到角落。
南无歇一趟江西跑的着急,来回不过三四天的时间,走得急,回来得也急,回来前那晚抱着那人睡觉,他想了很久。
温不迟说身边的人都摸不清底,南无歇心里发毛,想来想去,最后把乌野撂在那了。
灯芯已经烧下去一截,他伸手挑了挑,一个人坐在案后,手里翻着今日刚送来的粮草清册,翻了一页,又翻一页。
过了会,帐帘掀开,卫清禾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案角,“侯爷,喝点热乎的吧。”
南无歇“嗯”了一声,没抬头。
卫清禾也没走,就那么站在旁边。
他知道自家老大这段时间心里事儿多,除了眼前南疆这一大堆烂帐,南昌那边隔三差五有信来,乌野写的,不长,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温大人安好,温大人忙着,温大人去府衙了。
侯爷每封信都看,看完也不说啥,折起来往怀里一揣。
除了这两摊子,还有个如鲠在喉的地界,更让主子心烦。
京城。
现在那小丫头在宫里,见不到爹,见不到他们这些人,身边全是规矩,全是冷脸,全是她看不懂的东西,每回想到这里卫清禾心里头就一阵发闷。
这些话他憋了半个月了,一直没敢提,他知道最难受的其实就是侯爷,提了就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
再加上当时乌野还在,那人憋不住屁,也比他卫清禾想的少,经常找他念叨,卫清禾听着,也不接话,只是听着,有时候乌野念叨得多了,他就拍拍他肩膀,说句“别想了”,这一来二去至少也算有个出口,所以他自己心里的话自己琢磨琢磨,也就咽回去了。
可如今乌野不在了,没人跟他念叨了,那些压在心里头的东西没了出口,全堵在那儿,一日比一日重,压的他肺都疼,死活咽不下去。
他今天实在是遭不住了,“侯爷。”
南无歇没抬头。
“咱们走的时候,”卫清禾顿了顿,遮着藏着的说,“您…跟小姐说什么了吗?”
话被问了出来,南无歇翻册子的手忽地停了,帐内静了一瞬,随后他又继续翻。
“没说什么,”他说,声音淡淡的,“说什么都是错的。”
卫清禾沉默了一会儿。
“她……”他斟酌着词,“她会不会想?”
话让他问的犹抱琵琶半遮面,南无歇没答。
卫清禾看着他的侧脸,灯影里看不清晰。
“她…她什么都不懂,”他实在是忍不住满腔的心痛,憋了这么些日子,此刻只想一股脑撂出来,即便知道没有结果,他也想把牢骚全倒出来。
“楠楠从小被咱们护着,没见过什么事,这一趟进宫,身边都是生人,侯爷,她那样……在宫里,能行吗?”
空气凝滞了。
南无歇这个人强惯了,凡事越是难受他越是不提,越是不提就越是难受,这一旦有人提了,疼痛和自责就彻底决堤,将他淹没了。
他缓了几息,把册子合上,往后靠进椅背里。
“不知道。”
就三个字,没别的话。
有些东西越碰越疼,南无歇不想碰。
卫清禾听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自己不该问。
帐内又静下来,灯芯爆了一下,噼啪一声。
少顷,南无歇深叹一口气,把那叠册子往旁边推了推,瞧着卫清禾,道:“正是因为她什么也不懂,所以才什么都不该跟她说。”
这话说了半截,但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在孩子眼里头,谁都好,谁都亲,谁都能往怀里扑,在皇宫那个地方,这是最见不着的东西,所以这样就挺好的,越教越麻烦,越教越糟糕。
卫清禾没接话,南无歇续道:“真要是教她点什么,教她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教她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教她见了谁该跪,见了谁该躲,”
他摇摇头,“那才是错的离谱。”
卫清禾听了这话,心里头堵得慌,可却也认这个道理。
一时间两个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半晌也没再说出什么来。
良久,南无歇忽然开口了,换了个话题,“西边那几个县,有消息了吗?”
卫清禾一愣,随即回过神来,“八月山那边回话了,说是能匀出几百石,半个月内送到,潮县还在等消息。”
南无歇点点头,“人呢?”
“士气还行。”卫清禾说,“这半个多月该整的整了,该换的换了,真要是打,能上的有七成。”
南无歇又点点头听了进去,卫清禾看着他:“侯爷,您是觉得……可以动了?”
南无歇没立刻答,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外面黑漆漆的,只有零星的火把在远处晃。
“这半个多月,”他背对着卫清禾道,“对面也没动。”
卫清禾跟上来,站在他身后,“是,末将也觉得奇怪,按说咱们这边什么情况他们多少能猜到,粮不够,人不够,士气也不够稳,要是他们趁这时候压过来……”
他没说完,南无歇接过话:“咱们扛不住。”
卫清禾沉默。
“可他们没来。”南无歇说,随后转过身,走回案边,靠在案沿上,“你说是为什么?”
卫清禾想了想,“他们也需要休整?上一仗他们说到底也不舒坦,末将让人打听过,他们那边死的人,不比咱们少。”
南无歇点点头,“还有呢?”
卫清禾又想了想,“等着咱们内乱?将士不服新主帅,粮草撑不下去,自己就散了。”
南无歇没说话,卫清禾看出了些什么,试探着问道:“侯爷,您是觉得……还有别的原因?”
南无歇沉默不语,让他自己思考,卫清禾眉头皱起来,说:“他们占着咱们的城,按理说没道理不想动。”
南无歇没答,走到灯前,又把跳动的灯芯挑了挑,“嗯,然后呢?”
火苗晃了晃,又稳下来。
“要是他们真想打,”卫清禾说,“这半个月,随便挑个时候,趁咱们刚到的这段时间打过来,咱们不一定能挡住。”
“可他们没打。”
卫清禾等着下文,南无歇转过身,继续说:“这说明什么?”
卫清禾愣了愣,“……说明他们也没准备好?”
南无歇摇摇头,“说明,他们有别的打算。”
帐内静下来。
卫清禾站在那儿,脑子里转了几圈。
别的打算?什么打算?等着朝廷那边出变故?等着后方给他们送更多的人马粮草?
那也不对啊,打仗打的就是一个即时差距,这个差距转瞬即逝,等着己方更加壮大的时间里对方也在壮大,那这个差距可能就没有了,那还打个屁了?
灯又爆了一下,外面不知哪里传来一阵风声,帐帘被吹得动了动。
“该动了。”南无歇忽然说。
他顿了顿,而后又补了一句:“他们。”
卫清禾心里一紧。
一阵夜风又吹进来,秋意凉飕,吹进了卫清禾的思绪,一阵鸡皮疙瘩。
是啊!他们该动的啊!
他们该动了!
第136章
骆谦素爱出入秦楼楚馆,她风流,众所周知的风流。
骆家的管家在门口候了大半时辰了,里面的动静不小, 一直没断过。
又过了一刻钟左右,骆谦披着衣襟从屏风后面绕了出来。
屏风绣着缠枝牡丹,牡丹花瓣镶了金丝,她脚步懒懒的,赤足踩在地上,边走边系上了衣带。
屏风后面那张榻上有个男人还在喘, 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一只手搭在榻沿上,白生生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骆谦没回头,悠闲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外头是长江的一条支流,水气混着脂粉味飘进来。
她倚着窗框,把衣襟最后一颗盘扣系好,头发还散着,几缕垂在脸侧,湿湿的。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管家推门进来,垂着眼,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少主。”
骆谦伸了伸懒腰, “嗯”了一声。
“盯着宫里头来的那位的小厮今早来报, ”管家低头禀报着,“那人已经启程回京了。”
骆谦的手在衣襟上顿住,过了一会儿,她轻笑了一声,“这么快就走了?”
