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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夕阳像一枚巨大的将熄未熄的炭火,沉在远山脊背之后,将天边云絮烧成一片诡谲的紫红。


    栖霞山庄浸在暮色将尽的混沌里,最后一缕残阳如同挣扎的余烬,死守在远山棱线,将山庄的影子拉扯得畸形而漫长。


    空气凝滞,山风似乎也绕道而行,弥漫着山间草木的湿冷气息,混合着一种无形肃杀的压迫感,连归巢的鸟雀都远远避开了这片区域。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千宸阁阁卫伫立包围,如同生铁雕像面无表情,手中的刃在暮色中泛着光。


    庭院中央,楚圻正弯着腰,修剪着一丛晚开的菊。


    一身素色宽袍, 袖口挽起,露出清瘦的手腕,动作不疾不徐,眼神专注, 仿佛世间纷扰皆与他无关,唯有眼前这丛花木值得精心打理。


    剪去残枝,拂去败叶,姿态优雅。


    尹千风静立其后,一袭劲装勾勒出矫健的身姿,面容清丽却覆着一层寒霜,目光落在楚圻悠然摆弄花草的背影上,又似乎穿透了他,看向更远处那片被暮色吞噬的山林。


    山庄内外,寂静无声,寂静之下,是极致紧绷的弦。


    这几日京城的消息不断传来,五城兵马司的严防死守,谛听台无孔不入的追查,还有那些死在毒香下越来越多的名字。


    尹千风见惯了生死,欲成大事,难□□血。


    她没有动摇分毫,任何该有的不该有的情绪都被深沉的忠诚压下。


    阁主行事,自有他的道理。


    她只需跟随,只需执行。


    楚圻似乎全然未觉身后之人的细微情绪,他修剪完最后一枝,直起身,退后半步,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作品。


    夕阳的余晖恰好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俊疏冷的轮廓。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他轻轻念了一句,声音平和。


    他在等。


    等南无歇的答案。


    按照约定,或者说,按照楚圻无声的期待,南无歇今日,该来了。


    可太阳一点点沉下去,天际的紫红转为深靛,山庄外的山道上也依旧寂静,没有马蹄声,没有访客的踪迹。


    楚圻不急,他用干净的布巾擦了擦指尖沾染的尘泥,然后走向一旁的石凳,坐下,为自己斟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动作依旧从容,气定神闲。


    他的底气来自于哪里呢?南无歇是什么人他很清楚,他凭什么觉着那人会随了他的愿做出同他一样的抉择呢?


    他并没有那个底气,他的底气绝不是来自于南无歇。


    沈括提前三日已用密令急调江南部分精锐北上前来“策应”。


    这便是楚圻的底气,也是他的预判。


    预判那南无歇,未必会如他所愿,接下这把染血的刀。


    时间点滴流逝,两队人马犹如暗流,分别朝华州赶来,像是死亡序幕前的邀请,寂静无声,迅捷又带着杀伐,隐在巨大风波之下,无人能够看见。


    暮色转浓,山风渐起,带来寒意。


    楚圻手中捏着方才剪下一段枯枝,指尖轻轻一弹,那枯枝便落入一旁的陶盆中。


    他直起身,望向西边那即将彻底熄灭的天光。


    “差不多了。”


    就在最后一缕天光彻底消失,山庄内灯火次第亮起,将那些伫立的阁卫影子拉得鬼魅般颀长时,山庄大门外终于传来了不紧不慢的马蹄声。


    单骑,不快。


    楚圻放下茶杯,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


    “来了。” 他低语。


    尹千风按住了腰间的短刃。


    大门缓缓打开,南无歇单人独骑缓辔而入。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抛给迎上来的阁卫,目光避开了庄外明显多于平日的守卫,径直投向庭院中央石凳上的楚圻。


    “楚阁主久等了,”南无歇走进,“天色向晚,还在打理花草?”


    楚圻将手中小巧的花剪递给一旁的尹千风,拍了拍手,微笑道:“心有所待,时光便不觉冗长。”


    他拂了拂衣袖,迎上南无歇的目光,“等一位贵客,自然要有些耐心,侯爷姗姗来迟,可是路上……耽搁了?”


    两人相距五步停下,周围的阁卫悄然移动,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气氛瞬间凝滞。


    南无歇恍若未觉,神情丝毫不为所动,只清浅一笑,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丛菊上。


    “是让阁主久候了,不过在这种时候还能得此片刻闲趣,也殊为不易了。”


    南无歇委实需要时间,楚圻也乐于奉陪,随即从善如流:“是啊,风雨欲来,这点花草反成了慰藉。侯爷近日想必更为操劳,京城沸反盈天,五城兵马司与谛听台……压力不小吧?”


    南无歇叹了口气,叹息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凝重:“岂止是不小,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朝廷蒙羞,限期破案安定人心。楚阁主消息灵通,当知如今局面,已非寻常案件,而是动摇国本之祸。”


    楚圻静静听着,依旧漾着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浅笑,“祸福相倚,乱局之中亦藏机遇,侯爷应当知晓的。”


    南无歇没有立刻回答,他环视了一圈四周隐隐带着敌意的阁卫,目光最后落回楚圻脸上,忽然咧嘴一笑。


    “楚圻,你玩得很大。”他缓缓道,“搅乱京城,尸横遍地,就为了逼我做一个选择?”


    楚圻摇头,笑容不变,“侯爷言重了,楚某只是将选择权更清晰地摆在了侯爷面前,这世道早已污浊不堪,破而后立,总需有人先撕开那道口子,些许代价,不可避免。”


    南无歇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际,那里已隐约可见星辰。


    “是啊,有些代价,避无可避,”他目光从苍穹移开,轻叹一声,“你说的对。”


    楚圻看着他眼中不真不假的承认,不疏不近地笑了,二人就这么维持着明显的距离平衡,既不撕破脸刨根问底,也不做任何妥协。


    又经过一番不咸不淡的拉扯发酵,南无歇始终维持着不乏不泛的为难与矛盾,楚圻心底已经了然,他也在暗中计算着脚程和时间。


    差不多了。


    既死活不接,逼着你接就是了,等到刀架在了脖子上,再不接也就都接了。


    “先前楚某所言,不知侯爷……思虑得如何了?”


    他终于将话题引向核心,但语气并不急切,反而带着一种兴趣意味。


    南无歇似乎在艰难权衡,缓缓道:“阁主所言‘破而后立’,其理深远,如今朝局积弊确需猛药,只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只恰到好处的表演了疑虑,也在透露一丝认可的动摇,但重点只落在后续结果的质疑上。


    这符合一个有所图谋却又顾忌结果者的矛盾心态。


    楚圻眸光微闪,向前半步,声音压低,带着蛊惑:“侯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史书工笔向来由胜者书写,民心?待乾坤颠倒,日月新天,予其温饱安定,何愁民心不归?眼下这些代价是为荡涤污浊必须付出的牺牲,侯爷手握兵权,更与温大人关系匪浅,此时若借势而起,内外呼应,岂非天赐良机?”


    他将“刀”柄再次往前递了递,描绘着诱人的前景。


    南无歇脸上露出焦灼的挣扎之色,他背过手,在庭中踱了两步,仿佛内心交战激烈。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山庄内的火把被点燃,跳跃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内外呼应……谈何容易啊。”南无歇摇头,语气沉重,“温大人刚经大难,自身立足未稳,李升心思难测,楚阁主,此法虽速,然戾气过重,恐反噬己身。”


    这番话,在犹豫,在探讨,带着被说服的可能,邀请着对方。


    但楚圻眼底的审慎并未减少。


    南无歇拖延得太自然了,话题始终在边缘打转,不深入,也不决断。


    他在等什么?


    “侯爷,”楚圻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眼神变得幽深难测,“你我之间,不必如此了吧?”


    语调平淡,话却直白。


    柔软的刀子杀人最是痛。


    “侯爷的人,还需要多久?”


    话音落下的瞬间,山庄外围的密林中仿佛呼应一般骤然响起几声尖锐的鹰啸!


    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起势号角。


    “呜——!”


    几乎在同一时刻,后山天上炸开一团团紫黑色烟雾,千宸阁独特的传讯带来了急报,千里之外的江南剩余部下已到达就位,随时冲锋。


    双方摇的人,同时到了!


    南无歇左右踱步的动作停下,转过身,看着楚圻。


    “现在。”


    不再伪装,就是现在,二人心知肚明。


    “痴儿。”楚圻摇头,可惜道,“贪心不足,功败垂成。”


    贪心,他楚圻确是这么理解的。


    做人、做事不可既要又要,楚圻自己选择的清楚,他从不犹豫,而南无歇的抉择贪婪,他要洗刷污秽,也要兵不血刃。


    哪有这样的道理?


    可南无歇从来固执,他只缓缓抬手摸了摸耳朵,“倘若我非要……左右兼得呢?”


