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暮夏的雨带着股缠绵不去的水汽,将田垄间的泥土浸润得黝黑发亮。
收田种树的旨意经过府衙书吏们文绉绉的转译,变成了一张张盖着鲜红府印的告示,贴遍了各村口的土地庙前。
起初是穿着皂衣的府衙书办,带着几个差役,沿着田亩册子,一村一村地“踏勘”。
他们在田边比比划划,低声议论,不时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农户们远远看着,心头惴惴。
没过几日, 来的不再是斯文的书办,一队队身穿号服的衙役,在面色冷硬的典史带领下,开始直接闯入田间地头。
他们手里拿着新誊写的单子,声音洪亮。
“王老栓家, 坡下旱地三亩二分, 水渠边水田一亩七分,合计四亩九分,依令取半数,三日内, 携田契至里长处画押领银!”
“李寡妇家,门前沙地两亩, 后山薄地一亩半, 合计三亩半, 取半数, 限两日办理!”
冰冷的数字从衙役口中吐出,被点到名的农户如遭雷击,脸色惨白。
“官、官爷……那旱地是家里主要的口粮地啊,征了去,我们一家老小吃什么?”王老栓五十多了,一辈子在土里刨食,佝偻着背,声音发颤。
“吃什么?”领头的衙役眼皮一翻,“朝廷不是给银子了吗?拿了银子买粮去!再说,不是说了,你家可以出个人去给官府种树,一天有工钱拿!”
王老栓的老伴急得直抹泪,衙役脸色沉了下来:“啰嗦什么!这是圣旨!皇上的旨意你也敢违抗?要不要脑袋了?!”
烧火棍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闷响。
“痛快画押领钱,大家都省事,再敢啰嗦,就是抗旨!锁你去见大老爷!”
同样的场景在各处上演,衙役们起初还带着点程式化的“劝说”,很快便只剩下恫吓与强压,期限一日日迫近,反抗的声音在铁尺面前显得微弱而无力。
到了限期的最后一日,场面开始失控,对于仍未自愿画押的钉子户,衙役们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
在城南二十里有个小破村落,几个衙役围住了老农陈土根家的两亩好水田,陈土根的儿子年前刚娶亲,这两亩田是全家省吃俭用外加借债才保住没卖的,还指望着多打点粮食还债。
陈土根张开双臂,死死挡在田埂上,他儿子和儿媳则跪在田里,不住磕头。
“不能收啊!官爷行行好!这田收了,我们一家就活不成了啊!债主会逼死我们的!”陈土根老泪纵横。
“活不成?”一个膀大腰圆的衙役嗤笑一声,“皇上的大事要紧,还是你一家死活要紧?让开!”
说着,伸手就去推搡。
陈土根的儿子年轻气盛,见父亲被推,血往脑袋上涌,猛地站起来想要理论。
旁边另一个衙役眼疾手快,铁尺横扫,狠狠打在他小腿上。
年轻人惨叫一声,跌倒在泥水里。
“刁民!还敢动手?!”
衙役们一拥而上,拳脚棍棒立刻如雨点般落下。
陈土根的哭喊,儿媳的尖叫,年轻人的痛呼,与衙役们的呵斥怒骂混成一团。
混乱中,一个衙役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写好的“自愿售卖田产契书”,抓住倒在地上的陈土根儿子的手,不顾他挣扎,蘸了蘸他嘴角流出的血,强行在那契书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成了!画押了!”
那衙役高举契书,对其他同伴喊道。
陈土根看着儿子被打得蜷缩在地,看着那沾着血的契书,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田埂上,目光呆滞地望着那两片寄托了全家希望绿油油的水田。
衙役们扬长而去,留下泥泞中痛苦呻吟的年轻人和一片死寂的围观人群。
许聿修的车马队伍并未过分铺张,十数名随从护卫,两辆简朴马车,与其吏部天官兼临时布政使的身份相比,甚至显得过于低调。
车队抵达南昌府衙门前时,周秉恒早已携众人于此准备接驾。
然其人甫一下车,那身并未官威倾轧,但许聿修不怒自威的气度便让一众官员下意识屏息凝神。
知府周秉恒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率先上前,深深一揖。
“下官南昌知府周秉恒,携府衙同僚,恭迎许尚书、许布政使莅临,大人一路舟车劳顿,实是辛苦,下官已备下——”
他话未说完,许聿修已微微抬手,止住了他后续的寒暄客套。
“周知府不必多礼,虚文缛节皆可免。”他声音平稳,目光已越过周秉恒,投向府衙内部,“本官奉旨而来,旨在协理植构购田事宜,时间紧迫,还是先议正事。”
说罢,也不等周秉恒再引,便率先举步向府衙内行去。
周秉恒与身旁的江崇宪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众人簇拥着许聿修来到后堂正厅,分宾主落座。
茶水奉上,许聿修便开门见山:“周知府,江通判,本官初来乍到,需先明地方根本,请将南昌府近年鱼鳞图册与黄册取来一观。”
此言一出,周秉恒与江崇宪俱是微微一怔。
这位许大人连口水都未及喝,寒暄全无,直接开口索要根本之物,其急切与务实,远超他们预料。
周秉恒反应快些,连忙应道:“是,是,大人稍候。”
随后转头便对侍立一旁的衙役吩咐:“速去经历司,命何经历将府中最新鱼鳞册与黄册取来。”
不多时,一个身着八品官袍的官员手捧两册厚重的簿籍,低眉敛目,稳步走入厅中。
他行至周秉恒身侧,正欲将册子呈上,周秉恒却微微侧身,朝许聿修方向示意:“直接呈与许大人过目罢。”
那官员依言,挪步转向主座上的许聿修,双手将册子托高,始终垂着头,姿态恭谨至极。
许聿修伸手去接册子,目光不经意扫过递册之人的侧脸,动作微微一顿。
“何溪?”他声音沉沉,带着一丝确认。
托着册子的手稳了稳,那被称为何溪的官员依旧没有抬头,只维持着奉册的姿态。
“下官经历司经历何溪,见过许大人。”
短暂的沉寂在两人之间弥漫,又迅速被厅内其他人细微的呼吸与衣物窸窣声填满。
周秉恒有些诧异地看了看何溪,又看向许聿修。
许聿修看着何溪低垂的头顶,眼中掠过些许难以辨明的情绪,旋即又恢复如常。
他没有再说什么,伸手接过那两册沉重的簿籍。
何溪随即后退几步,垂手静立于厅内角落的阴影处,仿佛重新化作了不起眼的背景。
翻开鱼鳞图册,目光快速掠过一页页绘制精细的田亩图形与标注文字。
厅内一时无人说话,只闻书页翻动声,气氛沉凝。
约莫过了半炷香时间,许聿修合上册子,抬眼看向周秉恒与江崇宪,问题接踵而来,条理清晰,直指要害。
“周知府,图册所载,南昌府下辖各县可耕之田中,临水向阳、土质宜于构树生长者,约占几成?目前这些田亩,在农户手中的具体分布与占有情况如何?”
“江通判,黄册显示近三年人丁增减平稳,然依附于各大户的荫户、佃户数目似有攀升,如今若要大规模雇民植构,本地可用青壮劳力是否充足?工价几何为当地常例?”
“另据本官离京前所阅卷宗,南昌本地有数家经营药材、山林乃至漕运的大户,财力雄厚,且名下田产不少位于宜构之地,此番朝廷购田,彼等态度若何?可曾与府衙有所接触?”
这一连串问题砸过来,砸得周秉恒与江崇宪额头隐隐见汗。
两人不敢怠慢,一一据所知回答,有些具体数据却难免含糊,于是,周秉恒目光转向角落,开口道:“何经历,你掌府中文书档案,对历年田亩过户、大户田产变更记录最熟,许大人所问宜构田分布与大户占有细节,你且补充言之。”
一直沉默如影子般的何溪闻声,上前半步,依旧垂着眼,声音平稳清晰,毫无情绪起伏,将一桩桩一件件相关的记录数据条分缕析地道来。
他言语间不带任何评判,只是陈述档案所载事实。
许聿修静静听着,目光偶尔掠过何溪的脸,待何溪陈述完毕,他沉吟下去。
购田之事,难点不仅在农户,更在于这些早已将手伸向良田的大户,贺深受命带来的的购田银需得用在刀刃上,更要防着有人上下其手,哄抬田价,阻挠朝廷征购。
许聿修这个节骨眼的沉默让周秉恒心头一紧,大气不敢喘,只沉静等待。
须臾,许聿修终于开口,道:“明日,本官需亲往几处宜构田集中之地勘看,涉及当地大户近年田产交易的相关卷宗稍后送至本官下榻处,至于雇民、工价等具体章程,江通判可先拟个条陈上来。”
他安排得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周秉恒与江崇宪连声应下。
静立角落的何溪,自始至终,都没抬头看许聿修一眼。
***
南昌城的繁华,有近半成握在富绅骆氏手中。
骆家没有一个做官的,却比许多官员更能左右本地民生。
从构树种植、树皮采剥,到制浆、抄纸、晾晒,乃至与官纸局、各地书坊的往来贸易,每个环节都有骆家人或明或暗的身影。
数十年经营,连片的山林,庞大的作坊,通达的商路,织成一张细密而无形的网,让骆氏成了南昌地界真正说一不二的无冕之王。
华灯初上,骆氏如今的话事人骆谦正闭着眼,整个人赤脚蜷在圈儿椅里听着姑娘们的弹奏,指尖随着琴音在膝上虚点着。
熏香袅袅,混着酒气与女子衣袂间淡淡的脂粉香,氤氲出一室暖融颓唐的假象。
沉浸半晌,雅间的门被无声推开,进来的那人脚步极轻,悄无声息地挪到骆谦身侧,俯身,极快地低语了一句什么。
骆谦搭在膝上的手指忽地顿住。
琵琶声依旧淙淙,琴音淙淙。
椅子上的人缓缓睁开眼,像是方才只听到窗外的一片落叶,眼睛里一片深不见底。
半晌,骆谦抬起手,动作舒缓,带着点欣赏乐曲被打断的惋惜意味,轻轻摆了摆。
乐声戛然而止,琵琶女指尖按在弦上,琴师的手悬在半空,连一旁执壶侍酒的婢女都屏住了呼吸。
方才还流淌着靡靡之音的雅间,瞬间坠入一片寂静。
骆谦慢慢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地上,掸了掸锦袍,踱步到那架桐木古琴前。
弹琴的姑娘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骆谦在琴前站定,微微俯身,目光落在那一根根紧绷的丝弦上。
伸出手,随意却又颇为蓄力地对着其中一根最粗的弦,重重地向上一拨——
“铮——!!!”
一声爆裂般的嗡鸣骤然炸响!
尖锐突兀的余韵撕破了室内的寂静,在狭小的空间里横冲直撞,震得人耳膜发疼,心尖都跟着一颤。
姑娘们吓得肩膀一缩,死死低着头,看也不敢看那人。
骆谦却恍若未闻,直起身,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方才拨弦的那根手指。
“确认了?”
“千真万确,少主,人已在府衙,下午便调阅了所有图册黄档。”
骆谦将丝帕随手扔在琴面上,盖住了方才发出巨响的那根弦。
背着手,踱步窗前,望着外面南昌城的夜景,万家灯火在那幽深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良久,骆谦才轻轻“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备礼吧。”温声吩咐道。
手下心领神会,躬身:“是。”
随即又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骆谦依旧站在窗前,背影融入浓重的夜色。
第122章
京郊山色青翠,燕东山自被停职后南无歇对他始终怀着一份难以言明的愧意,总想寻些由头带他散心。这日,索性叫上了同样不算忙碌的晁澈云和永远精力旺盛的薛淑玉,四人结伴,打马出城。
一路纵马疾驰,山风猎猎, 马蹄踏碎山道野花,惊起林间飞鸟, 倒也畅快。
直至策马登上最近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巅,四人方才勒马停驻。眼前豁然开朗,远处京城轮廓隐在淡淡烟霭中,脚下群山起伏如碧浪,天高地阔,令人胸中为之一畅。
“好景致!”燕东山率先下马, 寻了块平整的山石坐下, 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口,长长舒了口气,“整日闷在城里头, 还是这天地间自在。”
南无歇挨着他坐下,接过酒囊也喝了一口,笑道:“你若喜欢,日后常来便是,总比你在府里对着你那围菜园强。”
薛淑玉和晁澈云也各自寻了地方坐下,四人围成个不规则的圈,掏出随身带的肉脯分食。
几口烈酒下肚,山风微醺,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不知是有人故意为之还是自然而然,聊着聊着,话题便绕到了近来朝中最引人瞩目的大事上。
“陛下如今是真将全副心神都放在大典事宜上了。”燕东山望着京城方向,语气里是纯粹的感慨,“前几日听闻怀止兄被临时派去了江西督办购田植构之事,足以见得陛下对此事的重视,若能修成此等包罗万象的煌煌巨著,于国于民,皆是大幸。”
他这话说得诚恳,眼中闪着光,是真心为这项事业感到高兴。
南无歇听着,只笑了笑,没接话。
薛淑玉撇撇嘴,模模糊糊嘀咕了一句有的没的,被晁澈云不轻不重的给了一脚才住了口。
南无歇转着手里的酒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燕东山,语气随意地问道:“说起许大人,我记得你提过,他是普兆十八年的榜眼?他那年的状元是谁?”
燕东山闻言,塞了一块肉铺进嘴里,蹙眉想了想,“普兆十八年……嗯,是了。怀止兄是榜眼,那年的状元……”
他沉吟片刻,眼睛一亮,“好像叫何溪。对,何溪。”
“何溪?”南无歇眉梢微挑,“不知这位如今在何处高就?”
