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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换将的念头在李升心里盘了许久,自晁逍尘受伤的事传回京,它就像一根不拔不快的刺扎在帝王的心头。


    南无歇太不受控,李升不安, 强不是错,可目无君上,那就是错。


    可换将总得有个由头,无缘无故撤了三军主帅是说不过去的。


    得让南无歇犯错。


    这个“错”不可大不可小,毕竟人家正带兵打仗收复失地呢, 错大了有损国益, 小了理由不够,这个分寸得有人去拿捏。


    李升想到了骆谦。


    骆谦这种又疯又拎得清的人,最好用。


    御花园深处有一座亭子,四面通透,视野开阔, 偌大的亭台水榭皆已空了, 宫人内侍退避三舍,只余风声拂过木芙蓉,簌簌作响。


    李升站在亭中,负手而立,看着远处那片开得正好的娇艳花朵,秋风拂过,花瓣簌簌落下,飘在池水上,一圈一圈打着旋。


    司徒空立在他身后半步垂首。


    “贞观政要有言,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李升前半句像是自言自语,随后他转过身,很有兴致,“那以钱为镜,爱卿以为如何?”


    司徒空深知帝王心,顺势接话:“臣愚钝,还请——”


    “可以正胃口。”李升从善如流截断。


    帝王三言两语,臣子讳莫如深,帝王继续道:“南昌那边,消息递过去了?”


    “递过去了。”司徒空说,“骆谦收了密函。”


    李升嘴角动了动,轻声细语:“这人呐,最难得便是拎得清。”


    他顿了顿,“她是个聪明人。”


    司徒空没接话,李升又问:“爱卿觉得,她能办成吗?”


    司徒空沉吟,须臾,答道:“骆谦这个人臣查过,她从不做没把握的事,她既然收了密函,就说明她有把握。”


    李升点点头,不再言语。


    南疆上万将士的军粮大半需从江南各州府调运,而通往南疆的必经之路,便是江西,李升要她骆谦想办法,让这条粮道今日河道淤塞,明日驿站延误,后日粮船“意外”搁浅,总之,就是要不顺。


    拖延一日南疆就多一日的缺口,拖上十天半月,前线必然告急。


    良久,李升忽然问,“晁府那边,近日来可有动静?”


    “没有。”司徒空摇头,“晁老回京后只在兵部露了一面就回府了,晁二公子这几日也都没出门。”


    李升了然,说:“他怕是还没舍得跟他的宝贝儿子说吧,”他回想了一下,笑了,“这些个老家伙,惯是这样的。”他十拿九稳,也不在意,“不急,他迟早得点头。”


    司徒空应了一声,亭中静了下来,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


    湖畔亭落不远处有一方细密的花丛,此刻正是花纷蝶舞的景象。


    “别跑呀小蝴蝶,别跑……”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踮着脚,伸着手,追着一只停停飞飞的白蝴蝶,跑得不快,鹅黄色的小衫在灌木丛里忽隐忽现。


    蝴蝶飞过假山的一道缝隙,钻进了另一边的花丛,楠楠追过去,刚绕过那块假山石,忽然听见前头有声音。


    她停下脚,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


    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她有些好奇,悄悄往前蹭了两步,趴在一块假山石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亭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明黄袍子背对着她,另一个垂首立在一旁,像是很恭敬的样子。


    楠楠眨了眨眼,仔细看去,那个穿明黄袍子的她认得,是她的皇帝叔父。


    她张开嘴巴想喊叔父,可看着那两个人好像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的样子,她又把嘴闭上了。


    亭子里皇帝叔父的声音随着秋风传了过来,“把粮道的事断一断,断到让南无歇不得不抗旨离营亲自跑一趟。”


    司徒空垂首:“臣明白。”


    楠楠趴在假山后面,小眉头皱了皱,听到爹爹的名字,听得更认真了。


    “他过去了,罪名也就洗不清了。”皇帝叔父继续说。


    叔父身旁那人好像有些焦虑,犹豫再三低声道:“陛下,万一真让南侯爷——”


    话没说完便被皇帝打断:“骆谦那个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南无歇想查,未必查得出什么,查不出来,粮道的事就悬着,粮道悬着,南疆的战事就拖下去,仗打输了,自然有人要背锅。”他笑了,“左右都是罪。”


    楠楠听不懂“粮道”是什么,也听不懂“背锅”是什么意思,可她听懂了“仗打输了”。


    爹爹要输?


    她心里忽然有点慌。


    “晁家那边先不急,”皇帝叔父的声音又响起来,“等南疆那边闹起来,再让他接手,也算赏了个好由头。”


    楠楠趴在石头后面,小脑袋里一团浆糊。


    晁家是谁的家?接手什么?爹爹为什么要输?


    她不明白,可她知道这不是好事。


    她往后退了一步,刚想跑脚下不知踢到什么,一块小石子骨碌碌滚了出去,撞在另一块石头上。


    “啪”。


    很轻的一声。


    可在寂静的御花园里,那声音太清楚了。


    亭子里的声音骤然停了,李升的脸色变了一瞬,司徒空已警觉地往那方向看去,随后又看向帝王,等着他发话。


    李升没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往那假山的方向斜了一眼。


    司徒空会意,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一步,隐入亭柱的阴影里。


    一步步靠近声源,转过假山头便忽然僵住脚步。


    怎么是她? !


    在看到楠楠的瞬间司徒空大脑突然白了一下,目光也在霎那间变得很复杂,那个小娃娃愣愣的站在原地,两只大眼睛水汪汪的,像是被他司徒空吓坏了,孤立无援的定在哪里。


    他挣扎了一下,最终在心里叹了口气,随即便伸出手轻轻把她抱了起来,又顿了一下才转身往花丛深处走去。


    楠楠趴在他肩上,看着亭子里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风吹过来,她忽然有些害怕。


    “皇帝叔父——”


    声音稚嫩,带着一点哭腔,在寂静的御花园里脆生生响起。


    李升原本压根就没看这边,因为根本用不着他看,君臣二人早有默契,偷听者死,管他是谁。


    可当他听到这一声呼喊时脊背猛地一僵,随即猛的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那孩子脸上。


    那张小脸仰着,眼眶红红的,正望着他。


    五雷轰顶,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站住。”他毫无意识的喊了一句。


    司徒空愣了愣,转过身来。


    “陛下?”


    李升没有看他,他只直直地望着那个孩子,看着她被司徒空抱在怀里,又小又软,像一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蝴蝶。


    司徒空看出了些什么,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楠楠挣扎着要下来,司徒空缓缓将她放下,小家伙一落地就就朝李升跑过去,跑的咯噔咯噔的,鹅黄色的小衫在风里一鼓一鼓。


    跑到李升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腿,动作和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李升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眼眶里还有泪花,哭着问她的皇帝叔父:“叔父,叔父,爹爹为什么要打败仗啊?”


    李升被她扑了个踉跄,没有说话,他愣愣的看着腿边这个小泪人,看着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看着抱着他腿的那两只小手。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她听见的那些东西会让她死,她只是听到了一句“爹爹要输”,就跑来问他。


    李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木芙蓉的花瓣再一次落在了他们肩上。


    二人第一次见面时也是这样的,那时候他心里软了一下,现在那软的一下还在,可他此时此刻却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司徒空走上来,在他面前站定,低声唤道:“陛下。”


    只是这么缓了一声,没别的,可李升知道他想说什么。


    刚刚他们说的那些话,绝对不能传出去。


    ***


    许聿修需要代表朝廷同骆谦交割田地,但他不愿独自与其在同一空间相处,便以公务的名义拉着温不迟作陪。


    骆谦从来随心所欲,硬要选个听曲儿的地方商谈,二位天官商量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便随了她。


    三人傍晚在风吟台聚首,许聿修想着速战速决,可骆谦荒腔走板,叫了几个男妓寻乐,一会这出戏好听,一会那个娘子的舞惊艳,总是时不时停下欣赏,紧紧掌握着节奏。


    经过一宿的折腾,交割总算是感动天地的结束了。


    不容易啊。


    温不迟与许聿修闻了一夜小倌身上的香粉气,走出那栋彻夜笙歌的二层小楼的时候骆谦已经抱着被子在阁里睡熟了,出门之时正赶上晨曦的扶光,二人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一时间有些发晕。


    分手后温不迟打算回去睡上一觉,戎珂劝他吃点东西再睡醒来就不会那么累,他原是没有胃口的,但后来想了想还是去了。


    早市生龙活虎,温不迟择了家早餐铺子,要了一碗茶籽面粥和半张饼,就着一颗咸鸭蛋和一碟疙瘩丝费力地往下吞。


    正生无可恋之时,孟枕堂风尘仆仆赶来,温不迟看着他一路匆匆疾行往这边来,不由的停了咀嚼的动作。


    孟枕堂气还没喘顺在人面前站定,环视了一圈周遭的百姓,随后把到了嘴边的话往回咽了咽,没敢直接开口。


    温不迟瞧着他一脸天塌了的神情顿感不妙。


    “怎么了?”


    孟枕堂喘了两口,尽量让气息平稳下来,又看了一眼周围的行人,随后凑近半步,满眼无措求助道:“大人,出事了。”


    温不迟心脏猛猛往下一沉,血液一僵,谨慎停顿一瞬,续问:“哪儿?”


    “京城,”孟枕堂说,“皇宫。”


    第142章


    楠楠忽然就病了,宫人只知道前些日子那孩子不慎掉入池里,肺里头呛了不少水,而后便着了风寒。


    那君臣二人此番也算是留了最后一点余地,只要孩子说不出一句囫囵话就行。


    不过要说一个风寒倒也不至于一直不见好啊,可无论太医如何诊脉也找不出个不见好的理由,小娃娃时而昏迷时而清醒,一直烧着,迷迷糊糊的,偶尔醒来也只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胡话。


    太医进进出出好几趟, 守了好几夜,汤药灌进去又吐出来,冰帕子敷了又敷,烧退了又起,折腾了五六日, 最后连太医院院使都亲自来看了, 可诊完脉后也只是摇头。


    “呛了水,伤了肺,又受了惊,如今……也就靠一口气吊着了。”


    孟枕堂头也不敢抬,只把那几句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温不迟闻言手里的咸鸭蛋一松掉在了地上,在土里滚了一滚,他感觉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


    等他回过神来, 人已经站了起来,一把攥住旁边孟枕堂的袖子,“消息到哪了?”


    他问得急,声音都有些变调,孟枕堂被他攥得腕子生疼,也跟着急:“南疆离这边不过二百余里,按脚程算,现在……那边应该已经收到了。”


    温不迟瞳孔猛地一缩。


    他太了解那个人了,楠楠是命根子,是他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那点软处,如今孩子在宫里生死一线,他怎么可能坐得住?


    他一定会私自回京。


    可现实与国法的考量下他不该回去,南疆那边还打着仗,他是主帅,擅离职守那就是触犯军法,依照温不迟的猜测,此刻皇帝正愁找不到由头收拾南无歇,他这一回去,正好把刀递到人手里,否则为什么会只是重病而不是直接暴毙呢?


    “备马!”


    他扔下这句话,人已经冲了出去。


    温不迟策马往西,官道在暮色里延伸出去,灰扑扑的一条,望不到头。


    他选了条最近的岔路,横插过去,目标是西边那条直通北上的官道,南无歇要回京,最快就是走那条路。


    马跑得飞快,蹄子砸在地上跟闷雷似的,风灌进嗓子眼里呛得人喘不过气,他一鞭一鞭抽着,奋力催马前行。


    另一头,南无歇的马鞭甩的更加猛烈,他此刻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他只是往北,往北,往北。


    其余的不敢想,一想就疯。


    两匹马,一匹往西插,一匹往北奔,在第二天的傍晚,于那条官道的某个拐角处,轰然撞在一起。


    马头对马头,人眼对人眼,远处的太阳正往西沉。


    南无歇看见温不迟眼睛终于蹦出点希冀,不再是混沌一片,脑袋也活过来些许。


    他夹马上去几步,急切道:“你来了!”


    他喊出这一句,是终于见到亲人的那点松口气,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的安慰,是“你跟我一起回去吗”的期待。


    温不迟却看着他未语,南无歇勒住马,这才看见他脸上那表情。


    “怎么了?”他问,“走啊,一起回去。”


    温不迟没有动,南无歇脸上的那点期待慢慢冷下去,问他:“你做什么?”


    温不迟此前始终犹豫不定,早已挣扎过什,最终深呼吸口气决定下开口,“你不能回去。”


    南无歇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能回去。”温不迟翻身下马,往前上了两步,在那人马下抬头,迎着他的目光,“这是个局,故意让楠楠落水,故意让你收到消息,就等你私自回京,你回去了,正中他下怀。”


    南无歇低着头看了很久,目光从茫然变成不解,从不理解变成愤怒。


    最后那愤怒彻底烧了起来,烧得他眼眶都红了。


    “所以,你是来拦我的?”


    温不迟没说话。


    但沉默就是答案。


    南无歇猛地从马上翻下来,他站不太稳,连日赶路把腿都跑软了,“你拦我??”


    他再也压制不住这两天的所有情绪,往前冲了两步,冲到温不迟面前,握住肩膀使劲摇晃,暴怒道:“你知道那边躺着的是谁吗?你让我别回去?!”


    温不迟伸手反握住南无歇的双肩,又牢又稳,“我知道是谁,我也心疼。”


    “你心疼吗?你是心疼吗?”南无歇冷笑,“你心疼你拦我?你心疼你任由那狗皇帝对她予取予求而看着我在这儿站着?!”


    他吼的嗓子都劈了,温不迟的眼眶也红了,可他没退,“你回去能怎么办?冲进皇宫?杀了皇帝?还是跪在那儿求他开恩?”


    他说的一字一句,“你回去了,正好进他的套,私自回京,擅离职守,军法在那儿摆着,他想怎么拿捏你都行!你进去了,谁救楠楠?”


    “他想要我的命是一日两日了吗!他要我的命就冲我来啊!且试就是!!我南永辞从不知死字是何物,我在乎吗?!”南无歇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对孩子下手,荒谬!!”


    “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南无歇深吸一口气,双手颤抖,眼眶猩红。须臾,他突然放低了语调,“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虽说李升想杀他南无歇的心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南无歇想弑君的念头却是第一次。


    而温不迟呢?说出来可能南无歇都不信,他温不迟更想宰了李升,是为了楠楠,也是为了南无歇,更是为了他自己。


    遇到大事总得留一个冷静的人主持大局,此时此刻,温不迟就是南无歇的脊梁骨:“这个坑你跳进去,你们俩就都得死。”


    “那你让我怎么办?”南无歇此刻已然陷进夸张的情绪里,任由他人安抚也挣脱不开怒火的挟持,两双眼睛互相直视着对方,南无歇攥住温不迟的衣袖,更加激动,“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你冷静点!”温不迟再次说道,声音也微微高了起来,定了定神后咬着字继续说:“李升死不死不要紧,”


    “但你和楠楠却没必要为他陪葬。”


    这话一出,南无歇眼神变了。


    温不迟从来话留余地,从未说任何大逆不道的话,在外界看来,他是今圣的爪牙,是皇帝的耳目,是李升的手中刀。而在南无歇此前的认识里,他隐忍克制,他对皇权对李升敢怒不敢言,可这话委实打破了南无歇所有的印象。


    李升死不足惜,但他死不死不要紧,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


    “该不该死”不重要,是“他死与不死”不重要,我看不见他,我的视野里没有他。


    最是轻蔑也不过如此了,无所谓到看不到,不重要到不考虑、不选择。


    好一个佞臣。


    南无歇良久不语,温不迟续道:“世上的路不止一条,提刀杀进皇宫是最愚蠢的一条。”


    “你觉得我会输?”南无歇红着眼睛问。


    “我相信你会赢,我相信你会不择手段的赢,”温不迟说,“但宫门被破势必血流成河,禁卫军与京城百姓何辜?此刻南疆百姓流离失所,将士披甲挂旗等不来他们的主将,这群人又何辜?”