    高墙之外两队人马绞杀在了一起,厮杀声响彻山间,栖霞山庄此刻被割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庄外已是炼狱,金属撞击的锐响撕破夜的寂静,火把的光在黑暗中疯狂摇曳,将交错的人影投射在树干和山石上,扭曲如鬼魅。


    怒吼、惨叫、刀锋入肉的闷响、箭矢破空的尖啸,所有声音混杂成一股狂暴的声浪,一波波冲击着山庄的围墙。


    卫清禾一马当先,手中长刀化作一道匹练,所过之处,血花迸溅。乌野则如一头暴熊,领着另一队精锐,专事冲垮千宸阁外围的防御阵型,每一步踏出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闷响。


    千宸阁的守卫亦非庸手,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悍不畏死的凶性结成战阵顽强阻击,兵刃交击的火星在黑暗中不断爆开。


    不断有人影倒下,浓烈的血腥气顺着夜风弥漫开来,连山庄内都能隐约闻到。


    庭院之中却是诡异的静。


    火把的光稳定地燃烧着,将楚圻与南无歇的身影拉长投在地上,菊丛在夜风中微微颤动,方才修剪下的残枝败叶还静静躺在陶盆边。


    外面的喊杀震天,兵器碰撞的巨响就在一墙之隔,然而,站在庭院中央的两人,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时空。


    楚圻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南无歇脸上,仿佛在欣赏一幅画,而非面对一个随时可能暴起杀人的对手,那震耳欲聋的厮杀声于他而言不过是远处的风雨,扰不了他此刻的闲情。


    “听这动静,” 他开口,声音奇穿透庄外混乱的嘈杂,清晰而生动,“侯爷麾下,果然精悍。”


    南无歇目光微闪:“楚阁主的部下,也足够顽强。”他同样用平静的语气回应。


    墙外,突然爆起一声格外凄厉的惨嚎,随即是重物倒地的闷响,接着是一阵更加激烈的金铁交鸣和怒吼。


    “轰”的一声巨响,似乎是山庄某处侧门被巨力撞开,夹杂着更近的喊杀和惊呼!


    尹千风同庄内的侍卫统一抬手握住刀柄,均向前半步,架起绞杀之势。


    而楚圻只略一抬手,将众部下制止,随后意味深长的看向南无歇。


    “南无歇,你可想好了?”


    这话从前他问过一模一样的,就在南无歇欲拉他楚圻入局那日。


    此刻,他又问了一遍。


    墙外声音爆裂巨响,战斗的锋线明显向着庭院方向推进。


    楚圻却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聆听着那段不太和谐的杂音。


    随即又看向南无歇,啧了一下舌,惜之又惜:“可惜了这满园的花了,怕是待会儿,要染上些杂色了。”


    第102章


    南无歇动了。


    一步踏出,周身那股一直敛着的杀气终于漫开。


    是呼啸而出的凶兽,是刀锋过后的余温,又是战场上迟迟未冷的血腥。


    楚圻的气息依旧深不见底, 两股气势撞在一处,无声无息,却像地底两道相向而行的火瀑, 在看不见的地方轰然交错。


    “染上的——”


    南无歇的声音带着斩金断铁的决绝,逐字碾磨而出,与外界的厮杀声形成了奇异的共鸣与对抗。


    “——只会是你该付的代价。”


    庭院内, 空气凝固如铁,庭院外,血肉横飞,生死一线。


    一内一外,一静一动,一雅一暴,形成了无比尖锐讽刺的反差,他们二人既是外面那场混乱的根源与目标,又似乎超然于那混乱之上,在进行着另一场更为凶险更为致命的无声厮杀。


    “大业将成而隳,行百里者半九十。”楚圻惋惜摇头,评价道, “南无歇,你愚蠢。”


    “是你先越了线。”南无歇声音沉冷,拇指抵住刀镡, “没有你这种玩法,楚圻。夺权争霸,各凭本事,战场厮杀,死得其所,但视人命如草芥,以无辜者鲜血为饵,搅得天下不宁……你,不配谈什么‘破而后立’。”


    楚圻忽然仰头笑了起来,笑声在山庄里回荡,带着一种疯狂的意味,“好一个‘不配’!南无歇,你贪得无厌,你愚不可及,成败须臾,前功尽泯。”


    南无歇也跟着轻笑,仰头看着天上的繁星点点,静立片刻,目光慢慢回到楚圻脸上,眸子里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和那平静之下凛冽的寒锋。


    “楚圻,我早跟你说过,聪明不代表有智慧。”南无歇的声音平稳,“论起愚蠢,我们彼此彼此。”


    伪装撕破,图穷匕见。


    庭院中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所有阁卫的手拔出兵刃,尹千风短刃出鞘半寸,寒光刺眼。


    楚圻轻轻拍了下手掌叫停,眼中盛着笑意,说:“好一个‘彼此彼此’,南无歇,我果然没看错你,优柔寡断是假,道貌岸然也是假。”


    他咧嘴一笑,笑的挑衅,“你……有智慧?”


    山庄四周正爆发着喊杀声与兵刃交击的锐响。


    而庭院内,楚圻目光依旧静静锁在南无歇身上。


    “南无歇,你会后悔的。”他轻声说,眼神里第一次透出毫不掩饰的讥诮,“这世上,不会再有人像我一样,敢把刀递给你,敢陪你走那条最险的路。杀了我,你就永远困死在你那套可笑的规矩和忠诚里吧。”


    “我不在乎。”南无歇冷眼直视,说,“你的路,不是破而后立,是引火焚世,拉所有人同坠深渊。楚圻,你的路,是邪路,这把刀,我拿不起,也不想让任何人再有拿起它的机会。”


    他不再提什么天和民心,而是直指核心。


    楚圻的不可控与毁灭性才是他最最不能容忍的存在。


    山庄外围,喊杀声与兵刃撞击声震耳欲聋。


    南无歇向前逼近一步,周身那股慵懒气息荡然无存,余下的只剩一片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杀意,“你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你与你口中的那些‘污浊’之辈,有何区别?”


    “区别?”楚圻笑了,“区别在于,我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敢去做。而侯爷你,被道德纲常,被那些可笑的底线,被心里头那点不该有的柔软捆住了手脚,南无歇,这天下不是靠守规矩就能得到的,你猜你父亲明不明白这个道理?”


    “别扯我父亲!”南无歇忽然厉声,不知被什么刺痛到了,眼中怒火与某种更深的决绝交织,“他是军人,马革裹尸,战死沙场,死得光明!而不是像你这般,躲在暗处,用毒香害死那些手无寸铁,甚至不知情的寻欢客!”


    “是么?”楚圻仿佛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笑话,“你说服我做什么?”


    他的笑容委实令人火起,“你说服得了你自己吗?”


    这话,诛心。


    南淳风死于战场,也死于那把悬于所有功高震主者头顶的名为“皇权猜忌”的铡刀,他并非没有掀翻棋局的机会,更非缺少撼动那昏聩天穹的力量,可他那柄足以劈开混沌的利刃始终未曾斩下。


    南无歇其实也想不通。


    他被困于京华那樊笼中的日日夜夜,无数个被屈辱与不甘啃噬心肺的时辰里,这个疑问都反复困扰着他——


    为什么?父亲明明手握足以改天换地的兵权,明明拥有最直接、最暴烈也最有效的自救之法,为何至死都未曾起兵叛了那无道的天?


    这世道的铁律向来如此,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仁义道德、君臣纲纪、礼法规制,都他娘的是虚浮的尘埃,风一吹就散了。


    道理的解释权与拳头硬度同步,力量即是正义,刀锋所指便是王土,这是亘古不变的经典事实。


    是这样么?真的是这样么?


    世人的法则真的这么低级么?


    那为什么呢?为什么南父宁愿忍受那愚昧而恶毒的猜忌步步紧逼,宁愿让自己的儿子在京城为质,忍受漫长的煎熬与折辱,也不愿以手中铁骑踏碎那早已腐朽的殿堂,为自己、为南家搏一个截然不同的未来?


    这个问题他南无歇一直以来也未曾想通,很久很久,从未想通。


    “所以,侯爷今日……”楚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是来斩草除根的?”


    南无歇闻言,缓缓抬手,紧了紧按在腰间刀柄的手。


    “是清理门户。”他纠正道,“我宁愿困死,”


    他缓缓将刀完全拔出,刀尖遥指楚圻,看似决然道:“也绝不与你,同流合污。”


    他不给自己思考的机会,不给自己留选择的余地,话落便手腕一翻,长刀出鞘半尺,雪亮的寒光映亮他凛然的双眸。


    “我要试试看。”


    最后一个字吐出,刀光映亮了楚圻的瞳孔,也映亮了这山庄注定被血色浸染的夜空。


    庄外争分夺秒的剿杀与庄内机锋逼人的寒刃,轰然对撞。


    ***


    烛火通明,御书房亮如白昼,李升扔下手中又一份关于某位勋贵子弟死于毒香的密报,用力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xue 。


    奏章堆叠如山,多是各地关于此次动乱的惶恐奏陈或请安折子,真正能提出有效对策的寥寥无几。


    那份无处不在的无力感令他窒息。


    五城兵马司疲于奔命,谛听台全力追查,可局面依旧胶着,人心依旧浮动,他坐在龙椅上,能调动的似乎只有这些明面上的力量,而真正足以定乾坤压舱底的硬实力压根摸不到。


    “陛下,亥时三刻了,该歇歇了。”一道温和苍老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大太监王德全端着一盏温热的参茶,步履轻缓地走了进来。老者鬓发已染霜,面容清癯,一双苍老的眼睛此刻含着毫不掩饰的担忧,看着御案后脸色不佳的年轻帝王。


    李升没接茶,只是往后靠进龙椅,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里透出疲惫。


    “王伴伴,外头……那是什么声音?”


