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晁澈云率先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 连半个字都懒得再说,直接站起身,一拂衣袖,头也不回地就朝门外走去,步履生风,仿佛多待一刻都是折磨。
薛涉川见状,也优雅地放下茶杯,缓缓起身,薛淑玉立刻跟着站起,看着哥哥对着南无歇和温不迟的方向,礼节性地微微一揖,“既如此,薛某与舍弟便先行告辞了。”
他顿了顿,向前半步, “前些日子与侯爷商议的那桩事,薛某已在尽力筹备,暂时……未出什么意外纰漏。”
南无歇正沉浸在巨大的满足感中,闻言也只是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就没变过。
薛涉川也不以为意,带着弟弟转身欲走,薛淑玉经过南无歇身边时,脚步故意顿了一下,伸出爪子,不轻不重地在他前胸拍了一下,然后冲他飞快地挑了一下眉毛,眼里满是“行啊你!”的促狭笑意,这才蹦跳着跟上兄长的步伐。
兄弟二人刚迈过书房门槛, 就见方才大步流星离开的晁澈云又折了回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径自走到还处于震惊余波中的晁允平身边,一把拉住自家兄长的手臂。
晁允平:“侯爷你们——”
“哥!”晁澈云打断他,“我听闻西市新开了间铁器铺子,里面的师傅手艺据说极好,打制的兵刃护具都很是不错。你不是一直想寻把趁手的短刃吗?不如现在陪你去看看?”
他找了个再直白不过的借口,带着一种哄劝的意味。
晁允平还在愣神:“啊?铁器铺?现在?可是他们——”
“走吧走吧。”
晁澈云手上用力,几乎是将哥哥从椅子上“拔”了起来。
“正好我也有空,走吧。”
他半拖半拉,不由分说地将还在状况外的耿直兄长带离了这是非之地,留下一个略显仓促却又透着一丝兄弟温情的背影。
转眼间,书房内便只剩下南无歇和温不迟二人,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混合了震惊、无语、了然和笑意的复杂余韵。
南无歇脸上的笑容终于慢慢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深邃温柔的注视,落回身旁之人微红的耳廓上。
他还未来得及将这满心温存诉诸于口,温不迟便愠怒地朝他胸口捶了一下子,随后,看也不看他,转身就走,步履生风,将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半分邀宠献媚的机会都不给留下。
温不迟脸皮薄,于是南无歇当晚便没进得去屋子,在房门口站了一宿求了一宿。
软语哄求的声音透过门缝,时高时低,直到东方既白。
也不知这位爷是什么金枝玉叶铸就的圣体,大夏天的,在门外吹了一宿的温风,竟是着了风寒!
是真的风寒。
不是装的。
郎中提着药箱来去匆匆,南无歇把自己包成了个蚕蛹,只露个脑袋,病怏怏地歪在榻上,一脸可怜。
“温大人……咳咳…我好难受啊……”
“……”
温不迟本是对此半信半疑,可架不住郎中把过脉后点了头开了药,还特意嘱咐过近日要多歇息不可劳作。
这还叫人怎么打骂?这只能照顾了。
温不迟没回头,语气平板地陈述:“药已经在小厨房煎着了,过会儿用了药,你再好好睡一觉。大夫说了,本不是什么要紧重症,许是前些日子身心操劳过度,积累所致,这几日你多歇息,按时服药——”
温不迟有理有据的话还没说完,南无歇便可怜兮兮地打断。
“温大人…”他唤他。
“嗯?”温不迟转过身来看他。
“不对。”南无歇摇摇头,锦被随着动作拱起一团。
“什么不对?”温不迟蹙眉。
“药不对。”
“?”
南无歇的眼睛忽地亮了一下,像是沉潭里投入了星子,蚕蛹费力地往榻边咕涌了两下,凑近了些。
湿润的目光直直锁着温不迟。
“要亲亲。”
“……”
真是多余认真听他讲话,温不迟不再理他,不等那人反应过来,人已经走了出去。
温不迟端着药碗回来屋内时,南无歇已然调整好了状态,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锦被中,只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巴巴地望着他。
病是真的病了,如此一个矫情饰诈——哦不,是侍病邀宠的机会,不利用非人哉!
温不迟刚在榻边坐下,舀起一勺药递到他唇边,南无歇便一脑袋钻进被窝里,从被沿下发出闷闷的一声。
“烫。”
温不迟手顿了顿,耐着性子将勺子收回,又轻轻吹了好几下,用唇畔试了试温度才再次递过去。
南无歇这才慢吞吞地凑近,只抿了一小口便立刻蹙起眉头,开始耍赖。
“……苦。”
他带着委屈,眼神控诉地望着温不迟,仿佛这药的苦味全是对方的过错。
“你到底难受不难受?”温不迟不为所动,又将勺子递近了些,“张嘴。”
南无歇却不肯再张嘴,反而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含糊道:“晕……没力气,抬不起头。”
温不迟瞥了一眼他裹得严实的嘴巴,默然片刻,终究还是妥协。
他放下药碗,俯身过去,一手轻轻托住南无歇的后颈,将人稍稍扶起一些,另一手再次端起药碗,送到他唇边。
这回南无歇倒是配合地就着碗沿喝了几口,只是每喝一口都要轻轻抽一口气,长睫垂下,在眼下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仿佛忍受着天大的折磨。
一碗药断断续续喝了快一刻钟,期间不是嫌太苦要缓一缓,就是呛着了轻咳需要温不迟拍背顺气。
好容易一碗药见底,温不迟刚松了口气,准备将空碗拿开,手腕就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
“冷……”南无歇从被子里伸出了手,没什么力气地勾着温不迟的手腕,掌心倒是滚烫。
他眼巴巴地看着温不迟,“被子不暖和。”
温不迟看了一眼南无歇身上那床厚实的锦被,沉默了两秒。
“那你要如何?”
“温大人摸摸就不冷了。”南无歇得寸进尺,直接将温不迟的手拉进自己被窝,贴在自己暖烘烘的腰间,还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温不迟鬼使神差的没有抽回手。
南无歇似乎满意了,闭上眼,咕哝道:“头也疼…温大人给我揉揉好不好…”
温不迟:“……大夫没说需要揉头。”
“可它疼,”南无歇理直气壮,眼睛睁开一条缝,眸光水润,“温大人揉揉就不疼了,比药管用。”
温不迟与他对视片刻,败下阵来。
罢了,跟个病人计较什么。
他心中如是想道。
指腹轻轻按上南无歇的太阳xue ,不轻不重地打着圈揉按。
南无歇立刻像只被顺了毛的猫,惬意地又往他这边蹭了蹭,大半个脑袋都靠在了温不迟腿边,鼻间嗅着对方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
“嗯…温大人真好。”
揉着揉着,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缓,似乎真的要睡着了,温不迟手上的动作也慢慢停下。
良久,温不迟刚想小心翼翼地将手抽出来——
“别走。” 南无歇眼睛都没睁,精准地又勾住了他的手指,“陪陪我吧。”
他语气很平静,也很认真,完全没有了耍赖的意思。
温不迟一时怔住。
“自从我娘去世,我再也没有过这种感觉。”
南无歇始终未曾睁开眼睛。
“陪陪我吧。”
他又说了一遍。
温不迟看着他那张褪尽了锐利张扬,还有些孩子气的睡颜,竟忽然泛起一阵陌生的酸楚。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眼前这个看似无所不能总以强势或玩闹姿态示人的南无歇,其来路与过往,简直是不堪多言。
南无歇的童年吃了不少苦,这个苦并非饥寒交迫流离失所,而是一种浸透在繁华京城与巍峨宫墙里更为彻骨的孤独与身不由己。
南无歇的童年始于侯府深院尚存的些许暖色,父亲南淳风常年镇守北境,母亲便是他全部的天空。
记忆里,娘亲的怀抱柔软馨香,会哼着轻柔的调子哄他入睡,会握着他的小手教他认字,会在春日里带他在自家广阔的庭院中扑蝶。
乌野和卫清禾自那时起便跟在他身边,是玩伴,也是仅有的可以毫无顾忌嬉闹的对象。
府墙之内,尚有孩童的天真与庇护,可侯府的门槛之外的世界对他却是紧闭的。
南家功高,却也树大招风,立场微妙,诸多世家明里暗里叮嘱子弟,莫要与南家小侯爷过于亲近,免生事端,偶有不知事的孩童愿意与他玩耍,往往也被家人匆匆寻回。
崔始颉是少数与他家有些渊源,又因崔父性情疏阔不会加以阻拦的他童年里府外唯一的玩伴。
但普兆年间朝局复杂,他们并非时时能见,更多的时候,小南无歇只能趴在侯府花园的假山上,望着墙外街巷里其他孩子追逐笑闹的身影,那喧哗声隔着高墙传来,显得遥远而模糊。
五岁那年,母亲病逝,那点仅存的至亲温暖与庇护也骤然抽离。
天空彻底灰暗下来,偌大的侯府更显空旷寂静。
父亲上书好几次想回京些许时日都被先帝驳回,这唯一的血亲依旧远在天边,可孤寂的灾难远不止于此,真正的桎梏,来自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城。
先帝李轲干一道“体恤功臣之后、朕心什喜”的旨意,便时常将他召入宫中,美其名曰受皇家教诲,实则是羁縻在京的质子。
一年之中的大半时光,他都是在那四四方方的宫墙内度过。
先帝指定的宫殿宽敞空旷,陈设华丽却毫无生气,乌野和卫清禾被毫不留情地挡在宫门之外,他身边环绕的,只剩下宫里分配来的太监与宫女。
那些人脸上永远挂着训练有素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他们伺候起居却从不多言,他们执行命令却从无温度,他们清楚这个孩子的“用处”,也明白如何“照看”才能让上头满意,至于这孩子是否吃饱了,是否穿得暖,是否快乐是否害怕,那从不在他们的考量之内。
那时他刚满六岁,宫里的日子缓慢而压抑,他不能随意走动,不能大声喧哗,甚至不能过多地表露情绪,他像一件怪异的商品一样,被放在众矢之的的位置上,毫无反抗余地的被所有人侧目、衡量。
先帝偶尔召见,总会有意无意的以威压驯顺他,御花园行走经常有皇子与其伴读拿葡萄丢他辱他,也是自那时起,他逐渐接触到这雕梁画柱间吃人的规矩。
皇城的夜晚是最难熬的,宫殿太大太大了,烛火跳动下的影子张牙舞爪,没有娘亲温柔的故事,没有乌野他们笨拙而真实的陪伴,只有窗外巡夜侍卫规律的脚步声,以及殿内那随时在监视的眼睛。
他每晚都蜷缩在宽大的床榻一角,睁着眼睛,听着更漏滴滴答答,数着被允许归家的遥遥无期的日子。
夜晚可真冷啊,冷得让他不敢闭上眼睛安睡一个好觉。
夜晚可真黑啊,黑得让他睁开眼睛也看不到天上的月亮。
那种痛是身处人群中心却被无形之力隔绝在外的冰寒,是被当作筹码摆放在权力棋盘上的清晰认知,是连喜怒哀乐都需小心隐藏的早熟与压抑。
一年又一年,他就在侯府短暂的喘息与宫中漫长的禁锢之间辗转,那些日子是一种无声的驯化,他学会在帝王审视的目光下垂首,学会在太监宫婢的监视中保持沉默,学会在孤独漫长的夜晚,将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压平、碾碎,深埋心底。
而那些无人诉说的惊惧、无处排遣的思念、不能流露的愤懑,最终都化为了一片虚无的寂静。
他就这样一日日地忍,一夜夜地熬,他从未停歇。
他在逼仄中扭曲而顽强地调整自己生长的姿态,他奋力生长羽翼,默默磨砺爪牙,直到他有足够的能力挣破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桎梏。
他要将曾被人随意摆布的命运,一寸一寸,重新夺回,牢牢握于自己手中,再也不要交出去。
这条路是孤独的,是漫长的。
这条路,他注定永远无法停歇。
温不迟的手指轻轻回握住了南无歇的手,那掌心传来的温度此刻仿佛承载了过往无数个冰冷宫夜里渴望的暖意。
他看着南无歇沉静的睡颜,终于明白了那份偏执占有、那份玩世不恭下的深沉心机,以及此刻这罕见而真实的脆弱,究竟从何而来。
来路风雪载途,孤身趟过漫漫长夜的人才会如此执着,那是一种不为人知的恐惧,也是不顾一切的渴求。
良久,温不迟咽下苦涩,轻声开口。
“睡吧。”
“好好睡一觉吧。”
“我在这陪你。”
第112章
大典的编纂如同一架精密而庞大的机器,在各部衙的协作下开始缓缓启动。
翰林院与礼部将初步拟定的典籍目录、所需物料品类与初步预算,正式行文递送至户部。
其中用量最大的便是南昌府官纸局承造的楮皮白棉纸。
依照章程,官纸局须按朝廷下发文书定量监制生产,制成后,则由指定的漕运官商负责装船,经由运河一路押运至京师码头,再由户、工两部派出专员共同勘验接收。
这长途运输与生产垫资的环节,惯例是由承运的漕运商与沿途协理的地方行商先行垫付,待朝廷验收无误,官银结算时,方才连本带利一并返还。
薛涉川依照南无歇此前的点拨,在此事上慎之又慎,他死死将薛家经手部分的利润压在了朝廷默许的最低标准线,账目更是做得清晰明白,每一笔垫资、每一次转运、每一项损耗都记录在案,票据俱全,力求在油水丰厚的皇差中显出“清白”,只求不落任何把柄于人。
这日,一如他特意安排的稳妥流程,最新一批即将抵京的官纸详细数目清单,比载货的漕船早了几日,由心腹快马送至了他的案头。
薛涉川如同往常一样, 取出与官纸局及户部备案核对的文书副本, 准备进行抵达前的最终复核。
目光逐行扫过品名、规格、单价。
可最后落在总计的数量与金额上时, 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数目不对。
文书上此番应送达的官纸总数量,比备案中此批次的定额,明明白白地少了一成, 而单据末尾核算的总价银两,却与定额完全一致,分毫未减。
薛涉川放下笔,靠向椅背,眸中惯常的温润平和渐渐褪去。
这显然不是寻常的账目差错或贪墨手段,如此明目张胆地削减实物却保持银钱总额,意图并非在区区一成纸张的价差,而是要坐实一个“虚报数量、冒领官银”的罪名,而这批纸是薛家经手采运,最终账目与实物对不上,首当其冲的便是他薛涉川,是整个薛家。
薛涉川瞬间便能明白这致命的陷阱源自何处、所图为何。
皇帝对商贾的“恩典”从来不是无价的,李升要的也不仅仅是一个办事稳妥的皇商,而是一个能被牢牢攥在手心、有“把柄”可供驱策的臣仆,此番栽赃,便是那递过来的绳索,要么自己乖乖套上脖颈以示归顺,要么,便等着“贪墨皇差银两”的罪名落下,身败名裂。
妈的,果然被南无歇料中了。
幸而他薛涉川早有防备,安排了这“货单先至”的核对环节,才未在漕船抵京,户工两部当场验货时被打个措手不及,那时才是百口莫辩。
没有片刻犹豫,薛涉川将那份有问题的细目清单与原本文书谨慎收好,并未惊动府中任何人,只唤来最可靠的贴身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随后,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常服,从侧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薛府。
薛淑玉是背着薛涉川偷偷溜来南侯府的,他听闻南无歇染了风寒,又觉得兄长这几日因着采办之事过于紧绷,便想自己先来瞧瞧。
到了侯府,通报进去,出来迎他的是卫清禾。
“薛二爷。”卫清禾抱拳一礼。
薛淑玉眼睛亮晶晶的,探头往他身后紧闭的房门望了望,“还睡着呢?”