    “无辜?”南无歇匪夷所思,随即释然般笑了,“我没那么伟大,我做不到,我等不了,如果为了大局势必要牺牲掉一个孩子的性命,那这大局,还有何意义?”


    温不迟不语,他继续说:“我不高尚,我自私,我愚蠢,我认。为了珍视的我愿意毁灭一切,止时,我管不了那么多,为了楠楠我这样,为了你我也会这样,”


    他顿了顿,珍而重之:“今天别说是我的命,别说禁军宫人的命,就是整个靖国子民的命,我都可以舍弃。”


    温不迟闻言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这话太狠了,狠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的大义呢南无歇?你不是最看不起草菅百姓性命的人了吗?你不是最痛恨如今为官者的这种行为规则了吗?这话是你该说出来的吗?


    二人良久不未语,南无歇看着温不迟变了的眼神心里忽然也疼了一下,可他收不回来,话说出去了,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风从官道上吹过来,吹动衣摆,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互相看着眼睛。


    过了很,温不迟开口了,“南无歇。”


    他声音低低的,有点哑。


    “你相信我,只死一个李升,够了。”


    只死一个,只死一个李升,够用了。


    南无歇抬起头,目光探进温不迟的眼底,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时哑然。


    只见温不迟往前走了一步,道:“信我一次,没人该给他陪葬。”


    南无歇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后深吸一口气,像是想把肺里的一切重新换一遍。


    “皇宫那边有我,京城有我,谛听台是我一手训练出来的,无孔不入。”温不迟继续说,“皇帝身边我能插进去人,楠楠那边我亦可派人暗中照看,寸步不离,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传给你。”


    他顿了顿,“你不回去,她还有一线生机,你回去了,就全完了。”


    风还在吹,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一片惨红,温不迟往前走一步,离他更近,“我把我的命押给你。”他伸出手,攥住南无歇的手腕,像是要给那人点力量,“楠楠绝不会死在他手里,你信我这一次。”


    南无歇失魂似的低下头看向握紧他手腕的那只手,他闭上眼,重重深呼吸一口,随即复又睁开。


    “温不迟。”


    “嗯。”


    “楠楠若是有一点事,”南无歇痛苦咬牙,“我将会杀光李氏。”


    他咽了一下,缓缓又道:“哪怕血流成河也不在乎,我会把李氏一族抽筋扒皮为楠楠献祭。”


    南无歇敢说他就敢做,他没什么不敢做的,李升都说过,他太不可控了,就是如此,确是如此,此刻滔天怒火之下,南无歇将这句评价体现淋漓尽致。


    死,都得死。


    “她不会有事。”温不迟说,“我拿命换。”


    南无歇看着他,目光复杂,对视片刻后他忽然笑了,笑容寡淡,嘴角刚扬起一点,眼眶里便有不可言说的苦涩在转。


    “你他妈……”


    他说了一句,没说完。


    温不迟没说话,官道两边的枯草簌簌响,良久,南无歇往后退了一步。


    温不迟看着他翻身上马,坐在马上垂首看他,天快黑了,那张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


    “你小心。”


    温不迟点点头,随即南无歇拉转马头,朝南疆的方向大蹄而去,留下一阵烟尘,和烟尘里站在原地的温不迟。


    ***


    南疆的战事已绵延两月,那几座失城几度易手,城头的大旗插了又倒,倒了又插。


    天愈寒,冬月的风不解风情亦不留脸面,湿冷的阴风自山谷灌入,比刀子还利,军粮告急,每日配给从两顿减至一顿,从干饭变成稀粥,从稀粥变成能照见人影的清水。


    可仗还得打。


    霄弥人此番来势汹汹,志不在那几座边城,斥候急报一封接一封,敌军的斥候已经越过边境线,往赣南方向渗透。


    他们要的不是一城一地,是大靖的腹地,是更深的伤口。


    南无歇无路可退。


    他带着那支疲惫之师,守城,破城,抢城,日夜连轴地巡视、部署、督战,嗓子哑得发不出声,便将军令写于纸上,将士们跟着他死战不退,身后便是故土,无可退。


    然军粮终是见了底。


    那夜,管粮草的参军捧着一本薄册入帐,垂首递上。


    “侯爷,最多撑七日。”


    南无歇接过,翻开,合上,后又靠在椅背里闭目良久。


    帐外北风呼啸。


    第143章


    大地干裂不堪, 庄稼颗粒无收,耳边的风声送来阵阵百姓的哭嚎。


    韶华正好的江崇宪跪在地上,抓起一把黄土,用力握了握,些许干土从指缝落下,随后手掌一开,将剩余部分撒下。


    一拳锤在干硬的土地上。


    不多时,一个小吏匆匆赶来,在他身后不远处担忧地张望片刻他蜷缩的背影,随后凑近垂首:“大人,天官们到了。”


    江崇宪搓了一把湿润的脸,随后抬起头望了一眼这片苦不堪言的农田。


    缓缓起身道:“回府衙。”


    江西郡旱灾灾情严重,太傅温酒泉代普兆帝南下视察,伴其左右的还有当时尚为御史的嵇业与给事中燕旭安,三人下了轿撵便随着衙役进了后堂,没人端着天官的架子。


    江崇宪赶回来时三人已同当时的刺史陈敬塘大概了解了一下当地如今的情况,强打精神行了一礼:“下官江西郡上佐江崇宪,见过三位大人。”


    他没解释什么,三人瞧他一眼,随后陈敬塘为他开脱道:“啊,三位大人莫怪,江上佐方才是受下官之命下了趟村县,这才来的晚了些。”


    嵇业听罢端起温好的茶盏摇头吹了吹,像是不甚在意,只见温酒泉摆摆手:“无妨,此时灾情甚嚣,你们这些个地头上的官帽自是该忙些。”


    嵇业润了润嘴唇, 放下了盏,看向陈敬塘:“温大人体察百官,是温大人的肚量,”


    他温和笑笑,后道:“可这规矩终归是说不过去的,咱们这些个当官的说到底还是该以身作则,倘若连你我都牵头坏规矩,百姓又当如何治理?还望日后陈刺史能够对下面的人多些照看。”


    “啊,”陈敬塘连忙接话,“嵇大人说的是,下官知罪,日后定然会约束好己身,莫会让这种事再次发生,”


    他起身弓腰,“还望各位大人恕罪海涵。”


    江崇宪心里不得劲,刚欲张嘴说点什么,只见温酒泉抬手道:“罢了罢了,都坐吧,正事要紧,莫扯其他。”


    燕旭安心细,看出了些什么,也帮衬道:“是啊,时间紧迫,二位快坐吧。”


    他们二人说话间都未曾看江崇宪一眼。


    那年江西饿死了许多人,同时也有许多姓氏崛起,江崇宪双手难敌百手,眼看着粮价越来越高,州府的粮仓也快见底,耳边尽是惨烈的哀嚎与富绅的大笑。


    年少热血最是等不住,正当他几欲启程直奔京师敲响登闻鼓之时,温酒泉私下召见了他。


    “我知你心中如何思量的,因此今日才会差人寻你。”


    江崇宪满腹怒火,不甚其解,“大人!下官看得出大人与那些个并非一路人!如今恶官恶商当道,郡中百姓犹如案板上的肉任他们予取予求,日子本就活不下去,如何能如此行事?!”


    他重重叩首,“大人身居高位,乃百官之首,下官恳请大人,救救我郡百姓吧!”


    说完,他直起身,再一叩首:“求大人疼这些子民,为他们求一条生路吧。”


    温酒泉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痛不已,他心里很清楚这名后生所求之事他办不到,谁也办不到。李柯干受奸官蛊惑威胁,是他这个做老师的失职,这么多年他把控朝廷把控政事,看上去权倾朝野,但水面之下的那些不被外人看见的困难与围堵也死死缠绕着他,焦头烂额。


    江西一直不是一个富裕地界,商业不甚发达,嵇业此时找准时机扶持了当地部分小商,让他们发了横财,温酒泉与燕旭安虽暗中堵截,却架不住姓嵇的连夜一纸急递送到了御案。


    帝王考虑到国库税收,终是站在了嵇业那边,默许了当地商人的种种做法,借此充盈了国库。


    可国库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是皇室的私人钱袋子吗?中央给嵇业回信上书:不知朝廷之难,不知体谅朝廷。


    温酒泉才学渊博,通晓古今,为人正直,为官清廉,可唯独他没做好老师这个角色,几个小小百姓的生死,几名小小官员的不忿,帝王不在乎。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当政但知高堂威仪,竟忘黎庶乃社稷之基石!只务权谋之术,不察百姓实天命所归依!此诚可叹也!”


    正所谓“大厦之高起于寸土,江河之广汇于细流”,江崇宪愤慨,侃侃大论。


    “无民何以为国?无根何以有木?民安则国泰,民怨则邦危!视民如草芥者他日必被苍天所弃,若使民心尽失,纵有千城万里,不过空中楼阁耳!”


    这道理温酒泉会不知道吗?他听着这名后生大怒倾倒治国之道。


    为政者视民如芥,使白骨露野,哀鸿遍野,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江崇宪夜不能寐昼察民情,中夜起立,未尝不捶胸顿足扼腕长叹,每念及此,肝胆俱裂。


    “此累累者皆我大靖之子民!李氏如此视若无睹,靖室安有未来?我若缄口不言,何异于助纣为虐!祖宗基业,岂能毁于无道之手!!”


    这些话是他私下同温燕二人吼出来的,温酒泉气恼他的口不择言直言直出,将人骂了一顿。燕旭安两头安抚着,按着江崇宪莫要再说这大不敬之话。


    后来江西灾情渐渐稳了下来,两极分化也彻底分明,推至巅峰,江崇宪期间很多次想提刀宰了嵇业,可都被温酒泉和燕旭安痛心拦下。


    事不能这么办。


    温燕二位同出中央,嵇业自是动不得,可这几个月的暗中较量早让他怒火四起。


    灼灼怄火总得有个靶子。


    江崇宪的种种情绪溢于言表,不肯伪装,也不肯不作为,嵇业在混乱之时无法立刻处理他,但此时灾乱一平,第一个拿下的就是他。


    从江西上佐从五品降至南昌一隅的通判正七品,嵇业只用了半页纸,原本上书御案之罪可达死刑,好在温酒泉同步一纸急递送入皇城扳回些许。


    三人回京前的那夜温酒泉再次召了江崇宪一面,赐了他一盒多放糖的点心,说是让他记住这个甜。


    甜腻过头让人张不开嘴心里发胀,那一夜他们通聊良久,温酒泉作为长者,教了这名后生许多,有为人大义,更多是为官之难。


    临近天光撕破黑暗,温酒泉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告诉江崇宪,无论为官还是为人要懂得审势用势,势不在己身时要懂得韬光养晦,切勿急于撂出底牌同人拼个鱼死网破。


    今日只是贬黜,他日未必不会是杀身之祸。


    此后江崇宪便学会了闭嘴,学会了将种种思量藏在禽兽秀纹的官袍之下,只待来日或有或无虚无缥缈的机会。


    又是一年满庭冬白落。


    两鬓斑白的江崇宪拎着两个食盒随着小吏的步伐往臬司后堂走着,食盒里的饭菜还热着,隔着漆木能感到那点温意,小吏在前面引路,到后堂门口停下,躬身侧身,请他进去。


    “江大人稍候,温大人片刻便来。”


    江崇宪点点头,迈步进去。


    孟枕堂刚退下,温不迟正将密函收入匣内,忽闻叩门声,小吏同他说江大人前来拜访,已在后堂候着了。温不迟应了声,简单收拾了案几便往后堂去了。


    后堂不大,陈设简单,正中央一个长长的几,四周几把木椅,几上摆着茶具,墙角立着书架,堆着些卷宗,江崇宪目光扫过屋内那些陈设,最后落在窗外。


    不多时,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江崇宪起身,温不迟已掀帘进来。


    “江大人。”


    “温大人。”


    二人简单见礼落座,小吏奉了茶,识趣退下,门轻轻合上。


    温不迟看着几上那两个食盒,江崇宪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了笑,把食盒往他那边推了推。


    “家里婆娘多做了一些,想着温大人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怕是没工夫正经吃饭。”他含笑道,“下官就顺道带过来了,大人别嫌弃。”


    话说得随意,理由也找得周全,全是公事公办的口吻,听不出半点私心。


    温不迟瞧了他一眼,心下暗忖,这江崇宪做事一向稳妥,这些日子他在南昌,明里暗里交代下去的事,这人办得都利落,从不多问一句,也不多耽误一刻,按说这样一个人,突然提着食盒来送饭,总该有个由头。


    温不迟没往下想,接过食盒,打开,里头是两碟菜一碗汤,还冒着热乎的锅灶气。


    “江大人费心了。”他笑道,说着把食盒盖上,“本官记下了。”


    “下官并非此意,”江崇宪摆摆手,说,“这些日子江西的事,下官也没帮上什么忙,都是大人自己在扛,这点吃食,不值一提。”


    温不迟看着他,客气里带着疏离,眼前人丝毫没有有事请托之意,那这吃食,来所为何?