    王德全将茶盏轻轻放在御案一角不易碰洒的地方,走到李升身侧,拿起一把玉骨梳,手势极其熟稔轻柔地为他按摩着头顶xue位。


    像从前那样。


    那时李升还是太子,时常因课业或先帝的喜怒而紧张头痛。


    “老奴听着呢,”王德全的声音低而稳,慈和道:“那是风声,是更鼓,是陛下的子民生活的声音。”


    李升疲惫道:“朕的子民?”


    他缓缓睁眼,“王伴伴,这几日,外头……很热闹吧。”


    王德全手里的动作更轻,“陛下是指那些宵小作乱?”


    他宽慰道:“五城兵马司与谛听台已在全力弹压,想来不日便可平息,陛下勿要过于忧心,您是万金之躯,是这大靖的主心骨,还是龙体为重啊。”


    老人家这话里没有谄媚,只有实实在在的关切与提醒。


    李升感受着头顶传来的适度力道,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半分。


    他在王德全面前无需时刻戴着帝王的威严面具,这是看着他长大的人,是在他最艰难时也不离不弃的忠仆,更是他在这冰冷宫闱中为数不多可以流露些许真实情绪的人。


    “主心骨?”李升扯了扯嘴角,笑的苦涩,“王伴伴,你告诉朕,这次乱子,根源在哪儿?”


    王德全垂眸:“老奴愚钝……但依老奴浅见,无非是有人居心叵测,意图扰乱京城,撼动国本。”


    “国本?”李升轻叹一口,“何为国本?是这朱墙碧瓦?还是那虚浮的‘天下太平’?”


    王德全心头一紧,抬眼看向年轻的皇帝,眼神里满是心疼。


    他伺候过先帝,亲眼看着普兆帝如何被各方势力掣肘,如何夜不能寐,如何最终郁郁而终。如今,他又是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也走上了这条布满荆棘的孤家寡人之路,甚至处境更为艰难。


    “王伴伴,你说,朕这个主心骨,手里头握着些什么?”李升明知故问道,“文臣各有心思,清流只知空谈,如今这京城一乱,朕除了让兵马司去街上站着,让谛听台去查那无头案,朕还能做什么?”


    “陛下……”王德全想安慰,却发现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


    李升摆摆手,打断他:“朕不是要听宽心的话,朕只是…”他轻叹一口,“朕只是看明白了,这天下,光有龙椅和玉玺不够,文臣的笔,清流的口,还有百姓心里那杆秤才是那棵根,这次京城乱局让朕看得真切,这流言,杀人如麻啊。”


    他偏过头,把脑袋靠在王德全的身上,继续说,“朕的旨意出得了这御书房,出得了这京城,可到了那些田间地头市井巷尾,到了那些读书人的心里,又能有几分重量?是真心拥戴,还是阳奉阴违?父皇当年……不也是受制于此吗?”


    提到先帝,王德全按摩的手顿了一顿。


    他从前目睹李轲干如何在世家、权臣与各方势力的夹缝中艰难维持的全过程,许多政令最终因“物议沸腾”或“清流非议”而不了了之,壮志被一点点消磨。


    他更看着眼前的小主子天生聪颖,自幼就被先帝寄予厚望严苛打磨,好不容易登基却依然是个处处受制的“空壳皇帝”。


    他心疼,是真真切切的心疼。


    “陛下……”王德全的声音更轻了些,带着劝慰,“陛下年轻,来日方长,如今嵇家已倒,苏家公子出山,朝堂气象渐新。至于民心……陛下勤政爱民,天下人终究是看得见的。”


    “来日方长…”李升重复出这四个字,语气复杂,夹杂着不甘与茫然,“王伴伴,你看这次京城之乱,流言蜚语何其可畏?一件尚无定论的案子和几句居心叵测的传闻就能让温不迟如此狼狈不堪,这街头巷尾的议论有时比刀把子还要有力上几分。”


    “陛下说的是,”王德全说,“人心所向确为固国根本,先帝晚年亦常忧心于此,然陛下英明,正值盛年,此时留意,未为晚也。”


    “留意?如何留意?”李升抬起眼皮,眼中是真实的困惑,“下几道抚民诏书?减免些赋税?这些年年都在做,可百姓记住的永远是街头巷尾传得最离奇的故事,是茶楼酒肆里那些最能撩动情绪的说辞。朕要的不是他们一时的感恩,朕是要……朕是要让天下人,尤其是让那些读书人、那些清流,觉得朕是个能带来文治盛世的皇帝。”


    文治盛世。


    清流之义,民心所向。


    好大的愿景。


    第103章


    人心所向即是皇权,这道理李升明白了,“文治盛世”,目标宏大方向正确,可问题是,这“文治”的抓手,在哪里?


    他语气愈发烦躁:“难不成要朕也去学那些世家, 著书立说,开坛讲学不成?朕……朕哪有那个工夫?”


    贪愎喜利是李升, 心急也是李升。


    “陛下…陛下切勿太过焦虑啊…”


    比起那些宏图大业,老内侍更忧心小孩子的身体,在老人家眼里,什么江山不江山,天都没有他亲手拉扯大的这个孩子的快乐和健康重要。


    “他温酒丞随便一纸诉状就能将温不迟推到风口浪尖,不正是因为大伙觉着他温不迟确是那种弑兄之人么?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名声、清誉这些虚的东西甚是重要, ”李升坐直了些,继续说道,“朕不能永远只靠着旨意来治国,王伴伴,朕得让那些握笔杆子能左右舆论的读书人从心里觉得朕是个圣主,觉得只有跟着朕这天下有希望,他们才肯真心实意为朕说话,从而带动民心之秤。”


    是, 武力能镇住霍乱, 可镇不住天下人的口舌与人心, 经此京城之乱,李升更深切地意识到,若无广泛的人心所向与士林清议的支持, 根基终是不稳。


    王德全更是深谙此理,缓缓道:“陛下所言极是,为君者,武功文治,缺一不可,收揽士子之心,确是固本培元的长久之计。”


    他不再按摩,而是轻轻抚上帝王的额头,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摸着,像在帮他梳理纷乱的思绪。


    李升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完全靠在老太监身上,继续说:“可这读书人的心该怎么收?加官晋爵?”他轻摇摇头:“那是笼络,不是收心。广开言路?”他再次否道:“如今谏言也不少,可有多少是真心为国,多少是党同伐异?”


    “朕需要一件……一件能让他们从心底叹服,觉得朕是千古明君,愿意竭尽才智辅佐的事,一件能盖过所有纷扰,让天下人记住朕李升,而不是记住这些破烂事的事。”


    王德全静静地听着,手下的力道均匀而轻缓,他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著书立说未必需要亲力亲为,开坛讲学亦非帝王正道,然,陛下可成千秋之业。”


    李升转过脸:“何谓千秋之业?”


    “老奴愚见,”王德全垂着眼,解道,“陛下可曾想过,集天下英才,汇古今典籍,修一部前无古人、包罗万象的煌煌巨著?”


    典籍。


    巨著!


    上承千年文脉,下启百代学风。


    浩繁精密,网罗无遗!


    如此,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老内侍继续道:“如此大承,乃真正的民心所向,清流所归。”


    李升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了些:“修一部……旷古烁今的大典?”


    “正是。”王德全颔首,“此典若成,便是陛下坐拥天下、海内承平、崇文重教之铁证,届时,何须陛下自辩?煌煌巨著自会为陛下代言,史笔如铁,亦当为此记下浓墨重彩的一笔,那些清流议论、民间口碑,自然会随之转向。”


    “好!好一个‘为朕代言’!”李升抚掌,眼中焕发出一种热切的光彩,“此法甚妙!书名……书名便叫《津元大典》!朕要令后世提及津元之治,必首推此典!”


    王德全浅笑,“若能成此盛举,不仅天下典籍尽归御览,文脉得以梳理传承,更能彰显陛下恢弘气度与盛世气象,四海之内有学之士皆以能参与其中为荣,天下读书人谁不感念陛下之文德?此功一成,足可抵千万言语,亦足以为陛下正名,留名青史。”


    “留名青史……”李升轻轻重复,评价道:“好主意。”


    好主意,确实是个极好的主意。


    不仅能收揽士心,更能将李升的权威与“文治”牢牢绑定,塑造一个超越政争、着眼文化传承的圣主形象,这可比单纯拉拢某个武将或清洗某个派系听起来要高明得多,也正大光明得多。


    可兴奋过后,现实的考量随即浮现。


    如此浩大工程,所费银两可不是个小数目,如今大靖的国库虽不至空虚,但边饷、河工、日常用度,处处都需银子。


    修这大典,钱从哪来?


    王德全看出了小帝王眉头那短暂的一蹙,低声道:“只是如此功业需雄厚资财为基,国库粮饷关乎国本,动不得,不过……”他话锋微转,“这京城中的银子,断不光在户部。”


    李升心领神会,“王伴伴是说……商会?”