先前李升让司徒空南下南昌,查的就是当地骆氏这些大户,这事儿是密诏,连温不迟和许聿修都不曾知晓。
她转过身,靠在窗框上,“他还真当咱们都不知道呢。”
管家垂首听着,骆谦走回屏风边上,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只鞋,看了一眼,又扔下。
“来了小一个月,”她说,“东查西查,查了十几家的底,真以为咱们瞎。”
管家没接话,骆谦绕过屏风,从里头拎出另一只鞋,套上,动作慢慢悠悠的,“那些人还蒙在鼓里,以为天高皇帝远,以为生意做大了就谁也动不了,等那天旨意下来,抄家的抄家,充军的充军,一个个都得傻眼。”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就那些个穷傻子掌柜,还打算跟官府抬价,抬什么抬,最后怎么死的怕是都不会知道。”
管家垂着眼,不敢接这话,骆谦走到铜镜前,对着镜子把头发拢了拢,随手挽了个髻,用根簪子一插,“宫里那位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啊?”
管家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咱们的人递不出话,皇城那边,进不去。”
骆谦点点头,没再问。
她站起身,对着镜子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管家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戚家那个公子,是不是到南昌了?”
管家:“是,昨儿个到的,住在外头客栈,今早去了臬司。”
骆谦点点头,“知道了。”
说着,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管家跟在后面,走出去之前余光扫了一眼屏风后面。
那只搭在榻沿上的手已经收回去了,只剩下榻上一团揉皱的被褥和被褥下面露出来的一截脚踝。
他赶紧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大堂传来琵琶声,断断续续的,骆谦踩着楼梯下去,踩在木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老鸨在楼下看见她,赶紧堆起笑脸迎上来,被她抬手止住了。
她就那么穿过大堂,穿过那些男男女女,穿过满屋的脂粉气和酒气,走到门口。
马车已经在门外等着了,车夫打起帘子,她钻进去,靠在软垫上,闭上眼。
管家爬上马车,坐在车辕上,骆谦在车内示意可以走了,轻轻敲了敲车壁。
“咚、咚。”
“进。”温不迟喝空了两壶茶,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他把最后一本卷宗合上,揉了揉眉心。
戎珂推开了门,在门口站定,抱拳道:“主人,戚公子到了。”
说罢,戎珂侧身让开,一道身影从门外进来。
戚谌徽比从前瘦了些,眼底有些青,像是赶了不少路。
他在门口顿了顿,朝温不迟拱手,“温大人。”
温不迟起身还礼,“戚公子。”
两个人隔着一丈远,互相看着,戚谌徽礼貌微笑,说道:“收到大人的信我就往这边赶了,怕晚了,百姓饿肚子。”
“戚公子大义。”温不迟抬手示意他坐。
戚谌徽在客座坐下,戎珂退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温不迟给戚谌徽倒了杯茶,推过去,“婺州一趟,路上走了几天?”
“五天。”戚谌徽说,“马不停蹄。”
温不迟点点头,“一路辛苦了。”
“还好。”戚谌徽说,“事关百姓,不敢耽搁。”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温不迟,“信上说这边缺粮,具体什么情况?”
温不迟把朝廷购田种树一事同戚谌徽说了个大概齐,戚谌徽听罢良久不语,温不迟在他对面坐下,续道:“如今南疆在打仗,周边的粮往前线送了,南昌这边,没剩下多少。”
戚谌徽听着。
“府衙往江南一带发文借粮,但什么时候到,能到多少,都不好说。”
戚谌徽点点头,“我带了二百石粮来,比我的马车慢些,应该三天内能到,”
他愧疚摇摇头,“再多我也实在是拿不出了,只盼望着能百姓们不要空饿着。”
温不迟:“戚公子别这么说,此番着实多谢了。”
戚谌徽没再说什么,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屋里静了一会儿,戚谌徽忽然问道:“如今朝廷要买田,南边打仗,粮食不够,江西政府是什么态度?”
“如今的布政使许大人同我一样,是京城来的,”温不迟如实说,“他知道我给你发文书的事,等粮到了,他会安排。”
戚谌徽点点头,窗外有鸟叫,叫了两声又停了,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是打斗声。
拳脚相交的闷响,有人低喝,有人闷哼,噼里啪啦的,紧接着院子里什么东西就被撞倒了。
温不迟眉头一皱,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往外看。
只见院子里两道人影正扭在一起,打滚到昏天黑地。
乌野恶狠狠一拳砸过去,虎虎生风,戎珂侧身躲开拳头,反手一肘顶过去,乌野抬臂格住,两人同时后退半步,又同时扑上。
院子里的石凳被撞的东倒西滚,花盆碎成瓷片,土洒了一地。
鸡飞狗跳,一片狼藉。
什么情况? ?
温不迟站在窗前看着,戚谌徽也走了过来,站在他旁边,往外看了一眼,又看了温不迟一眼。
“大人的人?”他问。
“戎珂。”温不迟说。
“那个呢?”
温不迟顿了顿,“…是南侯爷的人。”
戚谌徽挑了挑眉,温不迟也没解释。
戚谌徽看了他一会儿,又看向院子里那两道缠斗的身影,忽然笑了,评价道:“打得不赖。”
这太失礼了,温不迟没好意思接这话,两个人就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两个人你一拳我一脚,谁也没动。
又打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乌野被戎珂一个过肩摔撂在地上,摔得结结实实,他躺在地上喘着粗气,怒目而视。
戎珂站在旁边,也喘着,低头看他,“服不服?”
乌野躺着,气得差点冒火,后槽牙咬碎了也没说出一个字来,只倔强的摇了头。
戎珂伸手,把他拉起来,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乌野不讲武德,抬脚就往人家屁股上踹。
往死踹。
好在戎珂反应快,抬膝别住他的腿,“打不过就玩阴的?跟你家主子学的?”
“你他妈说什么?!”乌野气的炸肺,“侯爷也是你能讲的?看老子今天不给你……”
……一顿脏话后又是一阵噼里啪啦,温不迟连忙转过身,干咳一声,对戚谌徽优雅笑道:“让戚公子见笑了。”
戚谌徽摆了摆手笑了笑,没说话。
随后温不迟对窗外楼下冷声低斥:“都给我住手!上来!”
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须臾,外头传来脚步声,然后就是叩门声。
“进来。”
门推开,乌野和戎珂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人脸上都挂了彩,乌野嘴角青了一块,一脸幽怨,戎珂眼角肿了,但精神不错。
乌野走到温不迟面前,闷哧一声,别过眼去,也不说话。
温不迟看着他们二人,眉梢微高:“打够了?”
乌野没来得及吭声,就见戎珂上前一步,抱了抱拳,道:“主人,是属下先动的手。”
乌野侧目瞥他一眼,心里暗骂。妈的,老子站的好好的,这逼上来就是一记飞腿,我他妈也纳闷啊!我招你惹你了。
戎珂没理他,温不迟看了戎珂一眼,又看乌野:“怎么回事?”
乌野刚张开嘴想骂娘,却被戎珂一脸清心寡欲地截胡:“小的就是想试试他,他主子戎珂打不过,想试试他这个当手下的。”
乌野听了这个破理由眼睛顿时溜圆。
我靠? !这他妈也算理由? !大哥你没事儿吧? ?有病治病,没病去死好吗。
乌野内心叫骂不叠,恨不得扯着戎珂的脚踝把人反过来覆过去的摔。
戚谌徽在旁边轻笑了一声,温不迟无奈自叹,戎珂他是了解的,他知道戎珂这话不假,但也不全,只说了一半。
戎珂是一个一心向主的人,嗯…准确来说,他一心向温不迟,自己主子同南无歇那点破事他都看在眼里,早就想锤爆南无歇了。奈何打不过啊,再加上自己主子的心意他也是明了的,不得法,心里这点不舒服便一直忍了下去。
如今可好,来了个乌野,他知这乌野自幼便跟着那位,打不疼那个,那就打疼这个,都可以。
“小的知错,主人曾教过,打狗也要看主人,”戎珂一脸坦荡,“小的以后不会了。”说着,他还诚恳一躬身。
这话说的乌野在一旁眼珠子好悬没飞出来。
“你他妈——!”