    他端起茶盏,默不作声抿了一口,也笑着顺势说:“这些日子,江大人也是辛苦了,粮道的事,往北边借粮的事,你都跟着跑前跑后,本官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回头折子递上去,这些都会如实写。”


    是为了这个?温不迟试探着他的口风。


    可谁成想,这话一说出来就被推了回来。


    “大人不必。”江崇宪摇了摇头,“下官做这些,是本分,大人的折子上写不写,都没关系。”


    温不迟听着他这言下之意更是纳闷了,不争功,不邀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邪门。


    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江崇宪坐在那里,垂着眼,像是在等,于是温不迟把茶盏放下,缓缓道:“南昌这些时日我与江大人也算是同进同出,算不得深知习性,倒也颇有些了解,”


    他目光炯炯,“此刻四下无人,江大人,我们有话不妨直说吧。”


    江崇宪正低着头摩挲茶杯,像是在思忖想挣扎些什么,闻言仿若惊醒,抬起头看了温不迟一眼,这才回过味来,终于发觉今日自己此举多少冒失了些。


    他垂下眼,笑了笑,“啊,下官没什么,就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找理由,“就是想着,温大人一个人在南昌,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下官家里婆娘做菜还行,往后大人要是忙起来顾不上吃饭,让人捎个话,下官让家里多做一份送来。”


    这话说得妥帖,听着也像那么回事,可温不迟深知话没说透,他不动声色转着手里的茶盏,目光始终落在江崇宪脸上。


    江崇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摩挲茶杯的手指不禁加快了些许,嘴上立刻解释道:“温大人别多心,下官没有什么事所托所求,大人不必提防。”


    这话说得……


    算是彻底把温不迟心里那点小戒备摊在了明面上。


    第144章


    温不迟还是没接话, 良久,他语气比方才缓了些,终于开了腔, “本官没有提防的意思,只是……”他顿了顿,“只是江大人今日来, 总该有个由头。”


    江崇宪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瞬间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别开眼,望向窗外那株光秃秃的老槐树,喉结滚了滚。


    温不迟等着,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窗棂微微作响,声音在寂静中什么东西在轻轻叩着。


    良久,江崇宪摩挲茶盏的手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停住,他深吸一口气,随后又叹了出来, “温大人, ”


    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下官在南昌,待了有些年头了。”


    温不迟点点头,应道:“江大人来南昌, 也有十几年了吧。”


    “不止啊,”江崇宪摇了摇头,随后看向温不迟感慨道,“满打满算,得有二十三年了。”


    他顿了顿,目光流连在温不迟轩轩韶举的面庞之上,像是透过这张脸看着另一个人,目光尊敬又意味深长。


    “二十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江崇宪叹道,“这些年里下官见过的,听过的,经手过的,都攒了一堆。”


    说完他又叹一口,他在叹什么呢?温不迟不知道,但他听得出这名老官员的语气里没有抱怨,也不是单纯的感慨,是更沉重的一种。


    温不迟看着他,老人家眼睛里有微乎其微的光,是那种被岁月磨过却还没完全灭掉,是被时光冲淡折磨,摔碎了一切后的希冀。


    须臾,江崇宪敛回目光,复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杯,“下官这些年在南昌,旁的没学会,倒是学会了一件事。”


    温不迟不语静待。


    “有些事情,”江崇宪说,“不是不做,是不能现在做。”


    他顿了顿,又道:“做了,就是害人害己。”


    温不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话的分量不轻的,江崇宪忽然寡淡的笑了笑,笑得很细微,嘴角只扬起了一点,眼波流转间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


    随后又是良久未语,但这次的沉默并没有令温不迟感到不适和警惕,反而很温和很舒服,是那种恰到好处的静默与停顿,类似于同家人粗茶淡饭间的喘息,随后便是家常话的松弛。


    默然相得,无言自洽,二人皆任由寂静蔓延,许久许久,江崇宪方才再次开口,没头没尾道:“温大人,您定是个好官。”


    他不曾解释这没头没脑的评价,温不迟亦没借此发问,目光也落在江崇宪手里那只茶盏上,芽色的茶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


    弥漫,却又好似静止。


    “下官年轻的时候,”江崇宪声音低低的,自言自语,“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看见不平的事就想管,看见不公的人,就想斗。”


    温不迟听着,江崇宪的手指又动了,摩挲着茶盏边缘,一下接一下。


    “后来……后来撞了几回墙,摔了几回跤,就学会了。”


    他复又抬起头看向对面之人,温不迟直视着这位老者复杂的目光问道:“学会了什么?”


    “学会了等。”


    “等什么?”温不迟追问。


    “等一个虚无缥缈的机会,”江崇宪说,“等一个或有或无的人。”


    温不迟没有说话,后堂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一深一浅,一重一轻。


    江崇宪的手还在摩挲那只茶盏,摩挲得越来越慢,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双苍老的手上,落在窗棂透进来的光影里。


    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挣扎,温不迟就这么看着,也没有催。


    过了很久,江崇宪忽然像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手从茶盏上移开伸向衣襟,动作很慢,可手指触到衣襟的那一刻,他便顿住了。


    温不迟看着那只手,那手上青筋凸起骨节分明。


    江崇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只一眨眼功夫,放弃般的呼了出来,这叹息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干净,旋即睁开眼,手已从衣襟上移开,重新落回茶盏上。


    他顺势端起茶盏润了一下唇,凉透的茶,涩得发苦,才把头抬了起来。


    目光交汇,江崇宪仿佛顷刻间平静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温大人用膳吧,下官该回去了。”说罢便站起身行了一礼,“大人记得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随后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脚刚踏出门槛,温不迟站起来叫住了他。


    “江大人。”


    江崇宪停住,温不迟看着他那个背影。


    “若我真的是好官,”温不迟顿了顿,“你又何必欲言又止?”


    江崇宪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即摇了摇头,道:“温大人有大好前程,所以有些事……大人不该出手。”


    他顿了顿,“大人尽快用膳吧,趁还年轻,还望大人能够仔细着身子。”


    言毕便不再停留,推门便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温不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几上那两个食盒还搁在那儿,盖子盖得严严实实。


    他走过去打了开,菜还冒着微微的白气,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着那口菜,想着刚才那只手。


    那只手在衣襟处最后又收了回去。


    衣襟里的,到底是什么呢?


    他今日来到底是想说什么呢?


    江崇宪走出臬司大门,一直走到巷口才停下来。


    年近知命的老者靠在墙上,五十岁了,大衍之年啊。


    他喘了几口气后将手伸进衣襟,从里头摸出一叠纸,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字,是他口中所说的这些年攒下来的东西。


    谁家的粮仓在灾年里涨了几成,谁家的田产在购田令后翻了几番,谁家押运的船夜里偷偷改了道,谁家的账目对不上却有贵人帮忙抹平。


    每一笔,他都记着。


    每一笔,都是一把刀。


    他本想把刀递出去,眼下江西与南疆均缺银粮,这些商户的袋子或可解温不迟的燃眉之急。


    可他最终还是没递出去。


    他看着那叠纸,想着前些日子隐约听到的风声,朝廷来人南下,暗地里摸着各家底细。


    皇帝要干什么,他猜了个七八分。


    纸上这些商户已经是御案上的肉,只等时机一到,便要下刀。


    他手里的这些东西若是给了温不迟,到底是帮他,还是害他?让温不迟去动这些肉,不就等于让他跟皇帝抢食?


    温不迟是温酒泉的侄儿,是谛听台掌印,是手握权柄的天官。


    但皇帝那边……


    那是皇帝。


    那是他当年学会的道理,是谁也无法抗衡的皇权倾向。


    势不在己身时,要懂得韬光养晦。


    这名后生太年轻了,同当年的自己一样年轻,有些事,不该年轻人做。


    江崇宪把纸叠好,重新塞回衣襟,定了定神叹息一口,“罢了,该到我来了。”


    他下定了某种决心,准备立刻回府操办。


    刚转过身准备往府里走,巷口的阴影里忽然动了动。


    “谁在哪里?”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道黑影已经从墙根的暗处贴了上来!


    那人太快了,快得像一阵风,像一道影子,明明刚才还在三丈开外,眨眼间已经立在面前!


    夜行衣裹着瘦削的身形,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泛着光。


    江崇宪的嘴刚张开:“你——”


    那黑影没有出声,没有问话,没有威胁,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抬手,袖中滑出一柄短刃,寒光一闪,直刺过来!


    江崇宪瞳孔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想做什么?!”他脚步微颤。


    可他一个年近五十的文官,哪里躲得过?刀刃太快太准,直奔心口而来。


    “你别过来!”


    老官员脚下一个踉跄,撞在身后的墙上。


    “你…”


    退无可退。


    “我…”


    那刃已经到了。


    ***


    说来也怪,自楠楠抱恙卧床未过几日,李升亦猝然罹疾,朝野皆惊。


    病势来得突兀又蹊跷,前一日还能勉强理事,后一日便卧床难起,太医院众太医轮番诊视,细辨脉理,穷究医经,终不得其根由。


    病症瞧着分明是中毒之象,脉象滞涩,气血不畅,周身时冷时热,然遍查饮食起居,竟无半分毒源可寻。


    真是邪了门了,毒源何在啊? ?


    这毒不似烈性毒物般迅猛夺命,反倒温吞绵长,如阴雾浸骨,渐耗真元,最是棘手。


    李升初时犹强撑病体,临朝听政,然面色枯槁,气若游丝,勉力端坐已属不易,可不过两日,他便连起身都艰难,只得罢朝静养。


    太医皆言,此病虽不致顷刻殒命,却迁延凶险,若不速查病根对症下药,一旦拖延日久,脏腑必受不可逆之损。


    一时间,太医院上下惶急无措,眼下毒源不明,因此药方无从下手,只得一点点试着来,整座太医院急得焦头烂额,束手无策。


    龙体日渐衰颓,朝野上下,暗流渐生。


    宫闱动荡,风声四起,一时间,南无歇与温不迟案头的密函如雪片般纷至沓来,堆成山积。


    南无歇的行事诡谲,不敬之心昭彰,目无皇权的外姓侯意味着什么朝臣早有定论,如今帝王沉疴难起,储位虚悬,谁也猜不透这位素来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会在此时做出何等惊天之举。


    朝野上下,既惧他吞天蔽日的权柄,更畏他雷霆无情的手段,人心惶惶,皆在暗中观望,不敢稍动。


    反观南无歇这边,送往其手中的密函可谓是五花八门,言论纷纭,各怀心思,而在这堆积如山的密信之中,有一封质朴密封的是自遥远的南昌快马传来。


    其余密信或探听虚实,或虚与委蛇,南无歇只草草扫过便弃置一旁,但南昌这封密函他垂眸凝视了许久,眸色沉沉,无人能窥其心意。


    凌厉的大风骤起,越过千里宫阙,直抵迷蒙的南昌城。


    夜色正浓时,天督府的暗卫就来了。


    没人看见他们是从哪冒出来的,街角、巷口、墙头,各个角落忽然就多了一道道沉默的影子,黑色飞鱼服,腰间悬着秀春刀,脸上没有表情,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鬼魅。


    章家的门是被踹开的,睡梦中的章掌柜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两个黑影从床上拎起来,拖到院子里。


    人跪在地上一个头一个头的磕着求着,光着脚瑟瑟发抖,嘴里喊着“大人饶命”“草民冤枉”。


    没人理他。


    暗卫在院子里散开,翻箱倒柜,砸门撬锁,账簿被一本本扔出来,银票被一叠叠搜出来,藏在地窖里的金银被一箱箱抬出来。


    府中的妇人抱着孩子跪在廊下哭,哭声尖利,划破夜空,老章的额头都破了,血淌了一脸,可那些黑影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为首的人挥了挥手,章掌柜被从地上拎起来往外拖。


    他挣扎着,喊着,双手扒着门框不放,左右不能,只见一个黑影一抬手,刀柄砸在老章的手上,骨头断裂的声音煞是瘆人。


    松了手,被拖出门去,身后府中的妇人的哭声还在回荡。


    同样的场景,在南昌城十几条街巷里同时上演。


    何家、陈家、周家、王家……门被踹开,人被拖走,财物被清点装箱,求饶声、哭喊声、哀嚎声,在夜色里此起彼伏,汇成一片绝望的潮水,可那些黑影始终沉默着,像一群没有感情的影子,只做该做的事,不说一句多余的话。


    天亮之前,十几户富商的家已经被抄得干干净净,装满金银的箱子一车车往外拉,拉往出城的方向,那些曾经在南昌城里呼风唤雨的人物,此刻正挤在囚车里,衣衫不整,披头散发,望着自己住了几十年的宅子越来越远。


    一片哭冤声不止。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那些黑影收拾完最后一家,消失在黎明的晨雾里,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皇权让你死,你能活几时?


    第145章


    “噗——!”一声闷响。


    江崇宪低头,看见那柄短刃没入自己胸膛,只留一截刃柄在外头,血涌出来,温热黏腻,瞬间浸透了衣襟,浸透了那里头藏着的那叠纸。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涌出来的只有血。


    那黑影看着他,没有表情,只是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把刃往外一拔!


    血喷出来,溅在墙上,溅在黑影的衣角上。


    江崇宪的身体顺着墙滑下去,滑到地上,蜷成一团,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望着那黑影蹲下来,伸手探入他衣襟,掏出那叠已经被血浸透的纸。


    黑影看了一眼,塞进自己怀里,随即站起身,巷口的风灌进来,江崇宪的身体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血还在流,从胸口涌出来,洇进地上的石缝里, 黑乎乎的一滩。


    那黑影刚要走,巷子两头,忽然同时窜出两道人影!


    乌野与戎珂一左一右,封死了那人的去路。


    二人循声而来,看见地上那具尸体,又看见那个立在尸身旁的黑影,脸色同时变了。


    “谁!”乌野怒道,“好大的胆子!胆敢当街凶杀朝廷命官!”


    说罢脚下一蹬,整个人已经扑了过去,招式大开大合,一拳砸下,带着呼呼风声,直奔黑影面门!


    黑影侧身,那拳擦着耳边过去,第二拳已经到了,黑影身形一转,像一片落叶,轻飘飘地荡开。


    戎珂见势从另一侧包抄上来,掌风凌厉,封住黑影的退路,二人配合默契,一左一右,一刚一柔,逼得那黑影连连后退。


    可那黑影太怪了。


    明明看着瘦小,力道也不大,可身法诡异得让人摸不着头脑,乌野一拳砸过去,眼看着要砸中了,黑影身子一拧,从他腋下钻了过去,反手一指点在他腰侧。


    乌野闷哼一声,半边身子麻了一瞬。


    戎珂趁机欺身上前,一掌拍向黑影后背,可黑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矮身一躲,整个人几乎贴在地上,随后弹起,一脚踢在戎珂膝弯内侧。


    戎珂腿一软,单膝跪地。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惊愕。


    这他妈什么人啊? !这么能打!


    这人的招式他们从未见过,不是什么路数,不是哪门哪派的功夫,就是诡异,每一招都不按常理,每一个动作都反着来,像是专门研究过怎么让人难受。


    乌野咬牙再上,这回他留了心眼,不急着砸,先虚晃一招,那黑影果然上当,侧身去躲,乌野另一拳已经蓄势待发。


    可那黑影像是早有预料,躲了一半忽然收住,身子一缩,同时袖中滑出那柄短刃,反手一划。


    乌野躲闪不及,小臂上被划开一道不浅的口子,飙出了血。


    另一端戎珂立即从侧面扑上,想趁着黑影招式用老之际拿住她。


    可那黑影落地的一瞬间已经调整好身形,不等戎珂靠近,脚尖一点地,整个人腾空而起,一个空翻从他头顶越过。


    落地时,已经在那二人身后三丈开外。


    乌野和戎珂同步转身,定定的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


    黑影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儿,顿了顿,然后身形一闪,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黑暗里。


    乌野奋起还要追,被戎珂一把揽住:“别追了,打不过的。”


    乌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伤,又看向地上那具蜷缩的尸体。


    江崇宪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


    血在地上凝成黑乎乎的一滩。


    戎珂走过去,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随后站起身,看向乌野,摇了摇头。


    白幡高悬,哀乐低回,一代旧臣溘然长逝。


    温不迟甫一踏入僻静街巷,孟枕堂自墙角阴影中悄无声息掠出,行至他的身侧,指尖一递,将一方折叠整齐的纸条塞入其手中,全程未发一言。


    温不迟垂眸扫过纸条上的字迹,目光微顿,随即将纸条不动声色地拢入宽大衣袖之中,面上无半分波澜,亦未多问一字。


    片刻之后,他才淡淡开口,“把乌野和戎珂叫来。”


    话音落,身影已转入暗处。


    室内烛火昏沉,灯芯燃出一缕细弱的青烟,将四围的光影都揉得晦暗不明。


    江崇宪的丧事办得简单,温不迟送了奠仪,他没亲自去吊唁,只方才去灵前站了一柱香的工夫,此刻他立在臬司一个不起眼的偏厅内,垂眸敛息。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很轻,三个人。


    门被推开又合上,烛火晃了晃,屋里亮起来,孟枕堂点了灯,退到一旁,乌野和戎珂站在门口,垂着头,手臂上缠着的白布隐约透出褐色的药渍。


    “昨晚的事,再说一遍。”温不迟转过身,“你们二人功夫不低,这都没抓住他,那是个什么人?”