卫清禾点了点头:“薛二爷可要在厅中稍候?或是……”
“不等了不等了,”薛淑玉连忙摆手,他本也不是耐性坐在厅里干等的人。
刚转身要走,他眼珠一转,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好奇,回身道:“我听说南兄府里养了只了不得的大鸟?”
不等人回答,他继续说:“我一直没得机会见识,趁他睡着,不如……带我去瞧瞧?”
他说着,已是一副心痒难耐的模样。
卫清禾略一迟疑,那金雕平日被豢养在后院的鹰舍中,猛禽的性子也确实桀骜难驯,除了南无歇,极少允外人靠近。
但看着薛淑玉满脸期待,又知他与侯爷关系亲近,且侯爷素日对这位薛家老二也多有纵容……
“金雕凶猛,薛二爷看看便好,切莫靠得太近,以免惊了它,也伤了自身。”卫清禾叮嘱道,随后侧身引路,“请随我来。”
薛淑玉欢天喜地的跟上。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侯府后方一片开阔的场地,绿树掩映,无太多花卉装饰,显得颇为肃穆。
再一看去,一座铁栏构筑的巨大鹰舍坐落其中,半是露天,半有遮阴,还未走近,便能感觉到一种带着野性的气息。
薛淑玉放轻脚步,眼睛一瞬不瞬地望向鹰舍之内。
只见那鹰舍中央特设的高架上,赫然立着一只猛禽!
其体型远比寻常猎鹰庞大,覆羽与飞羽边缘泛着冷冷的古铜金辉,它昂首而立,姿态倨傲,眼睛如电,钩喙如铁,利爪如刃,即使静立不动,周身也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猛戾之气。
“哇……”薛淑玉忍不住低低惊叹出声,眼中满是惊艳与兴奋。
他非但不怕,反而又往前凑近了两步,隔着安全的铁栏距离,细细打量。
那金雕似乎察觉了陌生人的靠近,头颅倏地转向薛淑玉的方向,冰冷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翅膀微微开合了一下,带起一阵细微的气流。
卫清禾立刻上前半步挡在薛淑玉侧前方,低声道:“薛二爷当心,这畜生认主,性子烈,除了侯爷,旁人靠近它便容易躁动。”
薛淑玉却像是没听见卫清禾的警告,或者说,他完全被那神骏非凡的金雕吸引住了,他微微歪着头,尝试着与那猛禽对视,嘴里还轻轻发出带着诱哄意味的“啧啧”声,仿佛在逗弄一只大号的猫儿。
“真是漂亮……”他喃喃道,目光灼灼,“这南无歇从哪儿寻来这样的宝贝?它叫什么名字?平日里都吃什么?多久放飞一次?它听南兄的话吗?能带出去打猎不?”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兴致勃勃,全然忘了自己是来探病的。
那只金雕似乎也被这不怕死还絮絮叨叨的人类少年引起了些许注意,目光一直未曾从薛淑玉身上移开。
卫清禾看着这一人一雕隔着铁栏“对峙”般的场景,心下有些无奈,又觉有些好笑,这薛老二的胆子和好奇心,果真非常人可比,他只得更谨慎地守在旁边,以防那猛禽突然发难,或是这位小爷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举动来。
薛淑玉在后院对着那只金雕啧啧称奇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尝试着隔着铁栏做各种鬼脸发出怪声。
那猛禽也盯着他,却意外地没有表现出攻击性或明显的烦躁,只轻微地偏了偏头,疑惑这个两脚兽在发什么疯。
直到乌野寻了过来,对着正试图找根草茎去逗弄金雕爪子的薛淑玉无奈道:“薛二爷,侯爷醒了,请您进去呢。”
薛淑玉这才“啊呀”一声,回过神来,恋恋不舍地收回手,又看了那威风凛凛的金雕好几眼,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乌野往前院走。
边走嘴里还嘀咕:“这大鸟真带劲,下回得让南兄放出来给我瞧瞧怎么飞的……”
南无歇养病的屋子在三伏天里点起了炭盆,热得要命。
薛淑玉人还没进屋,那带着调侃的清脆声音就先飘了进去。
“哎哟喂——我说南兄,您这可真是京城头一份儿的稀罕景啊!大夏天的,您还能着了风——”刚说到这,便有一股热浪扑面,“我的天,这怎么炭盆都点上了??”
他边说边晃了进来,一眼就瞧见榻上裹着棉被的那位。
“棉被都盖上了??你提前过年呢?”
南无歇确实病容明显,脸色有些苍白,唇色也淡,往日里那股子睥睨天下的精气神敛去了大半,只余下些病弱的懒散。
他把自己裹在锦被里,斜倚着靠枕,还真有几分病骨支离的模样,眼睛在听到薛淑玉声音时睁了开来,带着点无奈看向喋喋不休的薛淑玉。
薛淑玉不把自己当外人,压根不用人引,自顾自地就拖了张椅子到榻边,大喇喇地坐下,上下打量着南无歇,继续他的“慰问”。
“啧啧啧,瞧瞧,瞧瞧这可怜见儿的,您堂堂一侯爷,北境杀神,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主儿!往日里多威风啊,那叫一个……哎,怎么说来着?气吞万里如虎!”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然后话锋陡然一转,表情夸张,“怎么到了这京城温柔乡,让六月里的小风儿一吹就病倒了?这像话吗?说出去谁敢信呐!边关的将士们要是知道他们主帅夏天能把自己冻着,怕是牙都得笑掉!”
……这人真该死啊!
南无歇被他这一连串的嘴炮轰得脑仁疼,又没什么力气跟他斗嘴,只能有气无力地瞪他一眼, “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把牙笑掉,但如果你再多嘴,我就把你牙打掉。”
发烧烧的浑身都疼,动弹一下都费劲,没办法,只能沙哑的补了一句:“……你等我好了的。”
“瞅您那气性吧,”薛淑玉嘴不饶人,立刻接上话茬,“哎,我多余一嘴问问,温大人这是把你怎么了?还是你自己不经诱惑?要不……我跟我哥库房里寻摸点老山参海马酒什么的给你好好补补?年纪轻轻的,虚成这样可不行啊!”
他说得一本正经,眼里却全是憋不住的笑意。
南无歇简直悔不当初,上回怎么就没把这厮打死呢? !
他气得咳嗽了两声,裹紧了被子,只露出一双幽怨的眼睛,咬牙道:“薛、淑、玉……我现在照样能打死你你信么?”
“别别别!”薛淑玉连忙摆手,脸上却笑得更欢,“您现在可是‘重点保护对象’,我可不敢跟您动手,万一您这娇贵身子再闪着了,温大人还不得把我皮扒了?”
他故意提起温不迟,促狭地眨眨眼,“不过话说回来,您这病生得挺是时候啊?温大人是不是衣不解带、亲尝汤药地伺候着?哎呀,还得是你心眼多,这病生得太值了!”
南无歇听着他越说越没边,干脆闭上眼,把头扭向里面,眼不见为净。
薛淑玉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见南无歇确实没什么精神跟他斗,这才收了那副夸张的调侃模样,稍微正经了点。
随后从怀里掏出个小巧的锦盒放在床边小几上:“行了行了,不逗你了,这是我哥之前去庙里求的平安符,说是高僧开过光的,压压病气。还有,‘那件事’我哥盯着呢,你安心养病,别瞎操心。”
南无歇闻言,这才又转过头,看了一眼那锦盒,神色缓和了些。
目光刚从那枚小巧的锦盒上移开,正待对薛淑玉说点什么,外间便传来了卫清禾的通禀声:“侯爷,薛大掌柜来了。”
话音刚落,南无歇又还没来得及开口,只见薛淑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我哥来了?!”
方才脸上那副神气活现得意洋洋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慌乱。
“坏了坏了!我哥怎么来了!”
南无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弄得有些莫名,蹙眉道:“你哥来了便来了,慌什么?”
薛淑玉着急忙慌找地方藏身,床底下进不去,这厮慌不择路,掀开南无歇的被子就要往里钻,边钻边说:“……我今儿来你这没告诉我哥,他不让我背着他单独来找你玩儿!”
南无歇吓得赶紧捂紧自己的被子把人往下推,薛淑玉被他推了个踉跄,在原地手足无措,南无歇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简直哭笑不得,连病中的烦闷都被冲淡了不少,只剩下满心的荒谬。
他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xue ,无奈道:“咱俩这是在密谋造反还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不过是你来探个病,至于么?”
他简直要被薛淑玉这清奇的脑回路打败,“而且你若是在我榻上被人家抓住那更解释不清,届时我找谁说理去?”
他顿了顿,“让他进来吧。”
这句是对着外间的卫清禾说的。
薛淑玉还想说什么,门已被推开,薛涉川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脸上是一贯的温润平和,看不出什么异样。
当他的目光落在像只鹌鹑一样缩在椅子里的自家弟弟时,脚步便顿了一瞬。 ?
好小子,你等着回家的。
正事要紧,他很快恢复如常,径直走向南无歇的床榻,目光在南无歇的脸上停留,颔首为礼。
南无歇只当他也是来探病的,刚想依照礼节寒暄两句,薛涉川便沉着声音开口。
“出事了。”
第113章
薛涉川言简意赅,将官纸数目有异、皇帝意在图谋的关窍与其中凶险同南无歇说了一说。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死寂,唯有窗外隐约蝉鸣,衬得气氛更凝。
此事若任由发展,待到漕船抵京,户、工两部当场清点,数目对不上而银钱总额无差的铁证便会砸在薛家头上,届时,要么认下这“贪墨”的罪名,薛家声名扫地,多年基业毁于一旦,要么,便只能“识时务”地接受皇帝的“好意”,从此成为皇权下唯命是从的棋子。
无论哪条路, 都他妈是绝路。
南无歇靠在床头头昏脑涨, 眼睛都不太想睁开,病中的倦怠让他哈欠连天,后脑勺突突的疼,可此事来得又快又急, 逼得他不得不强行凝聚心神。
薛淑玉性烈如火,听到兄长所说最先炸毛的就是他。
只见他“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烧着熊熊怒火,刚才那点被兄长抓包的忐忑早抛到了九霄云外。
“操!”他大骂了一句, “这是要逼死我们薛家?”
他气得跳脚,“不行!我带人在那船快靠岸的时候摸上去把那群押运的狗杂碎全宰了!把船凿沉!死无对证,看他们还怎么栽赃!”