“咳…”温不迟暗自伤神,戎珂的一腔热忱他看在眼里,也知这人属大白萝卜的,人傻,话也快。
他轻咳一声,想赶紧结束这场闹剧:“出去,都出去,去把院子收拾了。”
乌野和戎珂对视一眼,密密麻麻的脏话飘在空中,戎珂也像是看不见,依旧是一脸坦荡。
乌野一个白眼,同戎珂一齐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戚谌徽看着温不迟,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意,“大人手底下的人挺有意思。”
温不迟是真觉着有些丢人,不知如何回他,于是什么也没说,微笑颔首准备糊弄过去。
他走回案后坐下,戚谌徽也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接了一句:“侯爷的人也有意思。”
夜色深了,温不迟不失尴尬一笑,转眸望向窗外的月亮。
今儿是十六,月亮是圆的。
可经过一层厚厚的云层一过滤,月光便所剩无几,虚弱地浸着,好容易漏下来一小柱,有气无力的打在了帐顶。
军帐外一圈篝火烧得红,烤得人脸上发烫,几个镇南军守卫围着火堆坐着,兵器靠在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哎,该你了。”一个黑脸士兵刚下值,来换人。只见他把腰间的长刀一卸,顺脚踢了踢旁边打盹的年轻士兵。
年轻人揉揉眼,嘟囔了一声,“怎么这么快就到我了,这大半夜的…”
说着,他迷迷糊糊的站起身。
黑脸士兵靠着火堆坐下,顺便把腰间另一侧的酒壶解下来,扔给他,“醒醒神。”
年轻人接住,拔开塞子灌了一口,辣得龇牙咧嘴,黑脸士兵笑着骂了一句,“你这点起子。”
年轻士兵也笑,把酒壶往自己腰间一挂,拎起靠在火堆边的长刀就往营门去,边走边把刀往腰上别,走到营门口时,低头正了正佩刀的位置,又抬头看了看外面。
一片漆黑。
看不着月亮,也没有星星,远处的山影都看不见,天地像被一口大锅扣住了,严严实实。
他掐着腰站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困意慢慢涌上来。
酒劲也有,刚才那口酒辣是辣,可这会儿后劲上来了,眼皮开始发沉。
他打了个哈欠,眯了眯眼。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阵鸡皮,但觉浑身一凛,这种感觉说不上来,就是冷,很不好的预感,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冷,年轻士兵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他猛地睁开眼,瞪向外面那片漆黑。
什么也没有,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揉了揉眼,又使劲看。
还是什么也没有。
可能是困过头了,自己吓自己,他抹了把脸,想让自己清醒清醒。
就在这时,突然的一阵声音吓得他差点跳起来。
很轻,很细,从远处那片黑暗里传来,悉悉索索的。
风不是这个声。
他心跳猛地快了起来,手按上刀柄,另一只手连忙摸向腰间的火折子。
吹了两下,火折子亮了,一小团火苗在他掌心跳着,照出他绷紧的脸。
他把火举起来,往前探了一步。
光晕往黑暗里推了推,推出一小片地面,再往前,还是黑。
当他想再往前探了一步时,黑暗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只觉到后颈一麻,整个人便软了下去。
第137章
霄弥人夜袭的时机选得极准,那些黑影从四面八方摸过来,贴着地面,无声无息。
为首那人伏在主帅帐外,贴着帐布听了一会儿。
里面没声音。
他抬起手打了个手势,身后几个人影立刻散开,封住帐篷四周,他自己带着三个人,轻轻掀开帐帘一角,闪了进去。
帐篷里没点灯,什么也看不清,几人贴着帐壁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开始慢慢移动。
中间有一张屏风,屏风后面是草榻的轮廓,被褥隆起, 像是一个人正睡在里面。
为首那人眯了眯眼,屏风挡着,看不清榻上是谁。
这个时辰,确是该睡下了。
他慢慢抽出腰间的短刀,朝屏风后面摸过去。
一步, 两步,三步, 榻上的被褥纹丝不动。
他举起刀, 朝那个隆起的轮廓狠狠砍了下去!
刀落下去, 软绵绵的, 没有砍到骨头的实感。
他一愣,猛地掀开被子。
里面是一团卷起来的棉袍,塞成一个人形,上面还搭着个枕头。
为首那人暗道不好!扑空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身后便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
整齐,沉重,听架势至少二三十个人。
他们猛地回头。
只见帐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火把的光涌了进来,照得满帐通明。
两列士兵乒铃乓啷的鱼贯而入,纷纷甲胄整齐,刀已出鞘,把这几个黑衣人团团围住。士兵们站定,中间让出一条路,卫清禾先走了进来,目光扫过那几个黑衣人,没有说话,退到一旁。
随后南无歇才走了进来,他未穿甲胄,只一身墨色常服,目光似深渊般看着那几个黑衣人,视线在他们脸上慢慢扫过。
几名黑衣人心里大惊,只见南无歇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火光最亮的地方,把那张脸清清楚楚地亮给那些人看。
南无歇早已料到对方会有这一手,先前晁逍尘提过,说霄弥人养了一批人,专门盯着对军主帅。上次他们打下了晁逍尘,一连夺下数城,尝到了甜头,那他们必会延续这个策略——杀主将。
顺着这个思路也就不难猜对方下一步的落点了。
“就这点本事?”他开口便是不屑,“上次暗箭伤人,这次摸营偷人,你们霄弥打仗,就靠这个?”
为首那人盯着他,一言不发,其他几个人开始交换眼神,脚步微微移动,试图寻找突围的方向。
南无歇被他们的打算逗笑了,“想什么呢,跑不了的。”
说罢他抬起手,轻轻摆了摆,只见两列士兵立刻收拢包围圈,刀锋向内,寒光凛凛。
那几个黑衣人背靠背站在一起,目光从南无歇脸上移到卫清禾脸上,又移到那些士兵脸上。
没有出路。
四面八方都是人,都是刀。
人被抓了个正着,跑是跑不掉了,但他们毕竟不是死士,是将士,换一个不亏,换两个血赚,若是能换个主将,祖坟都要冒青烟了。
只见为首那人喉结滚动了一下,神情有异。
动作很小,从袖筒里掉出了一个小东西在掌心,其他几个人也做了细微的动作,随后,同时往地上一摔!
“砰!”
几声脆响同时炸开,帐篷里瞬间腾起一片烟雾,着股刺鼻的怪味,一吸进嗓子眼里就火辣辣地疼。
“侯爷!有毒!”卫清禾大喊一声,猛地捂住口鼻。
南无歇反应极快,袍袖一翻已经捂住脸,可那烟来得太猛,还是吸进去半口,他眼前一花,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但他没退,反而往前冲了一步。
“抓活的!”他吼道,声音已经有点哑,“把人都拖出去!”
士兵们得令,捂着口鼻就往烟雾里扑,被熏得直咳嗽,眼睛也睁不开,任凭感觉的伸手往烟雾里捞。
南无歇也冲了进去,一只手捂着口鼻一只手往里探,那群人挣扎求死,南无歇带着大伙拖出一个按一个,按一个绑一个,管他是生是死,统统拽出来。
烟雾越来越浓,眼睛火辣辣的睁不开,喉咙里那股刺痛往上涌,涌得南无歇胸口发闷。
他把那人拖出烟雾,扔给外面的士兵,转身又要往里冲,被卫清禾一把拉住,“侯爷!别进了!让属下们来吧!”
危急时短,南无歇瞧着士兵们捂着口鼻往外拖人心急如焚,刚欲甩开卫清禾的手,便突然眼前忽然一黑,脚下像是踩空了,整个人往前栽下去。
娘的,怪不得霄弥人的毒远近闻名,劲儿是真大。
卫清禾警铃大作,一把接住他,“侯爷!”