燕东山没立刻回答,拿起酒囊又喝了一口,目光投向更远的山峦,似乎陷入了回忆。
片刻,他才转回头,看着南无歇,道:“还记得我同你说过,当年在翰林院,有个才学颇高的庶吉士,因私下议论时政,被怀止兄一句评语,生生从留馆甲等压成了外放州府么?”
南无歇眸光微动,点了点头:“记得,你说许聿——许大人认为其心术不正,忠敬之心有亏。”
“那人便是何溪。”燕东山淡淡道。
“啊??”薛淑玉刚咬了一口肉脯,闻言差点噎着,瞪大眼睛,“那个被许尚书一句话‘发配’了的倒霉蛋,就是当年的状元?!这……这不对啊!状元是头名,怎么后来爬上去的是榜眼,状元反倒被榜眼一句话定了前程?这也太……”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觉得荒诞离奇。
燕东山苦笑了一下,摆摆手:“话不能这么说,科举名次只代表一时文章高低,入仕之后的前程如何,学问固然重要,心性、机遇、乃至时运,皆在其中。”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着言辞:“何溪此人,我虽接触不多,但听闻其性宁折不弯,他于政策得失、民生利弊,常有直言,且不惧权贵,有时就是对天家之事亦敢持有不同见解。这般性子本就不好评断,再加上他敢说敢言,便更不利于仕途了。”
这话不假,何溪若真是这般心性,确是不容易爬上高位的。
三人若有所思,晁澈云金口难开,“这位传闻中的许大人我倒是不了解,不知这二位从前可曾有过节?”
话说的委婉,意思却明白。
燕东山看了一眼同样等着听回答的南无歇和薛淑玉,摇了摇头解道:“怀止兄不是那种人,他对何溪的评价并非出于私怨,而是真心认为,为臣者当谨言慎行,维护君王与朝廷权威乃第一要务。何溪的言行,在他看来,确属‘忠敬有亏’,外放磨砺,是保全,亦是规正。”
他灌了口酒,摆摆手道:“两人理念不同罢了,谈不上什么过节,何溪燕某不甚了解,但怀止兄品性在下还是熟知的,在我看来,怀止兄乃心怀社稷之人,燕某相信,怀止兄绝非晁二公子所想的那般嫉恨小人。”
“哎,可别,我可没那个意思。”晁澈云难得开口狡辩,“燕大人莫要误会。”
燕东山笑着摆了摆手,示意无妨。无妨是真的,他不是个计较的人,这也就是话题扯上了许聿修,他才解释了这么大一堆。
但他也不曾真的责怪了晁澈云问的这话,若是误会,解开了也就没事了。
南无歇默默听着,手指摩挲着酒囊表面,薛淑玉也听出了燕东山的这番话的深层意思,认真侧耳听着。
“那后来呢?”南无歇问,“这位何状元,被‘磨砺’到何处去了?”
燕东山仰头想了想:“唔,这我得想想……”
他努力回忆着当年的事,“当时吏部的安排……似乎是往南边去了。”
“南边?”南无歇追问,“具体一点呢?还记得吗?”
燕东山又努力回想了一下,不太确定地道:“好像……是南昌府?对,是南昌,江西文风鼎盛,也是常安置贬谪官员的去处。”
他说完,自己倒是笑了笑,带着点世事无常的感慨,“若我这没记错,如今怀止兄以临时布政使的身份去了那里,说不定……两人已经见着了。想想也是有趣,昔年同科,一人居庙堂之高,一人处江湖之远,如今却因一桩皇差,二人又有了交集。”
山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声掠过树梢的呜咽。
燕东山说完,只觉此事不过是一段旧闻趣谈,并未深想,复又举起酒囊,对着远处山河,朗声道:“罢了,陈年旧事,何足挂齿,来,喝酒!莫负了这大好风光!”
四人皆举囊共饮,山风将方才那段理念与命运的短暂对话吹散,融入莽莽苍山之中。
南无歇饮尽囊中酒,目光投向南方天际,那里云层堆积,他望着远处苍茫的群山,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打马回城之后,南无歇径直去了温不迟的府邸。
马蹄声在府门前止住,南无歇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抛给迎上来的门房,步履不停便往里走。
府中下人早已习惯这位侯爷的来去自如,没人拦,只无声行礼。
穿过回廊,书房的门半掩着,南无歇抬手,指节在门框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不等里面回应,便已推门而入。
温不迟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后,手里握着本书,闻声抬起头来。
他穿着件白色直裰,外罩一件薄薄的青灰色半臂,气色比之前重伤卧床时好了太多,脸颊有了些血色,见是南无歇进来,随即又将目光落回书页上。
“侯爷怎的日日都如此清闲?”
南无歇反手将门带上,目光先将温不迟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在他腰腹间停留了一瞬,才施施然在他对面一张铺了软垫的椅子上坐下,自顾自地拎起小几上的茶壶。
“自是比不上温大人日理万机。”
南无歇端着不知哪里来的傲娇抿了口茶,品出一点微涩,不知是茶凉了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
“伤可都大好了?府医怎么说?能跑能跳了?已经好到能筹划着远游千里了?”
这话里带着明知故问的派头,温不迟自是能明白此话何解。
他闻言翻过一页书,眼皮都没抬,“侯爷这又是从哪里听来了风言风语?”
“风言风语?”南无歇心头那点闷气被这话一激,更往上窜,“温大人如今身负要职,一言一行都关乎朝廷体面,南某岂敢听什么风言风语?不过是关切温大人的身子骨,怕有些人伤刚好利索,就忘了疼,迫不及待地想为君分忧,跋山涉水去了。”
他语气里的酸意和试探丝毫不加掩饰。
温不迟放下书,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倚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南无歇。
“侯爷今日火气似乎不小,这是谁给侯爷添堵了?”他语气淡淡,也故意端起针锋相对的腔调,“阴阳怪气可不是侯爷素日的做派。”
“本侯素日里是什么做派?”南无歇乐于听那人评价自己,身体前倾,手臂撑在膝盖上,目光紧紧锁着温不迟,“温大人这是很了解南某的‘素日做派’?”
他听到那人对自己甚是了解自是高兴的,可温不迟才不让他如意,知道他愿意听什么,偏不接这茬。
不过也没事,这茬他温不迟接与不接根本不重要,这点小小趣味二人早就自成默契。
“既然温大人如此了解本侯,”南无歇自己刨自己翻,“那温大人可知,南某最厌烦什么?”
温不迟与他对视,不闪不避,等待下文。
“最厌烦——”南无歇故意停顿,拉长尾音,“有人揣着明白装糊涂,把该说的话该交代的事都闷在心里,等着别人去猜,去打听,去从别处知晓。”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温不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偏要揣着明白装糊涂,长睫垂下,风平浪静。
“侯爷这话从何说起?温某愚钝,不知有何事‘该交代’而未交代?”
南无歇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终是被那人气得笑了一声。
他靠回椅背,双臂环抱,目光如炬:“好,温不迟,你有本事。”
他不再绕弯子,直接问道:“李升让你不日南下南昌,暂摄按察使之职,协理大典用纸事宜。此事,你打算何时告知于我?是准备临行前留书一封,还是打算等到了南昌,再发一道公文回京?”
终于挑明了。
温不迟不轻不重的在书册边缘划了一下,这事儿前日才传旨出来,他这两日也正在整理相关文书。但他其实也不是刻意隐瞒,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或者说,没想好该如何开口。
“原来是这事儿。”温不迟故意显出不甚在意,铁了心要拿乔作势,挑逗那人,“旨意刚下不久,吏部文书尚未完全走妥,下官本是想着待‘诸事齐备’再告知侯爷,侯爷急什么?”
“诸事齐备”四个字被不轻不重的咬了出来,温不迟知道那人心里别扭的就是这个。
可别气他了。
第123章
“诸事齐备??”
南无歇果然听不得这话,他要温不迟心里时时刻刻留着他南无歇的位置,事事皆自然而然分享,好事坏事第一个想到的都要是告诉他南无歇。
他要做那个无需那人权衡, 无需等待‘齐备’,就能分享一切的人。
“不行,温不迟,你不能这么对我,”他身体前倾,目光紧锁着对面那人,声音里带着被刻意放大的委屈与指控,“你当我是什么人?我是要等你‘诸事齐备’才能知晓你动向的陌路之人吗?”
温不迟看着他这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心中不禁失笑,但他面上却仍绷着那副云淡风轻,慢条斯理地将书册合拢。
“侯爷这话怎么说的?”他无辜又困惑道, “下官岂敢将侯爷视为陌路?只是这南下之事琐碎,侯爷日理万机,下官怎可因些许未定之务,贸然叨扰?”
“叨扰??”南无歇被他这四两拨千斤的说法气笑了,伸手隔空点了点他, “温不迟,你少跟我来这套官面文章,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他想听什么?
他想听那人下意识同步消息, “南无歇,李升让我去南昌,你怎么看?”。
他想听那人考虑自身安危,“那边情况不明,我有些顾虑”。
他想听那人自在放松哪怕是发发牢骚, “哎,这差事棘手,烦死了”。
他才不要听什么都安排妥了之后轻飘飘的句“哦,我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南无歇越说越觉得憋屈,“我要的是这个‘自然而然’!是你遇到事情时第一反应就是跟我说道说道,我不要你把我排在你那些’正事’、’公务’、’诸事齐备’之后!”
这话说得直白又孩子气,温不迟静静听着。
但他并非无动于衷,小兴致罢了。
“侯爷这要求…”他抬眸,迎上南无歇灼灼的目光,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未免有些不讲理了吧?更何况侯爷怎知,我未曾想过要与侯爷‘说道’?只是这’说道’的时机与方式,或许与侯爷所想略有不同罢了。”
这话说得含糊,既没否认南无歇的指控,又没完全承认,还留了个钩子。
南无歇眯起眼,捕捉到温不迟唇角一闪而逝的角度,心知这人又在故意逗弄自己,那股恼意里便掺进了几分无奈与好胜。
他冷哼一声,“温大人如今打官腔的功夫是越发精进了,非要等我心急火燎地找上门来的时候才算是恰当的时机?”
这话说得酸气冲天,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过了。
温不迟被他这胡搅蛮缠的劲头弄得有些想笑。
“啊,这话该怎么接呢?”
他微微偏过头,望向窗外,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难题”。
半晌,才悠悠道:“或许等侯爷不再为此等‘小事’急赤白脸,能心平气和地坐在此处品一盏茶时,也算恰当时机?”
他转回视线,眼中调侃,语气却一本正经:“毕竟侯爷你也说了,你不愿做那‘陌路之人’,既是自己人,又何必急于一时?侯爷说,是不是这个理?”
南无歇被他噎得一时语塞,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泄了气般向后靠去,抬手揉了揉眉心,笑骂了一句:“温不迟,你真是个混蛋。”
没得办法了,这场“讨要名分”似的拉扯他南无歇怕是占不到什么口头便宜了,因为温不迟总有办法把他的直白诉求绕进那些含蓄又缥缈的道理里去。
但温不迟此刻愿意坐在这里跟他玩这些言语上的推拉游戏,显然也没比他成熟到哪里去。
“罢了。”南无歇放下手,神色恢复了些许慵懒,只是目光依旧锁在温不迟脸上,“说不过你。”
他放弃拉扯,放弃装腔作势的架子,认输后便只剩下一片毫无遮掩的柔软,将那赤裸裸的担忧,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
“我其实是担心,南昌现在的情形你比我清楚,许聿修已经去了,贺深的银子也运过去了,李升此番势必要推行购田种树,那地界如今就是漩涡中心,你这时候以按察使的身份插进去,我没办法不担心。”
这些话显然已在他心中翻腾了许久,此刻说出来,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温不迟当然知道南昌如今是何等局面,购田令一下,各方利益与矛盾交织碰撞,一大堆亟待梳理推行的实务,一大堆想得到的想不到的麻烦在那等着。
但两人也很清楚,这事关乎皇帝文治之志,势在必行,情况再复杂,该去的,一个也跑不了。
见温不迟不开口,南无歇鼻息一声,他是真的拿这人没办法。
“我再跟你说一件事。”他放软姿态,将满腔忧虑不遮不掩的递了出去,“松南乡距南昌不过二百余里,我近日接连收到参军密报,霄弥国边境异动频繁,小股精锐伪装成商旅的次数远超往年,晁逍尘已经加强了巡防,但局势……很不明朗。”
他顿了顿,看着温不迟的脸色,继续道:“一旦南疆有变,南昌难保不会被卷进去,你这时候去,温不迟,我赌不起,也输不起。”
温不迟看着南无歇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忧惧与后怕,那里面的情感是如此汹涌而真实,他知道自己对于眼前这个人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温不迟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
他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上,目光与南无歇相触,“我也爱你。”
温不迟离京那日,是个晴空。
没有长亭折柳的伤感,轻装简从,悄然出了南城门。
越往南行,风物渐变。
温不迟令车夫放缓速度,将那些愤懑的低语尽收眼底。
购田令推行不过月余,其锋刃所及之处,民生已现裂痕。
温不迟的马车驶入江西地界,南昌府衙后堂的书房里,一场无声的僵持已持续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
许聿修端坐主位,面前摊开着最新的购田进度详册与钱粮支用簿。
下首,周秉恒与江崇宪垂手而立,贺深坐在另一侧,脸色也不甚好看,手里攥着一份文书抄件。
空气凝滞良久,终于,许聿修合上册子,抬眼看向贺深:“贺公子,你的意思是陛下令你拨付的款项只可收购预期田亩的半成份额?”
他的声音平稳,“且其中,上等宜构水田不足半数,余者多为旱地、山坡薄田,贺公子协理钱粮,当知如此田地,即便种下构树,其皮质量与产出亦难保障大典用纸之需,届时工期延误,用纸不济,谁担其责?”