    乌野温不迟不甚了解,可戎珂他是了解的,拳脚比他强劲的除南无歇外怕是整座京城找不出第二个,刀法更是快,能躲过他的攻势,那他妈得是何方神圣?难不成是南无歇吗? ?


    更何况这回还有乌野在侧,乌野随南无歇南征北伐,身手就算没亲眼见过也不难猜,弱不到哪去的。他们二人联手围攻,怕是就算南无歇来了也难以轻易逃掉,这凶手却如此轻而易举。


    战斗力甚是恐怖。


    “主人,”戎珂说,“是属下无能——”


    “我不是问罪。”温不迟打断他,“我问的是当时的情况。”


    乌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当时我和戎珂在司外守着,忽然听见巷子那头有动静,我们便过去了。岂料赶过去的时候,江大人已经躺在地上了。”


    温不迟没说话,等着。


    “就一眼的工夫,”乌野继续说,“过去便见到有个黑影蹲在他旁边翻他衣襟。”


    戎珂接过话头:“我和乌野分头堵截,一左一右封住了巷子两头,原以为二打一怎么也能拿住,”


    他顿了顿,眉头皱起来,“可那人……太快了,动起来像一阵风,我们连衣角都没摸到。”


    温不迟看着他们:“衣角都没摸到?”


    “没摸到。”戎珂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憋屈,“那人的身法属下从未见过,诡异至极,甚是难判。”


    乌野在旁边点头:“我也从没遇见过这种人,轻功好的人见过,可能快成那样的,头一回见。那人的功夫轨迹确实很怪,不是那种大开大合的路数,就是……滑,像泥鳅似的,让人根本摸不清抓不住。”


    温不迟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人长什么样?”


    乌野和戎珂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没看清。”乌野说,“裹得严实,夜行衣,蒙面,只露一双眼睛,瘦,很瘦小,看着像没几两肉,比戎珂矮半头。”


    戎珂点头表示认同。


    “就这些?”温不迟追问。


    “就这些。”戎珂说,“那人从头到尾没出声,没说话,也没喊,跑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


    温不迟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案上的蜡,夜风吹得烛火一阵乱晃。


    诡异,太诡异了。


    江西这地界当真是卧虎藏龙。


    屋里静下来,孟枕堂站在一旁,看着温不迟的背影,欲言又止。


    过了很久,温不迟转过身,对着二人说:“你们先下去吧。”


    乌野和戎珂应了一声,待二人退出后温不迟走回案前,坐下。


    孟枕堂站在一旁,静默等着。


    少顷,温不迟忽然开口,“你说,江崇宪那天下午来找我,到底是想说什么?”


    孟枕堂哪里猜得到,他没有答,温不迟靠回椅背上,望着那盏烛火,目光有些散。


    “他什么都没说,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闲话便走了。”


    孟枕堂听着,温不迟继续说,“于是当天晚上,他就死了。”


    烛火跳了跳。


    “有人杀他,杀人的人,乌野和戎珂二打一都留不住,一刀毙命,直插心脏,翻走他怀里的东西。”温不迟顿了顿,缓缓抬眼看向孟枕堂,道,“好一手杀人灭口。”


    说到此处,孟枕堂这个锯嘴葫芦终于开口:“大人是怀疑江大人那日想说的……”话没说完,这种猜测二人皆心知肚明。


    “我不知道。”温不迟声音沉沉的回应,“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来的目的我不知道,他怀里揣着什么我不知道,杀他的是谁,为什么杀他,我都不知道。”


    对方就像鬼一样,让人看不清摸不着,温不迟不可谓不怒火中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远处灵堂的灯笼还在晃,白惨惨的光。


    “我只知道,”他说,“他死了,死在我见过他之后,死在一个我们谁都留不住的人手里。”


    那天下午,江崇宪把手伸进衣襟,结果又收了回去。


    衣襟里到底揣着什么?


    他没说。


    那日他来到底想说什么?


    他也没说。


    ***


    军报一封接一封递到中军帐,粮仓见底,若再无援粮,别说守城,这上万人能不能活着熬过这个冬天都是问题。


    卫清禾一连几日不眠不休摸清了粮道的底细。


    朝廷与各州府调的粮全都卡在了江西,那只看不见的手,把整个南昌的粮道攥得死死的。


    薛淑玉带着银子在南昌跑了五日,上下打点,该送的礼送了,该说的话说了,可那几个管粮道的头目就是不给过,今日说河道淤塞,明日说人手不够,后日干脆闭门不见,连理由都懒得编。


    薛淑玉急得嘴角起泡,最后一封急信送到南无歇案头:查不出是谁在背后卡着,银子送不进去,人也见不着。


    南无歇看完信,沉默了一盏茶的工夫,随即起身,走出帐外,望着北方那片沉沉的夜空。


    长夜未央,八百精锐自南疆大营开拔。


    马蹄踏碎寒霜,一路向北,八百骑如一道黑色的洪流,撕开南昌城外灰蒙蒙的天际线。


    一匹纯黑色的马冲在尖端,它的身后跟着大批铁蹄,扬起强壮浓烈的烟,震得地面都在抖,马上众人沉默而坚定,八百人的队伍跑出了兵强马壮的气势,所有人的目光都犹如不灭的火焰,他们要夺回自己的东西。


    二十里,十五里,距离还剩十里之时,埋伏在路边的林子里骤然爆发!


    两侧山坡上突然站起黑压压的人影,箭雨铺天盖地,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砸进队伍里,马匹惊嘶着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骑手掀翻在地。


    “散开!”南无歇的声音压过箭雨,“别停!冲过去!”


    说罢,只见他一跃而起踩在了马鞍之上,随即伏低身子蹲下,从背后捞了一把。


    弦被拉得发出绷紧到极致的嗡鸣,霎时间箭飞了出去,南无歇片刻不等,再捞,再拉,再射。


    八百骑见状瞬间分成两股,贴着官道两侧掩护着疾驰而行的首匹战马往前冲,边冲边同他们的首领一起拉弓回射。


    林子里传来惨叫,有人倒下去,可更多的箭还是从里头射出来。


    混乱的马蹄带起直冲云霄的尘暴,烟尘之中,一骑单杀出一道影,南无歇伏低身子,箭从头顶嗖嗖掠过,擦着他耳边带出一道血痕,马上的人丝毫不惧,一跃而起后翻躲过致命一箭,随后便稳稳落回鞍上。


    夹马腹,冲。


    冲至五里处,官道两侧的枯草里突然绷起无数道绳索,绷得什紧,藏在马蹄扬起的尘土后面根本看不见。


    最前面几匹马躲闪不及,前蹄绊进去,马失前蹄,连人带马狠狠砸在地上。


    “绊马索!”


    可来不及了,后面的人勒不住马,一匹接一匹撞上去,惨叫声在官道上炸开,人仰马翻。


    两侧林子里立刻冲出人来,无声提刀,幽灵般朝那些摔落马下的将士扑了过去。


    南无歇的马也绊上了,马儿前腿一软,整个往前一栽。


    兔起鹘落间南无歇从马背上奋力弹起!凌空一个翻身,落地时已经抽刀在手。


    猎杀中心在这里,大批杀手朝他扑来,黑暗中那些索命之徒扬起嚣张的灰尘从四面八方汇集到南无歇这里。


    他没停步,他直接迎了上去!


    刀劈下来时发出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在黑暗中迸溅。


    数柄长刀往下使力想把他压垮,南无歇不退,咬牙往前顶了一步,刀锋贴着刀锋滑过去,擦出一串刺耳的尖啸。


    两双眼睛对上。


    离得太近了,在转瞬即逝的火星之下南无歇看清了那人眼里的无惧,也能看清黑色瞳孔里照映出的自己脸上的血正在往下淌。


    “啪。”一滴落在两人之间的刀锋上,溅起一朵小小的花。


    他咬牙往前逼,那人扛不住他的力道往后退了半步,然而就这半步,南无歇的刀已经捅了进去。


    从胸骨进去,直插心脏!


    那人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下去。


    抽刀,血喷出来,溅在脸上。


    未曾喘息,第二个人已经扑了上来!


    金雕杀进战场,夺命的号角在此刻吹响,神鹰长啸一声,尖锐悠扬,死神在空中捕猎,锐喙破颅,利爪穿首,疯狗般的截杀者甚至尚不知晓是何物啄吮,颅裂脑溢,爆裂天灵。


    在这黎明前最黑的那一刻,道上全部的人绞在一起,杀在一起,到处都是喊杀声、惨叫声,以及刀锋相抵的脆响,混乱不堪。


    火把不知什么时候烧起来,东一簇西一簇,在黑暗里晃出忽明忽暗的光,那光照亮一张张扭曲的脸,血糊糊的,都分不清谁是谁。绊马索勒住活人的脖子拖拽着,哀嚎撕心裂肺。


    可野兽的猎杀时刻是寂静无声的,南无歇杀红了眼,横扫砍翻眼前层出不穷的杀手,攥紧刀柄,始终未言一语,沉默屠杀。


    一片黑压压正往他这边涌动,两股洪流撞在一起,战马的嘶鸣与金属碰撞的尖啸混成巨兽的咆哮。


    战袍早已被血浸透,满脸黏腻腻的血浆顺着眉毛往下淌,鼻腔里尽是血腥之气,耳边的厮杀声毁天灭地,南无歇的拳头自天而降将人砸在了土里,掐断了身下那人的脖子。


    骨裂声清晰,脸上的血液顺着睫毛滴坠在那人的额头上,南无歇眨了一下眼,蹬地飞身再次落回战马之上,马儿人立而起,随后踏碎地上那些人的尸体杀进众将士之间。


    他杀。


    幽昏亘岁。


    再杀!


    穷阴凝闭。


    杀! !


    暝色延袤,昏旭无期。


    南无歇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身后马蹄声响,那匹纯黑战马前来迎它的主人。


    只从他身边擦过去的那一瞬,南无歇一把拽住缰绳翻身跃上马背。


    不知还剩下多少将士,他们杀了出来,疾驰追上尖端的那匹马,所有人脸上都是血,所有人眼睛都犹如黑暗里的鬼火般亮着。


    马蹄声再次炸响,南昌城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城门还关着,城墙上没有火把,视觉在此刻落于低位,只听觉渐渐清晰。


    马蹄尚未悬停,堵截如期而至,只见城墙上忽然抛出数十道绳索,无声地垂落下来,像数条长蛇悬在半空。


    紧接着,无数黑影一个接一个顺着绳索疾速滑下,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时几乎听不见声响,黑影接踵而至,眨眼间便在城根下堆积成一片涌动的黑色,无声无息。


    一眼过去的功夫突然传来一声哨音,像是某种暗号,只见那些黑衣人瞬间列成阵型,像一堵黑色的墙,横在了南无歇等人的面前,墙后面,是紧闭的城门。


    南无歇勒停,身后的马蹄声稀稀落落,后方的兄弟们跟上来,一个一个浑身是血。


    “侯爷!您走!我们挡着!”


    南无歇回望看着他们。


    “走啊侯爷!替我们杀进去!”


    “是啊侯爷!帮我们把粮抢回来!”


    更多的人喊起来,南无歇闭了一下眼,定了定神,再睁眼时眼中只余一片虚空。


    纯黑战马长嘶一声,南无歇手中长刀高举,“杀——!!”


    往黑墙冲了过去。


    “杀——!!”众将士纷纷跟随怒吼,声音之大像是要把暗夜撕碎。


    横戈跃马,神挡杀神!


    血在空中乱飞,头颅满地乱滚。


    杀进去!


    突围!


    黎明前看不清具体的人,只能看到这一片暗涌的黑影,纷乱的厮杀连成一片,声势浩大震裂天地,八百个活着的没活着的兄弟跟着将军的步伐,死死缠着那堵黑色的墙。


    横扫!推平!


    刀锋映着模糊的光,伴随着一声声怒喝,南无歇摧坚陷敌,城门就在眼前,杀欲在此刻达到了巅峰,他抬眼,攫戾执猛,挥刀破万军。


    突围!突围! !


    刀光剑影炸开,惨叫声、嘶喊声混成一片,前方的城门越来越近。


    五十丈。


    三十丈。


    十丈。


    冲进去了。


    单骑。


    第146章


    长夜未尽, 城门洞开。


    南无歇策马冲进去的那一瞬,身后所有的喊杀声都像被一刀斩断,只剩带着回声的马蹄声响。


    街道空旷得像一张被掏空了的壳, 黑漆漆的,马蹄声往前延伸,越走越慢, 越走越沉。


    战马喘着粗气,转过一弯,只见街中央站着一个人!南无歇突然勒住缰绳,抬眼定睛睨看。


    那人身形魁梧得像一座塔,光着上身,露出一身盘根错节的肌肉,手里提着一柄巨斧,斧刃比人脸还大,杵在地上。


    见到南无歇闯了进来他也没动,就站在那儿堵着街,像是特意在此等着。


    南无歇翻身从马上下来,血淋淋的披风沉重,挂在他的肩上,压得他肩膀微微下沉,他抬步往前走,手里的刀还滴着血,一滴接着一滴的落在他的脚边。


    那人咧嘴笑了, “你就是南无歇?”瓮声瓮气的, 像从胸腔里滚出来。


    南无歇没答话,只继续拖着长刀沉默的往前走,越走越快,余不到两丈时他整个人如同猎豹般冲了上去!


    长刀划在地上发出撕裂的声响,那人也抡起巨斧,大吼一声,声音像闷雷滚过长街,巨斧扑面,带着风,呼啸着,能把人劈成两半。南无歇没有硬接,他身子一矮,脚下错步,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贴着斧刃飘了过去。


    巨斧砸在地上,“轰”的一声,石板碎裂,碎石迸溅!南无歇飞身,一块碎片擦着他的脸飞过去,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那人还没来得及收斧,南无歇已经欺身而近,长刀直刺他肋下!但他的刀还没有刺出去,那人忽然松开一只手,巨大的拳头从侧面横扫过来!南无歇不得不收刀格挡,拳刀相撞,他被震得后退两步。


    那人狞笑着,重新握住斧柄,把巨斧从碎石里拔出来,再次冲上来。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劈砍,巨斧在他手里像是活了过来,横劈、竖砍、斜撩、横扫,每一招都带着狂风,每一招都能要人命。


    南无歇在斧影里闪转腾挪,长刀不时递出,在那人身上留下一道道血口子,那些伤口都不深,伤不到要害,但血流得到处都是,把那人的上身染得一片猩红,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反而越战越猛,浑身的血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巨斧又一次横扫过来,南无歇低头躲过,耳畔风声呼啸,几根发丝被斧刃削断,飘落在地,未及喘息,那人再次抡起巨斧自上而下地竖劈,这一斧带着开山裂石的气势!