南无歇倒在他怀里,脸上只剩下惨白,卫清禾猛地抬头,朝那些士兵吼道:“快!叫军医来!快去!!”
帐篷里烟雾还在弥漫,南无歇费力的瞥了一眼帐篷方向,艰难吐出一句:“至少留一个活口。”说完,便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火把还在烧,烟雾慢慢散开,露出满地狼藉,几个黑衣人被按在地上,绑得结结实实,有的还在挣扎,有的已经死透了。
“押下去,这几个还有气的不准让他们死了!”卫清禾吩咐道。
***
巍峨大殿只剩宫灯在秋风中摇曳,将冰冷的皇城衬得更加死寂。
李升欲揽江西大户之财充盈己身,先前命司徒空秘密南下,便是为了摸清江西大户的身家底细。
购田一事事出朝廷,又快又急,势必要行,他便猜到会有人借此抬价,狠狠捞上一笔。
这本就在他算计之中。
他之所以不曾给许聿修和温不迟下旨严控,就是为了留出这个口子,只有那些人心生贪念,趁机敛财,他才有发难的由头。待事后再翻旧账,查他们在这桩皇差中得了多少不该得的,那时,是抄是罚,是宽是严,便全在他一念之间。
拎得清的,双手奉上钱财,自可免去抄家之祸,只是狠狠割一回肉罢了,拎不清的,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此刻司徒空已立在御阶之下,灯火燃了许久,上方翻动纸页的声音没停,一页接一页。
那叠册子不算厚,翻起来用不了多少时间。
“就这些?”李升开口了。
司徒空应道:“是,臣南下这一个月,江西大户凡有些身家的,皆在册上,购田令后田产变动、银钱流水,能查到的,都记了。”
李升又翻了几页,忽然停在骆家那一页,数字平平,没有涨,甚至比购田令前还少了大几十万两。
“这个骆家…”他说,像是自言自语。
司徒空垂首:“陛下明察,骆谦在夜宴之上当众献田,分文不取,并且这些日子也不曾同其他商户一样收敛土地,自然是……自然是涨不起来…”
这话说得委婉。
骆谦献田的事许聿修早已文书上呈,帝王当时只当是这女人会做人,给自己留后路,现在翻着册子才明白,这后路留得有多深。
她哪是献田,她是在他动手之前,笑着把君王的刀从自己脖子上移开了。
她猜到李升要干什么,所以她不涨,不贪,不落把柄,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让皇帝想抓都抓不住。
李升盯着那行数字,忽然笑出了声,“有意思。”
他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后翻,又翻了一页,目光忽然锁定粮商章氏一行,道:“这章家名下田产涨幅五成有余,购田令前,城外的水田不过百亩,如今已增至一百五十亩。”
他嗤笑一声,“想必是趁着这波行情,从散户手里收来的吧。”
司徒空查过,确实是这样的。
这些个商户,最会抓商机,商户逐利,闻着味就来了,朝廷要购田,田价必然看涨,他们一定会不择手段的从散户手里敛田。
那些散户也不是傻子,手里攥着几亩薄田,不肯卖。
可他们不卖,自有人有办法让他们卖。
手段当然不会太软。
李升把册子合上,搁在案上,司徒空闻声没敢抬头。
南昌大户十之八九此番都伸了手,有的收田,有的抬价,有的趁着乱局放贷吃利,账面上或许看不出什么,但司徒空查的那些暗账,那些从散户手里“收”田的手段,足够他把这些人一个个拎出来,该抄的抄,该罚的罚。
唯独骆家。
骆家才是南昌真正的财主,盘踞小百年,根深叶茂,可她偏偏没涨没贪,反倒亲口送了田,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最肥的那块肉,反而没法下刀。
李升沉默了一会儿,才忽然开口:“那这个骆家,你觉着,还要不要动?”
司徒空沉默了一瞬,后道:“臣……不敢妄断。”
李升没立刻说话,少顷,他轻轻笑了一声,“不敢妄断?”
帝王不怒自威,“你是朕的耳目,南下查了一个月,回来跟朕说不敢妄断?”
司徒空闻言心头一跳,膝盖直接折了下去,额头抵着地砖,“臣只是觉得她……”
他顿了顿,“她未必是冲着钱去的。”
李升俯视,道:“说下去。”
司徒空斟酌着道:“臣查访时发现,骆家在购田令后反而在收缩田产,送田之后名下更是所剩无几,像是……像是在避什么。”
李升眯了眯眼,“避什么?”
司徒空没答。
这话没法答。
骆谦在避什么?他查了一个月,隐隐约约能摸到边,可真要他说,他说不出来,说出来就是揣测圣意,揣测圣意是大忌。
帝王从前只让他查身价,没让他猜别的。
殿内静了几息,李升没再追问,他靠回椅背,目光从那叠册子上移开,落向殿门的方向,灯火把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看不出在想什么。
又是片刻,他忽然换了个话题,“南疆那边,朕让你摸索,你摸索的如何?”
司徒空心里微微一松,“回陛下,右司的人已探入边疆,回报的密函里显示新主帅到任后稳住了阵脚,前些日子打了场胜仗,守住了城,将士们士气起来了。”
李升点了点头,又问:“晁逍尘呢?”
“晁老将军的伤,听说还是不能动。”司徒空道,“军医说箭头伤着肺了,得养,至少还得两三个月。”
李升沉默片刻,忽然问道:“这老家伙打了多少年仗了?”
“三十七年。”司徒空说,“普兆二年从军,后来跟着南老侯爷打过北境,再后来调去南疆,一待就是二十年。”
灯火爆了一下,李升轻叹一声,似是感慨:“老了啊。”
“你替朕跑一趟南疆。”他忽然说。
司徒空闻言心里一紧,骤然抬头。
“把晁逍尘接回来。”帝王心深似海,目光如炬,说:“朕,有话说。”
司徒空咽了一下,垂首道:“臣遵旨。”
第138章
南无歇一昏就是好几天。
那毒来得太猛, 霄弥国的毒药闻名各国,他们的毒最擅长的就是快,见血封喉是夸张, 但入体即走、专攻心肺,是他们拿手的本事。
军医拆开那些黑衣人摔碎的毒丸残渣,看了半天, 只说了一句话:“侯爷这命,是捡回来的。”
捡是捡回来了, 可毒已经伤了肺。
人昏着,烧着,偶尔醒过来咳一阵,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又昏过去,军医守在帐里不敢动,药一碗碗灌下去,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
卫清禾快急疯了。
军报一封接一封往大营送,堆在他案上,越堆越高,南无歇醒着的时候这些事轮不到他操心,这回南无歇一倒,全压他一个人肩上,他白天看军报,晚上守在南无歇帐外,天亮再去晁逍尘那儿请示。
晁逍尘自己也还躺着,伤没好利索,硬撑着帮他拿主意,两个病号,一个躺着昏迷,一个躺着清醒,剩下他卫清禾站着,两头跑,两头急。
那些个黑衣人倒是还活着两个,关在后营,绑得结结实实,一天两顿饭喂着,饿不死也跑不掉。南无歇昏迷前说过要活口,卫清禾知道侯爷要问话,可问什么、怎么问,他不敢擅动,万一问岔了,坏了侯爷的盘算,罪过就大了。
他只能等,等南无歇醒。
可霄弥人不等。
这几天里边境上小规模的试探一直没停过,今天东边哨所遇袭,明天西边粮道遭劫,来的人不多,打完就跑,不给你围歼的机会。
卫清禾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试探虚实。
主帅是生是死、中没中毒、还能不能理事,他们想知道。
这些只要摸清了,大军压境就是迟早的事。
卫清禾下的每一道军令都是一个意思:打回去,往狠了打,打出有恃无恐的样子。
装也得装得像。
他装得像,霄弥人就摸不准,摸不准,就不敢动,这是拿命在赌,赌对面比他更怕输。
这段时日他确实赌赢了,可谁知道能赢到什么时候?