    “陛下明鉴。”王德全道,“贺家经此前变故,如今是贺二公子支撑门户,看似平稳,根基却已不如前稳固,正需朝廷的‘关怀’。而薛家生意遍布南北,家资尤为丰饶……”


    话就说到这,剩下的留给帝王自己去琢磨。


    李升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思忖着:“贺家……可示恩,亦可施压,薛家……油滑难缠,但钱袋子也最鼓。”他看向王德全,“王伴伴,依你看,该如何让这两家,心甘情愿地掏银子?”


    王德全微微一笑,笑容里含着他多年以来深宫的智慧的沉淀,说:“为千古文治盛事贡献力量是何等荣耀?陛下可下明旨,表彰义商,许其家族子弟以特别恩典,或入国子监,或得虚衔荣身,贺家正值虚弱,求稳心切,此等既能表忠又能固本之事,贺家公子只要不傻,必会抢先响应,以求陛下庇护。至于薛家……”


    他略一停顿,继续说:“薛家兄弟精明,寻常恩典未必能动其心,然,编纂大典,需采购天下纸张、笔墨、物料,运输保管,所涉生意环节极多。陛下可令有司,酌情将部分采办事宜交与‘信得过’的皇商办理,这其中利润之厚、声望之隆,薛家岂会不动心?更何况,陛下亲自推动的千古工程,他们若置身事外,将来在这京城,在这天下,生意还做得安稳么?”


    李升听着,脸上渐渐露出恍然与算计的神情。


    “恩威并施,投其所好……王伴伴,你这是一石好几鸟啊。”他慢慢靠回椅背,眼中光芒闪烁,“既解决了修典的银钱物料之忧,又将这两大商贾世家更紧地绑在朝廷——不!是绑在朕的战车上!他们出了钱,得了名,朕得了巨著,收了民心,如此,甚妙!”


    年轻的帝王心气高,他仿佛已经看到那浩如烟海的典籍被整理编纂,看到天下学子称颂圣明,看到贺家、薛家争先恐后献上资助的场面。瞬间,原本胸中那股因政局动荡而产生的憋闷与无力感被一种主动布局、开创功业的豪情所取代。


    可陷入热血的人往往很难把握分寸,也很难思考周全。


    “朕即刻就下旨——”


    “只是——”王德全适时地轻声打断,像微风,吹散帝王心中些许燥热,“此事关乎陛下圣誉与千古评价,务必稳妥,这主持编纂之人须是能令天下文人心服口服之大儒,工程浩大,非一朝一夕之功,陛下需有耐心,徐徐图之,方显郑重,方能竟全功。”


    “徐徐图之……”


    李升转过脸,瞧着一脸慈和笑容的老人家。


    “王伴伴所言甚是,是朕心急了。”他斟酌良久,方开口问道:“你说……那苏湛彧如何?此子虽年轻,但苏家清流领袖,他本人亦有才名,用他,或可一举多得。”


    王德全缓笑,将手移到了帝王的肩膀,轻捏着,“陛下选定的人,自然是极好的。”


    李升拍了拍老内侍的手背,算是回应。


    他沉吟着,像是对着自己说道:“耐心……朕可以有,这是朕的‘文治’基石,急不得,也乱不得。”


    他再次闭上眼睛,“这棋,慢慢下,这是个开始。”


    “陛下圣明。”


    王德全看着李升重新燃起斗志的侧脸,心中既有一丝帮助小主子找到方向的欣慰,又有一种深沉且无法言说的忧虑。


    “福兮祸所伏,京城这次乱局朕也算是能——”


    话音戛然,帝王突然想起了什么,又睁开眼睛,询问道:“王伴伴,你说,温不迟这次……”


    王德全当然知道李升在担心什么,先前温不迟深陷风波,帝王一语秉公办理,再忠心的臣子也难免会心寒。


    他沉默片刻,谨慎道:“温大人此番遭生父构告,若未查明原委陛下便强行袒护,反易落人口实,授人以柄。温大人是明理通透之人,定能体察圣心,不至——”


    “罢了罢了,”李升打断他,瞥了他一眼,“你净捡着朕爱听的说,”


    他轻叹一声,重新阖目:“明日宣他进宫,朕亲自抚慰一番便也罢了,他没有了家族,也没有靠山,没有根基便不足为虑。”


    话音越来越小,“他有才,有用,也够狠,还是需防着,谨慎用之……”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偶尔哔剥轻响。


    窗外,京城的夜色依然深沉,动荡未平,而在这九重宫阙深处,王德全看着年轻皇帝眉心的褶痕,心中叹息更重。


    他躬身上前,继续为君王缓缓按压额角,一如过去二十五年漫长岁月里所做的那样,为这个他视若己出的孩子,守好这漫漫长夜,驱散那无尽孤寒。


    两代君王,朝臣起落,王德全见惯了群山起,见惯了群山塌,他明晰君臣恩义和家族忠诚最终都会在无情的权柄博弈中化为齑粉。


    他能做的,唯有竭尽全力,护着眼前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在这条孤寂而危险的帝王之路上,走得稳一些,再稳一些。


    ***


    刀剑相击的锐响戛然而止,最后一点火星湮灭在弥漫的血腥气里。


    山庄外,千宸阁最后一名守卫颓然倒地,再无生息。


    卫清禾收刀还鞘,刃口犹自嗡鸣,他抬手抹去颊边溅上的一抹温热,目光沉静地扫过满场肃立的将士。


    无人喧哗,唯有风声穿过林梢,带着呜咽般的回响。


    乌野自人群中缓步走出,无声地来到卫清禾身侧,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目光齐齐投向那扇紧闭的山庄大门。


    动手之前南无歇命令清晰:事了之后,所有人候于庄外,不得擅入。


    此刻,庄内是只属于两个人的修罗场。


    廊柱之下,南无歇将楚圻死死抵在冰冷的木头上,拳风裹着厉啸一次次砸下,骨肉相撞的闷响在死寂的庭院中回荡,惊起远处几声寒鸦哀鸣。


    周遭横陈的尸体尚未冷却,左后方不远处,一袭红衣的女子静静躺在血泊中,宛如一朵骤然枯萎的彼岸花。


    “侯爷手劲……见退啊。”


    楚圻被扼住咽喉,整张脸浸在血污里,咧开嘴笑了出来,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那双眼睛在血污里显得更亮,此刻正死死盯着南无歇。


    “你……犹豫了。”


    南无歇心火灼灼,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可楚圻说得对,他确实在犹豫。


    拳头悬在半空,杀意汹涌澎湃,心口某处却硬生生梗着。


    他在犹豫什么?


    他在犹豫楚圻的那句“你猜你父亲知不知道这个道理?”。


    南楚二人要做的事归根结底并无二致:折断那只遮天蔽日的手,掀翻这令人窒息的变态世道。南无歇有雷霆手段与无畏胆魄,楚圻有阴狠心肠与周密谋划,若真能联手,此战未必会败。


    可当年他的父亲南淳风,难道就真的毫无一搏之力吗?难道就没有拳头与胆魄吗?即便幼子受人挟制,但若他当时当真豁得出去,子嗣或许可以再有,扭转乾坤的机会却往往只有一次。


    这般简单的道理,南淳风会不懂吗?恐怕只有痴人才会不懂。


    这意味着,倘若父亲当年真能狠下心肠,倘若能漠视争斗中注定要付出的鲜血与死亡,这天下说不定早就姓南了。


    自然,他南无歇,恐怕也早已化作不知哪处荒冢中的枯骨。


    南淳风早已用最残酷的方式教过南无歇这个道理,以身作则,他早就告诉儿子答案了。


    扼在楚圻颈间的手不停微颤,血液倒冲,手背经脉虬结,一片赤红。


    “你…闭…嘴…”南无歇咬牙道。


    楚圻看着南无歇眼睛充血的模样越来越兴奋,他的嘴咧得更高。


    “南无歇……你…优柔寡断…你趑趄不前…”他断断续续讽刺道,“游移不定…首鼠两端…必定满盘皆输…”


    他满脸通红,却尽显兴奋。


    “……懦…夫……”


    “我他妈让你闭嘴!!!”


    第104章


    暴怒如火山喷发,南无歇手臂肌肉贲张,指下的力量骤然加剧,楚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面色迅速由红转紫。


    “杀…杀了我啊……”


    楚圻濒死的眼中却爆发出极致的光亮,破碎的气音如同诅咒。


    “杀了我…来证明你那点可笑的不忍……证明你跟你爹是一样伪善的人……证明南家…只会有一代…又一代的…败…将……”


    败将。


    败将! !


    破碎的讨伐将落未落,“败将”二字炸响灵台,南无歇扼紧的手倏地松开了。


    仿佛全身力气瞬间被抽空,膝盖还抵着楚圻的前胸,自己却重重跌坐在地上。


    楚圻猛地蜷缩起来,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呛咳,大口大口的鲜血混着唾液呛出,染红了下颌和地面,可他脸上那抹疯狂的笑意却始终未散,甚至更加浓烈。


    直到呛咳声渐渐微弱下去,他用手背抹了把唇边的血迹,撑着身后的廊柱,一寸寸地试图坐直身体,那双亮得异常的眼睛始终锁在南无歇脸上。


    “怎么咳咳……怎么不动手了?”他喘着气,声音破碎,却带着诡异的愉悦,“我的好侯爷……你不是…最恨我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祸害么?”