贺深喉结滚动了一下,放下文书,“许大人明鉴,地方情势复杂,购田之难,周知府与江通判此前已有详陈,农户惜田如命,纵有银钱,亦难让其心甘情愿出让祖产良田。眼下…眼下已是多方劝导,乃至略有施压的结果。”
“略有施压?”许聿修的目光转向周秉恒。
周秉恒背上寒意骤起,连忙躬身:“回大人,确已尽力宣讲朝廷德政,陈明利害,然下官愚顽,目光短浅者众,为保大局,不得已行了些…督促之举。”
“不止吧?”许聿修撩出三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
如今民怨已生,若继续强推,恐生变故,届时,激起民变,扰乱大典筹备,这后果,又该由谁来担?
这道理谁都明白,谁也都在头疼。上面下达任务,不完成不行,完成得不好不行,头疼啊,真的头疼,疼得贺深与周秉恒的脸色都白了。
江崇宪一直沉默着,此时忍不住开口,“许大人,下官愚见,此事定是有人在背后教唆百姓,哄抬田价,百姓亦是无辜,奈何期限紧迫,圣意煌煌,我等…别无他法。如今民情汹汹,进退维谷,恳请大人示下,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许聿修没有立即回答,他站起身,踱到窗前。
院子里那几株芭蕉经过几场夏雨舒展了许多,阔大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
该如何是好?
他心知肚明,朝廷不可能无限度追加拨款,帝王要的是结果,是效率,地方官员的难处在皇权与功业面前微不足道,而民情固然需虑,但若与圣意相悖,便只能“疏导”,或“弹压”。
他并没有责怪二人之意。
“肖小作祟,”许聿修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宜构良田收效甚微,是否因其多在地方豪绅大户手中,奇货可居,待价而沽?”
周秉恒与江崇宪对视一眼,无奈又了然。
终于还是绕到了这里。
“大人明察,”周秉恒硬着头皮道,“确有一些宜构田集中于城中数家大户名下,下官也曾派人接洽,然其或避而不见,或虚与委蛇,言称田产乃祖业,不敢轻易变卖,恐愧对先祖业。”
“祖业?”许聿修嗤之以鼻,轻笑一声,评价道:“此言,大谬。”
“拟帖,以本官与周知府的名义,三日后于府衙设宴,邀城中数家田产丰裕者共商‘襄助盛举’之事。”他走回案后,重新坐下,“自明日起,购田重点转向那些已’自愿’画押的散户,银钱交割、田契过户,务必迅捷,造成既定事实,至于仍冥顽不化者…”
他停顿。
“该怎么做,便怎么做。”
这话听得周秉恒心头一颤,“下官明白。”
江崇宪低头不言,心中沉甸甸的。
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策,只是这“策”的边界在哪里?谁也没法说。
话怎么说?事怎么办?责任怎么担?这些无法一锤定音的问题归根结底就是那一个问题——
官怎么当?
议事散去,书房重归寂静。
许聿修独坐案前,目光落在虚空处,他得拿出成果,得将南昌这片土地驯服成陛下文治蓝图上的一部分。
哪怕,过程需要一些铁腕,需要一些牺牲。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正准备重新审阅文书,门外传来轻叩。
“进来。”
何溪推门而入。
他手中捧着几份关于城内几家大户近年田产交易与借贷往来的卷宗摘要,一副低眉顺目毫无存在感的模样。
“大人,您要的卷宗摘要已整理完毕。”
何溪将文书轻轻放在桌案一角,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许聿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比起从前的热烈与直接,此刻的何溪更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内里却莫测。
“有劳。”许聿修淡淡道,并未立刻去翻那些卷宗,“何经历在南昌多年,对此地大户,想必了解颇深?”
何溪依旧垂着眼:“下官位卑职小,日常只与文书档案打交道,于人情世故、豪门心思,所知甚浅,不敢妄加揣测。”
滴水不漏的回答。
许聿修看着他:“是不敢,还是不愿?”
何溪沉默了一下。
“是不知。”
好,好一个“不知”。
许聿修漠然,不再追问。他深知眼前的何状元早已将真实的自己,层层包裹进了这谨小慎微的官袍与低顺的姿态之下。
“下去吧。”他挥了挥手。
何溪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门重新关上,许聿修的目光掠过那叠卷宗,最终落到窗外。
暮色渐合,天边堆起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最后一点霞光。
山雨欲来。
而此刻,南昌城东,骆家那占据了半条街的深深宅院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后园水榭,骆谦赤着脚蹲在池塘边,看着水里一群小鱼,手里把玩着一对温润的玉核桃,嘴角噙着笑,听着手下低声禀报府衙即将设宴的消息。
“终于…坐不住了吗?”年轻少主轻声自语,玉核桃在掌心发出摩擦声响。
“宴无好宴,少主打算——”
“去,自然要去。”骆谦打断他,表示出感兴趣,“朝廷钦差与知府大人联名相邀,多大的面子,怎能不去?”
说罢,轻轻坐在了地上,把脚也放进了池塘里,腿一抬一抬地玩着水。
“不仅要大大方方地去,还要备上一份‘厚礼’。”
“厚礼?”
“听说这位许尚书,也是个廉洁的父母官?”骆谦笑了笑。
手下不明所以,骆谦却不再解释,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水榭临着池塘,晚风送来荷香,也带来远处街市隐约的喧嚣。
骆谦独自坐着,望着池塘里渐次亮起的灯笼倒影。
棋盘已经摆开,许聿修想借皇权之威强压地头之蛇,而他骆家盘踞南昌数十年,根须早已深入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
皇权固然可畏,但强龙就一定压得过地头蛇吗?
核桃轻轻转动着。
第124章
江西南昌已成棋盘, 南无歇自觉自己最无法置身事外。
温不迟在那。
不仅如此,更让他心头沉甸甸的是前几日楠楠无心之言的点破。
当“买”不成时,“强”便会紧随其后,他了解李升推行大典的决心,也清楚地方官员在压力下的行事逻辑,可贺深带去的银子绝不足以“买”下圣旨要求的半数农田。
缺口的出现,往往意味着暴力的开端。
不能明着抗旨,更不能立刻飞身南下,但他必须做点什么,以干预那些荒唐的措施。
思虑数日,总绕不开一个字:钱。
南昌此刻急需钱,需要的是一笔更灵活更庞大,能在规则之外运作的“活钱”,有了足够的钱,才能有底气与囤积居奇的豪绅周旋,才能着手解决失地农户最恐慌的口粮问题。
而这并不是个小数目,也不是个小工程,放眼京城,既有足够财力, 又有可能被他说动,且其商业网络能贴合此事运作的, 只有薛家。
于是, 这一日, 南无歇踏入了薛府。
主厅内茶香袅袅,薛涉川居主位,薛淑玉坐在下首。
仆役奉茶后退下,厅门合拢,将外界隔绝。
大家都这么熟了,南无歇没有选择迂回,将茶盏轻轻搁在几上,他抬眼,目光直接锁定了能做主的薛涉川。
“薛掌柜,”他开口,“今日冒昧,是有一桩关乎江西,也关乎将来时局的事,想与二位商讨。”
薛涉川含笑饮茶,不作声,示意他继续。
“购田植构,势在必行,贺深押着第一批银子南下,如今想必已与南昌府衙会合。但那点银子,想填满升值的期望……”
他顿了顿,留下一个沉重的余音。
“远远不够。”
薛涉川神色未动,只静静听着,他是精明的商人,对数字和供需极度敏感,话不必说透,只到此刻便已明白了南无歇的潜台词。
“购田之难,无非两端。”南无歇继续剖析,“一端是握锄头的农户,田是命根,收了田,口粮无着,纵有银钱在手,也难解近忧恐慌。此事不解,民怨便如干柴。”
“其二,”他目光微凝,“是握地契的豪绅。”
话说的简洁明了,因为商人皆能明白里面的逻辑,手握土地的大户们豪横,良田在手,如今奇货可居,他们等的就是官银短缺朝廷心急的这一刻,意图在这皇差上狠狠咬下一口肥肉。贺深携官银谈判,底牌明了,数目有限,在这些人眼中,无异于肥羊入圈。
听到这里,薛涉川终于缓缓开口,“侯爷所言确是实情,然此乃朝廷与地方官府之责,汀珏一介商贾,怕是难以置喙。”
这话说得客气,却将界限划得清晰。
南无歇似乎早有所料,同样客气地浅笑着,看向薛涉川:“自然,这自然是朝廷的事,可朝廷的银子有朝廷的章法,有无数眼睛盯着,每一两花在何处、如何花,皆需‘名目’,它怕是难在谈判桌上变出第二个钱袋,去打破豪绅囤积抬价的局面。眼下南昌缺的,是那些’名目’之外,能解燃眉之急的活钱。”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所以,今日南某来此,只为一事,南某想请薛家,往江西这局棋里,注入一笔‘活水’。”
终于点明了来意,厅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薛淑玉身上刺挠,忍不住动了动身子,被薛涉川一个眼风扫了过去。
缓缓端起茶盏,动作从容,不动声色间消化着南无歇话语中的全部信息与重量。
片刻,他才抬眼,“侯爷之意,是要薛家出钱,补上官银的缺口,助朝廷……或说助江西官府,完成购田之事?”
“是,但也不全是。”南无歇回答得干脆,“南某不是生意人,却也知晓生意场上讲究一个‘利’字,我知薛家能够富甲京城靠的就是绝对的理智判断,赔本买卖谁都不会做,因此,我要薛家做的不仅仅是’补缺口’,而是以薛家商业运作之名,做两件事。”
“其一,粮。”
他指尖蘸了蘸茶水,在几上轻轻写了这个字。
“农户忧粮,若有足够财力,便可在周边产粮丰沛之地建立粮道,南昌府毗邻修水,修水粮多,薛家可动用资本商脉,以略高于市价的价格稳定南昌粮市,这笔粮食,不直接赠与官府,而是作为雇佣失地农户‘植构’的工酬一部分的形式进入南昌,此举能最直接地安抚民心,切断恐慌蔓延的根源。薛掌柜是商人,这笔钱可视为对将来江西地区粮食贸易的长期投资,你说呢?”
话说得很直白了,跟一个商人交谈,尤其是让人家掏钱的事,光谈私交和大义是行不通的,人家看的是钱,看的是实实在在的回报率和风险,南无歇这思路跳出了政治投机,将其包装为有长远商业回报的布局,确实更符合商贾逻辑,也更能说服商贾。
谈嘛,坦诚相待才是。
薛涉川沉吟,朝廷的款子是用来“买田”的,账目上很难变通去大规模“购粮养民”,这恰恰是缓和矛盾、避免民变的关键。
南无歇说出口的和没说出口的,都句句不假。
但商人也看重风险。
薛涉川的眼神深了些,端起茶盏慢饮一口,品咂茶味。
“修水宁州,确为赣北粮仓。”他缓缓开口,“然打通粮道,介入地方粮市,触动的是当地已有的利益网。”
他放下茶盏,看向南无歇,“侯爷,这是桩吃力且未必讨好的事,纵有银钱投入,也可能泥牛入海,或…惹火烧身。”
这就是风险,不仅仅是金钱的风险,更是政治和地域势力交织的风险,薛涉川求的是稳中取利,而非卷入朝廷与地方、官府与民间的激烈博弈中心。
“哥哥……”薛淑玉终于憋不住,小声插了一句,“可南兄说得也有道理,没粮,真要出乱子的,到时候……”
薛涉川没有看他,只对南无歇道:“侯爷忧国忧民之心,汀珏敬佩,只是薛家立足不易,清珩年轻气盛,我这做兄长的,不得不思虑周全些。”
这话虽是对南无歇说,却是在敲打弟弟,生意到底该怎么做。
在商言商嘛,薛家这么多年屹立不倒,绝不只能靠着情感和大义。
南无歇点了点头,对薛涉川的谨慎表示理解,话锋却并未退缩。
“薛掌柜的顾虑,南某明白,所以,方才所言只是其一,这其二,就在于你提到的那些当地利益网里的豪绅们。”
他身体微微前倾,“贺深携官银谈判,底牌明了,数目有限,对方自是待价而沽,意图操控,可若……谈判桌旁,不止他一方筹码呢?”