这天傍晚,卫清禾又坐在自己帐里,对着案上那叠军报发愁,东南边又报了一次小规模袭扰,西南边也报了,正南边倒还安静,他把这几份军报来回看了数遍,看得眼睛发酸。
正思忖间,帐帘忽然被掀开,守卫跑进来,喘着粗气,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
“卫、卫副将!侯、侯爷醒了!”
卫清禾大喜,连跑带冲的就往主将营那边去,到了营门口,刚预备掀帘,就听到里面剧烈的咳嗽声。
掀帘的手一顿,咳嗽声却顿不住,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的,好似要把肺都咳出来。
隔着一层帐布,听得人心都揪了起来,卫清禾站在那儿,手悬在半空,里头咳了好一阵,终于慢慢停下来,然后便是粗重的喘息声。
卫清禾这才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帐内光线昏暗,只案上点了一盏灯,南无歇靠在床头,被子滑到腰际,身上那件中衣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脸色苍白,嘴唇也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见是卫清禾,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话还没说出来,又是一阵咳。
这回咳得比刚才还厉害,整个人弓下去,一手撑着床沿,一手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抖动。
卫清禾赶紧上前扶他,一只手拍背,一只手从一旁的小几上捞来一杯茶,递到了南无歇的嘴边。
咳了好半天,南无歇终于缓下来,掌心一摊,几点暗红。
卫清禾瞳孔缩了缩。
南无歇看了一眼掌心的血,随手在草席上一蹭,抬起头问道:“我昏了几天?”
声音哑得不像他的,卫清禾喉咙发紧,顿了顿才道:“五天。”
南无歇点点头,像是心里有数了,随后把被子掀开就要下床。
卫清禾一把按住他:“你干嘛!”
南无歇抬眼看他,卫清禾的手按在他肩上,心里一酸,手却没松。
“别动。”他难得硬气了一回,这命令式的话语,这么些年了,开天辟地头一回,“军医说了,那毒伤着肺了,得养。”
南无歇也被这突如其来算得上是呵斥的命令惊呆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维持着要起身的姿势,看着卫清禾那张绷紧的脸,满眼清澈。
这卫子潭,还挺有意思的。
南无歇忽然嘴角动了动。
行吧,不动就不动吧,他把掀开的被子又拢了回来,往后靠回床头,就这么一个动作,扯得喉咙里那股痒意又涌上来,他偏过头去咳,咳了好一阵才消停。
卫清禾站在旁边,手还悬在半空没处放,南无歇咳完了靠在那儿喘气,他喘匀了气第一句话就是:“那几个活口呢?还活着吗?”
卫清禾雷霆小怒,忍着气道:“有两个还活着,都关着呢,”
他一脸冷漠的说:“一天两顿饭,死不了。”
南无歇点点头,又问:“霄弥那边呢?这些日子有动静吗?”
卫清禾看着他白得吓人的脸,心头是又心疼又来气,这人都病成这样了,说话气都快接不上了,可他嘴上问的心里想的全是这些。
“有。”卫清禾也没好气,生硬回道,“这几天小规模试探没停过,但我让人都打回去了。”
好家伙,“属下”都不用了,这是真气着了。
南无歇却恍若未觉,不知死活地继续问:“那咱们的人伤亡大吗?”
“不大,对面也不敢动真格的,就是想探虚实。”
南无歇“嗯”了一声,往后靠回床头,这一靠,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力气,闭着眼喘了好一会儿。
卫清禾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酸楚难当,他从记事起就跟着这位比他小两岁的家伙,刚弱冠就跟着这家伙上战场,后来一路跟着他从北到南,从东到西,这么多年了,南无歇早就是他的主心骨了。这人也不是没受过伤,可每回无论伤成什么德行都没当回事,这回也是,阎王殿里走了一遭还要问这个问那个,就是不问自己的身体。
气死他了。
“侯爷!”卫清禾实在憋不住,想讨伐,“你——”开口声音就冲,蹦出这么个字又赶紧压下去。
“嗯?”南无歇睁开眼看他。
卫清禾憋了几息,终于憋不住了,“你是活够了还是怎么的?非要亲手把自己送下去才得意不是?你知道你这几天什么样吗?”
他越说越快,“你天天烧得人事不省,咳出来的痰里全是血,军医说再深一点肺就烂了!我守在外头,听着里头咳得撕心裂肺,好几次都以为你要不行了,我他妈——”
他顿住,喉结滚了滚,“我他妈这辈子没这么怕过。”
刚中毒那两天南无歇可谓是九死一生,军医看了直摇头,始终只有一句话:看侯爷自己的造化了。
卫清禾那两日是真的被吓着了,他说他这辈子没那么怕过,这是句实话,从前跟南无歇在北境的时候让暴雪困在山谷里十来天的时候他没怕,在东海翻船后被火铳指的脑袋的时候他也没怕,当初在西边大漠里迷了路带着一票将士找不到水喝等死的时候他都不怕,可几日前他是真的怕了。
他越说越怕,越怕越气,直到说不下去了。
南无歇看着他,他们两个人从小一块长大,说话从来直来直去,没这么多婆婆妈妈的矫情,卫清禾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再加上二人之间向来南无歇说什么是什么,卫清禾脸都没跟他红过,又什么时候有这种态度?
热切的心疼和关心一股脑砸了过来,南无歇自是清楚,还没来得及接话,就见卫清禾又开口了,声音也越来越高,“我都已经跪下来给神明上香了,你倒好!一醒过来就问这个问那个,活口!霄弥!伤亡!你问过你自己一句吗?你看过自己这脸吗?白成什么样了你知道吗?说话气都接不上还要下床?你他妈能不能先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他用力一点头,“是!你着急国事,你担心战事,那你他妈就没想过你要是垮了这仗还打不打了?我们这些人还指着谁去?”
“我…”南无歇被他骂懵了,脑子没动嘴皮子动,“我没想那么多。”
“你没想那么多??”卫清禾怒道,“你成天这也不想那也不想,那你这么大脑袋都想什么呢??”
他深吸一口气,自认为自己话太多了,可就是停不下来。
“我知道你急,这么多年,你伤过多少回我自己都数不清,可每回你都是这样,不当回事,爬起来接着干,我习惯了,真的,我习惯了你这样。”他顿了顿,“可这回不一样!这回你差点没了你知道吗?!你知道什么叫差点没了吗?!看你这副样子我就来气!霄弥国那群杂碎怎么就没给你毒死呢!”
这秃噜秃噜一大串南无歇一直没插得上话,卫清禾说着自己都后怕,眼眶有点红,语气忽然就放软了,“你强惯了,你什么都能扛,什么都能撑,可你能不能……能不能也让我们这些人放心一回?就一回?”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矫情,可他就是想说,憋了这么些日子,这些话一直堵在喉咙口,堵得他吃不下睡不着,现在全倒出来了,倒出来之后又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南无歇看着他,嘴角忽然动了动。
卫清禾这样子他没见过啊,委实被逗乐了,嘴刚咧开,喉咙里那股痒意就又涌上来。他赶紧偏过头去咳,一边咳一边笑,脸都红了,可他就是停不下来。
卫清禾刀子嘴豆腐心的又上去拍背,看着他咳的样子是又心疼又生气。
南无歇没让霄弥人毒死,差点让卫清禾这个祸害笑死,咳了好一阵他眼角的笑意也没散,粗喘着勉强抬起头瞧向卫清禾。
“哎呦,子潭啊,”他一边咳一边笑,一边笑一边说,“原先我怎么没发现,我们子潭内心这么柔软呢啊?”