    南无歇坐在地上,垂着头,衣袍沾满尘土与血渍。


    他周身暴戾的气息仿佛随着那松开的双手一同消散了,只剩下一种深重的疲惫,以及眼底翻涌着的难以辨明的暗潮。


    好想宰了他啊。


    不知是谁暴怒的声音在周遭炸开:


    “杀了他南无歇!杀了他!他疯了!”


    可另一道声音接踵而至,平静到诡异,由远及近:


    “南无歇, 你真的能改变这片天吗?你不怕吗?”


    怕啊,怕极了。


    顿时父亲的声音也响起,轻声唤着他:


    “永辞啊,永辞,受委屈了,我的孩子。”


    爹……


    “杀了他南无歇!你心里有答案的!你知道的!!”


    “你当真要杀了他吗?南无歇,你可想好了。”


    “永辞啊,活下去。”


    “动手啊南无歇!”


    “想好啊,南无歇。”


    “永辞,永辞!永辞!!”  ! ! ! !


    所以,要杀他么?


    南无歇屏住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心里有答案?在哪? ’


    天地将万物逼上梁山,让众人在极其短暂的时间压力下做出判断,上苍吝啬,给予的思考时间何其仓促,生灵做出的选择何其潦草,而后或遭非议,或受质疑,甚至谩骂。


    可上苍也大度,它从不计较过往,它只会不计前嫌的一次次将试炼投向人间,直至人们给出答案。


    但答案本身并不是最终解。


    那试炼才是,那人们在撕裂般的痛楚与挣扎中所承受的一切才是。


    所以,杀他么?


    杀了他,一切似乎就简单了,这个祸乱京城的毒瘤被清除,千宸阁的势力土崩瓦解,我可以向百姓,向天下,向良心交代。可然后呢?楚圻的话会不会像一根毒刺永远扎在我的心里?会不会在无数个深夜里冒出来,质问今日的选择我是否后悔?


    许久许久,缓缓而静,南无歇感受着自己的心脏强有力的一下下撞击着灵魂。


    “你该死。”他试图说服着自己,“你手里沾的血,比这地上的……只多不少。”


    楚圻笑出声,牵动伤口,又咳出血来,“所以呢?南无歇,你是在……审判我?用你那一套‘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可笑准则?”


    可笑准则?


    那是什么准则?


    南无歇再次深陷。


    这万千的生灵啊,或许起初都只是求生罢了,可经过漫长的调教和训练,似乎众生悄然间皆习惯了屠戮周遭的不同路者,于是,他们不再团结,他们开始互相凝视,开始猎杀,开始斗争。


    这意味着矛盾升级,意味着标准不再统一,准则将无法再被定义,也意味着上天没收了人们珍贵的天赋——纯粹。


    我不杀人人便杀我,生死互搏向来未雨绸缪是最稳妥的,人性如此,何必反叛?挑战动物本能只会被归为异类,最终死无葬身之地。


    试炼还在继续,人们还在苦苦挣扎自相残杀,出路在哪?答案在哪?结局在哪?


    迷茫,无措,窒息。


    我找不到,我看不清,它们就像是一座巨山,我翻不过去,我望不到边。


    南无歇紧紧闭着双眼,胸腔里的心脏剧烈跳动。


    ‘你骗我…我这里…根本就没有答案。 ’


    不,南无歇,没那么复杂!心定千难可破,心静万象自明,你睁眼,直视它,答案就在你面前,眼前根本没有高山,你睁眼的瞬间,就是答案。


    当渺小的生灵穿越所有质疑、挫败、诱惑、孤寂、重压与欲念,亲手将不知对错的答案呈上的那一刻,正确答案便诞生了。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至高无上的从来不是天命的试探,而是人们原本那万寿无疆的理想。 *


    而你,你只管笔直地走下去,任天地摇晃。


    ‘我走的笔直…’


    ‘是这天地摇晃? ’


    是,所以,你现在看到答案了吗?


    他缓缓抬眼,眸中血丝未退,灼灼如焚的火焰却已无影无踪。


    楚圻歪着头,笑容讥诮。


    “楚圻,”南无歇嗓音嘶哑,“你永远也不懂。”


    “我不懂?”楚圻说,“南无歇,你自诩心怀‘正道’,明明手里也沾着血却偏要给自己立个牌坊,南无歇,你父亲当年若肯撕下这层伪装,何至于让你落得被人拿捏软肋的下场?你现在犹豫,不也是怕将来史书工笔,说你南无歇也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枭雄?你同我,同世人,有什么区别?”


    南无歇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掐入掌心的刺痛才能勉强压制住那股马上就要冲破胸膛毁灭一切的冲动。


    就是这种暴力的冲动,这种最原始最低级的兽性。


    他恨楚圻的狠毒与疯狂,却也悲哀地意识到,他们某种程度上,是在同一片泥沼里挣扎的同样的人。


    这是人们永恒的课题,击败它,南无歇,克服它。


    漫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凝固如铁,压得人喘不过气,风穿过空旷庭院,卷起血腥和尘土的气息。


    良久,南无歇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看楚圻,只是转过身,背对着那个瘫坐在血污中却依旧用灼热目光刺着他的男人。


    他背脊挺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


    “楚圻,”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你罪无可赦。”


    说完这句,他迈开脚步,朝着山庄大门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楚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更深的疯狂与不甘。


    “南无歇!你就这样走了?!你连亲手杀我的勇气都没有吗?!”


    怒骂声落下,院内只剩下南无歇的脚步声。


    五步,七步,直到第十步迈出,山庄外的夜空骤然被映亮!


    无数点燃的箭簇拖曳着赤红的尾焰布了满天。


    如同逆飞的流星雨,又如同天神震怒泼下的火瀑。


    它们撕裂黑暗,带着尖利的破空之声,自山庄四周的高处向着这片中心的庭院覆盖式地攒射而来!


    火光映亮了南无歇的冠,他依旧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一地的血河倒映着漫天的流火。


    楚圻仰起头,瞳孔被瞬间涌入的炽热光芒充斥。


    那壮观到令人窒息的死亡之雨啊。


    他咧嘴笑了笑,投入的欣赏着这幅动人的画卷。


    烈焰腾空而起,迅速吞噬一切。


    巨大的爆炸声、燃烧的噼啪声、梁柱倒塌的轰鸣瞬间将这片刚刚经历死寂的庭院化为一片灼热翻腾的火海炼狱。


    南无歇的身影就在这冲天而起的烈焰背景前,一步步走向洞开的山庄大门,走向外面沉默肃立的麾下,走向那条漫长而沉重的清明之路。


    任重而道远,但问初心的可贵就在于明知有风险却依然坚定的选择跟注,生死不问,成是路,败亦是路。


    南无歇没有回头看一眼那葬身火海的同盟,踏出山庄门槛,那照亮半个夜空的熊熊烈火被抛在身后,他紧闭了下眼,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一切情绪被重新封存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中,再无痕迹。


    ***


    温不迟受了李升的赏赐,一屋子的大箱小匣描得精致。


    君威恩泽向来如此,来得突兀,像是夏季的天,娘子的脸,变化的让人摸不着头,却又没法问来由。


    他正对着满屋子御赐之物默然,房外传来一阵嚣张的脚步声。


    南无歇迈着大步子,连敲门都省了,挂着讨夸的神情跨过门槛,又迅速被这一屋子的木箱砸得一脸茫然。


    “温大人这是给自己张罗嫁妆呢?”他说,“阵仗不小。”


    温不迟睨他一眼,说:“刚从宫中回来。”


    南无歇脚步一顿,旋即便又挂上笑容,若无其事地在他对面撩袍坐下。


    “这是在给你赔不是?”他嗤笑一声,语气慵懒,“连场面都懒得做了,看来是真怕咱们温大人记仇。”


    温不迟自然也知道这其中深意,没吭声。


    南无歇倾身向前,自然而然地捉住他搁在案上的手,拉至唇边,带着几分哄慰继续道:“看了心烦?”


    温不迟神情一顿,点了点头。


    “那好办,”南无歇眼底笑意加深,趁势道,“搬到我那儿去,看不见自然就不烦了。”


    温不迟这才抬眸看他一眼,心下微转,起了些逗弄的心思。


    他面上仍端着那副模样,顺着他的话应道:“好啊。”


    “真的?”南无歇眼睛倏地一亮,身子又往前探了探,几乎要越过中间那张小几,“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温大人说到得做到才好。”


    温不迟轻飘飘抽回手,理了理衣袖,“侯府确比寒舍宽敞许多,这些御赐之物堆在此处,下官行走坐卧皆不便,若南侯爷肯慷慨相助,自是求之不得。”


    他顿了顿,瞧着南无歇的那双星星眼,续道:“我这便吩咐下人,将它们悉数抬往侯府。”


    “?”