    南无歇没有躲,反而迎了上去!


    巨斧落下的一瞬,他微微侧身,随即他整个人往前一撞,撞进那人怀里。


    那人比他高出半个身子,这一撞只是让他晃了晃。


    但南无歇的刀已经捅进去了。


    从肋骨之间穿进去,爆肝。


    那人不可置信低头,看着胸口那把刀,又抬头看着南无歇。


    然后他倒下去,巨斧横砸在地上,“咚”的一声巨响,南无歇抽刀,血喷出来。


    山君是不懂得惧怕为何物的,往前,往前。


    第二条街巷比前头更为逼仄,两边的墙压过来,浓墨般的幽暗将天穹夹成一线。


    巷心静立着一道人影,周身阴气沉沉,宛若暗夜游魂。


    瘦,高,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寒寂的眼眸悬在暗影里,手中未携寸铁,双臂自然垂落,指节比常人长出半截,指甲磨得尖利。


    南无歇掌心骤然收紧,刀柄被攥得发凉。


    那人纹丝不动,如同钉死在原地的黑影。


    南无歇率先沉步上前,踏出一步,对方依旧静立不动如松。


    他继续缓步逼近,三步,五步,待到第七步落地刹那,那道黑影猝然扑至,身形迅捷堪比勾魂的厉鬼,转瞬便逼至近前,一双利爪径直锁向他的咽喉要害。


    南无歇急忙偏头堪堪避过锋芒,同时横刀疾削而出,黑影腰身一旋矮身滑掠至身后,反手一爪划开他的脊背,五道狰狞血痕当即撕裂衣料,鲜血瞬间浸透肌肤。


    一声闷痛自胸腔翻涌而上,南无歇强忍痛楚旋身回斩,那人却已鬼魅般退至丈外伫立原地,像从来没动过。


    巷弄重归死寂,血从南无歇的后背往下淌着,目光死死钉住暗处那双眸子。


    那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晦暗,空洞,像是一双死人的眼睛,像是来索命的黑无常。


    可南无歇亦不知输为何物。


    索命?谁索谁的命?


    他骤然扑杀上前,长刀当头直劈,那人侧身,刀锋擦胸而过,偏出半寸,紧随横刀横扫破空,对方退步沉肩避让,锋芒掠衣而过,依旧差着半寸,继而斜挑反噬,角度刁钻至极,那人腰肢诡异一转,刀刃自发梢空空滑脱,仍是咫尺之遥。


    每一击都穷尽全力衔住杀机,可就是这微不足道的半寸,横亘生死,任凭他如何拼命,始终触不到对方分毫。


    那人忽然笑了,是嘲弄,是怜悯,还有一点猫看老鼠的玩味。


    他反扑过来,这一次比刚才更快,时间都好像是被抽走了一截,不容人反应,南无歇只来得及看见那双眼睛闪烁了下,那双手就已经到了面前。


    他往后仰,那双手抓空,可那人身子一转,腿已经扫过来,踢在他膝弯上,南无歇单膝跪地,那人的手又到了,指甲直奔他眼睛!


    闭眼,偏头,脸上火辣辣一疼。


    皮肉被撕开一道口子,从左眉拉到颧骨。


    他没停,单膝跪在地上顺势挥手把刀奋力往上一捅!刀尖破空,带着他全身的力气,血从脸上淌下来,糊住了左眼,南无歇抬手抹了一把,站起来,视野里一片模糊的红。


    他喘着粗气,脸上的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淌进衣领里,一片黏腻。


    那人看着他又笑了,这回真的笑出了声,南无歇怒火中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冒。


    杀意,是杀意。


    他攥紧刀柄,目光不惧不怕的直视着那人的眼睛,看着那人冲过来,快得像一道光。


    指甲再次上来,那双爪子像鬼一样死死锁定着他,南无歇仰身腾空躲避,落地时他只觉脖颈处骤然一疼,皮肉被撕开一道口子。


    他不管,继而一刀横着扫过去!


    刀锋划过,切入血肉。


    那人后退一步,低头看了一眼腰上血淋淋的伤口,又抬头看着南无歇。


    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活物。


    还是笑!


    他还在笑!


    直愣愣倒下去,像轰然倒塌的墙。


    南无歇站在原地,刀垂在身侧,血顺着手臂往下淌,脖子上那道口子在冒血,后背那五道爪痕在冒血,脸上那道口子也在冒血。


    他整个人像是刚从血里涝出来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全是暗红血迹。


    在原地喘了几口气他才抬脚从那具尸体旁边跨过去。


    往前,往前。


    第三条街的尽头是一扇门。


    门前坐着一个老者,坐在一把竹椅上,膝上横着一柄剑,老人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睛半闭着,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南无歇走到他面前,停下,老者睁开眼,双眼浑浊冰凉,让人看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


    老人的目光落在南无歇的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你老子是南淳风?”


    南无歇闻此一问心头略微惊诧,没答。


    “能走到这儿不容易,”老者说,“但我身后没人了。”


    “所以,你只能到这了。”


    他握着剑鞘的手动了动,没拔剑,只是换了个姿势,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等南无歇开口,等他问一句为什么,等他露出一点惧意。


    可南无歇分毫未动,只默然紧攥刀柄,目光沉沉锁死那双浑浊空洞的眼眸,任凭周遭局势惊风骤雨杀机翻涌,身形自岿然不动,眼底全无半分怯意。


    老者忽然嘴角扬起,颇为老道的提醒:“你伤得不轻,肩膀那一刀,再深两寸,你手就废了。”


    南无歇依然不动,只见老者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


    “我让你三招。”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没有轻视,亦不是挑衅。


    南无歇暴走起势!一刀,两刀,第三刀斜着撩上来,老者身子一拧。


    老者见三刀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了一下。


    “尚可。”


    言毕,他拔剑,剑出鞘的声音很脆很锐利,剑身亮出来的时候整条街都像是被那道光劈开了。


    剑尖隔着一丈遥指着南无歇的咽喉,问道:“还能打吗?”


    南无歇没有吭声,默默攥紧了刀柄,老者点了点头,“那我就不客气了。”


    许是年纪大了,他出剑其实算不上快,并非快剑那一路数的,可邪门的是南无歇躲不开,剑尖像长了眼睛,不管他往哪边偏,都正正地对准他心口,他侧身剑便跟着侧,他后退剑也跟着进,南无歇不得法,硬碰硬般刀横过来格。


    剑擦着刀滑过去,刺进他肩膀,南无歇闷哼一声,不退反进,一刀捅过去,老者收剑格开,剑身一转,削向他脖子!


    南无歇成百上千次的的肌肉反应得以促使他低头去避,剑从他头顶削过去,发冠断裂,黑瀑般的头发散落飞扬。


    两个人同时退后一步,老者看着南无歇喘粗气,一用力肩膀上的血涌得更急,滴在刀上,滴在地上。


    老者看他这样,大笑了两声评价道:“有点意思。”


    南无歇沉默的听着老人继续感慨:“后生可畏啊。”


    当路君比山君更有种的一点便是无论在面对比自己强大多少倍的对手时,它总会毫不躲闪的盯着对方的眼睛,南无歇力竭又沉默的直视着老人的眼睛,一片虚空。


    他看着那个站在朱红色门前一动不动的人影,淡漠的抬手擦了一把嘴角上的血,随后攥着刀往前迈了一步。


    老者的眼神终于变了,变得困惑。


    那一瞬间他好像看见了很久以前有一个人也是这样,浑身是伤,血流了一地,可还是往前走着。


    他叹息着闭了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睛便里什么都没有了。


    “好。”


    他说,剑也随之而动!


    那道剑光亮起时南无歇就知道自己躲不过,这一剑比先前快了不知多少倍,快得像一道光,快得像根本不存在,剑尖破空而来,带着风声和杀气,一抹白芒直取咽喉。


    先前近百招的交手力气已经榨干了,南无歇看着一道道剑光,脑子里越来越清醒。


    老者习惯的剑法他已看透。


    但只是看出来没用,他的刀不够快,追不上那柄剑。


    所以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末了,老者疲于奉陪孩童玩耍了,只见他旋身起势,整个人贴着地面滑了过来,残影快的让人根本不会觉得这是个人。


    南无歇迎着那道剑光便冲了上去!


    没有躲闪,没有格挡,甚至没有思考。


    腿早就软了,足下乏力,他便冒着胳膊废了的风险用尽全力将膀子甩了出去,横着一刀,不算有章法,但够快。


    他只是比老者快了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


    剑尖贴近他喉咙的时候刀已经贯穿了老者的心脏。


    两个人同时停住,时间像是凝固了。


    南无歇能感觉到脖子上的那点冰凉正在消退,老者眼睛里的困惑终于散了,如同一盏灯,油尽,火灭。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插着的那把刀,又抬头看了看南无歇,嘴唇动了动。


    “好刀法。”声音已经轻了,轻得像风。


    握着剑的手松开,剑掉在地上,“当啷”一声脆响,老者往后倒去,倒在血泊里,眼睛直直望着天上那轮月亮。


    南无歇站在原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指尖触到一道细细的伤口,在指腹上留下一抹红。


    静静伫立良久,周身深浅交错的伤痕慢慢覆上一层单薄的血壳,双腿也已僵冷麻木,自膝往下沉若灌铅,筋骨像是被尽数抽离,连分毫挪动都万般滞涩。


    这般枯立不知晨昏,眼前光景渐渐浮起虚茫的虚影,视线也随之恍惚迷离,街还是那条街,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可看着看着就晃成了模糊的两个,随后又慢慢合在一起。


    南无歇眨了眨眼,睫毛上挂着血汗,缓缓抬头看向那扇门。


    棕红色的,在夜色里他终于看清了颜色,他咬牙扶着刀站稳,就那么几步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


    终于走到门前,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门开后,只见院子里灯火通明。


    再定睛看去,只见廊下站着一个女人正仰颈饮酒,穿着微透的软袍,姿态如痴如醉。


    一口酒缓缓咽下,她才勾了勾赤着的脚,抬眼瞧向南无歇,随即便笑了。


    “来了?”


    第147章


    南无歇站在门口,刀还攥在手里,血顺着刀身往下淌,骆谦领口微敞,手里持着一杯酒,慢慢转着,酒液在杯中晃荡,映着灯光。


    她抬眸望见人影,眉眼当即弯起,漾开一抹浅笑。


    “你就是骆谦?”南无歇开口, 声音沙哑。


    骆谦浅笑不答,杯酒送到唇边,仰颈饮尽,酒液入喉,她才缓缓转过目光,从容不迫地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遍。


    “真是百密一疏,没想到江崇宪那老家伙,居然准备了两份。”骆谦轻啧一声,摇了摇头,“看来,还是杀得晚了。”


    这话入耳,南无歇眼底瞬间掠过惊色,目光牢牢锁着她,沉声追问:“你杀了他?”


    “嗯。”骆谦不以为然, 神色平淡至极, 轻飘飘点点头,“杀了。”不疼不痒的。


    南无歇委实疲惫不堪,“你豢养私兵, ”已经麻木到语调没什么起伏,“死罪。”


    骆谦笑意骤然漾得更开,齿尖隐约露在唇角,眸光里漫开几分慵懒玩味的趣味。


    “是啊。”她脑袋往前一探,语气微微挑衅,“但皇帝知道这事。”


    说着抬起下巴往门外那具老者的尸体指了指,“那个,就是他给我的。”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间尽是看戏的欢喜,“前太尉,谷正策。”


    南无歇缄默不语,目光沉沉锁着她分毫未移,骆谦眼珠轻轻一转,似忽然忆起什么趣味桥段,唇角漫出戏谑:“那皇帝倒还算有点意思。”


    她故作回想状,发问:“他叫什么来着?李…李什么来着?”


    费力思索片刻,随后又放弃了。


    南无歇冷言评价:“疯子。”


    两个字蹦出来后骆谦当即放声笑开,清脆的笑声空荡荡撞在院落四壁,连绵回荡不止,肩头微颤。


    “别这么说。”她笑着歪头看他,目光将他的脸里里外外细细描摹了一遍,“这么好看的一张脸,说这么难听的话,暴殄天物。”


    南无歇没有理她,直奔主题:“粮是你截的?”


    骆谦挑了挑眉,“是啊,是我,”她随手把空酒杯放在栏杆上,“不过这事儿皇帝也知道。”


    她顿了顿,目光忽然深了些,“他不光知道,还是他让我这么做的。”


    南无歇没有动,骆谦看着他那个样子笑容就没消过,笑的放肆恣意,笑的尽是挑衅拱火,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他想杀你。”一字一顿。


    院子里忽然静了,南无歇的呼吸粗重压抑,他自然猜到此事或许与李升有关,从粮道被卡的那一刻,这个念头就一直在脑子里转,只是没时间细想,也懒得细想。现在听骆谦亲口说出来,他心里那块石头反倒落了地,一点儿都不意外。


    他对此并未做出任何反应,满身血污静立原地,像一只被围猎了很久遍体鳞伤的野兽,那是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野兽。


    四目相对了很久,二人都没试图隐藏自己眼底的情绪,一个疯魔,一个狠厉,目光相撞后推拉了几来回,南无歇的手才缓缓有了动作。


    握着刀柄的手往上抬,刀身一寸一寸被拔出来。


    “我从不杀女人。”


    刀刃脱离刀鞘,发出丝丝拉拉的金属摩擦声。


    “你,是第一个。”


    骆谦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肆意放声大笑,“杀我?”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感觉不可思议,或是不明所以,“温大人身边那个五大三粗的,之前是跟你的吧?”她语气惬意地说,“三个他也杀不了我,你确定你行?”


    她目光再次从他的全部扫过。


    身上的伤口已经快没有知觉了,但能感受到那些血口子是凉的,南无歇心力耗尽,浑身的凛冽压迫感褪去锋芒,变得孤独且决绝。


    他置若罔闻,默然抬步朝前踏出。


    骆谦做猎手做久了,做惯了,她有无边无际的底气,她从不知俱意为何,她向来有恃无恐。


    静静望着那个血人一步步走近,望着他满身斑驳血色,望着那双燃着戾气红得骇人的眼眸,骆谦全然不像面对取命的仇敌,像在端详一件新奇玩物,看得愈久,兴致便愈发浓烈。


    她从容的看着他这只苟延残喘的困兽。


    “你现在这个状态,”她浅笑,“杀不了我的。”


    说罢她眼睛忽然不再那么慵懒,像是突然抓住什么自此有了欲望,继续说:“要不这样,你也别杀我了,我也舍不得杀你。”


    她顿了顿,往前凑了半步,离他更近,她声音低下去,蛊惑意味浓烈:“咱俩做个交易吧。”


    她看到南无歇正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笑意更深,“我可以给你粮,但你……”


    她肆无忌惮,“你得陪我睡一觉。”


    南无歇以为自己听错了,胸腔里的怒火在翻涌,压着没动,“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陪我睡一觉,”骆谦不躲不避,迎着他的目光,笑眯眯道,“让我睡你一次,我就把粮给你。”


    她顿了顿,持着蛊惑的语气,脸上依旧笑意盈盈道:“不光我劫的那些粮,我还可以发动所有的手段,你要多少粮,我给你多少粮。”


    院子里忽然静了,骆谦的目光里全是兴致,全是玩味,全是那种“你还能怎样”的笃定。


    ***


    李升病了的这些日子药量用得分寸不差,不会要了他的性命,但让他无法行其政事。


    臬司的烛火还在燃,温不迟捏了捏酸痛的手腕,将最后一份密函搁在案上便往后一靠,闭目养神。


    正休息间,一阵快而不乱的脚步声自门外响起,孟枕堂门都没来得及敲,急火火地一头撞进来,单膝跪地,抱拳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大人!出事了!”