思路简单粗暴, 充满了疯狗般不管不顾的狠劲。
理是这个理,只要船没有载着不对等的货进行交割,那这贪腐官银的帽子就扣不下来。
跳的脚还没落下来,薛涉川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胡闹。
南无歇也缓缓摇了摇头,“不可,若漕船在即将抵达京师码头时出事,出了人命沉了船,那就是一桩震动京畿的大案,到时候京防营、禁军、天督府,乃至谛听台,都会被牵连,而且届时三法司层层追查顺藤摸瓜,你们薛家只会更难脱身。”
薛淑玉被两人同时否定,气呼呼地又坐了回去,“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破船开过来吧……”
薛涉川没理会弟弟的躁动,目光转向南无歇,“侯爷以为,此事当如何转圜?关键在于,绝不能让那船载着错误的数目,安然抵达码头,完成交割。”
南无歇裹紧了身上的被子,病中的身体感到一阵阵发冷,思绪也像是被冻住了,运转得比平时迟缓。
他囔了囔鼻子,难受咋舌,“我想想,我想想。”
他一边努力集中精神,思索着每一种可能,一边还要忍受薛淑玉在旁边不甘寂寞的碎碎念和时不时冒出来的“杀了他们”的暴力方案,只觉得头疼欲裂。
薛涉川继续冷静分析,试图帮南无歇理清脉络,“此事好在动手之人笃定了我们会在交割时才察觉,如今我们既已先知,便占了先机。”
南无歇闭着眼,脑子在一片破碎的混沌里转的起飞。
薛涉川说得对,关键是不能让船顺利交割,阻止船靠岸,在途中拦截,制造意外……
他正想着,薛淑玉又按捺不住了,猛地再次站起,荒腔走板大骂。
“妈的,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宰了最干净!一了百了!哥,南兄,你们就是顾虑太多!让我带几个好手,扮成水匪——”
“啧嘶——”
一声带着明显不耐的咂舌声从薛涉川唇边溢出。
薛淑玉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他嚣张的气焰“噗”的一声又灭了。
悻悻然地看了兄长一眼,缩了缩脖子,又乖乖地带点委屈地坐了回去,一双眼睛骨碌碌转着,看看哥哥,又看看南无歇。
世界终于清静了些。
南无歇敲了敲胀痛的后脑勺,病中的大脑在高压下艰难地运转着,排除掉一个个不可行的方案。
杀?不能杀吧…至少不能明杀……那暗杀?也不行啊……
忽然,他紧闭的眼睛睁开,眼底掠过一抹幽暗的光。
“杀……倒也不是完全不能杀…”他缓缓开口。
薛涉川目光一凝,薛淑玉眼睛又亮了,但这次没敢再跳起来。
南无歇继续道,语速很慢,每个字仔细斟酌:“可以杀,但不能是被‘外人’杀,更不能是在京师底下被杀,要杀,就得让那些人看起来像是死于内讧,押运队伍自己内部起了冲突,发生了械斗,或是分赃不均火并,最终导致船损、货失、人亡。”
他停顿住,揉了揉眼角,喘了口气,才接着说:“如此一来,朝廷追查起来,只能查押运队伍内部的问题,是他们自己监管不力,或是有人中饱私囊引发内乱,跟你们扯不上丝毫干系。”
也委实是辛苦南无歇这带病不灵光的脑子了,这样一来不光薛家干干净净,就连货物数目对不上的问题也迎刃而解,内乱之时账簿可能被毁,货物可能被抢、被烧、或落水遗失,毕竟混乱之中,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这笔糊涂账就该算在那些‘死人’和’失踪’的货物头上,而薛家只是按规矩办事、不幸遭遇了意外的苦主。
屋内再次陷入寂静,薛涉川垂眸沉思,薛淑玉则张大了嘴,看着南无歇,脸上满是“还能这样?”的惊叹,随即又变成了“好像很刺激!”的兴奋。
南无歇说完这一长串,精力仿佛被抽空,有些脱力地靠回枕上,看向薛涉川有气无力嘱咐道:“此事要做得干净,需对押运队伍的构成、行程、内部关系了如指掌,动手的地点、时机、方式,都需精心设计,确保看起来像一场‘意外’的内乱而非外袭,善后更要滴水不漏。”
薛涉川抬起头,与南无歇对视,“侯爷所言,确实是眼下唯一能走得通的路,”
他起身,“押运队伍的情况,薛某会立刻设法详查,至于如何让这场‘内乱’看起来天衣无缝……”
他顿了顿,“还需侯爷指引。”
薛淑玉终于忍不住,摩拳擦掌,兴奋道:“这主意绝了!让我去!我保证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就像他们自己打起来一样!”
南无歇没等他突突完便赶紧闭上了眼,实在没力气同这疯狗多说。
定下内乱之计后,南无歇细细推敲薛涉川探听来的押运队伍详情:船共两艘,随行护军四十人,工部小吏三人,船工水手二十余,皆在漕运衙门挂名,算不得精锐,却也非乌合之众。
行程已近,傍晚抵达京师外最后一个补给点,入了夜便可抵达城边的码头,今天若再不动手,便再无机会。
心中已有计较,趁夜突袭,制造一场无人生还的内乱现场。
可此事既由薛家经手,皇帝此刻十有八九正盯着薛府上下每一处动静,薛家派人出现在那艘船附近都是自投罗网,那位既要栽赃,便不会放过任何可能抓到的把柄,薛家此刻,理应‘毫无察觉’,按部就班准备接货才对。
薛家不能动。
那这活谁来干?
而此刻的皇城内,李升正于御案后沉吟,案上摊开的是关于漕船行程的奏报。
王德全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少顷,帝王执起笔,不久后,一道密诏便被人秘密捧出了宫,送往城东某处衙门。
皇诏进去没多久,衙门内便无声出了一队黑衣人。
可他们去的方向不是薛府。
而是码头!
李升这回做的可为称得上是周全,他不直接监控可能做手脚的薛家,而是监控可能被做手脚的目标本身!
于是,两股无声的暗流就此各自涌动,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目标——那两艘即将靠岸的漕船。
夜色浓稠如墨,无星无月。
京师外的码头在夜色中只剩下沉默的轮廓,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唯有运河水拍打木桩的声响在几盏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的灯,投下昏黄不定,范围有限的光晕。
子时刚过,一队数十人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码头外围的废弃货仓与芦苇丛中。
他们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动作迅捷,落地无声。
领头之人手势翻飞,一行人迅速分散,如同化为实质的夜色渗透大地,渗透整片河岸,又很快消失不见。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预防”,故而只是静静潜伏,目光锁死那两艘河道远处的船只轮廓,一片屏息无声。
约莫一刻钟后,另一阵更为急促的马蹄声自官道方向传来,迅即止于码头外围的树林边。
十数骑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干脆,马匹被迅速牵入林中深处隐好。
为首之人一身夜行衣,身形挺拔。
南无歇脸上病容未褪,眼睛却在黑暗里燃烧着冷酷的专注,病痛与疲惫被更为强大的意志暂时压制,杀人他是专业的,病中也不耽误。
他的身后跟着卫清禾和一票真正经历过尸山血雨的将士,人人眼神沉静,稳如磐石。
南无歇没有立刻行动,只静静地站在树林边缘,目光扫过寂静的码头,扫过那几盏昏黄的灯,扫过波光粼粼的河面,最后落在那两艘越来越近的漕船上。
轮廓越来越清晰。
“到了。”
随后,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握拳的手势。
下一刻,数道黑影从他身后无声掠出,如同夜行的蝙蝠一般,贴着地面疾速窜向码头各处灯盏。
“噗”,“噗”、“噗”
……
几声什么东西被精准击碎的闷响同时响起,码头范围内那几团光晕骤然熄灭!
只瞬间,黑暗如同潮水,吞噬了整个码头区域,方才还能辨别轮廓两艘船只一下子全都融入了浓浓的墨色之中。
就在灯光熄灭的刹那,潜伏在废弃货仓顶上的那队人的首领骤然将身体伏得更低,屏住呼吸,试图在绝对的黑暗中捕捉任何一丝动静。
衔枚夜度,暗影藏机。 *1
一片黑暗中,南无歇一行人不知何时动了。
又静又快,如同一群真正的夜枭,扑向猎物,目标直指那两艘已贴靠码头的漕船。
雷霆万钧,赶尽杀绝。
甚至听不到太多的脚步声,只有衣袂与空气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身体掠过栈桥木板时的轻微震动。
短兵相接处,杀人不闻声。 *2
甲板守卫短促而凄厉的闷叫被瞬间掐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又仿佛被死神捂住了嘴。
紧接着,便是利刃破开皮肉和斩断骨骼的闷响,是身体重重倒落在甲板上的钝响,是惊慌失措下兵器胡乱挥舞撞到船舷木板的杂乱声响
漆黑中,什么也看不见,没有任何距离的感知,仿佛黑色彻头彻尾的压在了咫尺眼前,什么都没有,只有实打实的黑。
很快,厮杀声从两艘船上同时爆开!
黑暗成了最好的掩护,也成了最恐怖的放大器,船舱内的人在巨大的惶恐中被黑暗中无声袭来的利刃收割。
惨叫此起彼伏,却又往往戛然而止,浓重的血腥味迅速在夜风中弥漫开来。
南无歇几人如同落刀不留意的厉鬼,沉默地清理着船上的活物。
下手狠辣精准,一击毙命,不留任何呼喊的余地和反抗的机会。
甲板上,船舱内,闷响与濒死的呜咽交织成一首残酷的黑暗交响。
然而,就在这场单方面的屠戮拉开帷幕之际,突闻船外一声响哨!
随后,数十道黑影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渗出,流动,仿佛是反方向的河水向着沿边聚集。
没有脚步,只有弥漫的逼近,像是夜色本身拥有了实体与饥饿,用鬼火在浓墨中撕开缝隙,随后精准的锁定猎物。
他们压碎夜幕而来,黑暗,是活的,迅猛,无声,像一群掠过地面的阎罗。
暗夜在此刻咧开了嘴。
李升的人来了。
水虐风饕。
抓鬼了——
作者有话说:*1 “衔枚夜度”出自明代沈明臣《凯歌·衔枚夜度五千兵》
*2“短兵相接处,杀人不闻声”同出处
第114章
与此同时,一道代表着无上皇权的旨意也自九重宫阙深处疾速流出,踏破了京城的夜色。
宣旨的内侍带着一小队禁军护卫,直奔薛府,叩响了大门。
圣旨到得突然,毫无征兆,薛涉川与薛淑玉在正厅跪接时, 心中俱是一沉。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道旨意也自宫闱发出,目标直指户、工两部当值的官员,内容简洁而紧迫:立即动身前往京师码头,连夜清点验收预计今夜抵埠的一批官纸。
旨意中特意点明,为免耽搁大典进度,需即刻办理,不容延误。
李升这一手可谓又快又狠, 完全打乱了南无歇与薛家兄弟此前的计划和所有步调, 不留半点转圜时间,甚至不给他们任何私下通气操作的机会。
旨意直接追到了这个核心节点。
他这是明晃晃的收网。
这是皇帝凭借至高无上的权力,强行掀开桌布,逼迫所有棋子在他指定的时间, 特定的地点,亮出底牌。
无论码头等待薛家的是什么,是数目准确的官纸,是混乱的厮杀现场,还是别的什么,皇帝都要他的臣子们亲眼看着它发生,并将结果牢牢掌控在他自己的手中。
薛涉川面色平静,叩首领旨:“臣, 接旨。”
薛淑玉跟在他身后,也依样行礼。
饶是如此云淡风轻,但他们心知肚明此刻的码头正发生着什么,皇帝的深意很简单,要么你们乖乖走到我的安排里,要么你们亲手将“涉案现场”和“涉事人员”呈于御前,人赃并获。
好一手阳谋。
然而圣旨已下,皇命难违,此时此刻,任何犹豫、推脱、面色有异,都是现成的把柄。
宣旨的太监脸上挂着宫中内侍特有的恭顺笑容,将圣旨交付到薛涉川手中后并未立刻转身离去,反而上前半步,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薛大掌柜,古人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京城内外,运河上下,万事万物,终究都在陛下眼里心里,咱们这些个做臣子的,最重要是体察圣心,凡事……以陛下的意思为重,方是长治久安、光耀门楣的聪明做法,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话说得客客气气,字里行间都透着赤/裸/裸的监视、警告与敲打。
皇帝的眼睛无处不在,别耍花样,乖乖按照最高掌权人的剧本走,才是“聪明人”的选择。
薛涉川持着圣旨,闻言眼帘微垂,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只微微躬身:“公公提点的是,薛某省得,自当谨遵圣意,竭诚办事。”
那太监似乎满意了,脸上笑容深了些,又说了两句“陛下隆恩”之类的场面话,这才带着人离去。
薛府大门缓缓合拢,将渐深的夜色与无形的压力一同关在门外。
宣旨的一行人脚步声彻底远去,厅内陷入一片死寂,薛淑玉猛地抬头看向兄长,脸上不见半点平日跳脱,只剩下焦急与无措:“哥!这……现在怎么办?!码头那边……”
话没继续说完,薛涉川也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站在原地,手中明黄的绢帛仿佛有千钧之重。
皇帝这突如其来不容喘息的一击确实超出了他们最坏的预计,接了旨,不去就是即刻抗命,自此薛家将被打入万劫不复之地,去了,等待他们的就是正在收尾的厮杀现场,便是逼其背叛南无歇彻底就范。
“旨意已接,没有不去的道理。”薛涉川终于开口,“此刻任何异动,都会被视为心虚抗旨。”
“可那边此刻是什么情况咱们还用去看吗!” 薛淑玉急道,“南兄那边还不知——”
“正因不知,才更要去。”薛涉川打断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只有去了,才知道码头究竟是什么情形,才知道……有没有一线生机,或能否将计就计。”
他顿了顿,看着弟弟惶急的眼神,低声道,“慌乱无用,更衣,备车。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面上都需稳住。”
薛淑玉看着兄长镇定的侧脸,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惶。
骑虎难下,进退维谷,这就是帝王心术最可怕之处。
他让你破局的成本比入局的成本还高。
他让你明知前方是陷阱,也不得不一步一步,自己走进去。
两兄弟沉默地对视一眼,没有时间再多商议。
夜色浓稠,仿佛要将整个薛府,连同他们不确定的命运,一起吞噬。
***
“锵!”
砍杀血肉,鲜血喷薄裹着金铁交击的锐响,火星在绝对的黑暗中迸溅出一瞬即逝的微光,旋即又被黑暗吞没。
混乱的厮杀声在一片黑暗中如同死神降临。
视觉完全失效,全凭听力、直觉,和人类的求生本能。
南无歇要杀干净,李升的人要抓活的。
原本单方面的屠杀瞬间变成了三方在漆黑中的亡命搏杀。
鲜血泼洒在甲板上,船舷上温热黏腻,浓重的铁锈腥气令人作呕,尸体不断倒下,不断落水。没有呐喊,没有通名,只有兵刃撕裂空气的尖啸,金属碰撞的铿锵,刀刃切入骨肉的闷响以及受伤者的痛苦闷哼和濒死的嗬嗬声交织缠乱。
南无歇在混战爆发的瞬间便察觉到了第三方的存在,心中凛然。
杀戮在继续,两艘漕船在黑暗中剧烈摇晃,如同漂浮在血海上的巨大棺椁,黑暗吞噬了具体的身影与动作,只将这残酷的声音与弥漫的血腥气,无情地抛洒开来,河水拍岸的单调背景音在漆黑的码头夜空中回荡,编织成一曲诡异而血腥的盛大乐章。
厮杀至白热,黑暗与刀光剑影搅作一团,南无歇凭借多年沙场淬炼出的本能与肌肉记忆,如同暗夜中苏醒的修罗,所过之处便清出一片死亡领域。
几个呼吸的交错,他已迅速摸清了这第三方人马的大致人数与阵型,从而便锁定了那队人的首领所在的位置。
他心下寒意生,身形如鬼魅般骤然加速,劈开挡路的纠缠,直取核心!