薛涉川眸光一闪,南无歇继续道:“薛家可以另一独立商号的名义,对外放出风声,同样有意在南昌收购部分上佳宜构田产,与拥有此类田产的农户签订长期供应契约,价格,可按略高于平常市价,但绝不超过合理范围的尺度来定。”
他看了一眼薛涉川骤然锐利起来的目光,解释道:“此举并非真要跟朝廷抢地,而是要在江西大户面前树立一个‘市场价格’的标杆,当朝廷谈判时,对方若再想漫天要价,便需掂量,旁边还有一个出价合理的薛家商号在,这能有效挤压他们的抬价空间,也让贺深、许聿修他们的谈判多一份底气,多一个参照。”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如若操作得当,薛家或能以合适价格,真正入手一些优质资源,为日后涉足相关产业铺垫。”
厉害,妙棋。
这一招,无疑将薛家的资本从被动“补窟窿”的冤大头变成了主动参与博弈获利的角色。
不仅如此,这么做薛家便是站在了“响应大典商业机遇”的道德和利益制高点上,谁也说不了什么。
机锋炸裂,薛淑玉的那股好斗的劲儿又上来了,脱口而出:“跟这些地头蛇弯弯绕多麻烦!要我说,直接找个由头宰了最跳的那个,剩下的,绝对比谁都懂‘规矩’和’市价’该怎么算。”
这话血腥又粗暴,充满了薛淑玉式不过脑子的高效。
南无歇和薛涉川同时瞥了他一眼,连话都懒得接。
这种话,私下说说便罢,在这等谋划大事的场合,徒显幼稚与鲁莽。
薛淑玉被兄长一瞥,悻悻然闭了嘴,薛涉川将注意力转回南无歇身上,眉头微锁:“侯爷谋划深远,然兹事体大,一则,所需资金绝非小数,且回收遥遥,风险难测。二则,江西水深,当地大户关系网错综复杂,薛家以外来商贾身份介入其核心利益,明枪暗箭,防不胜防。三则,”
他直视南无歇,“薛家此举,虽以商业为名,但朝野眼中,难免有‘干预皇差’、’与地方官府过从甚密’之嫌,汀珏不得不为阖族安危考量。”
句句在理,是实打实的顾虑,南无歇并未期待薛涉川会一口答应,他要的,正是对方将这些顾虑摆在明面上。
“薛掌柜所虑,句句要害。”南无歇点头,表示完全理解,“故而,南某之意,也非让薛家立刻赤膊上阵,与地头蛇肉搏,资金嘛可分批投入,视局势而动,打通粮道的前期可借壳运作,与地方豪绅的正面交锋的事儿自有贺深、许聿修,以及温不迟在前。”
对方怕什么便帮其规避什么,不到万不得已时薛涉川不想得罪当地人,因此南无歇从这个切入点思考了很久,想来想去也就一句话:你在后头安安心心做你的生意,天塌下来自有前头的人撑住。
而薛家的资本和商业行动更多是作为一种‘势’和’备手’,让前方办事的人手里多一张牌,心里多一份底,真到了需要短兵相接遭遇刁难之时,以薛家的手腕和人脉,化解起来,或许比官府更灵活。
提到了温不迟,薛涉川眼底终显了然,南无歇今日坐在这里,为江西百姓计,为朝廷大局计,更为那个即将置身漩涡中心的人计。
厅内陷入长久的沉默,茶水渐凉微息。
薛涉川陷入短暂的思索与判断,南无歇的方案将一桩看似纯粹砸钱的政治风险转化成了一个带有战略眼光、存在商业回报且能极大提升薛家影响力的复杂投资。
风险虽未消失,但性质已然不同。
“侯爷不必妄自菲薄,谁说侯爷不是生意人?”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抬眼看向南无歇,浅笑道:“侯爷是会谈判的。”
南无歇做出一个“谬赞”的表情,呷了口茶。
“侯爷今日,真是给薛家出了一道难题,却也…指了一条蹊径。”薛涉川说,“此事千头万绪,非一时可决,资金调度、人手安排、与江西那边或明或暗的呼应……桩桩件件,需从长计议,周密布置,一步都错不得。”
他没有明确说“好”,但“从长计议”、“周密布置”的态度,已是将话听了进去入了心,对于薛涉川这种商人而言,这已经是等同于应承了下来,开始具体筹划。
南无歇眼中微光缓和。
“有薛掌柜此言,南某便知此事可谋。”他再次端起的茶盏,举了举,“南某不是生意人,具体如何落子,愿听薛掌柜高见。”
薛涉川也举盏相应,两盏轻轻一碰,发出轻响,茶汤晃动,江西或许因这一声响,能多出几分转圜的余地,少流一些无谓的血。
薛淑玉看着兄长与南无歇之间无声流转的共识,也忙端起自己那杯一直没怎么动的茶一饮而尽,他听兄长的,他什么都听兄长的。
厅外的日光悄然移转。
第125章
南昌府衙后身的公廨区入了夜便只剩下零星几盏灯笼, 在穿堂风里明明灭灭。
经历司廨房里的灯还亮着,何溪坐在堆满卷宗的案后,手中一支秃笔,誊录着几家大户历年田产细目的摘要。
身影单薄而沉默。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顿了顿后才响起两声叩击。
何溪笔尖未停,只抬了抬眼,“门未闩,请进。”
门被推开,江崇宪提着一个不起眼的食盒走了进来。
“还在忙?”江崇宪将食盒放在一旁空置的小几上。
“还有些许,誊完便好。”何溪放下笔,站起身,略一躬身,“江大人。”
江崇宪摆摆手,自顾自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食盒:“家里婆娘炖了点莲藕汤,清火,想着你这儿该是还在忙着,顺道带了一盅。趁热。”
没有过多寒暄, 何溪也没推辞,默默走过去打开食盒, 温热的香气飘散出来, 驱散了一室清冷的墨味。
他盛了一小碗,慢慢喝着,江崇宪也不说话,只环视着这间堆满陈旧卷宗的屋子,目光最后落在何溪清瘦的侧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下午…许大人又召你去问话了?”江崇宪像是随口提起,声音不高。
“嗯。”何溪咽下口中的汤,回答简短,“问了些修水近三年的粮价波动,与本地粮市的关联。”
江崇宪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许聿修的风格便是如此,抓住一个线头,便要捋清整张网的经纬。
“你怎么答的?”
“照实答的,历年卷档有载,修水丰年粮价平稳,稍有天灾或漕运不畅,南昌粮价便立时波动,关联甚密。”何溪语气依旧平直,听不出情绪。
“是啊,关联甚密。”江崇宪重复了一句,不知是感慨还是叹息,“百姓肚皮的事,从来就不是一城一池的事。”
他顿了顿,像是闲聊般又道,“今日下面的人回报,西城外几个村子,有人暗中串联,似是想去府衙递联名状子,陈情拒卖田地,被里正暂时压住了。”
何溪喝汤的动作滞了一瞬,随即恢复,只低声“嗯”了一下。
“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啊,”江崇宪继续道,语气更真实,也更无奈,“圣旨是‘半数农田’,可没写明是肥田还是瘦田,是水田还是旱地。如今衙役拿着册子下去,先盯着的,自然是那些临水向阳土肥墒好的……那是人家的命根子。”
“许大人明日设宴,邀骆家等赴会。”何溪忽然接了一句,话题似乎跳开了。
江崇宪闻言,露出苦笑,“没有傻子啊,骆谦那个人是那么好相与的?官府想动骆家手里的,不出血,难。”
“贺公子携来的款项,据账面看,耗损颇巨,所购却多零散边角。”何溪陈述着。
两人之间沉默下来,一个说民情,一个说豪强,一个说钱粮。三件事越拧越紧,缠绕在南昌府的脖子上,也缠绕在每个知情人心里。
他们都清楚症结所在,却都无力解开。
“有时候,”江崇宪再次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不像是对何溪说,更像自语,“看着这些卷宗,看着年复一年差不多的数目,差不多的纠纷,差不多的结果,会觉得,我们坐在这里,一笔一划记下的,到底是‘治世之要’,还是’徒劳之证’?”
这话有些出格了,不是他该说的。
何溪抬起眼,看向江崇宪。
灯火下,这位年长他许多的上官鬓角已见霜色,眼角皱纹深刻,他想起几年前自己刚来南昌,孤立无援,是这位江通判,不显山不露水地将他调离了最容易得罪人的岗位,安排在相对安稳的经历司。
当初那人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但若有似无的照拂他何溪感受得到。
“记下,总好过抹去。”何溪低下头,看着碗中清亮的汤,声音很轻,“至少…后人若想翻查,知道曾经有过何事,因何而起。”
江崇宪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小吏的恪尽职守,但他听出了这名小吏不肯沉默的固执又无颜面对的耻辱。
其实那固执他江崇宪年轻的时候也有,后来渐渐藏在妥帖的官袍之下。
江崇宪轻轻摇头,带着点自嘲,“谈何容易啊,如今这局面,能在风浪里稳住这艘破船,不立时倾覆让更多人遭殃,已是不易,其他的…”
他没说完,但那未尽之意两人都懂。
何溪沉默听着。
一府通判,上有知府,下有吏员,身旁还有虎视眈眈的豪强,他能做的,确实有限。
很多时候,所谓的“为官之道”,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是在无数个“不得已”中,选择一个看起来不那么坏的。
“许大人…似乎决心很大。”何溪换了个角度,请教道。
“他你比我熟,”江崇宪叹了口气:“天官临省,奉旨督政,自然要拿出雷霆手段,这份雷霆落下来…”他斟酌着词句,“劈中的若是盘根错节的老树,或许能劈开一条路,可若是落在本就干涸龟裂的田土上…”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许聿修若真能撼动骆家那样的地头蛇,或许能为购田打开局面,但如果压力最终传导到底层农户身上,用强硬手段迫其就范,那便是火上浇油,会让局面彻底崩溃。
“温按察使…前几日也已到任。”何溪忽然道。
按察使主刑名风宪,独立于行政体系,地位超然,这位朝廷天官的到来,对当地而言,是另一个变数。
江崇宪目光微微一闪,看向何溪:“你了解他吗?”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微妙,“听闻这位温大人与圣上关系匪浅,此番南下,不知是福是祸啊。”
他没有明说,但何溪听懂了当中深深的担忧,温不迟身份特殊,他的立场和行事,可能会让已经复杂的局势更加难以预料。
“是非曲直,自有律例条文。”何溪的回答依旧刻板,避开了对“福祸”的判断,只强调了规则本身。
江崇宪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有些感慨。
眼前这个年轻人,比当年的自己更早的闭上了嘴。
“律例条文…”江崇宪喃喃重复,笑了笑,笑容苦涩,“但愿吧。”
他站起身,温和嘱咐道:“汤喝完早些歇着,明日宴会,怕是有的忙。”
“是,何溪多谢大人。”何溪起身,恭敬送他。
走到门口,江崇宪脚步顿住,回头瞧着他说:“何溪,我记住你说的话了,‘记下,总好过抹去’,但你也要记住,在这世道里…有些事,心里明白,比嘴上明白,更要紧。”
说完,他推门出去,身影很快融入廊下的黑暗里,何溪站在门内,望着那晃动的门扉,良久,才缓缓转身,坐回案前,重新拿起那支秃笔。
摊开的卷宗上,墨字清晰,记录着田亩、赋税、纠纷、人丁…
冷冰冰的数字与条款背后是无数鲜活的人生,是正在发生的悲欢与挣扎。
江崇宪叫他“心里明白”。
他明白。
他一直都明白。
正因明白,才更觉笔尖沉重。
这满屋的卷宗或许真如江崇宪所说,多是“徒劳之证”,但他仍要一字一句,清晰地誊录,整理,归档。不为别的,只为当有一天,有人想要追问这片土地上究竟发生过什么时,不至于无迹可寻。
哪怕那追问的人永远不会来。
夜色更深了,经历司廨房里的灯光亮了许久。
***
许聿修的夜宴设于南昌城中最为豪奢的倾竹楼,楼高五重,飞檐斗拱,碧瓦朱甍。
各层廊檐下悬挂的灯盏次第点亮,将这座巍峨木楼映照得如同天上宫阙,流光溢彩,俯瞰着城中万家灯火。
楼内,一楼大厅极为轩敞,中间设一宽阔戏台,环绕戏台,呈环形摆开了数十张檀木大案,锦缎铺面,银器生辉。
空气中弥漫着各色熏香与酒肴渐熟的热气,被邀的城中富绅巨贾已陆续抵达,彼此寒暄拱手,笑语晏晏,众人身着绫罗,或矜持或热络,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瞥向主位方向。
那里尚空着两张并排的主案。
周秉恒与江崇宪早已到场,正与几位相熟的地方耆老叙话,脸上挂着官场标准的和煦笑容,何溪立于稍远的角落阴影里,一身深色与廊柱融为一体,默默记录着到场的宾客名录。
经历司的职责之一,便是这等迎来送往的琐碎文书。
许聿修与温不迟是最后抵达的。
许聿修一身官袍,金带玉冠,面容冷峻,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地步入大厅。
这位从天而降的吏部天官,临时布政使一出现,原本嗡嗡的交谈声便骤然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带着敬畏、揣测,还有抵触。
温不迟稍后半步,身着按察使补服,颜色较许聿修的绯红稍暗,气势却并未被掩盖,他目光清淡地扫过全场,并未在任何人脸上多做停留,那份疏离与沉静与许聿修的威压形成了一种奇妙的互补。
他的到来同样引来了诸多隐蔽的打量,难怪,这位年轻的按察使面容姣好,传闻便多了可信度。
二人被引至主案落座,并排而坐,周秉恒与江崇宪等人依次陪坐下首。
该到的人似乎都已到了。
除了骆谦。
时间一点点过去,主位上的许聿修面色不显,指节在案面上轻轻叩击了一下,看了一眼下首的知府。
他平生最厌恶的便是这等目无尊上藐视规矩的行径,在他心中,对骆谦的观感降至冰点。
几位坐在靠后位置的富绅交换着眼色,有人唇角露出幸灾乐祸,骆谦迟迟不至,这无疑是对朝廷钦差与知府权威的一种无声挑战,或者说,是一种符合地头蛇嚣张作风的“下马威”。
这骆谦,未免也太过托大了,如此直白地打朝廷的脸,岂是明智之举?
许聿修的眼神更冷了几分,温不迟端起面前的清茶,浅浅啜了一口,视线低垂,周秉恒看了看二位天官的神色,额角隐现汗意,连忙低声对旁边的江崇宪吩咐:“再去门口看看,骆家的人可到了?”
“诶,下官这便去。”江崇宪应声。
正当他起身之时,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呼啸风声!
所有人顿住,皆抬头望去,只见两条数丈长的朱红锦缎,毫无征兆地自高高的穹顶之上唰地垂落!