    温不迟现在听不得这三个字,偏偏孟枕堂每回开口,都是这三个字。


    “大人,探子来报!”孟枕堂垂着头,牙关微抖,“南、南侯爷来了!”


    温不迟眉头一皱,虽意外南无歇突然至此所为何,但也不解孟枕堂如此反应是何必。


    “他来了便来了,你抖什么?”


    孟枕堂抬首,目光里压着惊惧,忌惮道:“侯爷…侯爷是破、破城门而入…”


    他咽了咽,续道:“他…他是杀进来的!”


    “什么?!”温不迟霍然起身。


    这消息砸进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南无歇手握兵权,破城杀人如此行径与谋反无异!无论他此番是否为了暴乱夺位,这罪名,他总归是逃不掉了。


    时机瞬息万变稍纵即逝,霎那间温不迟一声令下:“飞鸽传书京中!动手!”


    孟枕堂闻令后眼中布满惊惧望着自家主子,“大人……”


    “快去。”温不迟已经越过他,大步往外走,“集结人手,立刻随我出司。”


    孟枕堂一心向主,见主子心意已决便不再怯忌,咬牙领命:“是!”说罢便起身追了上去。


    ***


    院子里刀光一闪,刀锋斩破空气,南无歇斩了个空。


    骆谦已经退到廊下,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刃,刀尖上挑着一缕方才从南无歇袖口上削下来的布条。


    “还行,”她评价道,“我本以为你连刀都拿不动了。”


    南无歇早已脱力殆尽,握刀的手都在抖,对此人的挑逗他一言不发,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


    南无歇做野兽做久了,做惯了,他从不知降为何物,他向来死战,哪怕胜利渺茫,只要我还活着,除非双手尽断,否则我的兵器是不会放下的。


    骆谦把那缕布条随手一扔,不紧不慢的往前走了两步,边走边道:“你很有趣,我很久没遇见能打这么久的了。”


    南无歇还是不语,她继续表达赞赏:“你要是没伤成这个样子,我还真想跟你好好打一场。”


    话音落,她快得像一道影子,一眼看定的功夫刀已经到了面前,南无歇本能抬刀格挡,两柄刀撞在一起,声响划破耳膜,火星转瞬即逝。


    这力道震得南无歇的虎口崩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溢,他牙关紧咬半步不退,反倒沉步向前硬顶。


    骆谦却骤然收力,身形往后急撤,笑意愈发张扬,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句:“还挺倔。”


    南无歇眼前阵阵发花,周遭景物都叠出重重虚影,他狠力眨去眸中昏茫,攥紧刀柄。


    他不能倒。


    粮草尽数攥在这女人手中,南疆数万将士还在苦等这批军粮,等着果腹征战,等着收复失陷的城池,城外八百弟兄以命相搏,才将他硬生生送进此地。


    他绝不能倒。


    从南疆开拔到现在,他自己都记不清自己杀了多久,策马狂奔一路未停,冲过一道道埋伏,身上的伤一道叠一道,此刻他已不记得疼了,疼的感觉好像已经离他很远,他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块肉都在叫嚣,都在抗议,可他听不见,他只知道往前走,往前杀,往前冲,抢回来。


    南无歇咬牙往前动了步子,腿早就软了,这一步迈出去,膝盖忽然撑不住了。


    积蓄了太久,撑了太久,终于到了极限之后的溃败,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忽然断了。


    南无歇再也没有了力气,整个人往下一栽。


    那一刻,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没有害怕,没有不甘,没有“完了”这两个字,只是一片空白。


    死肉|体不死意志,倒下的瞬间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杵!刀身弯出一个弧度,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血顺着刀身向下,流到地上,南无歇单膝跪地,靠着那柄刀硬生生撑住了。


    垂首撑着刀,五感正在流失,南无歇只觉身体已经几近飘起来了,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无聚焦的盯着前面那双越来越近的赤脚。


    骆谦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目光心疼又惋惜,欣赏着眼前的景色。


    驻足于南无歇面前良久,随后她持刀的手一抬,刀尖抵住他的下巴,轻轻往上一挑,迫使他抬起头。


    她垂眸睥睨,刀尖顺着下巴往下,滑至喉结,停在那里。


    只差一毫,就能刺进去。


    骆谦歪着头看他,忽然笑了。


    “你说你,”她轻声说,“何苦呢。”


    南无歇眼底虚无,盯着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像一头困兽盯着猎人的枪口,喉结下的刀尖尖锐冰凉,他却不再有偏头的力气。


    “你打不过我的。”骆谦说,“你现在这个状态,再打下去,必死无疑。”


    鲜血仍在不住奔涌,气力随血色一同飞速抽离,眼前雾霭重重,视物愈发模糊,可南无歇死死扣住刀柄,自始至终未有半分松脱。


    骆谦静静望着这副濒死强撑的模样,忽而轻轻叹了口气:“我是真的舍不得杀你,可你这么倔,我也没办法。”


    刀尖往前送了一寸,她不带有一丝情感叹息着:“来世再睡你吧。”


    刀剑再次向前,就在刺破皮肉,血珠冒出来之际,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步履奔踏与甲胄碰撞的脆响纷乱交织,不过瞬息便四散合围,将整座庭院围了。


    骆谦眉峰骤然蹙起,下意识偏头朝院门方向掠去一瞥。


    就这一眼,南无歇的刀动了!


    ***


    天督府暗卫押送富商的队伍在夜色里缓慢移动,囚车一辆接一辆,里头挤着那些曾经在南昌城里呼风唤雨的富商,一个个披头散发,脸色惨白。


    押送的人骑马缄行,整支队伍死寂如冥途孤影,天地间只剩蹄铁叩地与车轮碾土的钝响,再无半分人声。


    一行人静得凌驾夜色之上,呼吸尽数敛入胸腔,连心跳都像是被刻意压住了,沉敛得悄无声息。


    正一片寂寂中,身后陡然炸起急促的蹄声。


    很多匹,马蹄奔踏密如骤雨,沉沉碾压而来,带着摧压之势由远及近。


    天督府暗卫刚闻声转头的刹那,无边夜色里骤然窜出无数剪影,破空直扑阵型!


    “什么人?!”


    惊喝仓促脱口,可来势快得骇人,蹄音尚未落尽,凛冽刀光已劈至眼前方寸之间。


    血溅在囚车的木栏上,富商们尖叫起来,刀光在黑暗里闪烁,看不清谁是谁,只看得见那些影子在人群中穿行,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可天督府的人也不是吃素的,最初的惊乱只持续了几息,为首那人已经拔刀迎上,一声厉喝,周围的府卫立刻聚拢,背靠背结成阵型。


    刀光闪过,身着黑衣的两个杀手被格挡开,踉跄后退。


    可他们的人太多了,一波接一波,天督府的阵型被冲散,又聚拢,再被冲散。


    怒吼混合着金属碰撞的尖啸,血溅得到处都是,囚车里的富商们抱着头缩成一团,哭着尖叫,刀光在黑暗里闪烁,两拨人绞在一起,押送银财的暗卫试图突围往外冲,刚跑出十几丈就被黑暗中射来的冷箭射翻在地。


    为首的暗卫浑身是血,还在死战,被四五个人围住,刺了七八刀,才终于倒下去。


    声响停得突然,这场噩梦又快又混乱,还没等那些囚车里的富商反应过来,已经结束了。


    那些杀手没停留,沉默翻上囚车,把那些吓傻了的富商拎出来扔在路边,然后赶着囚车,赶着装满金银的马车,消失在官道另一头的夜色里。


    天亮的时候官道上一片死寂,血把黄土染成黑色,一滩一滩的,延伸到远处的林子里,散落的刀剑在晨光里反射着刺眼的光。


    晨雾散开,阳光落下来,照在这片尸骸上,那些吓坏的富商跪在路边抖着哭,头也不敢抬。


    官道空荡荡,马匹在远处啃着枯草,几辆空了的囚车歪倒在沟里。


    那群人来得快,去得更快。


    第148章


    自津元帝骤然染疾以来,整座皇宫便陷入了密不透风的戒严之中,天督府精锐尽数出动,禁军内外合围,将皇帝寝宫与整座皇城层层封锁,连风都仿佛透不进来。


    可任凭防卫森严如铁桶,始终查不出毒从何来、毒是何物。


    太医院那帮人日夜轮守, 汤药一碗接一碗往里送,脉案一页接一页往外递, 可龙体之恙却始终不见好转。更诡异的是, 陛下体内毒素始终维持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不好不坏,不生不死,今日消一分明日便添一分,这月见些起色, 下月又跌回去。


    不取命, 只耗人,耗得圣上日日昏沉,无力理政。


    自事发之日起,司徒空便寸步不离御前,白日伴驾,夜里值守,一手执掌防卫确保圣上安危无虞,一手暗中彻查毒源,将饮食、器物、侍从、汤药逐一排查,他信不过任何人,这毒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圣上的身子,且能在重重戒备下持续月余,下手之人,必在近处。


    可连日追查,依旧毫无头绪,整座皇宫都被一层诡异的阴霾笼罩。


    这日夜色已深,司徒空从寝殿退出来,脑子里还在转那些理不清的线头,他正了正腰间的佩刀往外走,廊下灯影幢幢,偶尔有巡逻的禁军经过,见他便低头行礼,他点点头,脚步不停,脑子也没停。


    行至廊下,迎面匆匆走来一名年轻小太监,手中捧着一方木盘,盘上稳稳放着一碗汤药。


    那小太监走得急,差点撞上,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司徒大人安。”托盘里的碗晃了晃,汤汁溅出两滴。


    小太监低头垂眼,弓着身子,不敢动弹,“奴才无眼,冲撞了大人,还望大人赎罪。”


    司徒空心思不在这,心不在焉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刚准备继续前行时脚步便忽然一顿,垂眼扫过那托盘,目光落在那碗汤药之上。


    “公公这是往哪儿送?”


    小太监头也不敢抬,声音细细:“回大人,这是……这是给陛下的安神汤。”


    司徒空没让开路。


    “安神汤?”他警惕道,“陛下睡了,还送什么安神汤?”


    小太监肩膀抖了一下,连忙道:“是、是陛下吩咐的……陛下睡前总要喝一盏,说是安神好入眠,奴才只是奉命……”


    司徒空没说话,目光从那碗汤移到小太监脸上,小太监长得白净,眉眼低顺,看不出什么。


    他鼻尖轻嗅,眉头微蹙:“这汤里加的什么?怎的一股甜味?”


    小太监愣了愣,解道:“回大人…就是寻常的安神药材,酸枣仁、远志、茯神……甜味是来于…”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来于蜂蜜…”


    司徒空眉头一动,“蜂蜜?”


    “是。”小太监垂着头,“陛下嫌苦喜甜,沾点苦味的便喝不下去,所以每回安神汤里都会添些蜂蜜。”


    安神汤本称不上算苦,可李升半点苦都受不住,安神汤都要加蜂蜜,这不假。


    小太监见司徒空静默不语,以为不信,立刻添道:“这是陛下打小就有的习惯,太、太医院那边都知道的。”


    司徒空看着他,“打小?”


    “是。”小太监说,“奴才听宫里的老人讲,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就怕苦,吃药总要添些甜的,如今这习惯也没改,御膳房那边每日都备着上好的蜜,就为给陛下调药用。”


    是了,李升这吃甜的毛病确实是打小就有的。


    李升命好,生母是普兆帝的第一任皇后熹文皇后,于是他出生便是太子,很多东西不必去争就有了。


    可李升的命也不算好,他的父亲李轲干不是一个有天赋的皇帝,没能交给他李升一个言出法随的朝堂,也教不出一个可以做到言出法随的下一任皇帝。


    再者,太子是皇权的预备,是朝局的棋子,是一生下来就被钉死在棋盘上的命。


    他自降生起便被圈在这四方天地之中,一言一行皆有规矩,一举一动皆系天下,六岁开蒙,十岁听政,十二岁便开始学着在那些老狐狸的目光下坐稳东宫那把椅子。


    东宫太子这无上尊荣与生俱来,李升不必争,可这皇城里,最不缺的便是觊觎权位的心。


    幼时的御花园尚算清净,皇子们尚且天真,追蝶嬉水、嬉笑打闹,满是孩童的肆意烂漫,可太子和普通皇子他就是不一样,再加上李升既年长又早熟,比弟弟们更早懂得规矩,他身系太子名分自愿被重重规矩牢牢束缚,每每皇子们玩耍时他只能独坐亭中守着规矩,静静望着弟弟们无拘无束的身影。彼时尚无尖锐的勾心斗角,小皇子们玩累了随手擦手便抓起案上点心大快朵颐,宫婢们笑着给他们擦脸,可李升却只能默默望着,唯有身旁太监察言观色为他递上,他方能入口,半分逾矩都不可有。


    日月轮转,年岁渐长,昔日嬉闹的弟弟尽数变成了如狼似虎的对手,明枪暗箭勾心斗角,太子之位成了众矢之的,被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他深知朝堂人心险恶,可为了守住这与生俱来的位置,他别无选择。


    这东宫之位,李升得来不费吹灰之力,可守起来,却耗尽了他的心力,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再到后来在嵇业的扶持下登了基,世人皆道帝王尊贵,坐拥万里江山,享尽人间荣华,可唯有身在宫墙之内者才知,无情最是帝王家。


    熹文皇后早逝,普兆帝又遭多方掣肘,李升少时不得亲近父母,后来轮到他自己举步维艰,世家与权臣名将各有心思,李升不得信任旁人。帝王是最不能怕犯错误的,革新、尝试,但帝王又是最不能犯错误的,万众瞩目,狂风青萍,坐在龙椅上,胆怯与随性都是罪过,李升如今坐拥四海,天下之物无不可得,可那些甜,尝来尝去,总不如小时候乳母为他添的那一勺蜂蜜。


    高居龙椅,执掌生杀,可囚笼即便换了个大的,囚笼还是囚笼。


    皇权之下,尽是寒凉。


    司徒空盯着汤面上浮着的那层薄薄的蜜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可转了半天,又落不下来。


    小太监说的听起来没什么问题,蜂蜜是寻常物,且每次进御前都要经人试毒,若真有问题,早该查出来了,他没再多问,侧身让开道路:“去吧。”


    小太监连忙屈膝行礼,捧着木盘低头匆匆走进寝殿。


    司徒空立在原地,望着那道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宫门之后,心中依旧隐隐觉得不安,他轻叹一声,转身继续前行,走到皇城门口,禁军验过腰牌,放他出去。


    夜色正浓,巍峨的宫殿灯火点点,层层叠叠,像一座沉默的山压在那儿。


    ***


    寒光骤起,金铁交鸣之声撕裂长空。


    南无歇与温不迟双刀齐出,一左一右死死架在骆谦横挡的长刀之上!