吐息间,人已掠至近前,五指探出,精准地抓住了那人翻飞的衣袖一角!
然而那人也反应奇快,几乎在南无歇指尖触及布料的同时,一道冷冽刀光便自下而上反撩而来,“嗤啦”一声轻响,半截衣袖应声而断!
南无歇手中一空,只余冰冷的衣料碎片。
一击落空,反而激起了南无歇骨子里的凶性与必杀之心。
今夜,绝不能让任何活口离开这里!
他足下发力,如影随形般再度扑上,两道人影在黑暗中急速交错,兵刃相击迸发出连绵不绝的刺耳锐响,火花在黑暗中乍现即灭。
那首领身法委实灵动飘忽,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以毫厘之差避开南无歇致命的擒拿与劈砍。
南无歇心沉如水,纯粹依靠无数次生死边缘积累的经验,预判着对方闪避的轨迹,死咬不放,步步紧逼。
缠斗正酣,僵持不下之际,南无歇觑准一个对方侧身欲退的微小间隙,手指于袖中隐蔽一弹!
一颗硬物撕裂空气,发出极轻微的尖啸。
可方向并非直射那人,而是算准了他下一步的落脚点,直取面门!
那人听到声音下意识地拧身偏头欲躲,就这电光石火间,动作因受袭而产生的本能迟疑。
南无歇等待的机会终于出现!他右脚猛蹬地面,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再度暴起,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一把扣住了那人微微失衡的后颈衣领,发力狠狠向自己怀中一拽!
那人力道不及,被这蓄谋已久的猛力拉得彻底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重重向后跌撞而来,脊背瞬间撞入南无歇坚实灼热的胸膛。
疾风骤雨,将至未已,鱼游沸鼎,不觉生死之近。
就在这人落入怀中的刹那,一种完全超乎战斗预判的触感,通过瞬间收紧的手臂,猛地撞进南无歇的感知!
‘这撞入怀中的分量……’
然而,死斗场上,生死一瞬,他那锤炼至骨髓的杀戮本能根本不给大脑任何思考与反应的余地。
就在那人跌入怀中的同一时刻,南无歇握持的那柄早已调整好角度的利刃,已遵循着最简洁高效的杀人轨迹,顺势往回一收!
“噗嗤——”
刃出无回手。
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浸透了相贴的衣物。
南无歇所有的动作,在这一声清晰的入肉声响与怀中躯体骤然脱力般的微颤中,猛地僵住。
一股巨大而不祥的预感毫无征兆地从他脚底轰然窜起,瞬间席卷全身,吞噬了所有杀意与锐气,只剩下一片嗡鸣的空白。
第115章
南侯府内, 乌野正按南无歇预先的安排,点齐一队精锐亲卫,准备出府前往预定地点接应。
空气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忽地, 府门方向传来一阵突兀而猛烈的叩击声!
“砰!砰!砰!”
那声音毫无章法,又急又重,如同擂鼓,透着一种濒临极限的狂暴与惊惶,像濒死之人的最后挣扎,瞬间撕裂了夜的寂静与院中的肃杀。
所有亲卫动作一滞,目光齐刷刷投向大门方向,手已按上腰间兵刃。
乌野面色一沉,示意众人噤声戒备,同时挥手让原本要去应门的小厮退开。
他握紧刀柄,步履沉稳地走向大门。
沉重的门栓被缓缓抽开,乌野刚将门拉开一道缝隙,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
紧接着,一道身影挟着夜风与血气,猛地撞了进来!
乌野下意识要拔刀格挡,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 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只见南无歇浑身浴血,额发被汗与血黏在额角,一双眼睛却赤红如焚,里面翻涌着类似崩溃的恐惧与狂暴。
“救人!救人——!!!”南无歇的声音嘶哑到了极点,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颤抖和暴戾。
这是乌野从未见过的南无歇,惊慌未定间再一看去,只见自家侯爷怀里正横抱着一个人。
温不迟同样浑身浴血, 了无生气,头无力地垂靠在南无歇胸前,乌黑的长发散乱,遮住了大半面容,唇边尚有未干的血迹。
而最触目惊心的不止于这个意料之外的画面。
只见一截森寒的刀柄正插在怀里人的上腹。
鲜血仍在不断洇出。
乌野的大脑“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南无歇看也未看呆立的乌野和后方惊愕的众亲卫,抱着温不迟,步履踉跄却飞快地朝自己寝院的方向冲去,所过之处,留下一路刺目的血滴。
“让下面的人看好楠楠!今晚不许她出屋子半步!”
乌野猛地回过神,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立刻对身后同样惊呆的亲卫低吼:“解散!各归各位,加强府内警戒!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侯爷寝院!你,立刻去后罩房,告诉嬷嬷看好小姐,就说侯爷吩咐,锁好房门,今晚……不要让她出屋,谁也不许惊到她!”
他语速快如疾风,随即又追上南无歇,只听南无歇一边疾走,一边用那破碎的嗓音继续下令,“去叫醒府医!立刻!马上!”
卧房的门被小厮惊慌拉开,南无歇冲了进去,小心翼翼地将已然昏迷的温不迟平放在床榻上,烛火下,温不迟腹间那截刀柄闪着冰冷的光,周围的衣物已被血浸透成深褐色,还在缓缓扩大。
两个府医很快被亲卫带了进来,一位本就值夜,还算穿戴整齐,另一位早已歇下,此刻只胡乱披了件外袍,鞋子都没穿好,满脸惊惶睡意,便被硬生生拉到了这修罗场般的寝室内。
看到榻上情景,两位府医也是倒抽一口凉气,但终究是经验丰富,强自镇定下来。
“侯——”
“救人!救他!!”南无歇粗暴地将人扯过来,赤红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温不迟灰败的脸,周身散发着一股极其骇人的低气压,混合着血腥,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滞了。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愤怒?不,那是对自己愚蠢判断的崩溃。
“侯爷……您——”
“怎么做?告诉我该怎么做!” 南无歇猛地抓住府医的手腕,声音嘶哑急切,“止血!先止血!用什么药?我这里有最好的金疮药!参片!吊命的参片!”
他语无伦次,完全失了方寸,只凭着本能嘶吼。
“刀……刀必须拔出来,”府医哆嗦,“但位置凶险,贸然拔恐血崩……”
“那就想办法!”南无歇低吼,如同一只绝望的野兽。
府医被南无歇吓坏了,点着头连忙凑近。
拔刀是最难的,位置、深度,稍有差池便是立时毙命。
府医着手准备必要的工具和止血药物,另一位则试图先探查伤势。
南无歇就站在一步之外,看着那染血的刀刃在温不迟身体里,看着他在昏迷中无意识蹙起的眉头,看着那汩汩涌出的鲜血。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不敢上前妨碍,也不敢移开视线,仿佛只要一错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就在这时,乌野端着一盆干净的温水急匆匆进来,南无歇的目光像是被那盆水激活了,他猛地转头,将他扯到近前。
“听着,乌野,现在,立刻,亲自去城北秘庄一趟。”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
就在南无歇带着昏迷的温不迟离开码头时,船上的屠戮便已叫停,剩下的几个活口正在被卫清禾带人押往城北秘庄。
随即,他眼中恢复了些许属于统帅的冷静,继续吩咐道。
“把孟枕堂给我带过来。”
乌野心下一凛,立刻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远超预期,他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甚至来不及多问一句码头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转身便如一道黑影般掠了出去,直奔馬廄。
卧房内,救治在极度压抑与紧张中进行,烛火通明,映照着南无歇惨白如鬼的脸和温不迟毫无生气的面容。
剪刀剪开血衣发出阵阵嗤啦声,银针灼烧的细微焦味混合着府医压抑的指令和温不迟粗重痛苦的闷哼持续许久。
一盆盆清水端进来,一盆盆血水端出去,新的热水和各种药瓶不断送入,南无歇成了最笨拙却最执着的助手,按府医指示死死按压住温不迟伤口周围的xue位试图减缓出血,目光却片刻不敢离开温不迟的脸,仿佛想用自己的意志将生命力强行灌注进去。
每一次温不迟剧痛轻颤,都像一把刀在南无歇心口搅动。
他没认出他来。
他竟然没认出他来。
他嘴唇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或许是名字,或许是祈祷。
别死。
求你了。
活过来。
我求你了。
时间在血腥与药味中煎熬地流逝,窗外,浓黑的天幕边缘,终于透出一股微弱的灰白。
年长的府医终于直起腰,用沾满血迹的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疲惫,如释重负道:“血……暂时止住了,刀已取出,伤口也缝合敷药,但温大人失血过多,伤及内腑,脉象极弱……今晚是最凶险的关口,若能熬过,便……便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
这四个字像赦令,又像更沉重的枷锁。
南无歇身体晃了一下,几乎脱力,他撑住床沿,缓缓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柔地拂开温不迟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发丝,触手一片冰凉。
“……嗯。”
他知道府医已经尽力了,缓缓在榻边跪下,握住了温不迟那只同样冰冷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唇边。
赤红的眼底翻涌着无边的悔恨、恐惧,以及希冀。
***
薛家的马车在死寂的码头边刹停。
火把的光晕里,户部与工部的人马已经到了,两位尚书亲临现场。
薛涉川目光扫过泊位,那艘漕船如黑色巨兽般静卧,甲板上隐约可见深色污迹,无活人声息,也无预想中的混乱。
他心下稍定,与弟弟交换了一个眼神,稳步上前。
户部尚书傅睿州迎了过来,官袍整齐,面色平稳,道:“二位来了。”
“傅大人。”薛涉川颔首,目光投向那艘死寂的船和正在搬运尸体的衙役,适时露出凝重与询问,“这……?”
傅睿州轻叹一声,摇了摇头,未发一语。
暗忖片刻,便转身径直朝泊位旁的工部尚书张勉之走去。
两人在泊口边低语着,面色皆显沉重与为难。
薛涉川静立原地,目光沉静地观察着,尸体被一具具抬下,多是船工装束,数量似有控制。
南无歇处理得还算干净。
兄弟二人自有默契,薛涉川沉稳不语,只见薛淑玉忽然上前半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高声喊道:“傅大人,张大人!这……这让我等如何交割?我薛家这一船货的银子事小,耽误了大典进程,我与兄长的两颗脑袋也不够砍啊!”
妙,实在是聪明。
此言一出,直接将薛家损失的焦点扭转为延误大典的集体责任,傅睿州与张勉之同时看来,脸色更沉。
傅睿州沉吟片刻,走回薛家兄弟面前,声音压低,仅容三人听闻:“二位,今夜之事颇不寻常,船上似生内乱,以致人命伤亡,货物……亦有损缺。”
他顿了顿,微微提高音量,续道:“本官与张大人稍后需入宫面圣,据实回禀。”
“稍后入宫”四字传入耳末,薛涉川眼波微动。
子时过半,宫门深锁,“稍后入宫”只能是特旨,老狐狸这是在明示他们,陛下对此事了如指掌,今夜一切,皆在圣目之下。
傅睿州看着他,又缓声补充,语气似提醒,更似告诫:“此事终究关联薛家采办之责,二位亦当早做思量,以备圣询。”
言下之意明显不容忽视:我们只据实禀报现场“内乱”,但陛下若深究,你们须有合理解释。
薛涉川躬身:“谢傅大人提点,薛某明白。”
稳,实在是稳,不动声色将主动权让出,承了他傅睿州的这个面子。
老尚书不再多言,转身与张勉之汇合,继续指挥清理。
薛淑玉凑近兄长,耳语:“他们信了?”
薛涉川目送两位尚书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
少顷,他声音淡淡道:“他们看见了‘内乱’的结果,且愿以此回禀,便够了。”
皇帝此局狠辣,但傅睿州显然不愿卷入过深,张勉之的心思与立场暂且不论,但“延误大典”的压力却是实打实的压迫到了眼巴前,也是由于这个因素,才让他们二人选择了最稳妥的呈报方式。
然而危机未解,傅睿州那句“早做思量”,便是留给薛家的难题。
夜风带着河腥与隐约的血气,薛涉川拢袖静立,眼底深处思绪飞转。
***
侯府深处的暗室无窗,只孤灯一盏,光线昏黄。
孟枕堂被带进来,头上罩着黑布头套,双手被反缚在身后。
乌野将他引进室内中央,不发一言,转身退了出去,沉重的石门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一切声息。
室内陷入了完全的寂静。
孟枕堂没有挣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昏光与暗影的交界处,身姿笔挺,黑布头套遮住了他所有表情,只有平稳的呼吸透过布料微微起伏。
时间在绝对的安静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石门再次无声滑开。
南无歇走了进来,他换下了那身染血的外袍,脸色依旧苍白,眼睛里的赤红与狂暴已被强行压下,沉淀为一种让人看不懂的幽暗。
乌野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
南无歇站定,目光落在中央那个静立的身影上。
片刻,他才极轻微地抬了抬手。
乌野会意,上前,利落地解开了孟枕堂手腕上的绳索。
头套滑落,孟枕堂的脸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他微微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的手腕,动作从容,随即抬起眼,目光平静又直接地迎上了南无歇的视线。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一丝一毫被突然掳劫至此的应有的波澜。
南无歇的心被这平静的眼神无声刺穿。
孟枕堂此时是惊疑,是质问,甚至是暴怒破口大骂都可以,唯独是这般早已等候多时的沉寂对南无歇来说最是绝杀。
南无歇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压下胸口翻涌的复杂情绪。
“猜到了?”