他又笑了两声,“你看我这一身鸡皮疙瘩,你看看。”
说着,他就撸起袖子在那人眼前晃了晃。
卫清禾一愣,脸涨得通红,“我……”
他想反驳,可话到嘴边,看见南无歇那副咳得要死还在笑的样子,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南无歇喝了一杯茶润了润,终于缓下来,他靠回床头,看着卫清禾那张红脸,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欣慰道:“行了,我死不了,那点毒,还要不了我的命。”
卫清禾气呼呼的,闷闷地“嗯”了一声。
南无歇将他这副样子看在眼里,想着赶紧转移一下注意力,开口扯开了话题:“诶,那两个活口你审了没有?”
“没,”卫清禾横他一眼,揶揄道,“这不得等着你醒么,你不发话谁敢乱动,别醒了之后又赖上我了。”
南无歇任他揶揄,也不恼,从善如流就接了话:“行,明天我去审。”
卫清禾眉头一皱,又要发火,“我刚跟你说的你是一点没往心里去是不——”
“听进去了听进去了,”南无歇连忙求饶打断他,“我这不是明天再去,今天先养着。”
卫清禾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南无歇眼睛里的光恢复了一些,他终是没再多说。
南无歇又闭上了眼睛,呼吸又轻又浅,像是随时会断掉,可他嘴角还挂着那点笑,还在心里乐着。
卫清禾站在那看了他一会儿,无奈自叹一声后转身要走,南无歇忽然又叫住他。
“子潭。”
卫清禾回头,南无歇没睁眼,只顿了顿,说道:“我的事,别往北边传。”
卫清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北边,南昌。
“……知道了。”
第139章
审讯从日出持续到深夜, 帐篷里传出的惨叫声一开始还高亢尖厉,后来渐渐哑下去,变成含混的呜咽, 再后来连呜咽都所剩无几,只剩下刑具的声响和濒死般的喘息。
帐帘掀开过几回,卫清禾进去送水, 送完就出来,也不曾在里面逗留, 外头站岗的士兵换了两拨, 没一个人敢往帐门口凑。
那声音太瘆人,听久了后背发凉,晚上做噩梦。
南无歇在里面审了整整一天一夜,那两个霄弥人一开始嘴硬,后来硬不起来了,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往外倒。
可倒出来的东西, 有用的却没多少。
霄弥人打仗的规矩出奇,战略部署只在临行前才告诉带队的人,底下的兵根本不知道要去哪、打谁。这两个人级别不够,问来问去,只知道自己是跟着长官走,长官让往哪冲就往哪冲。
南无歇问了一整天,问得自己也累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两个人血肉模糊地挂在那儿,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仗打了这么久,那几座失城里,大靖的百姓还在不在?
他换了种问法, 不问打仗,问城。
这回问出来了。
那两个人里有一个是跟着队伍进过城的,他说城里大部分地方已经没人了,百姓都被赶到城东南角,圈在一块,圈着做什么他不知道,只记得长官说过,这些人留着有用,不能杀。
南无歇听到这儿,心里警觉。
圈着,留着有用。
他回想那几座城的地形,东南角靠近河道,取水方便,也最容易封锁,把人圈在那儿,进可当人质,退可当肉盾。
霄弥人这还真是把大靖百姓当成筹码了。
他站起身,走出帐篷,外头已经是漆黑一片,卫清禾迎上来,看见他脸色,低声询问:“侯爷?”
南无歇思索一会儿,忽然说:“让工匠来见我。”
“工匠?”卫清禾一愣,“找他们做什么?”
南无歇大步往营帐走着,“做些能飞的东西。”
他忽然转身,一脸神秘的退着走,“能带东西上天的东西。”
当晚这片较为出名的几个工匠就都被带进了军营,那东西后来被叫做“飞鸢”,竹木为骨,蒙以厚帛,底下燃炭,热气充盈,便能载物缓缓升空。
南无歇让人连夜赶制,画图纸、找材料、试飞,折腾了整整三天。
三天后,第一只飞鸢升了起来。
晃晃悠悠地离开地面,越升越高,最后悬在半空,像一个笨拙却固执的鸟。
底下的人仰着头看,南无歇站在人群最前面,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看那飞鸢落下来。
工匠们围上去检查损耗,南无歇没过去,转身往回走,卫清禾跟上来,南无歇没停步走进帐篷,里头还挂着那两个霄弥人,已经没气了。
南无歇看了一眼,挥了挥手。
卫清禾会意,让人进来把他们拖出去埋了,南无歇一边擦手一边吩咐:“你这两天去搜集一些痒痒粉,越多越好。”
卫清禾愣了一下,“痒痒粉?”
“对。”南无歇说,“我要很多,有多少要多少,周边各镇那些地下的黑市,都给我搜刮干净,可以以朝廷的名义,可以以任何名义,反正给我弄来。”
卫清禾懵了:“侯爷……您这是想做什么?”
南无歇指了指窗外那些刚做好的飞鸢,说:“把这些纸鸢,全都放到那些城里面,放到城的天上去。”
卫清禾一时没反应过来,斟酌着说,“那他们肯定会打下来啊。”
南无歇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对呀,他们肯定会打下来呀。”
卫清禾愣了几息,忽然明白了。
如今南无歇余毒尚存,根本上不了马,碰硬拳头铁定是不成了,但收复失城这事儿是不能再拖,前几日一听那黑衣人透露出城内只有东南角有大靖子民,他这才想出了这么个损招。
飞鸢升空,城里的人看见第一反应肯定是打下来,一箭下去,粉散开来,沾到谁身上谁痒,痒到顾不上打仗,只顾着挠,挠破皮,挠出血。
卫清禾想象那个画面,忽然有点后背发麻,偷摸瞧了一眼自家侯爷,南无歇眼角那点不怀好意的嘚瑟笑意还在。
“侯、侯爷高明…”卫清禾心里痒痒的,吭哧瘪肚地说。
南无歇臭屁摆手道:“也就一般吧。”
***
晁逍尘在人的搀扶下走入大殿,腿脚还不大利索,他在门口脚步一顿,扶着门框稳了一息才迈步继续往里走。
殿内的光线从高处透进来,落在他斑白的头发上,映出几分苍凉。
他走到御阶之下,停住,膝盖弯下去,整个人缓缓伏低。
“老臣晁逍尘,叩见陛下。”他额头抵上御砖,声音很稳,三十七年的沙场厮杀把这道嗓子磨得沉,磨得厚,磨得即使跪着,也听不出半点卑微。
高座上的帝王未立刻言语,垂眸注视着这位老臣。
“美人最惧看见皱纹白头,将相最怕被问尚能饭否,”李升缓缓道,“爱卿老了。”
晁逍尘还未来得及应声,李升便已换了一副口吻,带着不寻常的关切道,“来人,赐座。”
“老臣谢陛下隆恩。”晁逍尘仍伏着。
待人落座,宫人退尽,李升微微颔首,“老将军这伤,养得如何了?”
晁逍尘垂首插手,恭敬道:“托陛下洪福,将养了些日子,已好了大半。”
他摇摇头,“只是年纪大了,骨头长得慢,还需些时日。”
他说得平淡,李升闻声点点头,道:“那就好好养,朕命人给你备了些药材补品,回头让人送到府上。”
恩典掷出,晁逍尘起身叩首谢恩,额头再次触地,“老臣惶恐,不敢当陛下如此厚爱。”
李升靠进椅背里,道:“老将军快快请起,如此多礼便是折了你我这君臣之义了。”
他目光仍在老人家身上,看着那人艰难起身,思忖半晌,续道:“爱卿在沙场三十七年,朕时常在想,这三十七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晁逍尘谨慎思索判断,垂着眼回道:“回陛下,臣不过是尽忠职守,谈不上熬。”
李升看着他,忽然笑了,“尽忠职守。”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说来容易,可朕知道,不容易。”
他顿了顿,继续说:“爱卿是为国尽忠,当年北境一战老将军身先士卒,再后来调去南疆,一去就是二十年,无怨无悔。”
晁逍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朕想,”李升继续感慨,“这样的老臣,该让后人记住,该让大靖的将士都知道,什么叫忠义。”
这话听着像是褒奖,像是恩典,可晁逍尘坐在那里听着,明显觉出那话底下沉着什么。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直迎高座,额前几缕白发微垂,抱手道:“陛下过誉了,老臣受之有愧。”
李升看着他,没接这话,殿内又静了一会儿,他忽然换了个话头,“朕记得,老将军膝下两子,长子如今在禁军当差,在朕的身边也算稳妥,次子却仍是一介白衣不曾入仕,听闻此子与朕年纪相仿,为人难得的沉稳?”