    两柄利刃借着冲势狠狠下压前顶,金属摩擦的刺耳锐响连绵不绝,硬生生将骆谦顶在身后的廊柱之上。


    柱身被巨力震得簌簌落灰,三道刀锋死死相抵,迸溅出星点火光。


    南无歇浑身伤口尽数崩裂,早已力竭,全凭一股狠劲撑着刀身,臂间青筋暴起,怒愤坚定的目光压进骆谦的眼底,呼吸粗重得如同破风,周身经脉都隐隐作痛,若非温不迟及时赶到,此刻早就倒在骆谦刀下了。


    温不迟立在另一侧亦笃定直视骆谦眉眼,眼神冷冽,出手稳准狠,他清楚身侧之人已到强弩之末,往日里游刃有余的身手此刻满是迟滞,那个从前为他撑腰的人此刻正摇摇欲坠,而这一次,换他执刀向前,替那人撑起半边天。


    骆谦被顶在廊柱之上,无半分惧色,疯戾的笑意攀上嘴角,她猛地沉腰聚力,周身戾气暴涨,一声暴喝之下,双臂猛然发力,竟硬生生将左右夹击的两柄刀震开!


    南无歇本就重伤,被这股巨力掀得踉跄后退,喉间一甜,险些呕出血来,手中刀几乎脱手。温不迟仓促稳步,刀锋擦过地面,划出一道深痕,才勉强稳住身形。


    骆谦甩了甩手腕,长刀斜指地面,她看看面前的南无歇,又偏头看看身后的温不迟,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转了一圈,“呀,帮手来了?”


    她肆意又诡谲,颇有兴趣:“让我猜猜……你俩…睡过吧?”


    南无歇没有理她,骆谦偏着头看温不迟,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长得是好看,难怪他惦记。”


    南无歇心火焚烧,暴走起势,只见他手腕一转,横刀飞身,带着必死的架势往骆谦砍去。


    骆谦身法灵活,左挪抬刀,老虎打上了狐狸,霸道攻势步步紧逼,刀身裹挟着凛冽杀气,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直到一次微末攻势,骆谦脖子上的皮肉绽开一道细痕,血珠冒出来。


    她摸了一把脖子,垂眸看了看手指上沾染的点点鲜红,又抬头看着南无歇,没有一点怒,反而故作不明所以般调侃道:“你急什么?我夸你男人呢。”


    温不迟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反应,骆谦忽然动了!


    没往外挣,往下一矮,手腕一翻,那柄刀反撩上来,直奔温不迟咽喉。


    温不迟侧身让过,骆谦已经退到丈外,站在院子中央,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二位,”她说,刀尖点着地面,“一起上?”


    南无歇咬牙撑刀站定,将温不迟护在半身后,眼底依旧是不服输的冷硬,温不迟却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双刀相靠,无声地传递着支撑的力量。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成与败,生或死,没得选,他们同时动了。


    南无歇从左边冲上去,一刀劈下,温不迟从右边包抄,刀从侧面刺过来,骆谦身子一拧,让过南无歇那一刀,反腿一脚踢在温不迟膝弯。


    温不迟矮身顺势一刀扫她下盘,骆谦跃起,半空中刀光一闪,直奔他头顶!


    好在南无歇的刀又到了,架住她那一刀,两个人刀锋相抵,火星迸溅。


    骆谦落地退了一步,无人停留,南无歇和温不迟同时往前逼!


    三柄锋刃在火光下闪烁,快得看不清轨迹,刀锋相撞的尖啸声此起彼伏,在夜空中炸开,骆谦以一敌二,身法快得离谱,像一道影子在两人之间穿梭。


    她脸上始终带着笑,笑容在刀光剑影里忽隐忽现,像一朵开在血泊里的花。


    “有意思,”她一刀逼退南无歇,笑道,“真有意思。”


    银光一片,金戈的尖啸再次炸响,南无歇眼前越来越花,攻势越来越散,这是一场险之又险的缠斗,没有花哨招式,只有生死之间的硬拼,南无歇往日里独步天下的身手此刻被伤势束缚施展不出半成,温不迟拼尽全身功力,只为护住身边之人,弥补他的无力。


    可骆谦太强了,她像是能看穿他们所有的招式,每一次都能在最后关头躲开,每一次都能在最刁钻的角度反击。


    她一个人,压着他们两个打!


    “怎么?温大人心疼了?”


    温不迟没有理她,一刀横着扫过去!骆谦后仰躲过,顺势一个空翻,落在廊下栏杆上,蹲在那儿,像一只乖戾的夜枭歪头看着他们,轻轻咋舌,“别说,你们俩还真挺配的。”


    南无歇撑着刀说不出任何话了,温不迟往他身边靠了一步。


    “撑住。”


    南无歇没有答话,他只是漠然麻木地盯着那个蹲在栏杆上的女人。


    骆谦看着他们,忽然叹了口气:“算了,玩够了。”


    说罢她便从栏杆上跃下来,这一跃像一道闪电,刀光劈下来,直奔南无歇!


    温不迟迎上去架住,那力道大的像是山崩地裂的巨石,也是纳闷,骆谦小小身躯,哪里来的这么大力量?他后退一步,骆谦已经收刀反手刺向南无歇胸口!南无歇抬刀格挡,刀锋相撞,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三步,单膝跪地。


    骆谦的刀欲去,温不迟又从侧面缠了上来,她飞身,没看清是腿还是拳,只看见温不迟飞了出去,撞在廊柱上,闷哼一声。


    骆谦落定,站在南无歇面前,刀尖指着他咽喉。


    南无歇跪在地上,撑着刀,抬头与她对视。


    骆谦低头看他:“你输了。”


    南无歇依旧沉默,骆谦叹了口气,刀尖往前送了一寸——


    温不迟忽然将长刀掷出!


    刀刃破风朝骆谦面门飞去!骆谦偏头躲过,就这一瞬间,南无歇的刀从下往上撩了起来,并非是刺向骆谦,而是刺向她手里的刀!


    刀尖撞在她的刀身上,把刀震偏了半寸,与此同时,温不迟已经到了,整个人撞进骆谦,骆谦猝不及防,被他撞得踉跄后退,稳住身形后她目光终于有了凶相,反手一刀刺向了温不迟!


    爱比死亡伟大,不知南无歇此刻哪里来的力气,抬手一刀竟架住她那一刀!


    骆谦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温不迟的刀已经抵在她咽喉上。


    时间仿若停摆,三个人同时停住。


    骆谦低头,看着抵在脖子上的刀,又抬头看看温不迟,最后偏头看看南无歇。


    南无歇的视线早就涣散了,可刀还在他的手上,刀还在手上游戏就没有结束,他是一头死也不肯松口的困兽。


    骆谦突然就被二人逗笑了,然而笑容只有一瞬,她便骤然手腕一翻,挣开南无歇的手,往后退了数步。


    温不迟的刀追上去,可她已经退到廊下的灯笼下面,“二位不太行啊。”


    许是觉得胜之不武,她笑着说:“罢了,今天不打了,改日吧。”


    话音落,她身形一晃,消失在廊后的黑暗里,温不迟追过去,可廊后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转身回来南无歇已经撑不住了,那人双膝跪在地上,刀扔在一边,双手撑着地,血在他身下脚边一方地面上洇开一大片。


    “南无歇!”温不迟冲过去,一把扶住他。


    南无歇彻底坠入爱人的怀里,眼里全是疲惫,全是力竭,


    他费力抬了手,用尽力气拨了拨温不迟额前的碎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报以笑颜,虚弱道:“看你…头发都打散了…”


    “都不好看了…”


    第149章


    臬司廊下人来人往,郎中提着药箱匆匆进出,小厮端着热水一盆盆往里送,出来时那水就变了色。


    许聿修辰时便到了, 温不迟没见他,只让孟枕堂出去递了话,骆谦豢养私兵, 劫持军粮,昨夜一场死战, 人跑了, 但事情已经明了,许聿修听完转身便走,直接下令封了骆家。


    温不迟从屋里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整个人疲惫浓郁地站在廊下,衣服上头全是干涸的血迹,脸上有灰有汗,还有几道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血痕,眼底全是血丝。


    他站在那儿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像是有些恍惚。


    站了能有一会了,便见孟枕堂从廊下匆匆往里进, 主仆二人遥遥一望便知消息。


    孟枕堂立定插手,压低声音禀报:“大人,成了。”


    温不迟微微点头,像是连这点力气都是尽力,孟枕堂看着他,欲言又止。


    半晌,还是没忍住:“大人,您用点膳歇一歇吧,身子这么熬受不住的。”


    温不迟没接这话,反说:“许大人回来了吗?”


    孟枕堂微微隆起眉头,答道:“应该快了,算脚程,这会儿应该已经——”


    话没说完,廊下匆匆跑来个小厮,到他跟前站定,躬身禀道:“大人,许大人来了。”


    温不迟站在那儿,一身狼狈,满脸倦容,“请他到前厅候着,我换件衣服,随后便到。”


    小厮领命去了,温不迟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顿住,背对着孟枕堂吩咐道:“京城那边催一催,三日之内处理掉。”


    孟枕堂看着他的背影,喉结动了动,“明白。”


    ***


    深夜的烛火烧得只剩半截,光晕拢在案几周围,温不迟一个人坐在那儿,手边搁着一盏凉透的茶。


    他看着那盏茶,回想着许聿修今日在前厅的话,一字一句,他都记得。


    “海捕文书发到哪了?”


    “没发海捕文书。”


    “封城令呢?”


    “亦没有。”


    温不迟匪夷所思,可许聿修接下来说的话,更让他愣住。


    “陛下龙体欠安,我等身为臣子,更当不遗余力,维护圣意。”


    温不迟忽然觉得有些可笑,维护圣意?什么圣意?骆谦那女人劫军粮、豢私兵、杀朝廷命官,做得那么明目张胆,那么有恃无恐。


    不发海捕文书,不是许聿修不发,是有人不让发。


    是皇帝不让发。


    许聿修那句话,是在点他。


    你也是重臣,你也该维护圣意。


    温不迟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沉沉的夜色,忽然喉间尽是苦涩。


    皇帝想杀南无歇,不惜用军粮做饵,不惜让上万将士饿肚子,不惜让无数人命来填,而他和许聿修身为臣子,还要“维护圣意”。


    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父亲,他们死在那条保家卫国的路上,死在一个女人和一个皇帝的算计里。


    可他们在大局面前算不得什么,如今帝王染病,国本动摇,任何“不维护圣意”的举动,都可能让朝局崩盘。


    大局究竟是什么?朝堂的稳定、圣心布局、皇命倾向……


    烛火跳动在温不迟的脸上,忽明忽暗。


    另一边,轿子正穿过夜色,许聿修靠在轿壁上闭着眼。


    轿身一晃一晃的,把他的思绪晃回了白日。


    辰时从臬司出来后他带人直接杀到了骆府,可那个轩敞雍容的后宅已空无一人。


    他站在院子里,四周静得像坟场,亭台楼阁还在,可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一丝活气。


    正准备离开,月洞门后面忽然绕出一个人。


    那人身穿飞鱼服,腰间悬窄刀,表情冷漠。


    天督府的人只跟他递了一句话:陛下龙体欠安,骆家的事,许大人心里有数就行,圣意如此。


    说完就走了。


    圣意如此。


    对于这四个字许聿修的第一反应是愣住。


    陛下?陛下让骆谦这么做的?劫军粮?害将士?为什么?为了什么?


    他第二反应是挣扎。


    骆谦该死,那女人做的事够死上一百回明正典刑,可这是陛下让她做的。


    陛下这么做,一定有理由,他许聿修不知道,猜不到,可一定有。


    只那半柱香的时间他的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直到最后他抬起手,摆了摆。


    “收兵。”


    小吏亦不解,他也没解释,说罢便转身往外走。


    走出骆府大门的时候忽然想起一句话,话是谁说的他忘了,可他记得意思:为臣之道,首在忠君。


    君要臣做的事,臣不该问为什么。


    打起帘子进了轿,起轿便朝臬司去。


    轿子一晃,把他的思绪晃回现在,许聿修睁开眼,望着轿顶那一小片黑暗。


    陛下病了,这时候他更该维护圣意,更该不遗余力地贯彻圣上的安排,哪怕他不明白,哪怕他想不通,哪怕他心里有一万个不甘心。


    因为他是臣子。


    摇摇晃晃,他闭上眼任由那些念头在黑暗里翻涌,然后一点一点沉下去。


    如果李升没病许聿修会怎么做呢?会发海捕文书,全城戒严,掘地三尺也要把骆谦找出来吗?


    不知道。


    没有如果。


    李升就是病了。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世事总是如此无常,命运不可捉弄,生命不可承受,温不迟为护南无歇周全亲手取李升的性命,而今却因李升一缕残息,不得不放任重伤南无歇的凶手全身而退。反观许聿修呢?他忠于皇室忠于社稷,赤胆可照日月,可他所知太少太浅,一腔赤诚落在迷雾之中,身在局中却不知,终究是以正名行误事,以清流助浊流。


    世事如潮人似萍,许聿修喘了几口粗气,他怕,他怕的不是违逆圣意而获帝王的降罪,他怕的是自己这一步迈出去踩着的不是追捕骆谦的路,而是让朝局崩盘的那根弦。


    轿子一晃便停了。


    “大人,到了。”


    许聿修看着那片黑暗,良久才掀开轿帘走了出去。


    夜色正浓,他站在府衙门口,望着北边沉沉的天空。


    ***


    永辞!永辞! !


    南无歇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往下坠,意识沉在一片黏腻的黑暗里,像是坠入了浸了水的棉絮,沉不到底,浮不上来。


    痛意隔着一层朦胧的雾,虚浮得抓不住,耳边没有金戈铁马的嘶鸣,没有兵刃相接的脆响,只有轻软的风,混着少年时的檀香,一点点漫过混沌的神智。


    黑暗忽然被揉碎了,晕开一片暖黄的光,光雾朦胧,他拼了命的睁开眼,冷汗涔涔,模糊当中视线慢慢聚焦,只见面前是一道宫墙,朱红色的,很高,把天切成一条窄窄的缝,阳光从墙头斜照下来,落在他脚边,一小片,暖洋洋的。


    他低头,看见自己小小的手里攥着一只木马。


    南无歇愣了一下,‘这是……’


    想起来了,这是普兆十四年的秋天。


    这只木马他削了好几天,削好后便一直揣在怀里,等着有一天能拿给父亲看。可父亲没回来,此次平乱,回来述职的只有他的叔父晁逍尘。


    他躲在正殿的柱子后面偷偷往里看,殿门开着,阳光照进去,他看见晁叔父站在御阶下面,穿着盔甲,披风垂到地上,背影像一座山。御座上坐着一个人,他没仔细看脸,只大概看见一身龙袍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他听见晁叔父在说话。


    “……此战南侯爷亲率八千精锐,趁夜奔袭百余里,绕过敌军主力,直插后方粮仓,大火烧了两天一夜,敌军粮草尽毁,不战自溃……”


    晁逍尘的声音很有安全感,沉沉的,像远山的钟。


    御座上那个人没有说话,晁逍尘继续说:“这一仗我军斩敌两万,俘获辎重无数,敌军元气大伤,五年内无力再犯……”


    南无歇躲在柱子后面听得眼睛发亮,八千精锐,奔袭百里,斩敌两万。


    父亲好厉害。


    他攥紧怀里那只木马,攥得手心都出汗了,后来御座上那个人摆了摆手,晁叔父就退出来了。


    晁逍尘刚走出殿门,就看见柱子后面露出来的那只小脑袋,他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小辞?”