第116章
三个字, 问得没头没尾。
孟枕堂依旧看着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侯爷没猜到吗?”就这么一句反问,轻轻巧巧的几个字。
你没猜到,今夜奉旨去码头“办事”的那第三方人马首领的人会是他吗?你没猜到,你挥刀相向会是他吗?
这平静的反问比任何激烈的指控或怨毒的眼神都更具杀伤力, 又痛又涩。
南无歇被彻底噎住,顿了顿后眼神躲开了,随后不是尴尬的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想维持住那份冷硬的面具,想用沉默或威压将翻涌的情绪镇压下去,可那层面具在孟枕堂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显得如此脆弱可笑。
他其实想端着的,可没端起来。
沉默在暗室中蔓延,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南无歇终于放下抵在眉心的手,动作没什么底气,浓浓的一股力不从心。
“他现在在我房里。”他放弃了一切的试探与观察,直指核心,“伤得很重。”
孟枕堂的眼神终于起了细微的涟漪,但他依旧没有动,只静静听着。
南无歇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 “刀从侧腹入,伤及内腑,失血过多……府医已经止了血,但……”
他顿住,深吸了一口气, “他需要一个能让他‘出现’的地方。”
他盯着孟枕堂的眼睛,试图将其中利害剖白清楚:“今夜码头之事,你们谛听台是奉旨行事,如今事败,折了人,若连主事之人都下落不明、生死不知,谛听台没法交代。”
孟枕堂依旧沉默,他当然明白南无歇的意思,皇帝下旨让谛听台介入,本就是一场志在必得的谋划,如今谋划落空,还损兵折将,若连首领温不迟都消失无踪,那谛听台在皇帝眼中就不仅仅是“办事不力”,而是可能心怀异志隐匿不报,届时,整个谛听台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你让我把他带回去?”孟枕堂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这话里的讽刺比之前的平静反问更甚,南无歇被激得胸口一窒,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他看重你们,”南无歇感到无力,低声说,“这是唯一还能保住谛听台的办法。”
他上前一步,语气软了下来,“他必须‘出现’,必须让那位知道谛听台尽力了,只是遭遇意外,首领重伤,如此,那位或许会疑,会怒,但至少不会立刻将谛听台连根拔起,而我……”
他喉咙哽了一下,“我会倾尽所有,寻最好的药,用最好的法子,他人在谛听台,但我会让他活着。”
孟枕堂与他对视着,两人目光在昏暗中交锋,他能看到南无歇眼中的痛悔,他也知道,南无歇说的是眼下唯一可行的现实。
将重伤的温不迟藏匿起来是坐实罪名,送回去,虽是险棋,却还有一线生机和回旋余地。
良久,孟枕堂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眼底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冰冷。
“大人在哪儿?”他问,声音干涩。
南无歇轻叹,侧身让开:“跟我来。”
***
大殿内两位尚书垂手屏息,静立于御阶之下,等待着帝王示下。
一船官纸尽数报废,缘由竟是押运队伍“内乱”,而谛听台那边时至此刻也无半点消息传回,李升心中便已有了数——
今夜这一局,败了。
可他此刻却出奇地安静,未曾动怒,连呼吸声都轻听不见,只静坐于龙椅之上,身影没入殿内深沉的阴影里。
这还是他吗?
良久,他才极轻地开了口,“两位爱卿,今夜辛苦了。”
说着,轻轻抬手挥了挥,“去吧。”
此话一落地,阶下两位老臣心中俱是一颤。
二人迅速对视一眼,膝盖如临大敌般折了下去,额头纷纷抵在金砖之上,声音都发了颤,伏地求道:“陛下息怒!臣等知罪!”
知罪?这是认了个什么罪?
李升良久沉默不语,只静静观看着两位臣子叩首伏地的姿态。
片刻,帝王才轻笑,道:“朕是让二位,回府休息。”
这话听不出真假,辨不明喜怒。
好样的李升。
君恩施了,威严立了,体面有了,藏在平静下的真相,也探出来了。
好样的。
两位尚书心底一阵冷风刮过,惶惶然纷纷抬头,像是接下了什么天大的恩赐一般,汗泪纵横,颤声道:“谢……谢陛下不杀之恩!”
待二人躬身退出殿外,身影彻底消失在厚重的门扉之后,帝王独坐于空旷的殿内,又这样静默了许久。
薛家不识抬举,那这点残存的面子,也就不用再给了,此事一出,银两损失,这批急需的纸也毁了,大典的进程怎么办?
要说这大典用纸极其讲究,李升是要面子的,绝不肯用寻常白棉纸将就,必要用最好、最珍贵的,单是原料楮皮,就指定需用未生蛀虫的构树,且必须是向阳那一面的树皮。
构树固然多,但符合向阳又不生蛀虫条件的,恐怕十棵里也挑不出两三棵,编纂如此规模的旷世大典,用纸量何其浩繁,哪来那么多合用的纸呢?
帝王也不知这么独自枯坐了多久,殿内烛火都快燃至尽头,他才忽然开口。
“王伴伴,你说这纸……是活的,还是死的?”
话音落地,一直悄无声息侍立在帝王身后阴影里的王德全缓步走了出来,垂首恭声答曰:“回陛下,纸无生死,陛下要它生,它便生,陛下要它死,它便死。”
李升闻言,轻轻侧过头,瞥了王德全一眼,突然嗤笑出声。
“是吗?”他眼神幽幽,道,“那朕现在要它卷着银子,自己走过来,如何?”
纸张有重需,银子又不够用,这委实颇让人头疼。
可话又说回来,有道是万事皆有机变之法,谁说造纸赶工一定要从中央掏银子呢?
王德全静立片刻,忽然轻轻抬首,对上了帝王转过来的视线。
二人视线于昏暗中交汇,少顷,同时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轻笑。
“陛下圣明。”
次日,一道明诏震彻朝野。
帝王下旨,命南昌府官府出面,收购当地农户手中半数农田,并雇佣善于耕植的农户,专司为朝廷种植构树。
此为明诏,另有一道暗旨,亦随之发出。
暗旨字数寥寥,仅有一句话:着天督府即刻启程,暗中查清南昌当地所有商农大户目前的身家。
没有原因,没有后续,就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沉甸甸地压在了天督府督主的案头。
帝王这是要挪用当地豪族的家财来填补大典的窟窿?司徒空无从确知,但这确是浮于水面之上最显而易见的猜测。
司徒空暗忖。
罢了,圣心似海,勿测深浅,无论帝王究竟意欲何为,他司徒空必须即刻动身,一刻也耽搁不得。
***
温不迟受伤后便被孟枕堂带回了温府养伤,那一刀挨得实在凶险,虽侥幸未及要害,但失血过多兼内腑受震,需得卧床静养,一时半会儿动弹不得。
说来也奇了,此事过后,李升那边竟是风平浪静,非但未曾因差事办砸人马折损而降罪申饬,反而往府上送了好些珍稀药材和珍贵器物什么的。
旨意里温言抚慰,道是“爱卿辛劳,意外难测,好生将养”,这委实让一众知晓内情或嗅到风声的人颇有些摸不着头脑,就连南无歇那边暗中备下的诸般应对与斡旋,一时都似落在了空处,颇有些蓄力一拳抡空了的错愕。
李升的心思你别猜,或许另有所图,或许觉得敲打已到暂且按下不表,无论如何,这表面的不追责也算是给了温不迟喘息之机。
当然,养伤的日子并不清净。
宫里赏赐的物事络绎不绝,而南侯府送来的东西,更是几乎要将温不迟这养伤的小院给堆满了。
从千年老参、雪莲虫草等吊命续气的顶级药材,到云锦杭绸、暖玉软枕等起居用物,再到一些稀奇古怪用来解闷的精巧玩意儿,林林总总,无所不包。
送东西的人来来往往,态度恭谨,只说是“侯爷的一点心意”,绝口不提其他。
然而,温不迟自是清楚的,这沉默而庞大的“心意”透着一股藏也藏不住的笨拙与急切。
这日午后,阳光洒满了静室,温不迟半靠在叠高的软枕上,身上盖着轻薄的丝被,面色仍有些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
他正拿着一卷书,却也没怎么看进去,目光有些飘忽。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规规矩矩,不轻不重,临了却在门口停顿了下来,良久也未闻敲门声。
“进来。”温不迟没抬头,只淡声道。
门外之人顿了一顿,门才被推开。
南无歇今日少了平日的肆意,添了几分温吞。
他手里提着个精致的食盒,自在又不自在的走了进来,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温不迟不抬眼瞧他,也不开腔,是拿准了那人此刻的小心态,非要将那人干撂在那。
南无歇被晾得干巴巴的,方才在门口给自己再三打的气泄了大半,他目光先是在温不迟脸上扶过一遍,然后才不咸不淡的清了清嗓子。
“咳…那个…听说你府里的药膳做得一般…”
他来之前想过很多种赔罪方式,什么抱腿痛哭,什么撒娇耍赖,乌野那个不着调的甚至提议让他直接背着柴火来,可人到了眼巴前儿,他还真是哭不出来又跪不下去。
这跟面子没什么干系,他只是觉得,这错儿得真诚去认,任何提前设想的手段在面对那人时都过于低劣了。
“我让人照着我府上的府医给的方子重新炖了盅汤,火候足,用料也实在,你…你尝尝?”
尝尝?苦哈哈的药有什么可尝的?做的再精细也变不成糖水。
温不迟拿乔,轻飘飘抬眼,没什么表情地瞥向他,后又垂下眼帘看手里的书,声音平平:“放那儿吧,有劳侯爷费心,下官可受不起。”
南无歇被他这软钉子碰得心口一窒,却也没辙,只好硬着头皮提着食盒走近,放在床边的小几上,自顾自地打开上层。
一股醇厚的药味顿时弥漫开来。
他舀了一小碗,试了试温度,才递到温不迟手边:“趁热喝点,凉了药性就差了。”
温不迟不动,也不接,只淡淡道:“侯爷的‘心意’这几日已经多得没处放了,这汤,还是留给侯爷自个儿喝吧。”
南无歇举着碗的手僵在半空,看着温不迟冷淡的侧脸,那晚刀锋入肉的触感和眼前人苍白倒下的画面再次尖锐地划过脑海。
他倒真希望温不迟让人冲进来揍他一顿,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可真是把他难受坏了。
他喉结滚动,压下那股翻涌的涩意,忽然将碗往自己嘴边一送,吨吨喝了一大口,然后咂咂嘴。
“唔,味道还是不错的,看来我府上厨子手艺还没退步。”
他努力抖着机灵,逗道:“温大人真不尝尝?错过可惜了。”
温不迟终于再次赏脸抬头,“侯爷若是饿了,自便就是,何必拿病人玩笑。”
“我这哪里是玩笑?”南无歇见他肯正眼看自己,立刻顺杆爬,把碗又递近些,语气放软,带着点哄劝,却又藏着惯有的痞气,“我是真心实意来赔罪的,你看,我这不亲自试毒了么?温大人给个面子嘛,好歹喝一口,就当……就当是可怜可怜我这几日的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好不好?”
南无歇心中的小兽眼巴巴地等着那人的回应。
拜托拜托,就给我个台阶吧,求你了。
第117章
温不迟嘴角突然抽动了一下, 抖擞精神后迅速绷住,沉默片刻,终是伸手接过了碗, 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南无歇看着他低头喝汤的模样,心下稍安,拖了张凳子在床边坐下,目光仔细留意着他的神色,等温不迟喝完他立刻接过空碗,又递上干净的帕子,殷勤得像个长随。
“伤口还疼得厉害吗?听说宫里派了太医来?太医怎么说?换药是不是很麻烦?我那儿还有上好的冰肌玉容膏,祛疤最是有效,回头让人送来……”
他絮絮叨叨地念了一串,温不迟只是擦着嘴,不想立刻搭理他,南无歇看着他这风轻云淡的样子,心里那点懊悔和急于弥补的焦躁又炸了锅。
他摸了摸鼻子,换了个话题,语气刻意轻松,却掩不住那根深蒂固的小心翼翼:“说起来……李升这次倒是宽宏, 没追——”
“——侯爷的刀法,”温不迟放下帕子打断他这没营养的话, “近来是生疏了么?”
说着抬眼,目光清凌凌的看着他,南无歇一怔,纹丝不动,温不迟轻飘飘继续道:“那日若再偏上半分,或是力道再重些,下官此刻怕是也没福分在这里喝侯爷的汤了。”
唉,这话就很难受了。
南无歇脸上硬撑着的混不吝和轻松瞬间破裂,眸色骤深。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巨大的愧疚和后悔将他淹没,只见他猛地站起身,在床边来回踱了两步,又停下,随后又猛地看向温不迟,眼底竟然红了。
“我……我不是——”
“不是什么?”温不迟打断他,依旧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不是故意的?”
他笑笑,续道:“我知道,侯爷若是故意的,下官早没命了。”
南无歇闻言,先前那点强持的小体面已然碎的连渣都不剩。
温不迟目光停留片刻,看着他那副快要崩溃又强自忍耐的样子,鼻息一声叹。
“不经逗。”他评价道。
话落,南无歇还没反应过来,温不迟便续道:“行了,别那副模样了,没怪你,”
他顿了顿,“换成是我,在那等情形下,也未必能收的住力。”示意了一下椅子,“别杵着了,坐吧。”
这话也算是安慰,南无歇听在耳中,却更觉五味杂陈。
他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胳膊支在膝盖上,一瞬不瞬地盯着温不迟,声音低而认真:“温不迟,这事是我对不住你,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要打要骂要扒皮抽筋千刀万剐,就是别……别真的生我气…”
他这话说得诚恳,罕见的低声下气,可那双紧盯着温不迟的眼睛里,却还闪着不肯完全认输的光,仿佛在说:我认错,我认罚,但无论我再怎么该死,你都别想不要我。
错是实打实的认,罚是心甘情愿的受,可脸也是真的不要。这人荒腔走板的强盗逻辑一时间令温不迟气不打一出来,与他对视片刻,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猛地被自己口水呛到,咳了起来。
南无歇立刻又紧张起来:“怎么了?扯到伤口了?”