众人惊愕,目光皆被这两条锦缎上的字勾了去。
左书‘光照千秋开文运’,右书’寸土亦报皇恩深’。
字迹雄浑张扬,墨迹犹新,锦缎宽大,边缘以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在璀璨灯光下熠熠生辉。
随着锦缎垂落,还有纷纷扬扬的红色花瓣,自高处簌簌飘洒而下,落了一厅宾客满头满身。
这突如其来的戏剧化场面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惊愕的目光顺着锦缎继续向上望去。
只见三楼环廊处,一道身影闲闲地倚着朱漆栏杆向下看着。
那人穿着一身素白宽袍,什么图案都没有,衣襟松松垂落,露出些许脚踝,也未戴冠,长发仅用一根木簪草草挽了,几缕发丝垂落额前。
看起来像是醉了,眼神含笑,赤着双脚,脚踝白皙,随意地踩在地上,置身戏外了许久。
一手支颐,另一手随意地搭在栏杆外,手中还拈着一片花瓣,就那样垂着眼眸,俯瞰着楼下大厅里的众生相,唇角噙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灯光从上方打下,在亭亭玉立的人影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
骆谦。
骆谦。
第126章
整个倾竹楼瞬间静了下来, 先前的揣测、不满、幸灾乐祸,都在这一刻被这张扬到极致的登场方式撞得粉碎。
没有粗鲁直白的下马威,只有一种更让人心里没底的荒诞。
许聿修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抬头,目光投向三楼那道身影,对方没有按照他的预判走,这颠覆了他先前的猜想。
更重要的是,这种恭顺颂圣又肆意倚栏的姿态让他一时难以准确判断骆谦的真实意图和深浅。
骆谦, 不是一个能用常理揣度的人。
温不迟也抬起了眼,比起许聿修感受到的失控,他对那份松弛下的疏狂更为敏感,这姿态他见了很多次了。
骆谦和那人可真像。
骆谦绝非鲁莽之辈。
周秉恒张着嘴,半晌才回过神,连忙起身,对着楼上那人道:“骆掌柜既已莅临,何不下来入席?许大人、温大人皆已等候多时了。”
骆谦闻声轻轻“啊”了一声,笑了笑,做出一个不甚在意的惭愧神情。
少顷,才直起身,顺手将指尖的花瓣弹落,转身时伸手从一旁捞了一杯酒,就这么赤着脚不紧不慢地沿着环廊楼梯走了下来。
浅酌一口, 沉醉道:“应是天仙狂醉, ”
宽大的袍袖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摆动,姿态闲适,如痴如醉。
“乱把白云揉碎。”
走到主案前,对许聿修和温不迟的方向拱了拱手,脸上笑意加深,“草民骆谦来迟,还望二位大人、周府尊及各位大人海涵,方才骆某在楼上为着准备这两幅字,心潮澎湃,不觉耽搁了时辰,失礼,失礼。”
这理由……荒唐却又让人无法苛责。
话毕,目光在许聿修脸上停留一瞬,又滑向旁边神色清淡的温不迟,眼底似有笑意闪过。
许聿修盯着那人,缓缓开口:“骆掌柜有心了,此等别致的迎客之道,本官倒是头回见识。”
“粗陋伎俩,搏大人一笑罢了。”骆谦笑得真诚又不应该,目光扫过满厅神色各异的宾客,“诸位都到了?看来倒是骆某耽搁了大家的雅兴。”
说着,便走到特意预留的首席位置上坐下,立刻有侍女上前为其斟酒布菜。
宴会,在这种诡异莫测的气氛中,终于开始了。
丝竹声起,舞伶翩跹,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表面的热闹暂时掩盖了底下的暗涌,众人推杯换盏,说着言不由衷的客套话,眼神在主位和骆谦之间悄悄逡巡。
酒过三巡,气氛稍显活络。
该切入正题了。
许聿修刚要起身开口,席间忽然传来两声轻响。
“叮——叮——”
骆谦用银箸敲了敲杯沿,压下了厅内所有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一时俱静。
骆谦却仿佛并未察觉到全场的注视,闲闲地拈着那根银箸,姿态松垮地倚着椅背,脸上依旧笑着,没看任何人,只垂眸看着自己杯中被震动出细小涟漪的酒液。
许聿修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咽,骆谦这才缓缓抬起眼,嘴角慢慢勾起,瞧了许聿修一眼,一挑眉,表示“您说”。
许聿修的视线聚焦在那袭素袍的身影上,心底暗涌。
足足半盏茶的时间,他才咽了下去。
“今日设宴,”他开口,“一则为答谢诸位乡贤平日对府衙公务的襄助,二则,亦是因陛下修纂大典。”
下面依旧安静,许聿修续道:“大典创立乃千古盛事,想必诸位,亦与有荣焉。”
与有荣焉,好大一顶帽子。
一位粮商率先起身,端着酒杯,满脸堆笑:“许大人说的是,陛下大事,我等小民自当竭力报效!只是……”
他露出为难之色,“这田亩之事牵涉甚广,并非我等不愿,实是许多田产,或为祖业,或已抵押借贷,也是身不由己啊。”
说着他还摇了摇头,这话引起了其他几位富绅的低声附和,一时间叫苦不叠。
诉苦、摆难,目的无非一个:价码。
周秉恒面色微沉,江崇宪低头抿酒,眼神晦暗。
何溪在角落的阴影里,笔尖在纸上悬停,记录着这场言语的交锋。
许聿修脸色未变,只淡淡道:“朝廷征购,自有法度章程,若有祖业、借贷等情,亦可据实呈报,酌情考量,然,”
他声音陡然一沉,“若有人借此良机,囤积居奇,哄抬地价,意图要挟朝廷,妨害大典筹备……按律,当以妨害公务扰乱国事论处。”
话落周遭寒意凛然,厅内气氛骤凝。
富绅们瞬间噤若寒蝉,目光飘向骆谦。
这人仿佛没感受到骤然紧张的气氛,顺手夹了一箸嫩笋,细细嚼了,又饮了半杯酒,才慢悠悠地放下筷子。
赤着的脚在案几下轻轻晃了晃,漫不经心地笑着。
“许大人句句在理,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嘛,陛下要修书,那是文脉绵延的大好事,我们这些做子民的,出点田,出点力,理所应当。”骆谦笑着,“不过呢,方才牙行掌柜的顾虑也确实是实在的,祖宅田产之事确实复杂,不是一人说了算的,族中耆老、各地掌柜,都指着这些田地的出息过日子,若是不能让族中上下长辈和依附的佃户工匠们安心,相信在座的这些商户们也很难交代啊。”
许聿修眼神变冷,这种绵里藏针的讨价还价是他最厌烦的。
“骆掌柜所言,亦是实情,然国事当前,私利需让,朝廷亦会酌情补偿,不使支持者寒心。至于具体田价,”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温不迟,忽然道,“温大人执掌一省刑名风宪,最重公平律例,依温大人看,这田亩估价,当以何为据,方能既体恤民情,又不损朝廷法度?”
球抛给了温不迟,既是将温不迟正式拉入这场谈判,也是在试探这位按察使的立场与手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温不迟身上。
温不迟一直安静坐着,仿佛置身事外,此刻被点到,他徐徐抬起眼睫,目光清湛,先是对许聿修微微颔首,随即看向骆谦,又扫过在场其他富绅。
“许大人所言甚是,国事为重。”他先定了调,认同许聿修的大原则,随即话锋微转,“然,田宅交易,须‘两相情愿,价由时估’,所谓’时估’,非一人一地之价,乃参照近年同类田亩交易之常例,结合地方丰歉、漕运通塞等情,由官府与牙行共同勘定,以求公允。”
引述律法,语气平和,却将“强买”的可能性在法律层面先排除出去,强调了“两相情愿”和“公允时估”。
“至于骆掌柜所虑族人生计、依附者衣食,”温不迟复又看向骆谦,目光轻缓,“此确为仁厚之心,然律法亦讲‘权责相宜’,享有田产之利,自当承担田产之责,如今朝廷并非无偿征用,乃依’时估’给付价银。此银钱,正可用于安置族亲、补偿佃户,或转投他业,另谋生计。”
他顿了顿,继续道:“臬司亦可协查,是否有胥吏在勘估交易之中,徇私舞弊,压价害民,若有,本官自当按律究办,以正视听。”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站在律法和公允的立场上,既支持了朝廷征购需按“时估”,又堵死了豪绅借“民生”抬价的借口,更留下一个后手。
如果觉得价钱不公,可以查有没有吏员舞弊,将矛盾从朝廷与豪绅对立转移到了官府执行是否公正上。同时,那句“按律究办”,也是对他按察使职责的彰显,提醒在座所有人,他手握监察之权。
江崇宪在下面听着,心中微微一动。
这比单纯的强硬施压,更有回旋余地。
骆谦脸上的笑容不变,眼底掠过些许刻意的讶异和玩味。
“温大人引经据典,思虑周详,骆某受教。”骆谦拱手,语气听起来颇为诚恳。
目光落在了温不迟平静的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更久些,眼底的兴致与探究悄然沉淀,化作某样更难解读的东西。
宴厅内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骆谦身上,等待这位地头蛇的真正表态。
是继续扯皮,还是开出价码?
只见骆谦忽然轻笑了一声,身体往后微微一靠,支起腿来,姿态依旧是那份令人捉摸不透的松弛,“‘权责相宜’,’公允时估’。”
说着再次笑了出来,“二位大人忧心国事,诸位同乡亲朋顾虑生计……”
这位慢悠悠地说着,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又落回温不迟和许聿修身上,唇角弧度加深,“都有道理。”
众人屏息,骆谦挂着松松垮垮的素衣,慢悠悠直起身,“今日议的是公田归置,诸位东家心里都有章程,市价压得太低,农户无以为生;抬得过高,府库又填不上。”
厅内静了一瞬,商户们彼此交换眼色,没人先开口。
都在等,等谁先开价,谁先破局。
骆谦摇着酒杯,目光落向温不迟,没笑,没怒,也没敬。
众人目光追随。
“骆家世居南昌,蒙乡土滋养,才有今日。”那人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祖辈传下来的,除了这些田产铺面,还有一句老话。”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这八个字,骆谦说得很慢。
厅中许多人露出疑惑不解的神色,这话听着像是要讲大义,可放在此情此景,总有些突兀。
骆谦放下酒盏,双手轻轻一拍,笑意收敛了些,随后抬眼,直视许聿修和温不迟。
“骆某思来想去,既是陛下修纂千古大典,功在社稷,泽被万民,我骆家忝为地方一分子,岂能只顾锱铢算计,徒惹烦扰?”
话锋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竖起耳朵的富绅,扫过面露诧异的周秉恒和眼神不明的江崇宪,最终回到主位两位大员脸上。
“天子大典,千秋万代,故而,我骆家名下的田——”
顿了顿,眼尾轻轻一挑。
“送了。”
一句话落,整座宴厅像被抽走了声息。
何溪停笔。
在一片死寂中续有话音落地。
“我骆某献田——贺国祚绵长——!”
……
绝对的死寂。
连丝竹声仿佛都在这一刻凝滞了,满厅宾客全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成各种难以置信的错愕。
骆谦懒懒倚回栏杆,赤足轻轻一点木棱。
“这人疯了?”
“这是断我们的路!”
“骆掌柜…骆掌柜到底站哪边?”
“……”低语声阵阵传来。
可骆谦却听不见底下的暗流翻涌,只含笑望着首座上的二人,散漫又漠然。
这完全悖离了所有预设的剧本,粉碎了所有预设,这人就像一个任性的棋手,在对手布局完毕即将落子时突然伸手拂乱了整盘棋局,然后微笑着奉上棋奁:棋子送你,敢要吗?
反观朝廷立场,骆谦这一送,价压不下去,也抬不上来,农户能活,府库能填,商户却被架在火上。这一手,是为民?是为己?还是为了给在场所有人出一道无解的题?
猜不透。
厅内依旧鸦雀无声,方才还热烈虚伪的宴会气氛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巨大的悬空感。
骆谦不曾理会满厅的震惊,看着许温二人的脸色不禁失笑,许聿修心中警铃大作,不禁握紧了拳头,骆谦这种不按常理出牌自损根基的举动才让人最是生寒。
温不迟暗中瞧了一眼身旁之人,感受到愤恨的怒火,适时开口救场道:“骆掌柜慷慨之举,令人感佩,然正如许大人所言,田产交割,关乎律例民生,非儿戏。我臬司亦会关注后续安置事宜,确保程序公正,各方权益不受无端损害。”
骆谦闻言笑了,又抿了一口酒,不再多言。
敢要吗?
不敢要。
第127章
宴席终散, 已是月上中天。
温不迟婉拒了所有后续的客套与商议,独自乘着官轿回到臬司暂备的院落。
院落不大,清寂无声。
酒意混着倦意,在四肢百骸里沉沉下坠,白日紧绷的弦一松,便只余下太阳xue隐隐的胀痛。
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股清冷空气扑面,他正欲抬手点灯,动作却骤停。
不对劲。
极其细微的活人气息蛰伏在黑暗里。
屋里有人!
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袖中短刃无声滑入掌心。
“谁。”声音冷冽,在寂静中清晰无比。
无人应答,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窗外竹叶沙沙。
温不迟向前一步,靴底轻落。
“出来。”
袖中短刃已悄然出鞘半寸, 刃口在微弱月光下掠过一线寒芒。
阴影里终于有了回应,没有攻击,也没有仓惶逃窜,只听一声轻笑,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懒散劲儿。
然后, 一道身影慢悠悠地从内室门旁的帷幔阴影里晃了出来。
月光恰好在此刻稍微明亮了些,照亮了来人的脸。
是薛淑玉。
他手里居然还拿着个不知从哪儿摸来的橘子,正慢条斯理地剥着皮,橘皮的清冽香气在空气中散开,冲淡了方才的紧绷。
“要我说, 南兄这担心都多余了,”薛淑玉笑得不轨,“温大人这警惕性, 谁能近得了身?”