不等为父者应答,他便紧接着诚恳评价道:“倒是个少年英才。”
此话一出,晁逍尘的脊背僵了一瞬。
如今朝局说安稳不算安稳,说祸乱谈不上祸乱,这种时候帝王提起此事,定然不是无的放矢。
老人斟酌再三,恭敬开口:“回陛下,犬子资质驽钝,承蒙陛下挂念,实在惶恐。”
“老将军不必自谦。”李升摆了摆手,堂而皇之将这不疼不痒的话挡了回去,“朕看过他的履历,自幼师从文坛苏老,熟读兵书,这样的年轻人,正是朝廷需要的栋梁之材。”
晁逍尘骤然抬眸,开口便已喑哑:“陛下…”
“陛下”后面是什么他没说的出来,殿内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压得很低,压迫着他的心脏。
二人对视,一动不动。
李升看着他,目光温和,软软乎乎的刀子终于被递了出来,“朕有个想法,”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商量,“不知老将军意下如何。”
晁逍尘无能为力,只得道:“陛下请讲。”
“爱卿年老,如今身受重伤,朕实在不忍让爱卿继续奔波战场,南疆那边,统领位置空出来,朕想让令郎去试试。”李升说,“年轻人,该多见见世面,多历练历练。”
这话说出来轻飘飘的,可意味可谓是深长,晁逍尘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时哑然,殿外的风声忽然大了些,衬得殿内更静。
“陛下厚爱,”晁逍尘推脱道,“只是……犬子年轻,资历尚浅,恐难当重任。”
李升闻言笑了,神态像是看着固执长辈的后辈,“年轻才好,谁不是从年轻过来的?南卿当年领兵的时候,也不过十之有七吧?”
他直接提了这个人,晁逍尘闭了闭眼,李升今日这话什么意思他太清楚了,李升想做什么他太清楚了,李升冲谁去的他更是太清楚了。
他心下颤动,没有说话。
这话实在没法接了,他沉默着,李升也不催,只是看着他,等着,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又过了几息,晁逍尘终于有所动作,只见他再次起身,伏下身去,额头又一次抵在了地上,姿态比方才更低更重。
“陛下。”他说,“老臣斗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升看着他,目光深了些。
“说。”
晁逍尘伏着,没有抬头,“老臣在边疆三十七年,见过太多生死,打过胜仗,也打过败仗。”
他顿了顿,殿内只剩窗外隐约的风声,“打仗这事儿,老臣不敢说懂,但多少知道一点,一军之将,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的,要有胆略,要有谋略,更要有时机。”
他抬起头,终于看向御座上的那个年轻人,苍老的眼睛疲惫又沧桑,“疏远那孩子什么样,老臣心里有数,他不是那块料,至少现在不是。”
他说完,又把头低下去,“还望陛下三思。”
话落,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李升坐在御案后,没有任何表情。
帝王的沉默就像一块巨石,压在晁逍尘背上,过了很久,李升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老将军,”
他声音依旧温和,“你,想多了。”
晁逍尘没有动,只见李升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晁逍尘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那个伏在地上的白发老人。
老人伏地未动,李升开口,声音就在头顶,“朕只是觉得,晁家世代忠良,老将军为国征战一生,该有个恩典。贵府二公子朕见过几面,是个好苗子,让他去边疆历练历练,将来也好接老将军的班。”
说着,他弯下腰,伸手扶住晁逍尘的手臂。
温热,有力。
“老将军,起来吧。”
晁逍尘顿时僵住。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眼前这个笑的温和的年轻帝王所图说到底就是以晁家制衡南家,以晁澈云替换南无歇,他很想说,他想说的很多很多,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顺着那股力道慢慢站起来,身上有伤,腿有些发软,身体不由得晃了一下,李升将他扶稳当,力道恰到好处。
君臣对视,同时探入对方眼底,李升眼里,是温和,是关切,晁逍尘眼里,是疲惫,是退怯。
过了很久,李升慢慢松开了手,“老将军身子还没大好,回去好好养着。”他顿了一顿,续道:“至于朕方才所说之事,不急,老将军先养伤,养好了,咱们再——”
“慢慢聊。”
第140章
天督府的人刚走,骆谦独坐在案前,手里捏着那封来自皇城的密函。
烛火在案头轻摇,将她纤长的影子拉得扭曲又孤峭,整个人立在明暗交界之处,半张脸浸在暖光里,半张脸沉在阴影中,瞧不出半分真切的情绪。
信很短,她垂眸看着纸上工整凌厉的字迹,字字句句皆是来自帝王的授意,良久,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随后低笑出声。
这声笑带着彻骨的疯戾与嘲讽,像是在笑密函里的阴谋,像是笑皇城的算计,更像是在笑这世间所有道貌岸然的权谋与利用。
窗外有风,吹得烛火晃了晃,她把信凑到火苗边上,看着那一点黄光舔上纸边,慢慢往里烧,火舌卷过字迹,卷过那些不能对人言说的约定,卷过那个朱红的玺印。
她没有急着松手,就那么捏着,看着火烧过来,烧到指尖近前,才轻轻一松。
灰烬飘落,散在地上, 黑黑白白的一片。
她低头看着那些灰,再次笑出声来。
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漫得整张脸都亮了。
***
席间酒菜尚温,碗碟映着窗外渐暗的天光,温不迟执箸的手始终稳静,只慢条斯理地挑拣着盘中清蔬,听着身侧薛淑玉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这厮也不节制,得了前线的新鲜趣事便如同攥着了不得的秘闻,眉飞色舞地将所见所闻说得绘声绘色,半点不懂得收敛。
温不迟夹了一筷子菜,还没送到嘴边,就被薛淑玉那句话给堵住了。
“诶,你知道前两天那场胜仗南兄是怎么打赢的吗?”
话问的神秘,温不迟抬眼看他,只见薛淑玉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整个人往前凑了凑,眼睛亮得跟捡了宝似的,“他根本就没打。”
温不迟眉头动了动,“没打?”
“没打。”薛淑玉的语气跟说书似的,“他就让人做了些能飞的东西,叫什么飞鸢,底下烧炭,然后在那飞鸢上装了些东西,”
他神秘兮兮的压低了声音,“痒痒粉。”
温不迟放下空碗,不明所以,“什么粉??”
“痒痒粉!黑市里的东西。”薛淑玉给他解释,随即一激动拍着大腿道,“他把那些飞鸢放到城上空,霄弥人看见了,肯定得射下来啊。”
他笑得前仰后合,“听说那些人痒得满地打滚,盔甲都扒了,挠得浑身是血……”
温不迟看着他,一时被荒唐的没说出来话。
这太可笑了。
不过细想来,这般无赖又绝妙的打法,儿戏一般的手段,于荒诞之中藏着旁人难以企及的通透与狠绝,这般行事风格,确也完完全全是南无歇会做出来的事。
薛淑玉看他神情以为他不信,赶紧接着说:“真的!就这一招,三座城,兵不血刃,全拿回来了,霄弥人那边到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看见天上飞下来一堆纸鸢,然后就全军溃了。”
温不迟把筷子放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直言荒唐。
薛淑玉嘿嘿一笑,“荒唐是荒唐,可管用啊,那场面……啧啧啧,笑死个人。”
温不迟正欲开口说上几句点评之语,薛淑玉已然说得兴起,嘴上没了把门的,只顾着顺着话头滔滔不绝往外倒,“你是不知道,南兄这回可真是身残志坚,那飞鸢是他刚醒第二天让做的,自己拖着那副身子在那儿盯着,谁劝都不听,我跟你说,我听说——”
他说着说着,忽然顿住了。
温不迟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薛淑玉。
薛淑玉对上那目光,心头猛地一沉,暗道不好。
坏了,说漏了。
他答应过南无歇要将中毒的事死死瞒住,绝不能让温不迟知晓半分,可方才说得太过得意,全然忘了这事儿!