不等人回答,他立刻回头对门外喊道:“孟枕堂!孟枕堂!叫大夫!”
“去去去!”温不迟赶紧止住咳制止他,脸色似乎更白了些,带着点倦意,“吵死了,侯爷若没事就请回吧,东西也别再送了,我这儿实在放不下。”
这是明明白白的逐客令了,南无歇看着他疲惫的眉眼和没什么血色的唇,满肚子的话都咽了回去。
“好吧…那…那你好好休息。”他站起身,动作慢吞吞。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瞬间换上了他那惯有的没脸没皮:“我明日还来看你~”
说完,不等温不迟答应,便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脸变得倒是快。
听着门外脚步声渐远,温不迟看着小几上那盅还剩大半的汤,又看了看门口方向,良久,他才终于不再憋着,嗤笑出声。
装生气也挺累的。
不过能看南大侯爷那副明明难受得要死,却还要强撑着来讨好卖乖的样子,倒也值得一装。
这伤怕是真的要养上好一阵子了,温不迟闭上眼,感受着腹间伤口传来的隐隐钝痛,心底那点微妙波澜,最终化作一声无人听见的轻笑。
***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这日,三个自诩诸葛亮的臭皮匠约在了酒楼聚首。
南无歇和晁澈云已经到了,可那攒局的人却迟迟不见踪影,两人也懒得干等他,已经吃上了热菜。
二人大快朵颐如狼似虎,半晌,门外才传来一阵欢快的脚步声。
那人又是蹦跳着来的。
薛淑玉摇摇摆摆地晃了进来,手里还装模作样地摇着把扇子,一进门就开了腔:“呦,吃上了?”
桌边二人闻声瞧也没瞧他一眼,手里的筷子都没停。
今日既然是薛淑玉主动相邀,那定是有事啊,南、晁二人心知肚明,便就不主动问了,只等着那人自己憋不住屁。
他们心里也并非没有疑问,薛家名下酒楼那么多,今儿个为何偏要约在这自家产业以外的钟粹楼?
不过先不管,先吃饱肚子再说。
盛夏炎热,喘口气都出汗的程度,薛淑玉偏又好动,汗腺也发达,来这一路走了一身的汗,一进门便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径直走向屋内侧面那缸散着寒气的冰块旁,身子一歪,像是化在了紧挨着冰缸的那个软榻上。
凉意丝丝缕缕洗刷着燥热,他像是获救般,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摇着扇子哼着小调,悠闲又自在。
又是片刻过去,饭吃到了尾声,小二叩门进来上汤,待人退去,吃饭那俩人不紧不慢地分别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薛淑玉实在看不过眼了,满脸嫌弃道:“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真以为叫你们来吃饭的了。”
南无歇与晁澈云闻言并没立刻搭理他,各自一碗汤下肚,这才算倒出了嘴来。
南无歇搁下碗,舒了口气:“唔,爽。”
他评价道,往后一靠,“饱了。”
尾音刚落,晁澈云慢悠悠擦了擦嘴,接了一句:“汤尚可,就是某人请客,主家却最后到,”
他抬眼不咸不淡的瞧着薛淑玉,“薛家这么没规矩的?”
薛淑玉瘫在凉飕飕的榻上,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闻言也不恼,反而翘起二郎腿,笑嘻嘻道:“规矩?跟你们俩讲规矩,那我得多想不开?能赏脸来就不错了。”
他眼珠子一转,看向南无歇,“南兄,气色不佳啊,听说温大人受伤了?谁干的啊?”
他一脸刺挠,明知故问道。
南无歇习惯了这人的贱嘴,眼皮都懒得抬,夹了片凉拌藕片丢进嘴里,嚼得嘎嘣脆:“少打听,大热天的懒得打你,说正事。”
“嘿嘿,”薛淑玉自娱自乐,自给自足。
“有事儿,当然有事儿,”他坐直了些,扇子也收了起来,“这第一桩呢,是件喜事,”
略一停顿,一脸得意洋洋,“陛下‘开恩’,撤了我兄长的任,那烫手山芋如今不用我薛家捧着了。”
晁澈云眉梢微动:“大典运纸的差事?”
“可不是嘛!昨儿旨意到的府,”薛淑玉下巴扬得高高的,一副劫后余生的夸张模样,“我哥那脸绷了半个月了,总算松了点,”
他跳下榻,往桌前走,“你们是不知道,自打接了这活儿,我哥那账本看得比命根子还紧,夜里说梦话都在对数目,生怕哪里蹦出个岔子,把全家脑袋都赔进去。如今好了,一身轻!”
他说着,还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美滋滋地呷了一口,“该庆祝吧?”
南无歇嗤笑一声:“你这点起子,丢了皇差,失了圣心,外头不知多少人看薛家笑话,你还乐上了?”
这也委实是在打趣薛淑玉了,南无歇并非不知道这对于薛家来说是个天大的好事,他这只是单纯想打个嘴炮。
“切,”薛淑玉翻了个白眼,凑近些,那点幸灾乐祸藏都不藏,“那种动不动就要栽赃陷害,逼人上船的‘圣心’,谁爱要谁要去!我哥说了,无官一身轻,无’皇差’更轻!至于外头人怎么看?让他们笑去,银子又不会少赚,这差事油水是厚,可那是裹着砒霜的蜜糖,吃了怕噎死。”
晁澈云难得开金口,语气冷淡却中肯:“甩了也好,陛下借此拿捏商贾,心思本就不纯,薛家能脱身,是运气,也是你兄长谨慎。”
“那可不!” 薛淑玉得了认可,尾巴又翘了起来,“我哥多稳当一人,哪像贺深那厮——”
他话头陡然刹住,眼珠滴溜溜一转,瞟了瞟紧闭的雅间门,脸上露出一种“我可要放大招了”的神秘表情。
南无歇和晁澈云同时看向他,等他下文。
薛淑玉压低嗓门,用气音道:“这第二件事……知道今儿为什么约你俩来这儿吗?”
晁澈云:“不是你钱多烧得慌,随便挑的?”
“呸!小爷我精打细算着呢!”薛淑玉啐道,“这钟粹楼,今日可有贵客。”
南无歇:“贵客?多贵?”
薛淑玉伸出两根手指,一脸“快问我快问我”的嘚瑟。
可这二人就是不接茬。
台阶的没有,薛淑玉就那么被撂在那了。
但没关系,他自娱自乐啊,向来也不在乎,自己给自己递了台阶,续道:“知道贺深今日约谁在此处见面吗?”
他故意停顿,吊足胃口,“户部,钱主事。”
“贺深约见户部的人?”晁澈云眉头隆起:“在这儿?”
第118章
“千真万确!我的人盯得清清楚楚。”他边说边撇嘴,一脸嘚瑟,“贺家如今接了运纸的活儿,可不得赶紧跟户部管钱粮的大佛烧香拜拜?估摸着还想多抠点利润下来。这地儿,雅静,隐蔽,正好谈些不好摆在明面上的事儿。”
“这么笃定?”晁澈云问道。
“他怕什么。”薛淑玉不屑地“嗤”了一声,扇子摇得更快,“对他来说,这差事既能赚足银子,又能博个‘为君分忧’的好名声,什么把柄不把柄的,他才不怕呢。”
也是,帝王将此事分与商贾,其内心打的什么算盘压根不难猜,即便是贺深也是能够轻易看明白的。
薛家之所以如临大敌,是因为他们这有个南无歇,可贺深没有啊,自去年贺家声势便已大不如前,在与薛家的竞争中渐处下风,因此,此刻皇帝抛来的于他而言绝非砒霜蜜糖,而是实实在在的机遇,既能借此攀附皇权,又能从中攫取巨额利润,重振家业。
所以,他不怕亲手递个贪墨把柄给帝王,那是他的投名状。
可南无歇不这么想。
“贪多嚼不烂, ”他吃得有些饱,略显困倦地往后靠了靠,声音带着一贯的懒散,“贺深若真够聪明,真想在那位心里留下个好,就不会把利看得太重。”
“这怎么说?”薛淑玉懵了,“陛下不就是想要个能拿住的把柄吗?他不贪,没有把柄,那对陛下来说,不就跟我们家一样不懂事不上道么?怎么反而能记他的好?”
“贺家跟你们不一样,”南无歇慢条斯理地解释,打了个哈欠,随后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市,继续说:“自去年贺醒死后,贺家就不比从前了,从前他们或许还能与宫里那位保持着微妙的距离,甚至偶有龃龉,但如今可未必。”
他倦怠的摆了摆手,“双方互相递个杆子的事儿,顺着也就爬了。”
寥寥数语,便将局面剖析得透彻。
薛家没“福分”再接这差事,对贺深而言却是天大的喜讯,薛贺两家本是商场上分庭抗礼的对手,也是帝王手中用以互相制衡的棋子,在面对皇权时,两家曾心照不宣地维持着某种“合作”,共同维系着与朝廷的微妙平衡。
但那是从前。
如今呢?
如今,薛家明确拒绝了帝王抛出的带着钩子的橄榄枝,在皇帝那架精妙的制衡天平上,便等于自行退下了一端,可皇帝修典缺钱的难题还在,甚至更迫切,此时,若贺家敢踏上这场以皇恩为赌注的牌桌,以相对弱势的地位去搏一个全心投靠的未来,未必不能以小博大,换来皇家更多的扶持,借此扭转与薛家竞争的劣势,谋取将来可能的垄断地位。
说到底,薛家要的是避开漩涡、保全自身,依附于南无歇的扶持全身而退,而贺家则看准了时机,依托帝王的提拔趋利而上,押注皇权,重振声威。
路径不同,所求各异,倒也不冲突。
“反正火坑有人跳了,我薛家乐得看热闹,”薛淑玉耸肩,“我其实也只是好奇,贺深那小子平时装得人五人六,真到了要低头弯腰送银子的时候,是个什么德行。”
他脸上满是等着看好戏的恶劣笑容。
晁澈云却道:“应该不止送银子那么简单,陛下刚用这招拿捏你们薛家未成,转头就把差事给了贺家,陛下要的多,贺深若不够聪明,下场未必好看。”
三人正说着,雅间外走廊上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不疾不徐,还夹杂着压低的说笑声。
薛淑玉耳朵一动,脸上玩笑之色瞬间收起,猛地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嘘——!来了。”
南无歇和晁澈云噤了声,雅间内霎时落针可闻。
只听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们这间雅间的门外路过,随后又渐行渐远,进了廊尽头最里边那间。
门内,薛淑玉无声咧开了嘴,冲南无歇和晁澈云挑了挑眉。
正当二人嫌弃他这贼兮兮的蔫儿坏模样,薛淑玉冲两人勾勾手指便蹑手蹑脚地溜出了雅间。
南无歇和晁澈云对视一眼,觉得此举颇为不雅。
随即同样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三人做贼似的溜到走廊尽头,紧邻贺深那间雅间的是个暂时空置的储物室,门虚掩着。
薛淑玉轻轻推开,闪身进去,南无歇和晁澈云也只得跟上,反手掩好门。
屋内光线稍暗,堆着些备用桌椅屏风,一墙之隔,便是贺深与钱主事所在。
三人屏息凝神,竖起耳朵。
然而,隔壁交谈声压得极低,又隔着厚重墙壁,传到这边只剩下极其模糊的嗡嗡声,偶尔有几个稍高的音节也辨不清内容。
断断续续,压根听不明白。
南无歇和晁澈云同时转过头,幽幽地看向始作俑者薛淑玉:就这?兴师动众钻进来,听个响?
响都没听见。
薛淑玉被两人盯得有点挂不住,不咸不淡地挠了挠耳朵,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他“唰”地合上扇子,不由分说就往南无歇腰间玉带上一插,卡了个结实。
南无歇:“……?”
他低头看看自己腰侧多出来的扇子,一脸懵。
薛淑玉却不管他,行动快如脱兔,一个箭步扑到与隔壁相邻的那面墙上,整个人像只大壁虎似的紧紧贴了上去,侧着脸,把右耳死死贴在木墙板上,屏住呼吸,听得极其认真。
南无歇和晁澈云站在原地,看着墙上那只姿势不雅全神贯注的人形壁虎。
他们没动。
一个侯爷,一个将门公子,蹲墙角听壁根已然离天大谱,还要学这副模样?
不成不成,不体面。
薛淑玉听了一会儿,似乎有所得,急急扭头,见那两人还杵在那儿,立刻不耐烦地连连招手,用气音低声催促:“来啊!愣着干嘛!这边听得清楚些!”
“……”
“快点!” 薛淑玉恨不得跳下来拉他们,又怕动静大了惊动隔壁,只能压低声音继续撺掇,“真有事儿!关乎银子!关乎……咳,反正快来!”