    南无歇闻言一怔,随即乐了。


    “我是让你搬过去。”


    温不迟不看他,也不接这话,南侯爷那一腔滚烫的赤诚就这么被轻飘飘地晾在了半空。


    他倒也不恼,他知道这人是故意拿乔,便得寸进尺地凑得更近:“温大人,来嘛,搬到我那吧,你这儿一亩三分地转身都怕碰着,哪有我那处自在宽敞?”


    见人还不搭理他,继续诱哄道:“楠楠可是日日念叨,想时时都能见着她的温叔父,孩子还小,认准了喜欢的人舍不得分开片刻的。”


    温不迟这才又抬眸赏了他一眼。


    南无歇立刻讪笑着接口:“她爹也是如此。”


    温不迟险些没绷住。


    “怎么?她爹也还小?”——


    作者有话说:*“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出自宋代郑思肖的《寒菊》。


    第105章


    “她爹年岁也不大, ”南无歇面不改色,一派理所当然,“况且这是我南家祖传的, 当年我爹每次离京前都得与我娘执手相看泪眼彻夜难眠,我这做儿子的,岂敢断了这脉脉温情之家风?”


    正没皮没脸间, 门外响起轻叩声。


    “主子,晁家二公子来了。”


    温不迟闻言一怔, 他跟晁澈云素来没多少交集, 怎的突然到访?


    南无歇立刻解释道:“啊,是我叫他来的,让他进来吧。”


    温不迟闻言点了点头,让人进来了。


    晁老二买过门槛时脸上瞧不出太多端倪,只眼底沉着些挥之不去的郁色,连步子都行得有些心不在焉,径直便朝着窗边那张空着的木圈椅走去。


    一撩衣摆坐下,整个身子便泄气地靠在了窗棂上,目光投向庭院,仿佛屋里另外两人不存在似的。


    温不迟眼底掠过疑惑, 南无歇适时地轻咳一声,看向晁澈云, 又瞥了眼温不迟, “有些事我一个人琢磨不透, 两个人也未必够, 这才想看看温大人有没有好法子。”


    先前苏湛彧把南无歇一顿训,算是生了他的气,晁澈云也跟那人张不开嘴, 两人没辙,只得来求求跟苏湛彧关系还算缓和的温不迟。


    晁澈云轻叹,目光仍落在窗外,从鼻间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了这安排,也透着一股子“事已至此,随便吧”的惫懒。


    屋内一时静默。


    半晌,还是晁澈云先打破了沉默,话是对着温不迟说的,眼睛却依旧没看他:“还没恭喜温大人。”


    温不迟微微扬眉:“喜从何来?”


    “大仇得报,沉冤得雪,还不算喜么?”晁澈云终于转过头,看了温不迟一眼,那眼神有些无趣,很快移开,“温家那摊烂账总算清了,亲手了结总比假他人之刀来得痛快。”


    温不迟心中微动,面上不显,只淡淡道:“晁二公子消息灵通。”


    “谈不上,”晁澈云又靠了回去,声音闷闷的,“只是觉着温大人能有这份决断和能力,很好,换做是我,大约也只能如此。”


    南无歇眸光一闪,敏锐地捕捉到了某个词,适时插话,“能力?是指温大人审案断狱之能还是……”


    晁澈云似乎并未深思,顺口接道:“都有吧,能在那等绝境里翻盘,没点硬底子怎么成?” 他顿了顿,夸道,“温大人功夫不错。”


    此话一出温不迟执杯的手微微一顿,屋内空气都似乎凝滞了一瞬。


    “功夫?”温不迟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窗边那个心神不属的人,问道:“晁二公子如何得知温某会武?”


    晁澈云被这直接的问题从烦闷的思绪里拽出来一点,他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问题有些多余,依旧没看他们,只望着虚空某处。


    “见过呗。”


    “见过?”南无歇身体微微前倾,来了兴致,与温不迟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问道:“见过什么?”


    晁澈云不耐道:“见过你俩打架。”


    “我俩?什么时候?”南无歇追问,“在哪儿?”


    晁澈云被问得有些烦了,但还是回想了一下,道:“去年吧,具体日子记不清了,在谛听台后头那条窄巷里。”


    “谛听台后巷?”南无歇重复了一遍。


    随即,他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眼底倏地变得心虚,紧接着便漾开一抹极力压制玩味的笑意,下意识地侧头去看温不迟。


    温不迟在听到“谛听台后巷”五个字时,记忆瞬间涌入脑海。


    那天岂止是打架!


    那天南无歇那混账直接在巷子里把温不迟吃干抹净!


    那天的事让人看到了? ? ! !


    一股热血“轰”地冲上头顶,温不迟耳根瞬间红透,又气又急,猛地转头,愠怒的往南无歇脸上飞了个眼刀。


    南无歇被他瞪得肩头一耸,摸了摸鼻子,想笑又不敢笑得太明显。


    他轻咳一声,转向晁澈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那个……晁二啊,你当时……都看到什么了?”


    问完,他忍不住又瞟了温不迟一眼。


    晁澈云此刻心思显然完全不在这头,他被自己那桩“如何让苏湛彧理理自己”的难题搅得心烦意乱,闻言只当是寻常问话,依旧那副万事不上心的调子,随口答道:“还能看见什么?从头到尾,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都看见了呗。”


    他话音刚落——


    “咻!”


    一道带着风声的物件猛地朝南无歇面门袭来!


    “唔!”南无歇求生本能促使偏头一躲,那东西擦着他耳畔飞过,“啪”地一声脆响,温不迟方才手中那只茶盏在他身后的地上摔得粉碎。


    茶水与瓷片四溅。


    他正暗道好险,温不迟已然站起身,羞恼交加下脸色难看至极,连脖颈都泛着红色,胸口微微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那双眼睛像是要在南无歇身上剜出两个洞来。


    南无歇摸摸差点遭殃的耳朵,看着一地狼藉,又看看气得快要冒烟的温不迟。


    他还没来得及求饶——


    “我回避。”


    晁澈云已干脆利落地起身,撂下三个字,目不斜视,抬脚就朝门外走。


    “哎——别别别!”


    南无歇像是想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切地凭空向晁澈云离去的方向摸了两把。


    “别走别走!”


    没摸着,人已经走了出去。


    …………


    晁澈云拎着从屋里顺来那只茶壶,靠着朱漆廊柱给自己续着茶,气定神闲地吹了吹浮沫,一口口啜着。


    身后的屋子里头炸了锅,叮铃哐啷夹杂着变了调的讨饶声,温府的下人们是识趣的,都默契的远离了这间上演着屠杀的屋子,只剩下卫清禾和乌野二人在晁澈云身前的楼梯下一左一右杵着,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又各自轻咳一声别过脸去。


    当暴力结束时,晁澈云的一壶茶也喝得见了底。


    温不迟优雅拉开房门,对着三人微笑颔首,晁澈云面色平淡依旧,抬步便进了屋子。


    刚准备回到方才那把临窗木圈椅时他脚步便停了。


    窗边的椅子没了。


    屋内光景与片刻前大相径庭,先前那把木圈椅已化为七零八落的榫卯与木片,凄凄惨惨戚戚地散了一地。


    他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随后落在了惨案的受难者的身上。


    南无歇正歪在仅存完好的太师椅中,发冠略歪,几缕碎发垂落,嘴角却还挂着那挥之不去的餍足又讨打的弧度。


    晁澈云的目光在南无歇身上转了个来回,脸上依旧是那副万事不过心的淡漠,只极轻地挑了下眉梢,淡淡点头评价道:“战况颇烈。”


    南无歇顺手捋了捋散落的发丝,面不改色:“地滑,摔了一跤。”


    “挂彩了?”


    “添点威风。”


    “看着狼狈。”


    “些许微尘罢了。”


    晁澈云不再多言,寻了处还算齐整的空地,也不挑剔,抱臂倚墙站着,将目光投向终于“冷静”下来的温不迟,以及那位心情不差的南侯爷身上。


    “现在,”他语气平直,“聊正事?”


    ***


    薛涉川正垂眸侍弄着他那株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鬼兰,刚将干燥的水苔浸入清冽的盆水中,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薛淑玉啃着个水灵灵的桃子蹦着跨过门槛,脸上还带着点外头阳光留下的暖意。


    他一眼瞧见兄长专注的侧影,那副闲适的模样瞬间收敛,脚步也放轻了,像是猛然记起自己“戴罪之身”,蹭着步子挪到薛涉川身后。


    他心虚试探着将下巴轻轻搁在兄长的肩膀上,黏糊糊地拖长了音调:“哥~”


    薛涉川恍若未闻,连眼睫都未颤动一分,只将泡发好的水苔慢慢捞出,沥去多余的水分。


    薛淑玉不甘心,又用脸颊蹭了蹭兄长的颈侧,拉长了调子,黏糊得能滴出蜜来:“哥~~我真知道错了,你别不理我嘛。”


    薛涉川依旧不语,慢条斯理地将鬼兰的根茎小心铺开,再用湿润的水苔一层层轻柔包裹上去,动作行云流水。


    见撒娇无效,薛淑玉索性像只犯了错又急于讨主人欢心的大狗,在薛涉川颈窝处不安分地拱了拱,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惶急:“哥,你就别生气了,我发誓,我再也不敢背着你胡来了,真的!”