    南无歇从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仰着脸看着叔父,晁逍尘蹲下来和小娃娃平视,目光落在他脸上,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欣慰道:“长高了。”


    南无歇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晁叔父布满风霜的脸,看着那副盔甲上沾着的尘土。


    那是边关的土,是爹爹也在踩的土。


    晁逍尘看着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想侯爷了?”


    南无歇点点头,晁逍尘没说话,又摸了摸他的头,然后他站起身,牵起南无歇的小手,转身又往殿里走。


    南无歇被他牵着,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听见晁叔父的声音,沉沉的,对着御座上那个人说:“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


    “臣想带小辞出宫半日。”


    南无歇闻言抬起头看着晁叔父的背影,看着那副宽厚的肩。晁逍尘没有回头,只是紧紧的握着他的手。


    “侯爷在边关杀敌,这孩子一个人在宫里,臣看着心疼。求陛下开恩,让臣带他出去转转,天黑前一定送回来。”


    帝王没有立刻回应,殿里很静,南无歇攥紧怀里那只木马,他盯着御座上那团明黄的影子,等着那个人开口。


    普兆帝神色不明,静谧停留了良久,他终点了头。


    “去吧。”轻飘飘的,“天黑前送回来。”


    晁逍尘躬身行礼,“臣遵旨。”


    他牵着南无歇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出殿门的那一刻,阳光落在南无歇的脸上,刺得他眯起眼,他顾不上揉眼睛,只仰着头看着晁叔父。


    “叔父,我们去哪儿?”


    晁逍尘低头看他,笑的慈祥,“小辞想去哪,就去哪儿。”


    南无歇想了想,“我想看山,宫里的假山太小了,我想看大一点的山。”


    “好。”晁逍尘说,“带我们永辞去看山。”


    晁逍尘的马是一匹枣红色的马,比小南无歇此前见过的任何马都大,他坐在马背上,两条腿悬着,晃来晃去够不着马镫,晁叔父在他身后,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握着缰绳。


    马儿长嘶一声,四蹄轻踏,朝着城外的青山奔去,那只木马在他怀里,鼓鼓囊囊的,马跑起来的时候风从耳边呼呼刮过,灌进袖子里,鼓鼓的,像要把人吹起来。


    他从来没跑过这么快,从来没吹过这么利索的风,宫里的风是软的,是规矩的,是从不与人亲近的。


    这风不一样。


    这风是活的。


    出城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朱红色的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身后,他转回头,迎着风,咧开嘴便笑了。


    晁逍尘带着他一路往西,跑到城外最近的那座山上,山很高,站在山顶能看见整座繁华京城,能看见皇宫那片金灿灿的瓦,能看见城墙像一条灰色的蛇,蜿蜒着爬向远方。


    南无歇从马上跳下来,跑到山顶那块大石头上,踮着脚往远处看。


    风很大,吹得他衣襟乱飞,他赶紧从怀里掏出那只木马攥在手里,阳光正好,把木马举起来,对着太阳,眯着眼看它。


    小木马的影子落在他脸上,一晃一晃的。


    他学着战场上战马奔腾的样子,手腕上下折动,小木马在落日下做出奔跑腾跃的姿态,尚还稚嫩的脸上满是认真与憧憬,嘴里还配着音,轻轻的:“嗒嗒,嗒嗒,嗒嗒嗒……”


    晁逍尘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低头看他:“做什么呢?”


    南无歇头也不回,举着木马对着太阳晃:“让它跑,跑快一点,再快一点,像父亲的战马一样。”


    第150章


    晁逍尘没有说话,南无歇晃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仰头看着一身阳光的叔父,声音清脆稚嫩道:“叔父,你跟我说说,你和父亲都怎么打仗呀?打仗的场面是什么样子的?”


    晁逍尘愣了一下,南无歇不等他答,自己已经凑过去,两只小手扒着他的膝头,使劲往上爬。晁逍尘赶紧弯下腰,把他捞起来,他就势挂在他大腿上,抱着他的腰,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晁叔父,我以后也要像父亲一样,像你一样,做一个驰骋沙场的大将军,骑着真正的战马守江山!”


    晁逍尘目光宠溺:“我们永辞长大了也想打仗吗?”


    “嗯!”南无歇用力点头, “我要像叔父和父亲那样策马奔腾将士冲锋,打赢一场又一场的仗,把敌人赶跑!”


    在孩童年幼的认知里, 沙场只有一场接一场的胜利与荣光, 只有无数英雄愤慨的赞歌, 没有其他。


    晁逍尘笑着瞧他,笑意里全是温柔,他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渐渐西斜的太阳,山顶的风呼呼地吹,吹得一大一小披风猎猎作响。


    几息过后,晁逍尘方道:“其实,叔父不希望永辞将来上场打仗。”


    南无歇趴在他腹前仰着头,眨巴着眼睛看他,“为什么呀?”


    晁逍尘望着那片落日,望着落日底下那座灰色的城,“因为打仗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


    南无歇听不太懂,好奇追问:“残酷是什么意思?”


    晁逍尘复又低下头,笑着摸了摸南无歇的后脑勺。


    “残酷就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解释这件事,“就是会有很多人死。”


    南无歇眨眨眼,不明所以,“可是打仗就是会死人的,父亲跟我说过,打仗的时候,敌人会死,我们也会死。可我们是英雄,死了也是英雄。”


    晁逍尘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永辞,你知道打仗死的更多的是什么人吗?”


    南无歇想了想,“将士!像叔父和父亲那样的将士!”


    晁逍尘摇了摇头,“不止将士。”


    南无歇歪着头,看着叔父抬起手,指了指远处那座城。


    “看见那座城了吗?”


    南无歇点点头。


    “城里有老百姓。”晁叔父说,“有卖菜的,有打铁的,有织布的,有开铺子的,有老人,有孩子,有刚生下来的娃娃,他们不打仗,他们只是过日子。” 他顿了顿,“可打起仗来,他们会死。”


    南无歇皱起眉头,“他们又不上战场,怎么会死呢?”


    晁逍尘看着他,目光深沉,“马蹄会踩进他们的田里,刀剑会砍进他们的屋子,大火会烧掉他们的家。他们跑不掉,躲不开,只能死。”


    南无歇没有说话,他皱着小眉头想了想,又开口,“是敌国将士杀了他们,我们杀的是那些敌国的将士,坏人杀好人,坏人才该死。”


    “不一定的永辞,杀他们的不一定是敌国的将士。”晁逍尘看着他,说,“况且敌国的将士也是人,战争当中,该死的从来不是只负责冲锋陷阵的将士。”


    山风呼啸,卷着远处的云雾,漫过山顶,小南无歇攥着木马,小小的身子僵硬的粘在晁叔父身上,认真地听着。


    该死的从不是只负责冲锋的将士,更不该是万万千千的无辜百姓,可将士握刀,刀护的是疆土,疆土之下便是千千万万的子民。


    一场仗打下来,赢了,是史书上的寥寥数笔,输了,是万千生灵的涂炭。


    南无歇尚且年幼,似懂非懂。


    “他们也有家。”晁叔父说,“也有妻与子,有老爹老娘,他们也不想打仗,可他们被逼着来打,他们死在战场上,他们的家人也会难过。” 他顿了顿,“打仗死的不光是我们的人,也是他们的人。”


    南无歇没有说话,他抱着他的腰,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可是……”他想了很久,又说,“可是他们是来打我们的呀,我们不打死他们,他们就会打死我们,那怎么办?”


    晁叔父看着他,忽然笑了:“这就是战争最残酷的地方,明知道对方也是人,明知道他们也有家,明知道他们也不想死,可还是得杀。不杀他们,我们自己的人就会死,杀了他们,他们的家就毁了。”


    他低下头看南无歇,于心不忍:“永辞,你还小,叔父不该跟你说这些。”


    南无歇摇了摇头,“我想听,我想知道打仗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晁叔父垂眸,须臾,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好,叔父告诉你。”


    他把南无歇从身上摘下来,放在旁边的大石头上,让他坐好,他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望着远处那片越来越红的落日。


    “打仗的时候,你会看见很多人死。”


    南无歇认真听着。


    “有敌人,有战友,有你不认识的人,有你认识的人,有比你大的,有比你小的,有昨天还跟你一起吃饭喝酒的,有今天早上还跟你开玩笑的。”他顿了个气口,续道:“他们死的时候,有的会喊家人的名字,有的什么都喊不出来,就那么瞪着眼看着天。”


    南无歇的眉头皱得更紧。


    “可你不能停。”晁叔父继续说,“你得继续往前冲,继续杀,继续砍,因为停下来就会死,因为后面还有更多的人等着你保护。”


    他转过头,看着南无歇,“你明白吗?”


    南无歇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晁逍尘无奈又宠溺的笑道,“不明白没关系,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南无歇看着他:“叔父上过很多次战场吗?”


    晁逍尘点点头,“很多次。”


    “那……”南无歇顿了顿,“那叔父害怕吗?”


    他看见叔父的脸色复杂,良久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落日底下那座满是人民的城。


    良久,他才开口,“怕。”


    南无歇得到了答案,未语。


    晁叔父会怕?


    那个站在殿里像山一样的人,那个让敌人闻风丧胆的人,那个和父亲一起打仗的人,会怕?


    “叔父……”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晁叔父低下头,笑道:“怕不丢人,不怕死的人早就死了,怕死才能活下来。”他停顿,又道:“即便怕也要往前冲,这才叫战争。”


    他伸出手,握住南无歇那只攥着木马的小手,“永辞,叔父私心,并不希望你走这条路。”他低下头,看着怀里小小的孩子,眼底满是怜惜,“叔父希望你一生平安,无灾无难,不必提刀上阵,不必直面鲜血,不必活在刀光剑影之中,更不必日日提防着那颗随时会掉的脑袋。若这世间再无战争,若这江山永世太平,便再也不需要将军,不需要将士,人人安居乐业,岁岁平安,那才是最好的人间。”


    南无歇没有说话,他看着叔父的那双在夕阳里闪着光的眼睛。


    “可叔父还是去打仗了,父亲也去打仗了,你们知道会死人,还是去了。”


    晁逍尘听闻此言,愣了一下,短暂的停顿过后他笑了,看着眼前这位后辈,认真道:“所以永辞,如果将来有一天,你真的上了战场,叔父希望你能记住一句话。”


    南无歇不语。


    “看不到死亡的将军,”晁逍尘说,“不会是个好将军。”


    南无歇不知其解,皱起眉头,“那么多将士死在面前,怎么会看不到呢?”


    晁叔父摇了摇头,“不是看不见,是有些人,打着打着,就忘了。”他顿了顿,续道:“忘了死的是人,忘了那些人也有家,忘了他们本可以不死的,只记得赢,只记得胜,只记得自己的功劳。那样的将军,叔父见过很多。”


    他缓了一瞬,最终道:“他们后来都死了。”


    南无歇没有说话,他想起父亲说过:当主帅,要记住每一个手下将士的名字。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叔父,父亲也会忘吗?”


    晁逍尘摇了摇头,“侯爷不会,你爹是这世上最好的将军。”


    南无歇笑了,笑容很灿烂,像阳光落在他脸上。


    晁逍尘不忍:“永辞,还有一句话,叔父也要告诉你。”


    南无歇看着叔父的目光变得很深,仔细聆听着。


    “武将的脑袋,注定是要掉的。”晁逍尘说,“不是被对手砍掉,就是被自家国主砍掉。”


    这话深了,南无歇更是无法理解,小孩子不懂其中道理,问道:“为什么呀?我们保家卫国,国主为什么要砍我们的脑袋?”


    晁逍尘没有立即回答,望着远处那座城,望着那片金灿灿的瓦。


    良久,他轻声说道:“因为君是君,臣是臣。”他低下头,看着南无歇,“侯爷知道,叔父知道,可我们还是得打仗,这就是原因。”


    南无歇看着他,小眉头拢得高高的,他不全懂,可他记住了这句话。


    武将的脑袋,注定是要掉的。


    他看着叔父那张浸在夕阳下的脸。


    山顶的风还在吹,呼呼的,吹得他碎发凌乱


    南无歇忽然觉得有点冷,意识猛地一沉,那层温柔的光雾骤然散去,刺骨的寒意,是浑身撕裂般的剧痛,是黏腻的血腥气。


    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依旧陷在昏迷之中,眉头也是紧紧皱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牙关紧咬,嘴里无意识地溢出一声极轻的呢喃。


    怀里空空如也,没有了那只温热的桃木马,身边也没有了那个温和护着他的叔父,只有无边的黑暗与剧痛,将他包裹。


    梦里的山,梦里的风,梦里的对话,那句刻进骨血的话语,在他昏迷的神智里反复盘旋。


    武将的脑袋注定是要掉的。


    一个伟大的武将,不是死于敌手,便是死于君手。


    这是他一生的梦魇,是他拼尽全力想要挣脱,却终究逃不开的宿命。


    梦里的孩童早已长大,身披战甲,驰骋沙场,做到了所向披靡,让敌人的刀再也无法伤他分毫,可他依旧日日提防,夜夜难安,因为他知道,最锋利的刀从来都不在沙场,而在朝堂,在那个他拼死守护的国主手中。


    残梦破碎,余痛不止。


    他猛地睁开了眼,烛火在昏暗的角落跳动,南无歇躺在床上,浑身是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盯着帐顶那片被烛光照得昏黄的布,很久没有动。


    梦中的情景犹在眼前。


    叔父的脸,山顶的风,那只对着太阳奔跑的木马。


    还有那句话。


    这么多年,那句话始终跟着他。


    ***


    津元十年冬月初二,帝疾骤沉。


    缠绵不去的虚弱急转直下,太医院的汤药一日比一日浓,可李升的清醒时辰一日比一日短,到后来,一天之中能睁眼的时候竟不过一两个时辰。


    他醒着的时候也不说话,只是盯着帐顶,不知在想什么,有时司徒空或王德全凑近了问话,他也只摆摆手,连答都懒得答。


    冬月下旬,一道圣旨自御前发出,往南去了。


    最后一笔账对完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温不迟把笔搁下,往后一靠不由得打了个哈欠,案上那叠富绅抄家的单子和骆谦截的漕运通牒堆了半尺高,分了好几日可算是分完了。


    孟枕堂为他续了杯热茶放在案角,“大人歇歇吧,南昌这边的缺口填上了,明天银子拨去修渠,铺面先封着等人接手。剩下的全押去南疆了。”


    温不迟“嗯”了一声,“押粮的队伍走了多久了?”


    “两个时辰,这会儿该出江西地界了。”


    温不迟点了点头,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孟枕堂站在旁边看着,一夜没睡的人眼底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


    “大人,”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京城那边,不过岁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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