温不迟肩线一松,涌上一股无奈的疲惫。
他收起短刃,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xue ,走到桌边,摸索着点燃了烛台。
暖光驱散黑暗,照亮了薛淑玉那副大大咧咧的姿态,他掰了一瓣橘子递到温不迟面前。
温不迟没接,薛淑玉耸了下肩扔进自己嘴里,随后斜倚在门框上,笑眯眯地瞧着温不迟。
“薛二爷深夜造访,”温不迟按了按眉心,声音透着乏,“南无歇让你来的?”
“温大人明鉴,”薛淑玉又丢一瓣橘子进嘴,满足地眯眼,“南兄不放心这边,他人在京城鞭长莫及,又怕你温大人秉公执法,累坏了身子,或者被些不长眼的宵小冲撞了不是?”
他话里话外把南无歇的那点心思挑得明明白白,偏又说得油滑轻佻。
温不迟没接他这个茬,只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浸着茶渣的茶水。
“直说吧。”
“直说就是——”薛淑玉上下打量了一下温不迟略显疲惫的脸色,“南兄让我带些‘活钱’和人手过来,试着帮你铺条粮道,现在南昌这边闹腾,最怕的就是底下人没饭吃,手里有粮,心里不慌嘛,我们薛家做这个,比官府快,也少些麻烦。”
他说得轻巧,温不迟却立刻懂了其中分量。
缓冲粮荒,潜在筹码,这是那人远在千里之外的无声护持。
这份心思,既是为大局,更是为他温不迟。
温不迟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晃动的茶影,点了点头:“此事若成,于地方安稳确有裨益,薛二爷需谨慎行事,莫要过于张扬,引人注目反为不美。”
“明白明白,温大人放心,我哥已经叮嘱过了,低调,稳妥。”薛淑玉摆摆手,随即又凑近了些,脸上那促狭的笑容又挂了起来,“不过说真的,温大人,南兄对你可真是上心,你是没瞧见他那副牵肠挂肚的模样,啧啧啧,怕你累着,怕你饿着,那叫一个婆婆妈妈,这要是传出去,他南大侯爷的脸往哪儿搁?”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温不迟的反应,见那人只是面无表情地喝着凉茶,便越发来劲:“哎,温大人,你说南大哥这么个大杀四方的人物,怎么一到你这儿就——”
没调侃完呢,就被无情打断,温不迟抬起眼皮,淡淡瞥了他一眼:“若只是来说这些,薛二爷可以回了。”
“别呀,玩笑,玩笑。”薛淑玉见好就收,笑嘻嘻退回去,剥开最后一瓣橘子扔进嘴里,“正事没说完呢,我哥让我顺便问问,这边现在到底什么情形?那位许尚书……许布政使,看着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主。今晚那宴,挺热闹?”
话题终于转到了正事,温不迟放下茶杯,缓声道:“许大人是个雷厉风行的,以贯彻圣意为先。”
他斟酌着词句,“倒是骆谦其人,出乎意料。”
“哦?”薛淑玉兴趣盎然,“怎么个出乎意料法?”
温不迟简略将骆谦“献田”之事说了,商人懂商人,薛淑玉听得直挑眉,摇头评价:“疯子,要么图得极大,要么……就是真疯。”
说罢,他又想起什么,“对了,说起许聿修,前些日子在城郊,燕大人跟我们聊起过他一桩旧事。”
“燕东山大人?”
“嗯,”薛淑玉拍了拍手上的橘子屑,“他说许聿修当年在翰林院,一句话断了个状元郎的前程,那人如今就在这南昌府,叫……好像叫……啊!叫何溪。”
何溪。
温不迟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薛淑玉努力回忆,“燕大人说,那何溪性子太直,什么都敢说,被许聿修批了‘忠敬有亏’,外放了事。啧,听着倒是个硬骨头。”
“燕大人真这么说?何溪性子太直,敢言敢说?”
“是这么个意思。”薛淑玉察觉他语气异样,“怎么了?”
薛淑玉转述的,是一个才华横溢却因言获罪被贬黜远州的状元郎形象,棱角分明,宁折不弯。
“你确定……燕大人说的是何溪?南昌府经历司的那个何溪?”温不迟忍不住确认,眉头微微蹙起。
“确定啊,名字一样,也是普兆十八年的状元,外放江西南昌府。”薛淑玉肯定道,随即又问了一遍之前那个问题,“到底怎么了?”
不像。
这几日他温不迟所见的何溪,是一个在府衙经历司里终日埋首卷宗,几乎毫无存在感的八品经历,话极少,问一句答一句,绝不多言,举止恭谨刻板,低眉顺目,将所有情绪和想法都严严实实地藏在那身半旧的官袍之下,没有棱角,没有锋芒,甚至没有多少活气。
这与薛淑玉口中那个“敢言敢说”、“硬骨头”的状元郎,判若两人。
“我见到的何溪,”温不迟缓缓放下茶杯,声音浸入夜色,“很沉默,谨慎得过了头,不像有锋芒的人,倒像……”
他顿了顿,寻了个词,“以求安稳的普通吏员。”
薛淑玉闻言,敛了嬉笑,摸着下巴:“这就怪了……按燕大人的说法,那何溪被贬,虽是许聿修一句话,但根子在他自己那性子,这等性子的人,就算被挫了锐气,也不该……”
他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温不迟描述的那种状态。
“不该如此……泯然众人。”温不迟替他说了出来。
一个曾经站在科举巅峰,心怀激荡敢于直抒胸臆的人,即便遭遇贬谪打击,其内核的特质也难以被彻底磨灭,要么愤世嫉俗,要么韬光养晦等待时机,至少会留下一些属于“何溪”本身的痕迹。
可现在的何溪,像一杯被反复冲泡彻底失了味道的茶,只剩下一具按部就班的躯壳。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烛火在寂静中燃烧的轻响。
除非,他在南昌这些年,经历了什么旁人不知的事。
或者,这潭死水底下,沉着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有意思。”薛淑玉最终低声笑了笑,温不迟没应声,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酒意带来的晕眩正在不断加重。
骆谦的莫测,许聿修的强硬,购田的僵局,民间的暗涌,如今,又多了个看不透的何溪。
薛淑玉将最后一点橘子皮弹开,拍拍手:“行了,话带到,我也该走了,温大人早些歇着。”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脸上那抹不正经的笑晃了晃,“南兄那边,我会‘如实’禀报的。”
门轻轻合上,将身影与那点橘子香气一同带走。
温不迟独自站在晃动的烛光里,许久未动。
***
世间的事总是让人猝不及防,狼烟成片地粗暴撕破了边境线上常年氤氲的湿雾。
箭矢汇成了遮天蔽日的黑云,带着死神收割般的尖啸,从霄弥军阵后方密集升起,又骤雨般泼向宁静的松南乡。
霄弥国的铁骑蓄谋已久,在雨季将尽的关口骤然发动了数路并进的猛攻。
松南乡被彻底淹没,整座乡镇陷入窒息。
喊杀声震碎了边陲清晨的沉睡,箭矢如蝗,刀光映着初升的日头,喷洒出一片刺目而残酷的血色。
晁逍尘率众镇南军仓促迎战。
铜铁相击的刺耳声响彻战场,盾牌顷刻间被钉成刺猬,缝隙间血光不断迸现。
铁骑冲锋的轰鸣压过了濒死的哀嚎,如巨锤狠狠砸进阵列,战马嘶鸣与人的怒吼惨叫交杂,瞬间绞成一锅沸腾血腥的修罗场。
阵线在巨大的冲击下扭曲变形,像一张被强行撕扯的布帛,晁逍尘的将旗在混战中奋力前指,银甲很快被血污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四面八方都是翻卷的敌骑和闪动的寒芒。
就在这血肉磨盘最炽烈的中心,一道格外刁钻迅疾的乌光从人喊马嘶的混乱背景中陡然分离。
“噗”地一声,血花炸开。
箭矢的力道将晁逍尘带离马背,整个人飞了出去,手中长刀铿然坠地。
亲兵拼死将他抢回,阵线随即动摇,溃口一旦撕开,便再难弥合。
败了。
是一场突兀而惨烈的败退。
沾染着泥泞与暗红血渍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被驿卒以跑死马的速度,一路撞开关隘,惊散官道,在某个天色尚未透亮的凌晨,先后砸进了京城肃穆的南侯府与宫禁森严的皇城。
撕开火漆封缄,目光扫过那潦草却字字惊心的战况简述,南无歇的血液瞬间冷了下来。
晁逍尘重伤,防线被破,局势危急。
预料过弥霄会不安分,却没料到会以如此激烈的方式骤然爆发。
更让他心头骤紧的是战报末尾附带的那句简略判断:贼势颇张,已波及赣南毗邻州县,恐有蔓延之势。
赣南毗邻!
他捏着信纸边缘,不自觉用着力,前些日子还在与薛淑玉商议,怕的就是南疆生乱,波及赣州。
如今,一语成谶。
卧房内安静下去,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艰难地挣脱黑暗。
军人浸透骨血的本能令他瞬间判断,至于那些对皇权的私怨和对朝堂的龃龉,在真正的边关烽火面前,必须让位。
“递牌子进宫。”
他斩钉截铁。
“立刻。”
久违了。
晨光熹微,南侯府的大门沉重洞开,一骑已向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第128章
南疆战事一起, 最先绷紧的并非只有沙场上的弓弦。
边疆吃紧,第一道无声的波纹便荡向了粮秣供应。
朝廷的调度重心在军报抵达的同时便不得拒绝的发生倾斜,户部的算盘、兵部的文书, 乃至临近几省督抚案头的急递都在一夜之间鸡飞狗跳,原本要流向江西平抑粮价安抚民生的钱粮调度如今有了一个更优先的去处。
前线。
晁府内的气氛在午后那封薄薄的家书送达后彻底凝固,晁允平展开那张染着尘泥汗渍的纸,只看一眼,指尖就凉了。
“哥?”晁澈云尚不知前线战况,听闻父亲那边来了书信,颠颠就跑来了。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兄长不算太好的脸色。
“怎么了?爹生病了?”
晁允平没动,只抬头看向弟弟。
晁澈云内心一颤,上前一步抓过军报,目光扫过,脸上血色“唰”地褪尽。
“爹…”
他喉咙里滚出半声短促的气音。
下一瞬, 转身就走。
“疏远!”
晁允平眼疾手快, 一把扣住弟弟的手腕。
“你去哪?”
“南疆!”晁澈云头也不回,声音硬得硌人。
“胡闹!”晁允平手上用力,将他拽得一个趔趄,“现在前线乱成什么样你知道吗?你一个白身,无军职无调令,单枪匹马闯过去,是添乱还是救人?!”
他到底年长几岁, 肩上的担子和府里府外无数双眼睛, 让他强行压住了瞬间翻涌的恐慌与怒火。
可这话砸在晁澈云急切燃烧的心火上要来的更为直接。
这是他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让兄长看到自己怒发冲冠的样子。
“那是我爹!”晁澈云猛地扭头, 眼眶赤红,甩开他的手,“躺在那儿生死不知的是我的亲爹!你要我在这儿干等?!”
“那也是我爹!”晁允平的声音也扬了起来,他何尝不急?但他不能看着弟弟往火坑里跳,更不能让这个家在这个时候再添乱。
“我也恨不得插翅飞过去!可我们不能乱!阿云,你从小就比哥聪明比哥有主意,你冷静一点。”
他双手用力按住弟弟的肩膀,逼他直视自己:“爹经历过的生死关头比你我都多,军报既然说已抢回医治,就说明还有指望,你现在莽撞冲过去,万一路上出了事,万一……你让爹怎么办?让我怎么办?让这个家怎么办?”
晁澈云剧烈地喘着气,望着兄长,牙关紧咬,但那股不顾一切的冲劲在兄长沉痛的目光下到底被拽住了。
“那我们现在——”
“等,等安排。”晁允平打断他说,“边境起战朝廷不会不管,南家肯定已经知道了,侯爷也不会不管,”
晁澈云急促的呼吸在胸膛里拉扯,他盯着兄长,第一次将恐惧不加掩饰的暴露在哥哥面前,那无处着力的慌明白地确认了弟弟的位置。
长兄如父,这永远不是一句空话。
“对不起…哥…我……”他声音哑了,没了刚才的暴烈,只剩下沉甸甸的茫然,“我害怕……我怕爹他——”
“咱爹是晁逍尘。”晁允平接住了弟弟的情绪,“一箭要不了他的命,败一阵,也折不了他的旗。”
他顿了顿,深吸口气,“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稳住家里,是等更确切的消息,是想想我们能做什么,而不是添乱。”
晁澈云沉默了很久,终于,他用尽了力气,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这件事情,”晁允平看着他,放缓了声音,“三妹不能知道,一个字都不能,她还小,别吓着她。”
晁澈云认同,晁清辞自幼被父兄呵护着长大,父亲重伤的消息,她承受不住。
兄弟俩一时无言,一个望着地,一个看弟弟,浮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正午的阳光白得刺眼,将两人的影子钉在地上,短短一团。
晁澈云慢慢走到椅子边,颓然坐下,平日里那股锐气褪去,露出底下深切的担忧和后怕。
晁允平也走到他旁边坐下,手抬起,迟疑了一下,随后落在弟弟紧绷的背上,拍了拍。
郑重,带着兄长的力量。
“爹会没事的。”他低声说,不知是在安慰弟弟还是在说服自己,“他是晁逍尘。”
晁澈云没抬头,只是从喉咙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先不要去南府,侯爷现在应该也为着南疆的事忙着,不要给人添麻烦。”
“嗯。”晁澈云又只应了一个字。
“你……”晁允平看着他依旧攥得死紧的拳头,叹了口气,“不用担心,有哥呢。”
晁澈云又“嗯”了一声,他合上纸,折好,塞进怀里,贴肉放着。
庭院风起,卷起沙土,迷了眼。
***
皇城大内,灯火通明。
南无歇一身墨色,直挺挺地立在御阶之下。
他未行全套觐见大礼,只是抱拳,微微躬身。
“陛下,南疆急报,霄弥入侵,晁老将军重伤,赣南已见烽烟。臣,请旨即刻南下,督军御敌。”
字字声声砸在空旷殿宇的金砖上,砸在御案,砸在朱梁。
李升坐在龙椅里,手里正批着一份奏章,闻言,笔尖未停,眼皮都未抬一下。
殿内极静,只闻手中朱笔落纸的声音,不紧不慢。
良久,帝王才终于处理完了那行字,将笔搁下,拿起旁边温热的帕子擦了擦手,动作优雅从容。
抬眼,目光平淡地落在南无歇身上。
“南疆之事,朕已知晓。”李升开口,语气听不出丝毫急迫,“晁卿坐镇多年,小挫难免,朕已着令周边卫所驰援,南卿慌什么。”
“不是小挫。”南无歇抬眼,目光如冷铁,直直迎上,“是防线被破,是主将重伤,是贼势已窥赣南烽火狼烟,若任其蔓延,江西腹地恐将不宁,届时——”
“届时如何?”李升打断他,身子微微后靠,倚入龙椅的阴影里,“南卿是信不过晁卿手下的兵,还是觉得朕,识人不清?”