南无歇与晁澈云再次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语。
有失体统。
他们不想。
***
隔壁室内熏香袅袅,冰缸散发着凉气。
贺深亲自为坐在上首的钱主事斟了一杯热茶,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热络笑容。
“钱主事,您能拨冗前来,贺某感激不尽。”贺深体面举杯,“之前的事荷某已然了解了,闹出那么大纰漏,险些耽误了陛下的千秋大业,实在令人扼腕。如今得陛下信赖,这重任交予贺某,贺某诚惶诚恐,必当竭尽全力,绝不敢出半分差错,定将此事办得漂漂亮亮,以报君恩。”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显出自己的“可靠”,又表足了忠心。
钱主事年约四旬,留着山羊须,闻言只是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浅浅沾了沾唇,神情里带着官员特有的圆滑。
“贺公子言重了,如今既由贺家接办,便望贺公子能秉持公心,依朝廷章程办事。这大典用纸,关乎陛下文治盛名,万万马虎不得,所需物料种类、数量、规格,皆需严格照单采办,运输仓储,更要谨慎稳妥,账目务必清晰可查。”
他话里话外强调的皆是“谨慎”、“稳妥”、“清晰”,句句都在点上,句句都不在点上。
贺深连连点头:“是极是极!钱主事放心,贺某定当严格遵照朝廷文书,绝不敢有丝毫逾越,该用什么纸便采办什么纸,该走什么流程便走什么流程,账目一事,更会请专人事无巨细记录在案,随时可供户部与工部的大人们查验。”
他表完态,话锋又是一转,笑容更盛,带着些试探,“只是……钱主事您也知道,这差事繁巨,从南边采购原料到督造生产,再千里漕运至京,沿途人工、损耗、打点…开销着实不小。虽说是皇差光荣,可若垫付太多,周转上…呵呵,还望大人和傅尚书能在陛下面前多多美言,这结算的流程,能否稍稍通融些许?也好让下面办事的人,更尽心尽力不是?”
这便是开始讨价还价,想要更优厚的结算条件,隐含着对方默许了提高采购单价虚报些损耗的意思。
钱主事捋了捋胡须,笑容不变,打起了官腔。
“贺公子所虑,本部堂亦知,然朝廷自有法度,钱粮调度、结算核销,皆有定规,傅尚书常教导我等,为朝廷办事,首重‘规矩’二字,只要贺家严格依章程办事,账目清楚,货品验收无误,该给的银子,户部绝不会拖欠一分一毫。”
他既没有完全拒绝,也没给任何承诺,把“按规矩办”四个字咬得很死。
贺深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面上却依旧笑容可掬:“是是是,规矩自然要紧,有大人这句话,贺某心里就踏实了。”
他知道一时半会儿撬不开这钱主事的嘴,便又换了个方向,故作推心置腹状道:“不瞒大人,贺某接手后仔细核对了先前薛家留下的些许卷宗,啧,发现其中颇有几处含糊不清之处。那薛涉川,平日看着倒是一副精明稳妥模样,没想到办起皇差来,竟如此……疏漏!也难怪会出那般岔子!贺某必定引以为戒,绝不会重蹈覆辙,定将每处细节都钉死了办。”
他这踩薛涉川踩得顺理成章,既抬高了自己,又表明了自己跟薛家不是一路的。
钱主事只是听着,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既不附和,也不反驳。
对他而言,薛家如何,贺家如何,都不关键,关键是差事要平稳办成,自己不要惹上麻烦,该拿的“辛苦费”自然也不能少,但绝不能沾上贪墨皇差的嫌疑。
贺深的这些表忠心、踩对手的话,他左耳进右耳出,只关心实实在在的条款和风险。
反观隔壁储物间,只见三只大壁虎贴在墙上,三脸认真。
直到“薛涉川”名字传了过来。
贴在墙上的薛淑玉听得最是真切,他本就是荒腔走板受不得气的性子,此刻亲耳听见竞争对手如此诋毁自己的好哥哥,哪里还忍得住?眼睛里冒出火来,牙关咬得咯咯轻响,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一拳砸在贺深那张虚伪的脸上!
身体一动,就要从墙上下来。
脚都抬起来了,突闻隔壁传来椅子移动和告辞寒暄的声音。
对话结束了。
晁澈云率先直起身,动作有些僵硬,抬手不失尴尬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和袖口。
南无歇也同时离开墙面,脸色算不上太荣耀,迅速恢复了平日那副懒散中带着威严的姿态。
他一抬头,却见薛淑玉还像只炸了毛的猫一样贴在墙上,腮帮子鼓着,眼睛瞪得溜圆,显然还沉浸在愤怒中。
南无歇眉头一皱,伸手一把抓住薛淑玉的后衣领将他从墙上揭了下来。
“走了。”南无歇言简意赅,松开手,当作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薛淑玉被拎得一个趔趄,落地后尤自愤愤不平,压低声音骂道:“贺深那个王八蛋!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编排我哥!小爷我——”
“行了,”晁澈云打断他,声音冷淡,“本就是蹲墙根,听也听了,骂也骂不着。”
南无歇拍了拍袖子,随后瞥了兀自气鼓鼓的薛淑玉一眼,嘴角细微勾了一下,又迅速压下。
“听见了?贺深急着上船,户部的人也没打算让他太轻松,”他拍了拍薛淑玉的前胸,“后面有热闹看。”
第119章
钟粹楼外, 三人各自散去。
南无歇慢悠悠踱着步子往南走,忽地想起什么,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随即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旁边一条僻静的小巷。
贺深挂着满脸惬意的从钟粹楼走了出来,虽未从钱主事那里得到明确的实惠承诺,但总算搭上了线,自觉这趟不虚此行。
他惯走的这条回家近路,需穿过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巷区,正当他哼着小曲经过一条小巷口时,前方人影一晃,一人恰好从巷内走出,与他打了个照面。
贺深定睛一看,竟是晁澈云。
晁澈云也“才”注意到他,脚步微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意外,微微颔首:“贺公子。”
“晁……晁二公子?” 贺深颇为意外。
晁家与贺家在京虽同为世家,但交往并不密切,尤其晁澈云“性情疏冷”, 更少在外应酬,在此偶遇实属难得。
“真是巧遇, 晁二公子这是……?”
“路过。”晁澈云一脸和善, “贺公子似乎心情不错。”
“哪里哪里, 不过是刚会了位友人。”贺深忙笑道, 心里却嘀咕,这晁二公子今日怎的主动搭话?
他试探道,“晁二公子若无事, 不如……”
话未说完,巷子口光线一暗,又一人踱了进来。
步履慵懒,玄衣墨发,不是南无歇能是谁?
晁南二人俱是一愣。
你怎么也在这? !
贺深更是蒙得不行,平日里想见这两位中的一位都难,今日倒好,在这不起眼的小巷里,一下子竟“偶遇”了俩!
南无歇看到巷内的贺深,脸上也适时地露出些许惊讶,挑了挑眉:“嗯?这么巧?二位也在。”
说着,目光在那人错愕的神情间转了一圈。
贺深心里虽感不适,面上却堆起热情的笑:“南侯爷,今日真是赶巧了,竟在此处同时遇到您和晁二公子,方才正与晁二公子叙话呢。”
晁澈云和善亲人的面具好悬没当场碎了,他赶紧轻咳一声稳住,只微微地蹙了下眉,没接话,只对南无歇点了点头。
南无歇被他这演技逗的差点没憋住笑,目光掠过那个假面人,转向贺深,闲聊道:“是巧,前些日子刚听闻贺家得了皇差,还未来得及当面道喜。”
“不敢当不敢当,”贺深拱手,“陛下信任,将差事交予贺某,自当尽心竭力,不敢怠慢。”
晁澈云仍是演得一手好戏,南无歇似笑非笑地听着,随口应和:“哦,那可是重任,贺公子年轻有为,定能不负圣望。”
三人就这么站在巷子里,有头没尾地聊着,气氛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微妙与尴尬。
忽地,不知哪里吹来一股邪风,贺深觉得后颈莫名有点发凉,好像被什么不怀好意的视线盯上了,可看看眼前两位,一个含笑,一个懒散,似乎又没什么异常。
就在他心底发毛,准备寻个借口告辞开溜时,巷子另一头,突然炸开一声暴喝,将这虚假的平和撕得粉碎!
“贺深!你个鳖犊子——!!”
薛淑玉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巷子那一端,怒气冲冲地盯着贺深,架势像是一头看见了红布的公牛,一只闻见了肉包子味的疯狗。
贺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吼吓得浑身一哆嗦,定睛一看是薛淑玉,心头火也噌地窜了上来。
薛贺两家不对付是明摆着的事,私下见面从无好脸色。
“薛淑玉?你鬼叫什么?!”贺深涨红了脸,颇有底气地挺直了腰板。
“我鬼叫?我还没撕烂你这张臭嘴呢!”
薛淑玉大步流星冲过来,手指差点直接戳到贺深鼻梁上,“你他妈派人在城里跟那些平头百姓嚼什么蛆?说我哥疏漏?说我薛家办事不力?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背后评价我哥?!”
贺深脸色一变,没想到自己在背后戳薛家脊梁骨的事早被薛淑玉知道了。
但他也不怵,索性蛮横起来,“我说的是事实!薛家办砸了皇差是板上钉钉!我如何说不得?你哥没本事,还不许别人说了?!”
“放你娘的狗屁!!”
薛淑玉气得跳脚,抡起拳头就要砸过去。
“住手!”
“薛二!”
南无歇和晁澈云同时出声出手阻拦。
“薛二爷,你冷静点!大街上,成何体统!”
薛淑玉怒火中烧,挣扎着束缚骂道:“放开我!我今天非揍得他满地找牙不可!再让他满嘴喷粪!”
贺深见有人拦着,胆气又壮了些,躲在南无歇身后,还不忘反唇相讥。
“粗鄙!蛮横!薛家就这等教养吗?!”
“你再说一遍?!”薛淑玉目眦欲裂。
南无歇手上加力,将人往后带了带,皱眉对贺深道:“贺公子,少说两句。”
晁澈云也冷着脸对薛淑玉提醒道:“薛二爷,薛掌柜知道他弟弟当街要跟人动手吗?”
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看似确实是在极力拉架,平息事态。
贺深见两位“贵人”都站在制止冲突的立场上,心下稍安,也觉得自己方才有些失态,整理了一下衣襟,选择不与其计较,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薛淑玉被两人死死拉住,挣了几下没挣脱,又见贺深那副倨傲模样,气得七窍冒烟,差点升天,南无歇和晁澈云对视一眼,松开了薛淑玉的手腕,转身对贺深息事宁人道:“贺公子,今日之事怕是有些误会,还望切莫怪罪,你且先回去罢。”
贺深巴不得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尤其不想跟薛淑玉这疯狗纠缠,闻言连忙拱手:“多谢侯爷与二公子主持公道,贺某先行一步。”
说罢,瞪了犹自喘着粗气的薛淑玉一眼,转身就要走。
晁澈云也稍稍放松了对薛淑玉的阻拦,打算等人走后劝他离开。
可就在贺深转身,南无歇和晁澈云注意力稍移的这一刹那!忽见一道黑色影子猛地从晁澈云身侧空隙蹿了出去!
“我去你大爷的——!”
伴随着一声怒吼,薛淑玉凌空而起,狠狠一脚,正踹在贺深的后腰上!
“哎哟我的天菩萨!”
贺深猝不及防,被踹得向前踉跄好几步,“噗通”一声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帽子都飞了出去。
南无歇和晁澈云:“!!!”
最终仍是没拦住。
贺深趴在地上,又惊又怒又疼,挣扎着要爬起来,嘴里大骂:“薛淑玉!你……你敢打我?!你简直是——”
“老子他娘的打的就是你!”
薛淑玉破口大骂,一击得手后秉持着再而衰三而竭的理念,红着眼就要扑上去补拳。
南无歇见状一把从后面拦腰抱住了又要冲上去的薛淑玉,“冷静!冷静!这大庭广众的,不好看,不好看。”
晁澈云也反应极快,上前一步拦住同样冒火准备反击的贺深。
“哎哎,别动手别动手,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说来也怪,这二位能把人撕烂的主儿,今日费劲吧啦的却没拦住薛淑玉,几人扭在一起,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薛淑玉在南无歇怀里拼命挣扎,手脚乱舞,嘴里不住叫骂:“放开我!让我打死这个满嘴喷粪的杂碎!”
贺深被晁澈云拦着,却觉得自己胳膊被箍得生疼,根本挣不开,又想还手又被挡着,只能气急败坏地边躲边喊:“侯爷!二公子!你们看他!无法无天了!”
一时间狭小的巷子已经鸡飞狗跳,拳头满天乱飞,哪个打到了哪个谁也不知道。
正乱间,不知谁的脚挪了半步,正好将躲来躲去的贺深又绊了一跤。
贺深哪里知道自己怎么摔的?他此刻只想赶紧远离薛淑玉这个一通乱咬人的疯狗。
可他跑不了啊,晁澈云还箍着他呢。
贺深刚狼狈爬起身,又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手肘直直撞在肋下,力道还不轻,“啧嘶——!”
有人张不了嘴,有人迈不开腿,唯独阻拦者颇为敬业。
“别打架别打架,这光天化日的,成何体统啊。”
“是啊是啊,有辱斯文呐。”
两个武夫一口一个“有辱斯文、成何体统”的拉着架,可贺深却一点没少挨薛淑玉的拳头,虽然力道被南无歇拦着卸了大半,但也够那贺深疼的龇牙咧嘴。
薛淑玉怒火上头,下手没轻没重,若不拦着,怕是贺深今儿个就当真要跟世间说再见了,可被晁澈云箍着,他又跑不掉,只能屁滚尿流的躲:“你——你简直是疯了!!”
薛淑玉被南无歇抱着,张牙舞爪地骂:“我他妈疯没疯的今儿也要送你去见阎王爷!!”
晁澈云一脸“急切”:“哎哎,不至于不至于。”
南无歇也满嘴念叨:“别别,使不得使不得。”
劝架与互喷间,贺深只觉得自己被晁澈云拉着的那条手臂好像越来越疼,直到他想用力挣脱,猛地便抻到了麻筋,整条胳膊都差点被卸下来。
“疼疼疼——!”贺深连连吃痛,又摔又撞,头晕眼花,越发狼狈。
可真是默契地不着痕迹。
这仨臭皮匠,一条疯狗,两根搅屎棍。
一番激烈的“劝阻”之后,贺深已是发髻散乱,衣衫皱脏,脸上还不知被谁抓破了相,南无歇见火候差不多了,猛地发力,将薛淑玉彻底拖离战圈,按在了巷子墙上,晁澈云也顺势将踉跄的贺深扶到另一边,隔得远远的。
薛淑玉意犹未尽,要看还要冲回去,被南无歇一把拎住后衣领摘了回来。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
他气息也微乱,额角见汗,不知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再闹下去惊动了巡城兵马司,给你哥平添麻烦。”
晁澈云也冷喘着粗气对贺深道:“贺公子,今日之事纯属误会,闹大了于你脸上也无光,不如……就此作罢。”
贺深气的眼睛通红浑身发抖,看着被按在墙上仍不服气的薛淑玉,心里憋屈得要吐血,可也知道再纠缠下去自己会更丢人。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捡起地上的帽子,指着薛淑玉,咬牙切齿道:“好!好你个薛淑玉!今日之事,贺某记下了!”