    直到将那株鬼兰料理妥当,薛涉川才终于腾出手来料理别的什么东西。


    他缓缓直起身,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弟弟写满“我错了”的脸上。


    随后抬起手,食指轻轻抵住薛淑玉试图再次凑近的额头,将他推离些许。


    “长本事了?”薛涉川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大波澜,“华州码头的事,都能背着我去掺和南无歇那些动辄要人命的事了?”


    他顿了顿,眼睫微垂,复又抬起,眸光掠过弟弟有些不安的眼睛,语气里透出赌气般的别扭:“既然你这么有主张,跟他这般‘默契’,往后你俩自己玩便是,何必再来问我。”


    这话听着是斥责,细品之下,却更像是一种后怕交织着被排除在外的失落。


    他怕的是南无歇那片深潭里的险恶漩涡,稍有不慎便会将弟弟吞噬,而那点难以言明的酸意则源于弟弟竟有了无须依靠他的“秘密行动”,对他而言,这两者都同样难以忍受。


    薛淑玉见兄长语气虽淡,却并未真的甩开他,那点子小动物般的直觉立刻活跃起来。他不但没退开,反而就着哥哥抵在额前的手指,顺势又往前蹭了蹭,差点挂到薛涉川身上。


    “哥~我真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他使出浑身解数耍赖,“我那不是……那不是一时没想周全嘛。我保证,以后大事小事,一定先跟哥禀报,哥不点头,我绝不动弹!”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薛涉川的脸色,见兄长似乎不为所动,眼珠一转,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而且……而且哥哥你看——”他语气带上了委屈,动手去扯自己的前襟,三两下扯松了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片肌肤。


    只见那里还有一小片未完全消退的淡淡青紫痕迹。


    他急于展示伤口,指着那处,告状般道:“哥,你看!他们……他们还打我!我好委屈,好惨……”


    声音越说越低,偷瞄兄长的眼神里七分是真委屈,三分是小心机。


    薛涉川的目光终于被他引着,落在那片瘀痕上。他静默地看了两秒,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清淡的眸色似乎沉了一瞬。


    “打死你也是活该。”


    这话说得重,薛淑玉肩膀一缩,嘴撅得更高了,正要使出更缠人的功夫继续讨饶——


    “大爷!二爷!”


    外头忽然传来管家略显急促却毕恭毕敬的通传声,打破了室内的黏糊气氛,“宫里头来人了,正在前厅宣旨,请二位爷速去接旨。”


    屋内的空气陡然一变。


    薛涉川抵在弟弟额前的手缓缓放下,脸上那层薄怒与别扭迅速褪去。


    薛淑玉也瞬间收了那副撒娇耍赖的模样,下意识站直了身体,扯松的衣襟还没来得及整理,露出一小片刺目的青紫,与突然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兄弟二人极快地对视了一眼,薛涉川眼神示意弟弟捯饬好自己,薛淑玉眨眨眼,迅速将衣襟拉好,冲兄长点了下头。


    “知道了。”薛涉川对着门外应了一声,声线平稳。


    他不再看弟弟,转身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率先举步向外走去。


    薛淑玉赶忙跟上,脚步落在兄长身后半步,方才的黏糊与顽劣仿佛瞬间被抽走,后者锐利,前者沉静。


    香案起,圣旨下——


    作者有话说:啊哈哈哈,所以晁老二才会在宫宴那场局之前便知道温不迟会武虽然那里大家没有发问,但是还是给个交代


    第106章


    要说燕东山这人的出身和仕途, 那可真是一波三折,颇费了些周章。


    他父亲官做到六科给事中,品级不算高, 却在朝中以清正耿直为名,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深受当时还尚在承院的苏老的赏识, 在清流圈子里很有些声望和人缘。


    为子计深远,彼时当朝太傅温酒泉尚在,曾游说燕父将年轻的燕东山荐入东宫为储君效力。


    这原本确是条通天的捷径,一旦得储君青眼,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可奈何当时的东宫早已是嵇业一手把持的禁/脔,这位根深蒂固的太子党将东宫属官、伴读乃至一应差遣人选牢牢攥在手心,不容他人置喙,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燕家这么一头撞上去,自然是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此路不通,便另寻他途。


    燕父与温酒泉商议,目光转向了职方司或武选清吏司这类兵部下属的要害司衙,若能在此历练, 通晓军务机要,亦是晋身之阶。


    筹划方起, 恰逢西陲边境传来噩耗。


    西陲边军吃了败仗,总参军被俘,朝野顿时上下一片哗然,彼时的太尉谷正策都因此丢了官帽。


    兵部作为中枢指挥机构,更是难辞其咎,若非后来南淳风力挽狂澜, 千里奔袭救出了人打赢了仗,兵部上下怕是难逃一场清洗。


    即便躲过一劫,正值多事之秋,兵部动荡不安,绝非平稳起步的好去处。


    况且,当时在位的是先帝李轲干,在这位有心无脑的帝王构画的蓝图里,兵部这把“刀”必须牢牢握在皇城手中,用以制衡边镇。


    燕父左思右想,终究觉得此非良选。


    正在踌躇之际,还是苏老一语点醒梦中人。


    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者道:“令郎性情刚直,如未琢之玉璞然天成,其长处在于守正,而非机变,六部衙门,尤以兵、吏二部最为纷繁诡谲,非其宜也。何不令其入翰苑?储才养望,涵养正气,待其学识气度俱足,再入风宪之地,执掌清议,方是本色。”


    苏老此言,如拨云见日。


    要知道,这可是个快车道,翰林院本身就是储相之地,于此处沉心典籍编纂文书,既能砥砺学问,又可远离部分纷争,最是养人清誉。


    燕东山秉性刚正,文章功底亦扎实,在此处恰得其宜,加之其父虽官位不显,却因风骨备受苏老等清流前辈看重,在承院、翰林一系中不乏故旧关照。


    于是,在苏老亲自提点与安排下,燕东山终被调任翰林院,授庶吉士之职。


    当时执掌翰林院的学士名为许聿修,二十五岁便擢升此位,堪称年少有为。


    燕东山自己也争气,经过几年庶吉士的历练,通过考核,再有清流前辈举荐,最终顺顺当当地进了御史台。


    这条路,看似迂回,实则为燕东山量身定做。他天性厌恶钻营,不屑诡道,于权术算计一道却颇为疏淡,甚至有些不屑,六部衙门盘根错节,确实不是他的场子。


    而御史台这地方,干的就是监察的活儿,讲究言官风骨,正需要他这种方正不阿、敢说真话的人。


    就这么阴差阳错又好似命中注定,燕东山跌跌撞撞,却也稳稳当当地走上了最适合他的那条路,一直坐到御史大夫之职,将他送到了最能践行其心中“道义”的位置上。


    这天,雨下得正紧,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溅起一片迷蒙的水汽。


    南无歇的马车停在燕府那扇略显朴素的门前,他撑了把素面的油纸伞,叩响了门环。


    等了片刻,门扉从内拉开,开门的并非小厮管家,而是燕东山本人。


    他披着一件半旧的蓑衣,雨水顺着蓑衣的草叶滴落,下摆还沾着新鲜的泥点,手里提着一把沉实的铁锹。


    “南侯爷?”燕东山脸上扬着实在的笑意,侧了侧身,“快进来。”


    南无歇却愣了一下。


    燕东山一向简朴,但南无歇也未料到他竟会这般模样亲自应门,看这样子,倒像刚从田里归来的老农,而非昔日手握风宪的御史要员。


    “燕大人这是……”南无歇收起伞,踏入门槛,目光落在那把铁锹上。


    “哦,这个啊,”燕东山浑不在意地掂了掂手里的家伙,语气平常,“正好得空,见雨势不错,想着把后院那点儿土翻一翻,松松筋骨,也顺道沤一沤。”


    他说得自然,悃愊无华道:“刚收拾完,就听见敲门了,下人们各有活计,我便自己来了。”


    他边说边引着南无歇往府里走,燕府不大,陈设也简单,与其主人一样不加过多繁琐修饰。


    廊下雨水成串落下,在地上敲出绵密的声响。


    行至书房门口,燕东山停下,将铁锹随意往门框边一倚,接着便解开蓑衣的系带,将湿漉漉的蓑衣脱下,挂在一旁的廊柱木钩上。


    推开门,侧身对南无歇做了个“请”的手势。


    “来,侯爷,进来吃口茶。”


    书房内陈设更为简素,一桌一椅,几架藏书,靠窗的矮几上设着笔墨,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南无歇的目光在屋内扫过,最终落在燕东山倒水的背影上。


    那位提起粗陶壶往杯中注水,水声汩汩,热气袅袅升起,他行为举止坦然,神情眉宇间并无郁色,仿佛并非一个因“失察”而被帝王罢黜赋闲在家的戴罪之身。


    但这也正是让南无歇心下最不是滋味的地方。


    燕东山至今仍笃信,他丢了官职,被勒令闭门思过,全然是因自己御下不严,未能管束好手下御史晏秋,以致其犯下触怒天颜的大错,他认了这“失职”之过,觉得君恩赏罚皆有其理,自己既在其位未尽其责,受罚便是应当。他不曾将那次贬谪与南无歇送来的那个木匣联系起来,更不知晓那场风波背后,帝王借题发挥的真正用意。