这话问得刁钻。
南无歇眼睑绷紧了一瞬。
“臣是信不过霄弥人的胃口,也赌不起战火燎原的代价。晁老将军年事已高,此番重伤,恐难再临阵掌全局,南疆需要熟悉彼处山川地理与敌军习性之人坐镇。”他顿了顿,“臣,是最合适的人选。”
“爱卿合适?”李升轻轻重复,微微一歪身子,指尖抵上额角,“具朕所知,南卿并未在南疆久待,这南疆近况南卿怕也不甚了解吧?怎么爱卿就最合适了?爱卿心系我靖国河山,朕心什慰,但朕思量着,南边一战,爱卿未必比晁逍尘麾下诸将熟悉。再者,你也不曾直接带领镇南将士,将令胜过天,连朕都不敢说朕的圣旨有用,他们肯听你的么?你此刻仓促南下,未必是福啊。”
句句机锋,字字含有深意,理由冠冕堂皇,这是明白的推脱了。
南无歇胸膛微微起伏,他知道皇帝这是在讥讽在役的所有武将,也是在拿捏他功高震主的南无歇。
急报入宫,李升不可能不清楚局势有多糟,此刻的从容和不允,不过是帝王心术,等着他南无歇付出代价,或者彻底低头。
“陛下,”南无歇向前踏了半步,“疆域收缩,城池丢失,将士流血,每拖延一刻,收复失地便难上一分,将来要填进去的人命便要翻上一番,晁逍尘是臣旧部,他的兵,臣带得动。至于南疆的情况,每一处山河隘口臣闭着眼也能画出来。”
他声音陡然沉下去,仿佛只一人便兵强马壮金戈铁马,“此非请功,乃请战,望陛下,以疆土黎庶为念。”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撕开了那层君臣之间心照不宣的温吞面纱,将边关燃眉的烽火与鲜血,直接摊到了御案之前。
李升脸上的那点淡笑终于敛去了,他静静地看着阶下的南无歇,打量着,描摹着。
殿内的空气重得压人。
片刻,帝王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多少真切情绪,更像是一种姿态的转换。
“南卿忠勇,朕岂会不知。”他语气缓和了些,似乎被说动,“晁逍尘到底老了,此番重伤,确需良将接掌。你既执意要去……”
他停顿,目光落在南无歇脸上,细细逡巡,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南无歇也在沉默的等着。
关键的要来了。
“也罢。”李升仿佛终于下定决心,“准你所奏,爱卿可持朕手谕,节制南疆诸军,务必稳住局势,收复失地。”
南无歇心头一松,正要谢恩,却听李升话锋悠然一转,语气变得更为随意,“只是这军情如火,你此去必是艰险重重,车马劳顿,刀剑无眼。”
他突然前倾身子,如家常般关切道:“朕听闻,你府上有一幼女,甚是伶俐可爱?”
南无歇周身血液仿佛瞬间冷了半截,猛地抬眼,看向御座上的君王。
李升却恍若未觉,依旧用那种温和又商量的口吻继续说道:“孩子还小,经不起这般颠簸惊吓,战场之上,岂是稚子所能涉足?不若……暂且留在京城,宫中自有妥善之人照看,保她衣食无忧,平安喜乐,南卿也好了无牵挂,专心为国御敌,如何?”
如何?
荒唐!
李氏这手质子要挟简直一脉传承!
李升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合情合理,满是帝王的“体恤”与“恩典”。
可对于立于金阶之下的武将而言,这就是明晃晃一把冰冷的枷锁,悄无声息地套了上来。
留女为质,和当年一模一样,南父留在京城的是他南无歇,而现在,轮到他南无歇交出自己年幼的女儿。
南无歇怒目直视高阶,袖中的手瞬间紧握成拳,他看进李升的眼睛,帝王眼底深处没有半分温情,只有一片属于上位者的掌控。
交易,谈判,深渊。
南家的血脉注定与战场相连。
反观皇帝的不急,此刻显得更为讽刺。
丢几座城,死些人,比起彻底掌控住他南无歇,让这颗翱翔的鹰心甘情愿地系上锁链,后者更有价值,这不用抉择,这想都不用想。
冰冷的怒意和巨大的荒谬感直冲南无歇头顶。
他想质问,想怒吼,想将这金碧辉煌的殿宇砸个粉碎。
但他不能。
烽烟在南疆燃烧,失地在扩大,赣南百姓在那漩涡中心,他需要皇权点头,需要名正言顺的南下。
他没有时间僵持,他没有资本掀桌。
李升不催,不争取,他只静静地等着,重新端起了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
他在享受这一刻,享受这种拿捏住对方命脉,看对方在忠义与至亲之间挣扎的掌控感。
殿内死寂。
第129章
薛淑玉风尘仆仆从修水往南昌赶,带着刚同修水知州协商好的粮道总要。
南昌府衙的后堂亮了一夜,自从夜宴之后,谁都没能好好合眼。
骆谦给众人的感觉就像一个定时炸弹,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就炸了,你也不知道它的碎片到底会往谁那边飞去,割碎谁的骨头。
桌上的茶已凉透,许聿修未沾唇,面前摊着那晚宴上的宾客名录,骆谦的名字在第一个。
周秉恒坐在下首左侧,他想说些什么打破这凝滞,又不知从何说起。
江崇宪也于他身边垂首,沉默。
只有温不迟站着,在窗边负手,望着窗外那株被月光照得失了颜色的芭蕉。
“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许聿修终于开口,咬牙困惑。
没有指名道姓, 但都知道说的是谁,屋内另三人的目光投射过去。
周秉恒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斟酌着开口:“下官与骆谦……打过几次交道,此人行事向来出人意表,只是此番——”
他顿住, 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
“太出格了。”江崇宪接过话头, “骆家三代积累,城东郭外,光水田便有七百余亩,说送就送,那晚其余富绅散宴时脸色都青了,此刻估计都暗地里骂着呢。”
骆谦此举将那些有钱大户架于火上,那些人是一定会在心中大骂特骂的,但他们的怒火只烧到骆谦头上吗?定然不是,还有朝廷。
朝廷要他们手中的田是根本,这才是初始症结,他们自然知晓,所以他们在骂骆谦的时候,一定也骂了朝廷。
江崇宪顿了顿,后头又补道:“往后这田价,怕是难定了。”
在座都听懂了,温不迟回过身来,神色淡,声音也淡:“骆谦所图,或许并不在于挑拨。”
他很少在这种场合率先定调,此言一出,许聿修的目光便落了过来。
“温大人的意思是?”
“以骆家之势,确实不怕这点破败的名声。”温不迟语速慢慢,边想边说,“可若真想以他人之手剑指朝廷,也该先有进,再言退。可这个人从头到尾,没开过一次价。”
他顿了顿,“倒像是……早就想好了要送,等的不过是个场合。”
许聿修眉头蹙得更深,这正是他最不安的地方。
若是讨价还价,总有底线可探,有筹码可谈。
可骆谦根本不谈,就像在下一盘看不见的棋,落子的位置匪夷所思,让人连棋盘长什么样都猜不出来。
屋里一时静了下去,众人的思绪都被骆谦这一子困住了,迟疑了好几息,江崇宪忽然试探着开口:“下官听闻,骆谦早年曾游历四方,对朝中政局并非全无所知。” ?
你这话什么意思?
含蓄,险之又险。
周秉恒抬眼看他,又迅速垂下,许聿修的目光凝在江崇宪脸上,片刻,移开。
温不迟没有看他,也没有接话。
屋内静了一瞬,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
骆谦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关乎皇城内部的那种。
这个念头让每个人都暗自掂量了一遍,可谁也没有说破。
帝王暗中安排了什么做了什么不是他们能问的,帝王没说,他们就不知道,他们也不该知道。而此刻,他们显然是真的不知道,如果真的是他们猜测的这样,骆谦竟然能够掌握连他们几人都不曾知晓的情况,这情况还关乎帝王密诏,那骆谦这个人,可就有点说头了。
不,是大说头。
许聿修率先收回思绪,叹出一口闷气,说:“无论骆谦知与不知,此事既出,总要有个应对。”
他顿了顿,“田,不能白拿,朝廷没有白取民产的先例。”
他看向温不迟,征询道:“温大人那夜所言,本官以为,可行。”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易。
温不迟迎上他的视线,点了点头,也没有多余客套:“臬司可派员协查,勘定骆家田亩近年交易常例,给出公允估价,府衙据此议定补偿银两,朝廷拨付。”
“补偿”二字用的妙。
许聿修听懂了,微微颔首。
你骆谦要“送”,我不敢要的,谁知道你埋的什么火雷?可我又不能表现出我不敢要,因为我代表朝廷,朝廷比天大,不敢?笑话。
可你的田我必须得拿到手啊。
那怎么办?
那我给你点补偿呗。
这样一来,我朝廷的体面保住了,往后其他富绅的田价也有了可参照的标尺。
两个天官商量对策敲定主意,周秉恒自觉只是个和稀泥的,松了口气后连忙道:“下官这便让经历司调取骆家近五年田产过户、典押的案卷,以备勘核。”
他说完,下意识往角落里扫了一眼。
那里空空荡荡,何溪今夜不在。
江崇宪也注意到了那个空位,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许聿修似是没察觉,继续道:“此事由府衙主办,臬司协核,周知府,你来牵头。”
“下官明白。”周秉恒应声。
窗外的天色,隐隐有了将明的意思,烛火燃了一夜,已矮下去半截。
温不迟忽然又开口,语气像是随口一提:“骆谦那夜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顿了顿,“这话……倒不像是说给朝廷听的。”
无人接话。
这句话落进凝滞的空气里,每个人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又默契地没有往下深究。
众人沉默之余,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一个小吏探进半边身子,垂着眼,不敢多看,只对着屋内几人恭敬道:“诸位大人,外头有位公子,说是来找温大人。”
温不迟眸光微动,随即向许聿修等人微微颔首,没多解释,只道了声“暂离”,便向外走去。
马车停在府衙侧巷的树荫里,薛淑玉挑开车帘,见温不迟过来也没起身,只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个位置。
车里铺着厚实的藏青绒毯,角落小案上搁着几盘瓜果,果香清冽。
温不迟上了车,帘子落下,外头的市声便被隔绝了大半。
“尝尝?”薛淑玉把切好的枇杷往他那边推了推。
温不迟抬了抬手示意不必。
“尝尝吧,甜的,好吃。”说着,薛淑玉丢一块进自己嘴里,汁水丰盈,他眯起眼,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温不迟依旧是没动枇杷,只道:“修水那边,都谈妥了?”
薛淑玉也不绕弯子,从身侧取出一只薄胎青瓷小碟,碟底压着几张对折的薄笺,他抽出,递给温不迟。
“粮价、运道、交割节点,都写在里头,我薛家的人亲自跑的宁州,那边三家大粮户,两家松了口,剩下一家还在磨,但以这个量,稳住南昌城西三县半年的口粮,够了。”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但前提是,没有别的口子来抢。”
没有别的口子来抢。
温不迟接过薄笺,展开,目光掠过那一行行细密的条律,没有立刻说话。
薛淑玉也不催,自顾自又塞了一瓣桃子,慢慢嚼着。
马车外隐约传来更鼓声,渐近又渐远。
“仗打起来了,”薛淑玉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没了那股懒洋洋的调子,“南疆那边,霄弥人这次来真的,晁老将军中了冷箭,听说伤得不轻,床都下不来,副将带着守的线,退了三四十里了。”
温不迟抬起眼,薛淑玉没看他,继续说:“我谈下来的这些粮可不一定能进南昌百姓的肚子里,你们那边做好准备。”
温不迟也听说了南疆的情况,他也清楚,面对疆土战争,南昌一隅的肚子可谓是微不足道,边疆战士饿肚子是绝对不能存在的。
所以如今的情况对温不迟他们来说很麻烦,因为此刻这么多官员都被塞进了南昌,南昌乱起来,也是绝不能存在的。
可粮食就这么多啊,哪怕把修水粮食大户手头上的余粮掏空了也不够分,南昌也没有同边疆抢的资本,那南昌的百姓怎么办?饿着吗?他们这几个官员又怎么办?提脑袋吗?