他慌忙想要改口遮掩,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更何况对面坐着的可是温不迟,任何拙劣的搪塞在他面前都不过是自欺欺人。
温不迟眸色骤然沉了下来,他没有多余的动作,薄唇轻启,“那副身子?哪副身子?”
工工整整的八个字两句问话,重如千斤的砸在席间,薛淑玉张了张嘴,脑子转了半天,一句完整的都挤不出来。
“那个…我……”他干笑两声,干脆装傻,“我刚说什么来着?”
温不迟不吃这套,就那么幽幽的看着他,薛淑玉被看得后背直发毛,知道搪塞不过去了,随后认命地把筷子放下,叹了口气。
“行吧,我说。”
薛淑玉将南无歇中毒一事磕磕绊绊的交代了,期间还偷偷看了几眼温不迟的脸色,交代完内心连滚带爬的祈祷求饶,求南无歇别要他狗命。
温不迟维持着体面,脸上大变化没有,但脸色显而易见的不大好看,“多久了?”
薛淑玉咽了口唾沫,“有……有小半个月了。”
见温不迟没说话,薛淑玉赶紧补充:“不过你放心,他好了!真好了!而且他那人你还不了解吗,能爬起来就不肯躺着……”
……倒不如不补充,这回可好,彻底把他南兄埋了。
温不迟面色是肉眼可见的黑,“了解,我太了解了。”
薛淑玉哑然不语,温不迟牙都快要碎了,死命持着看上去还不算太失态的平和神情。
窗外是南昌城的夜,黑沉沉的,薛淑玉坐在他对面,大气不敢出,过了很久,温不迟才开口:“还有别的吗?”
薛淑玉连忙道:“没、没了,就这些…真没了。”
“吃饭吧。”
薛淑玉一激灵,拿起筷子就大口大口往嘴里扒饭,什么话都没了。
鱼在池里游,祸从天上降,乌野属于是躺着也挨巴掌。
不过那也没辙,你老大给人惹生气了,人家天高皇帝远,你就在跟前儿,于是当晚他就挨了一顿撅,而后又在温不迟监视的眼神下写了封书信连夜发往了边疆,信上的话一字一句一问号全是按照温不迟所说写下,一点没让改。
南无歇收到信的时候心情不错,展开一看心凉了半截。
“卫清禾!卫清禾!!”南无歇慌忙叫人。
卫清禾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匆忙进来,“侯爷?”
只见南无歇一脸惊慌无措,在身上摸着什么,“快快,更衣!”
“侯爷?出什么事了?”
南无歇没直接回答,一脸绝望的把信递了过去,起身就开始穿衣裳。
卫清禾接过信纸一看,只有四字:长本事了?
卧槽!这么直白? !
卫清禾挠头看向自家侯爷,那人正单腿蹦哒着提靴,正要开口跟卫清禾交代什么,突然就是一阵咳。
卫清禾把纸往衣襟里一塞上去递茶扶人,南无歇一边咳一边摆手,“你赶紧收拾收拾,同我一起,我们连夜赶过去。”
卫清禾被他搅得发蒙,还没来得及问他,就听那人继续说:“到时候咱们一起跪下求他,他肯定能原谅我。”
啊?
卫清禾本来就满脑子问号,一听这话更像被雷劈了一般懵逼,“属下也要跪吗?”
南无歇:“当然不是。”
卫清禾闻言长舒一口气,刚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就听那人补了一句:“还有乌野。”
“……”<此处具体见番外1>
***
晁逍尘久未回京,这次回来也是奉了密旨,没让宣扬,抵京头一日晁家三兄妹才收到消息,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只揣着鼓鼓囊囊的思爹情翘首以盼。
结果老爹入京后家都没回就进了宫去,一待就是两个时辰,从宫中出来后老人家又去了趟兵部见了崔几悼,天擦黑了才往晁府回。
晁清辞当场就哭了,许久未见,老爹头发都白了,面容沧桑,毫无血色。
要不说爹都更疼千金呢?也不是没理由的。
老将军戎马半生,什么危险场面没见过?如今回了自己家,没了危险,儿子便成了他最大的危险,兄弟两人不顾老人家的婉拒,当场验伤,又不顾老人家死活,亲手换药,折腾好一阵晁逍尘才算是真的捡回了一条命。
李升的那些话晁逍尘不打算立刻同老二讲,万事只要没下旨,那就都有转机,于是当晚这一家子人齐齐整整坐在一起用膳时气氛不算沉重,甚是温馨。
虽说没打算把这事儿告诉儿子,但当父亲的忍不住为儿子操心啊,有些事在敲定前至少得拿着把握。于是用完膳后老父亲让奴婢温了茶,把老二唤进了书房。
晁澈云捧着一个茶杯坐着,看着父亲拖了个圈椅到他对面,一副要对坐长谈的架势。
他见状心里一沉,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乖觉地放下茶杯,起身扶父亲落座,“爹,您躺着就行,何苦坐这硬椅?”说着,他从一旁的小榻上捞了个软枕垫在父亲的背后,正了正位置。
晁逍尘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坐下,待二人双双坐稳后,老父亲却没立即开口。
没想好怎么说。
晁澈云看着父亲放空似的吹茶沫,一时间脑子转的飞快,把这些年自己闯的祸搅的局全都想了一遍,就连他儿时偷人家小孩的风筝这等荒唐事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谁都怕爹。
良久过后,晁逍尘打算开始正题,刚吐出一个“云”字,话还没落地,只见晁澈云“蹭”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爹!我招!我全都招!”
晁逍尘愣住了。
晁澈云腿肚子有点转筋,可脑子转得比腿肚子还快,与其等爹一点一点往外掏,不如自己先招了,好歹落个态度诚恳。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外倒豆子。
去岁宫宴差点把皇帝弄死是他主使,嵇家那档子事他掺合了,江南那场乱子他站队了,前些日子薛家老二去堵贺家公子他也跟着去了,还给了一肘子。
越说越快,根本刹不住车,他也突然发觉自己这些年确实做了不少“好事”。
晁逍尘更没想到啊,坐着看自己这个儿子字字句句的罪己诏,懵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死孩子怎么趁他不在京城惹了这么多事? ?
晁澈云说完了,站在那儿喘气,等着暴风雨降临。
暴风雨确实来了。
“逆子!”晁逍尘胡子都气歪了,“你……!你……!”
晁澈云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低着头,心里忽然有点后悔招得太快了。
老爷子这回是真生气了,别的也就罢了,岁宴你这个狗日的拿官家的命去钓你的梢子? !简直是大大大大大不敬!战场上的爆脾气一上来谁也招架不住。
“哎爹爹爹!我错了我错了!”
“爹您留神——哎呦!您留神您的伤!”
…………
时隔多年,晁澈云再一次挨了亲爹的一顿毒打。
打了一通打累了,老爹靠回椅背上喘气,看着眼前这个像只鹌鹑似的大儿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晚找他来原本是想关于李升的那些话旁敲侧击的探探他本人的意思,结果正事还没开口,先听了一堆他自个儿交代的“光辉事迹”。
这叫什么?
这叫不打自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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