又对南无歇和晁澈云草草一拱手,“今日多谢二位主持公道!贺某就先告辞了。”
说罢,一瘸一拐,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小巷。
背影狼狈,一股怨气。
见贺深走远,南无歇才松开薛淑玉。
薛淑玉靠着墙喘气,脸上怒色未消,但看着贺深那副样子,又觉得解气不少,哼了一声。
晁澈云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袖,瞥了薛淑玉一眼,淡淡道:“满意了?”
薛淑玉撇撇嘴,没说话。
南无歇揉了揉额角,“行了,人也打了,气也出了,还不快滚回去?等着你哥找你算账?”
薛淑玉这才后知后觉地有点怂,缩了缩脖子,嘟囔道:“你俩不准告诉我哥。”
说完,也懒得再理会两人,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从巷子另一端溜了。
巷子里只剩下南无歇和晁澈云。
两人对视片刻,晁澈云率先开口点评道:“侯爷方才……脚下颇稳。”
南无歇面不改色,回评:“晁二公子手肘上的功夫也不赖。”
又是一阵沉默,晁澈云一个白眼,随即转身。
“……走了。”
南无歇应了一声,两人便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出小巷,身影迅速融入街道的人流中。
微风吹过,巷子角落里几片被踩碎的落叶凄凄惨惨戚戚的颤抖,胆怯的证明着刚刚在此地曾有几个“体面人”进行过一场极其不体面却又莫名和谐的“合作”。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作者有话说:薛家没有长辈了,所以称薛家两兄弟一般都是“爷”而非“公子”,苏家有祖父,晁家有老爹,贺家有老娘(前文我记得我提过一嘴,好像是在介绍贺家背景的那部分,贺家主母是续弦,贺醒的继母,贺深生母,前文写了的,但具体在哪章我忘了),总之如今除了薛温南三家,所有小朋友都有长辈~所以都称公子~
可爱的温温如今也是爷啦
第120章
圣旨抵达南昌府的那一日天色泛着灰,闷热无风,像是一场暴雨被强行按在了云层之后。
这份盖着玉玺朱印的明黄绢帛承载的“文治盛举”光环,与它即将在这片土地上掀起的波澜相比,显得遥远而抽象。
南昌府地处江西腹地,鄱阳湖西南岸,境内河网密布, 丘陵起伏。
自前朝起,此地便是贡纸的重要产区,城内官办的官纸局更是直接隶属工部,专司供应朝廷各部院及重要典籍编纂之用,地位特殊。
可以说,“纸”是刻入这座府城骨血里的产业与标签。
然而,产业的光环之下是盘根错节的利益与民生现实。
造纸需用大量构树皮,虽构树好养活随处可种,但上好楮皮需向阳无虫蛀等特定条件,再加上繁琐考究的造纸工艺,数量就相对来说少了大半。
数百年来,围绕着纸造产业,当地豪绅、商贾、官府吏员,乃至依附于此业的无数农户、工匠,早已形成了一张庞大而微妙的网络。
如今,中央一纸诏书,要为了编纂大典而大规模扩大构树种植,直接触及了这张网络最根本的源头——土地。
对于当地官员而言,这是一道首先要破解的难题,此番圣旨与其说是机遇,不如说是一把悬顶之剑,办好了,或许能在吏部考功簿上添一笔,办砸了,丢官罢职都是轻的。
南昌知府名叫周秉恒,宦海浮沉四十余载,因某次党政辩法落败后从京城来到这江西,他可谓是见过最真实的政治底色,因此也随遇而安,多年来也不曾有过什么肖想,只在南昌一隅深耕。
如今圣旨政策下达,他深知南昌府的根基与软肋,也明白自己这个知府位置,在朝廷眼中,首要任务便是保障“贡纸”无虞。
通判江崇宪则是江西郡本地人,从来也没离开过这地界,普兆年间因一件小事得罪了中央来的天官,由州郡府衙调来此地,如今行通判之责,主管一府粮储、水利、刑名事务。
府衙后堂紧闭的门窗隔绝了外间的潮湿与隐约的市声,公案上,圣旨静静摊开,旁边堆着历年钱粮收支简录。
“崇宪,”周秉恒先开了口,“陛下的决心,你我都看到了,煌煌大典功在千秋,能用上我南昌府的纸,是百年难遇的殊荣。”
他这话不带什么褒贬语气,像是日常府衙会务的开场白一样平常。
但做官的皆清楚一个道理,殊荣亦是千斤重担,这道旨意只寥寥数字,落到当地官员肩上的,却是千头万绪。
片刻,江崇宪微微欠身,“府尊明鉴,下官自接旨后便反复思量,此事体大,牵一发而动全身,非但关乎圣意能否贯彻,更关乎南昌一府未来数年,乃至十数年的安稳。”
周秉恒抬了抬手,示意他直言。
江崇宪略作沉吟,条分缕析:“下官所虑者,主要有三。”
他伸出手指,“其一,田亩之难。‘半数农田’,旨意未言明是官田、民田,亦未区分水田、旱地、山地,我南昌府虽称鱼米之乡,然人口繁密,人均田亩本就不丰,农户视田如命,许多田产是几代人传下来的祖业,并非市价可以简单衡量,即便朝廷肯出钱,百姓未必肯卖,此为一难。”
“其二,粮储之危。”他续道,“若真收去半数农田改种构树,必严重影响本地粮产,南昌府城及下辖各县人口数十万,日常口粮大半赖于本地产出及周边府县流通,一旦粮田锐减,粮价必然腾贵,百姓生计立受威胁。此乃动摇根基之险,且朝廷正赋、地方留存皆与粮产挂钩,赋税如何完成?此为二难。”
周秉恒默默听着,未开口打断。
“其三,钱粮之匮。”江崇宪叹了口气,“购田可是一笔巨款,即便分期支付,也是天文数字,府库常年仅能维持收支平衡,何来余财?再者,雇佣农户种树又是一笔持续支出,其中环环件件皆需银钱人力支撑,若朝廷后续用度不继,这庞大的摊子如何维系?届时又如何向朝廷交代?此为三难。”
周秉恒良久未语,只是用手指缓慢地敲击桌面沉思着。
江崇宪并非危言耸听,甚至还有些未尽之言。
这些难题,像一座座大山横亘在面前。
“崇宪啊,”周秉恒终于再次开口,“你我食君之禄,为陛下守牧一方,首要之责是什么?”
不等对方回答,他继续说:“是贯彻朝廷政令,是替君上分忧,陛下锐意文治,欲成此千古未有之盛典,此乃国家大计,社稷荣光,我南昌府能为此尽一份力,纵有万难,亦属分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江崇宪,望着窗外庭院中在闷热里蔫头耷脑的芭蕉叶,仿佛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定调子。
“粮储之危,确是要害,此事我们不能瞒,也瞒不住,须立即行文藩司,乃至京师户部,详陈本地购田可能引发的粮产缺口,恳请朝廷协调,”
他转过身,续道:“钱粮之匮则是根本,我们的详文,必须将你刚才所虑的诸般花费巨细靡遗列成明细,快马加急呈送朝廷户、工两部,要突出陛下钦定工程投入浩大,非一府之力可支,恳请朝廷速拨专款,同时请求朝廷派遣专员协同办理,以昭郑重,也分担责任。”
话到此,没了。
田亩之难他没说。
周秉恒沉默了片刻,眼神深处掠过压力重重后的无奈。
“非常之事需有非常之决心,所有条件公告周知,给予合理期限,期限内自愿者,优待,期限一过……”
他顿了顿,“便是冥顽不化目无朝廷。”
话到此,又没了。
江崇宪心中暗叹,知道这“目无朝廷”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但周秉恒已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且应对策略确实考虑了多方面,他也无法再反驳。
“下官……遵命。”
江崇宪起身,郑重一揖,“下官这便去会同经历司经历,依据府尊方略,起拟详细施行条陈与请求朝廷支持的文书。”
“好。”周秉恒点头,脸上并无轻松之色,“崇宪,此事关乎你我身家前程,更关乎一府安宁,务必谨慎,务必……迅速。”
迅速。
极其迅速,这份凝聚了二人焦虑与筹谋的文书,次日便被送出南昌府城,沿着驿道一路向北疾驰,直奔京师。
文书呈递至御前后没过半日,贺家的马车队便载着沉甸甸的官银,在禁军左衙派出的护卫监护下,缓缓地驶离了京城。
李升对江西郡的支持来得直接而实际,周秉恒文书中所忧的庞大开销,朝廷以最快的速度拨出了首批款项,并由如今正需谨慎表现以稳固地位的贺深负责同运协理。
银钱先行,既是解地方燃眉之急,亦是将贺家更紧地绑在这桩皇差之上。
与此同时,另一项针对江西缺上层官员坐镇指挥的应对之策,也在宸极殿内尘埃落定。
帝王的目光落在了新任吏部尚书许聿修身上。
几经斟酌,自有其深意。
许聿修将忠君刻入骨髓,其行事准则唯“上意”是从,此去江西,皇帝无需担忧其自作主张或立场动摇,此为其一。
其二,许聿修资历尚浅,骤登天官之位,着实需要实实在在的政绩来服众以夯实地位,外放主持一方紧要实务,正是积累资本彰显能力的绝佳机会。
其三,以吏部尚书之尊,入江西巡府藩司,临时兼任江西布政使一职,名为“指导支持”,实为钦差,权重足以压制地方一切异议,确保购田植构、保障大典用纸之务以最高效率最少阻碍推行下去。
于是,两道命令相继发出,一道关乎钱粮,一道关乎人事与权柄。
就这样,一队载着真金白银,一队载着天子钦命与勃勃雄心,自京城的两个方向相继启程,目标皆指向千里之外的江西南昌。
银钱与权力,皇帝的左右手,即将触及那片因一纸诏书而暗流涌动的土地。
二人刚驶离明德门,另一道旨意便自兵部发出,以更快的速度向南而去。
终点不是江西,而是南疆。
是镇南将军晁逍尘的帅帐。
南疆,津朝版图最南端的屏障,与邻国霄弥国接壤,边境线漫长,虽近些年并未有大规模的战事,但霄弥国从未真正安分,小规模的摩擦、试探、越境滋扰时有发生。
正因暂无大战,南无歇近年并未常驻南疆,戍卫重任主要落在老将晁逍尘及其麾下镇南军肩上。
当南昌府经历司的文书还没来得及被京师大批人知晓时,南疆的兵马已然接到了开拔的命令。
镇南将军府所在的松南乡距江西南昌府不过二百四十余里,这点距离,精锐骑兵用不了几天。
兵部的调令清晰而直接:着镇南军分兵一千二百,精骑快马,即刻启程,入江西南昌府境,听候当地官府调遣,“协理地方要务”。
提调随行,主帅传令,军令如山。
旌旗微动,铁蹄叩响赣北大地。
***
南无歇窝在楠楠那张小软榻上,半哄着孩子去睡。
楠楠嫌他身上热,不肯待在他怀里,他没办法,只好孤零零挤在边缘,两条大长腿委屈地蜷着,无处安放。
天一脚地一脚的给孩子编着故事,脑子早就飞了。
白日里南边来信,说是朝廷急递,命一千二百将士立即北上江西。
这事儿原是不打紧,大靖开国以来便一直是此传统,非战时调兵协助地方,皇令或镇将手令有一即可拨军,只是眼下这当口江西正是多事之秋,支援?怎么个支援?这急递里可没说。
满脑子想着这事,嘴里的故事让他编的颠三倒四,乱七八糟。
“错了爹爹!”
楠楠天真无邪,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驴唇不对马嘴的讲述,小眉头微微蹙着。
“爹爹说错了,小老虎是‘偷了’小猴子的果子,不是’买了’。”
南无歇猛地从思绪中被拽回,拼命回想自己刚才到底胡诌了些什么,面上却纹丝不露,脸不红心不跳地往回找补。
“啊,原本小老虎是打算偷的,可它后来一想,这么做有些缺德,就改了主意,打算掏银子找小猴子正经买。”
“是这样吗?”楠楠葡萄似的眼睛溜溜转了一圈,童真道:“可小猴子不卖怎么办?”
“有银子拿,小猴子怎么会不卖呢?”南无歇顺着话茬,说得理所当然。
“这些果子是小猴子自己留着过冬吃的呀,怎么会卖呢?”楠楠眨巴着大眼睛,里面全是纯粹的疑问,“卖了,小猴子自己冬天吃什么呀?” ?
猴子吃什么? !
是啊!卖了小猴子吃什么呢!没得吃冬天就死定了!
所以,小猴子绝对不会卖的!
可它不卖,小老虎会怎么做呢?
偷是铁定偷不得的,毕竟小老虎也是要面子的。
偷不得,买不得,那会怎么做呢?
南无歇自己也跟着纳闷起来。
会怎么做呢……
圣旨与银子南下,将士却北上南昌……这两者之间,指定有点什么说法。
人家不肯卖,老虎又铁了心非要得到那些果子,它会怎么做?它能怎么做?只要它势必要,它就只剩一条路——
抢!
不,准确说,是强买强卖!
银子大概还是会掏的,毕竟都已经备好了,面子上总要过得去,但那掏银子的过程,恐怕就由不得小猴子自己做主了。
榻边,南无歇的眼神渐渐沉了下去。
妈的,这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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