见温不迟不语,薛淑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瓣捏得有些变形的橘子,“倒…倒还有件事……”
温不迟看他,他却始终看着橘子,像是对橘子说话:“军报进京那天,我哥的急信也到了,信里说……南兄当天就递了牌子,进宫了。”
温不迟没有接话,马车内安静了片刻,橘子的清冽香气混着车厢里若有若无的旧木气息,显出几分沉滞。
“起初,听说陛下的意思,是不太明朗的。”薛淑玉把橘子放下,没再吃任何东西,认真起来,“后来是南兄再三争取,陛下才点了头。”
薛淑玉迎着温不迟的视线,有些为难,无奈的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不太像:“别这么看我,我知道的就这么多,我哥的信写得密,不敢太露骨。”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你也清楚,这事儿是南兄主动进宫求的,这便矮了一截,他想要南下,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温不迟收回目光。
他当然清楚。
他太清楚李升了,那个坐在御座上的人,每一道恩典背后都标着价码,每一次点头都意味着另一只手的索取,他更清楚南无歇,骄傲了这么多年,唯独在这件事上,从来不肯等闲视之。
“所以陛下……”温不迟开口,“最后是怎么定的?”
薛淑玉没立刻答,他偏过头,隔着薄薄的车帘望向窗外,外头月挂树梢,槐树的影子落在车壁上,轻轻晃着。
“……听说是要留人。”薛淑玉犹豫斟酌,“侯府里那位。”
他轻咳一声。
“留在宫里。”
话音落地,温不迟的瞳孔倏然收缩。
他一瞬不瞬的看着薛淑玉,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一寸一寸地沉下去,薄笺的边缘在他指间压出了一道极细的折痕。
“陛下…要谁?”温不迟不死心,他揣着明白,但又不敢相信,如是问道。
薛淑玉看向他,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银白月光,好一会儿,才无奈开口:“能是谁,”
他顿了顿,“当年先帝让南老侯爷把谁留下来了?如今……温大人就是猜也能猜到了。”
***
楠楠的小软榻在窗边。
夏季已深,夜风已经带着些微凉意。
南无歇把孩子踢开的薄被拉上来,盖住那两条总也不安分的小腿,被子角掖好,又被蹬开了点。
他没再掖,只是把手轻轻覆在上面。
楠楠已经困了,眼皮打架,攥着他一根食指,攥得很紧。
“爹爹,你明天还出门吗?”
“嗯,明天爹爹要去找一趟你薛伯父。”
“那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呀?”
南无歇刮了刮女儿的小鼻子,烛火在铜盏里轻轻跳着,将小娃娃的脸映得柔和。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躺在床上,攥着另一个人的手指,问一样的话。
等的人却一直没回来。
“晌午之前就回来了,”他听见自己说,“爹爹得回来陪楠楠用午膳啊。”
楠楠高兴:“好耶。”
良久,长长的睫毛垂下去,攥着南无歇的力道渐渐松了,呼吸变得轻而绵长。
南无歇没有抽出手,夜很静,他望着女儿睡熟的脸,白天君王的那些话此刻又一字一句浮上来。
“不若暂且留在京城。”
说得那样轻巧,那样天经地义。
像施舍,像软软乎乎的刀子。
他自己当年就是这样被留下的。
他绝不能让楠楠再经历一遍自己儿时经历的那些孤寂和痛苦,不能让她被牵着手走过漫长而冰冷的宫道,住进一个没有温度只有恩典的地方。
边关要守,国土不能丢,那是南家刻进骨血里的东西,他这辈子都放不下,也不打算放下。
但楠楠是他的,不是筹码。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在女儿额发上落了一瞬,然后抽出那只被攥住的手,替她把被角重新掖好。
烛火灭了,他在黑暗里又枯坐良久。
第130章
臬司的院子不大, 胜在清静。
温不迟回来时已近亥正,门房的老吏迎出来,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跟着。
穿过那道窄窄的穿堂,推开房门,他没点灯, 走到案前,坐下。
月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摊开的卷宗上,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白天看还觉着千头万绪,此刻却像是隔着什么,轻飘飘的,不真切。
楠楠的脸浮上来。
从江南的那只糖画兔子,到那声“温叔父”, 再到巷口扑向南无歇时小炮弹一样的身影。
那么小,那么软,什么都不懂。
他闭了闭眼。
她会怕吗?
会的。
那孩子一直被南无歇保护的很好,睡觉要人哄,摔了要人抱,被牵着手走进那道宫门,身边都是陌生人,她会哭吗?哭的时候有人哄吗?
他想起另一个人。
很小的时候,也被留在那座城里,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等到不再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等到学会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一个人从孩子长成少年。
南无歇从来没跟他说过那几年是怎么过的,但他知道。
正想着,窗外忽然有脚步声在青砖上走过,停在门口。
叩门声响起,不轻不重,温不迟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进来。”
门被推开,月光先涌进来,然后是一道青灰色的身影。
何溪手里捧着一叠薄薄的卷宗,仍是白日里那副恭谨模样,低眉顺目。
“温大人。”他在门槛内站定,垂着眼,“这是夜宴的全程记录,已按例整理完毕,许大人那边已呈过一份,这一份是送臬司存档的。”
温不迟直视他,月光不够亮,只能看清人形的轮廓,清瘦,肩膀微微内收,整个人像是随时准备缩小一圈,好从别人的视线里滑过去。
就是这个人?
薛淑玉口中那个“什么都敢说”、“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的硬骨头?那个连天家之事都敢议论的状元郎?
温不迟伸手接过卷宗放在案上,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的椅子:“坐。”
何溪顿了一下,依言坐下,但坐得很浅。
温不迟没有立刻开口,屋里又静下来,月光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夜宴那日,”温不迟终于开口,“何经历从头记到尾,辛苦。”
“份内之事。”何溪垂着眼答。
“可记了什么有趣之处?”
这话问得随意,像是闲聊。
何溪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温不迟一眼,又垂下去。
这一眼太快,快到抓不住任何东西。
“回大人,下官只管记,不敢评断。”
温不迟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又沉默了会儿,忽然说:“骆谦送田那一段,当场众人反应,何经历可记了?”
“都记了。”何溪答得恭谨。
温不迟看着他,忽然换了个问法,语气仍淡,“依何经历看,骆谦此举,意欲何为?”
话落,何溪抬起眼,这次他多看了一瞬,像在辨认这问题背后藏着什么。
只一瞬,他便又再次垂眼,恭声道:“下官位卑,不敢妄揣。”
温不迟没再问,浅笑一声靠进椅背,月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将那线条勾勒得分明。
他看着何溪,那目光不凌厉,不压迫,只是看着,像是想从这张过分恭顺的脸上,找出什么被藏起来的东西。
何溪始终垂着眼,任由他看。
屋里静了很久,像是时间停摆。
“骆家那七百多亩水田,”温不迟话题换了,“何经历经手过相关档案,可清楚田产分布?”
“清楚。”何溪答得干脆了些,“城东四百三十亩,连成一片,引鄱阳湖水灌溉,郭外三百一十亩,分作三处,两处临溪,一处靠山脚,都是上好宜构之地。”
这回话多了。
温不迟微微挑眉:“何经历记得清楚。”
“下官整日与这些卷宗打交道。”何溪依旧垂着眼,“记不清楚,是失职。”
温不迟看着他,眉心拱了拱。
“那依何经历看,”他又把问题绕了回来,“若按律例‘时估’,这七百四十亩水田,当值几何?”
何溪这次没有立刻答,沉默了一息,才道:“近三年南昌府水田交易,上田每亩均价在三十八两至四十二两之间,骆家田产位置、水利俱优,若按常例,应在四十五两上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但这不是朝廷现在该操心的事。”
温不迟闻言目光微微一闪。
这话你都敢说?
看来薛淑玉口中的那个何溪就是你。
何溪说完这句话,便又垂了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句话落在空气里,沉甸甸的。
不是朝廷现在该操心的事。
那该操心什么?
温不迟看着他,那张脸低着,隐在阴影里,什么都看不出来。
“何经历来南昌几年了?”温不迟缓缓开口。
“回大人,四年有余。”
“四年。”温不迟点点头,像是在品这个数字,“可曾想过回京?”
何溪没有抬头的说:“下官在此处很好。”他声音平得没有任何起伏,“南昌清净,适合下官这样的人。”
这话有意思。
“何经历是什么样的人?”温不迟看着何溪,那目光里终于不再只有试探了。
可那道影子却始终低着眉,一动不动,“下官这种,自命清高的人。”
更鼓声远远传来,三更了。
何溪站起身,恭敬地一揖:“夜深了,下官不叨扰大人歇息,若有吩咐,随时传唤便是。”
温不迟点点头,何溪退到门边,正要转身,忽然听身后那人问了一句——
“何经历那日夜宴,可曾抬头看过骆谦?”
何溪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说:“看过,一眼。”
“觉得如何?”
屋里沉默了一瞬。
“那个人,”何溪说,“是疯的。”
门轻轻合上,温不迟独自坐在月光里,案上那叠卷宗还摊着,他伸手翻开,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那晚每个人的一举一动,每一句话。
何溪的字工整,规矩,没有一个多余的点划。
像这个人一样。
他把卷宗合上,重新靠进椅背,想着何溪那句“不是朝廷现在该操心的事”。
确实不是。
所以何溪,你到底是经历了什么?
***
几竿瘦竹,一池浅水。
南无歇靠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里玩着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竹叶,捻来捻去。
卫清禾站在池子边上,背对着他,盯着水面那几尾游来游去的锦鲤,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乌野蹲在另一头的石阶上,抱着手臂,脸埋在臂弯里,像只憋屈的大猫。
三个人各占一角,谁也不看谁,沉默了很久。
“不行。”乌野先开口,声音闷闷的,从臂弯里传出来。
“不行就是不行。”他抬起头,看向南无歇,眼眶有点红,“不管什么条件不条件,楠楠不能进宫,她那么小,宫里那种地方,她怎么活?”
南无歇没接话,手里的竹叶被他捻成了两半。
卫清禾转过身,声音比乌野冷静些,“属下也这么觉着,这事不能依。”
南无歇把断成两截的竹叶丢进池子里,看着它飘在水面上,被锦鲤顶了一下,晃晃悠悠沉下去。
“啧,”南无歇无语了,“这废话还用你俩说?我今儿叫你俩来是干嘛来了?表态来了?”
卫清禾往前走两步,在他旁边站定,“要不就…要不就来硬的?直接带走?”
南无歇更无语了,身子往前一探,“开战是要皇令的,兵部的文书、边疆的物资,你打算从哪弄?”
他嫌弃道:“你以为这是造反啊?”
卫清禾哑了下去,但乌野却上前一步:“造反!对!就是造反!咱们直接造反得了!”
“……”南无歇是真的怀疑这俩人今天到底干嘛来了,“你有病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乌野是真的急了,抓了抓头发,“要不我直接进宫宰了这狗皇帝,叫他不干人事。” ?
……
“回去蹲着。”南无歇指了指台阶。
乌野听话,依言悻悻地回去蹲着。
卫清禾一口闷气,试探着说:“侯爷…要不…”
他低头看着南无歇,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要不牌子别递了,咱不去了,他既然不急…那咱们也先别急了?”
乌野蹭地站起来,几步走过来,狠狠点头:“就是!凭什么咱们比他急,他一张嘴,咱们就得把命豁出去,把闺女交出去?咱不伺候了!就耗着,看他急不急!”
南无歇没动,看着池子里那几尾锦鲤,半晌,忽然扯了扯嘴角,也不知在笑什么。
“是啊,这江山到底姓李不姓南。”他说,“皇帝都不急,我急什么?李家的疆土,李家的百姓,关我南永辞什么事?”
卫清禾和乌野都看着他。
“这话确实对,”南无歇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可这话,我得有命说才行。”
两人一愣,南无歇没再往下说,三个人又沉默了。
池水很静,竹叶偶尔落一两片下来,打着旋儿掉进水里。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快到门口时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着冲进来。
是个小厮,跑得满脸是汗,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封漆封急报,跪在地上时膝盖都软了,话都说不利索:
“侯、侯爷——南疆急报——八百里加急——”
三个人同时转过身。
南无歇没动,只抬了抬下巴。
卫清禾会意,上前两步从小厮手里接过那封急报,低头看了一眼封皮上的火漆和印戳,脸色微微一变,随即转身,双手递到南无歇面前。
南无歇没接,只道:“念。”
卫清禾顿了一下,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薄纸,他只扫了一眼,嘴唇就抿紧了,乌野凑过去,也看到了那几行字,脸色刷地白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卫清禾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自晁将军重伤、主帅缺位以来…南疆战局急转直下…霄、霄弥军趁势连破三道防线…陷落大小城寨七座……”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将士阵亡五千七百余人,百姓被掳、被杀者……逾八千…边境线向后退缩四十余里,赣南毗邻州县已现流民……”
念不下去了。
乌野愣愣地站着,像是被人抽走了魂,南无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张空白的脸望着池子里的水,望着那几尾还在一无所知游来游去的锦鲤。
江山姓李不姓南。
将士五千七百。
江山姓李不姓南。
百姓八千,疆域四十。
江山姓李不姓南。
这些数字在南无歇这位姓南的脑子里转,转了一遍又一遍,却怎么也转不成具体的画面。
他带过兵,打过仗,知道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江山,姓李,不姓南。
他闭上眼,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很久以前的声音,在他还是孩子的时候,有个人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姓李不姓南?小辞!你荒唐!”
那是他父亲的声音。
后来那个人死在边关,死在守了一辈子的那条线上。
现在那条线被人推进了四十里。
南无歇睁开眼,池水还在,锦鲤还在,竹叶还在落,卫清禾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一会,又张开,“……侯爷,咱们…还跟陛下耗吗?”
这话问出来,他自己都觉得重。
南无歇没回头,他看着那池水里自己的倒影,被锦鲤搅得晃晃荡荡,看不真切。
攥紧了拳头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很久之后,那双眼睛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沉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再递一次牌子。”
他说。
“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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