    他当初的请罪可是实打实的请罪,并非是做做样子。


    而南无歇心里却是明镜一般,他清楚李升为何在那当口拿燕东山开刀,过后也明白了自己当初那个举动无意中重伤了这位清廉刚正的男子,哪怕燕东山的耿直与不涉党争在帝王眼中只是一种不驯,但自己这般身份一旦与他有所往来,哪怕清清白白,落在多疑的君王眼里也难免成为需要敲打的对象。


    因此,面对燕东山这份毫无芥蒂的坦然南无歇才觉格外愧然,对方越是磊落,越衬得那些暗处的因果与自己的亏欠沉甸甸,他几次派人送来的问候与物件,与其说是补偿,不如说是自己难安之下的笨拙表示。而燕东山每每坦然收下,或婉拒,都只当作寻常往来,那份浑然不觉的平静反而让南无歇更觉不是滋味。


    “侯爷,请用茶,粗茶淡水解解湿气。”燕东山将一杯热茶放在南无歇面前将其神思拉回,自己也端了一杯,在他对面坐下。


    落座,吹了吹茶,带着点劳作后歇息的舒缓。


    “啊,多谢。”南无歇就好像做贼心虚一样,礼貌接过茶杯,笑道,“我那还有些刚下的母树红袍,若大人不嫌弃,明日我差人送来。”


    燕东山一边啜茶,一边摆了摆手,窗外雨声未歇,绵绵密密地敲打着屋檐与庭中草木,将燕府笼罩在一片氤氲的水汽之中。


    粗陶杯中的茶汤已续过一道,水汽袅袅,模糊了南无歇眼底几番沉浮的思绪。


    他今日冒雨前来委实有重要之事。


    吏部尚书这个位置自嵇业倒台后便空了出来,吏部这摊浑水也成为各方瞩目的要津。


    依南无歇原本的筹划与私心考量,那位置最合适的人选便是眼前这位,燕东山风骨刚正,其性情不擅也不屑于结党营私,若主掌吏部铨选,至少能守住一个相对的“公”字,于朝局平衡,于他南无歇的某些长远布局,皆有益处。


    然而他未曾料到的是此番谋划竟被李升到一句“准奏”打落尘埃,紧接着,未待各方角力出结果,帝王便迅雷不及掩耳地将昔日翰林院掌院学士许聿修擢升为了新任吏部尚书。 *


    这一手,算是彻底打乱了南无歇的算计。


    而他今日要搞清楚的事,便与这位突兀上位的新尚书有关。


    “燕大人气色倒比在御史台时松缓些。”南无歇放下茶杯,语气似闲谈,目光落在燕东山面上,“这些时日闭门读书,可还静得下心?”


    燕东山闻言摆手笑道:“早不是大人了。”


    他神情坦荡续道:“读些往日无暇细看的杂书,侍弄几分薄土,筋骨反倒松快些。吏部澈洗,如今正是事多的时候,我这待罪之身,也躲了个清闲。”


    见他依旧这般心思澄澈,在南无歇听来却另有一番滋味。


    但事儿还是得办,他眸光微动,从善如流接上燕东山的话头:“吏部那边……如今是昔日的翰林院掌院学士,许聿修许大人接了印。”


    “听说了,”燕东山点了点头,神色如常:“怀止兄——啊,如今该称许尚书了,”


    他笑笑点头,“他是为国为民办差的,学问扎实,持身也正。”


    南无歇略一沉吟,似不经意般将话题引向正处:“这位许尚书……与大人可熟悉?”


    “我与怀止兄确曾在翰林院共事数年,”燕东山提起这人来,语气诚恳又温和,“他是普兆十八年的榜眼,算来如今也不过二十八九的年纪,这般年岁便掌一部之印,在本朝亦属罕见了,但他学问根基极为扎实,德配其位,为人十分端方勤勉。”


    德配其位。


    好高的评价。


    “端方勤勉……”南无歇也点头,“如今主掌吏部,铨衡天下官员,光有学问勤勉恐还不够,”


    他往前一倾身,问道:“此人风骨如何?”


    燕东山甚有把握:“我与怀止兄私交甚好,深知各自脾性。”


    话就到这,说完便端起茶杯,目光投向窗外雨帘,仿佛在回忆中搜寻关于许聿修的清晰印记。


    南无歇也不催促,书房内一时只闻雨声与茶水微澜的轻响。


    这位新任吏部尚书许聿修在南无歇得到的有限信息里画像有些模糊,只知是寒门出身,凭科举正途一步步升至翰林院掌院,履历干净,无显著派系标签,也无过于鲜明的立场。


    也正因如此,他深知李升选中这人绝不是看中其手腕或背景。


    片刻,燕东山收回目光,看向南无歇,缓缓开口:“但怀止兄与下官真要算起来……并非一路。”


    他轻叹一口,续道:“下官愚鲁,只知依律例、凭本心,言所当言。而怀止兄心中,自有一杆更重、也更单一的秤。”


    “何秤?”南无歇追问。


    燕东山看向他,眼神坚定,语气里不褒不贬,内心的天平不偏不歪。


    “君。”——


    作者有话说:*许聿修,字【怀止】


    “聿修”取义自《诗经·大雅·文王》: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自求多福”在诗经当中的原意是积极的:自主求福,而非依赖外力)


    燕东山,字【立之】


    第107章


    燕东山吐出这个字, 一脸正气,“怀止兄的为官之道,根植于‘君为臣纲’, 在他看来,圣上之意便是纲常所在,是衡量一切是非对错的最终准绳, ”


    他对许聿修的评价极为中肯,“这并非阿谀,而是他深信,臣子尽忠职守的最高体现便是毫无保留地贯彻圣意,是维护朝廷的权威与体统。”


    南无歇默默听着,窗外雨势似乎小了些,淅淅沥沥,衬得书房内越发安静。


    他缓缓道:“如此说来, 这位许尚书, 倒是个纯粹的……‘帝党’?”


    “帝党?”燕东山微微蹙眉,似乎不太喜欢这个带着派系色彩的词,“下官以为,怀止兄心中并无朋党,只有君父,他并非要依附谁而获权势,他是真心认为,臣子尽忠,天经地义,维护君权便是维护江山社稷的稳定,此念至坚,故而其行也果,甚至有些……执拗。”


    南无歇眼神微凝:“执拗?愿闻其详。”


    燕东山略一思忖,道:“便说两件旧事吧,我还是在翰林院编书时曾涉及前朝一桩旧案,史料记载颇有出入,几位编修争论该秉笔直书存疑,还是依循官方旧论。争执不下报至许掌院处,他调阅了所能见到的所有文书,包括一些不便示人的留中密件副本,而后定论:此事先帝已有圣断,明载于起居注,着史当以朝廷定论为据,岂可妄揣圣意,以讹传讹?”


    他解释道:“怀止兄并非不晓其中或有隐情,但‘圣意已定’四字于他便是不可逾越的铁律,史料真伪、细节考据,在’维护定论’面前皆需让步。”


    南无歇闻言略一沉吟,而后追问道:“第二件呢?”


    “这第二件更见怀止兄心性。”燕东山道,“院中有位年轻的庶吉士,才学颇佳,但性情疏阔,私下曾对陛下登基初的某项新政略有议论,后来这事不知怎的传入怀止兄耳中,他当时未置一词,但待到该员散馆考评在其评语中力主:才具可用,心性未纯,宜外放历练,陶冶性情,不宜骤居清要。”


    他抬眸看向南无歇,眸子澄澈,“如此便一锤定音,将那人从有望留馆的甲等,改为了外放州府。”


    其实这两件事儿许聿修的立场纯粹到不能再纯粹,他将君权纲常奉为圭臬,行事准则皆源于此,心无杂念,亦无私图。在他眼中,维护帝王的权威贯彻圣意,便是臣子本分,亦是社稷安稳的基石。


    这无关好坏,他只是特定规则下,一个将“忠”字践行到极致的人。


    先前燕东山许聿修二人私交甚笃,平日煮茶对弈、游园赏景,言谈间只见山水诗文金石雅趣,于朝局政事却默契地片语不涉,这都因为二人皆心知肚明,彼此所执之道南辕北辙,燕持律法公理为尺,许奉君王意志为纲。


    然正因见识过对方的才学能力和那份不容折衷的澄澈本心,反生出一份超越立场的认可和珍惜。


    故而两人都默契的将这份友情悄然筑在了分歧之外的那片清风朗月的留白之地。


    待燕东山叙述完毕,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


    南无歇缓缓靠向椅背,无需更多言语,许聿修的形象已然清晰:一个将“忠君”信仰融入骨髓,甚至可能因此显得僵化固执的纯粹文官。


    他或许缺乏燕东山那种基于律法与公理的弹性风骨,但其对皇权的绝对维护,在任何皇帝眼中都是吏部天官最“可靠”的品质。


    南无歇深知,李升启用此人绝非偶然,而是深思熟虑后,将人事大权牢牢收回、并确保其运行严格遵循帝心的关键一步,而自己原本属意燕东山的筹划,在这等铁杆“帝党”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可说到底许聿修忠的不是李升,准确来说,不只是李升,而是李氏,是血统,是国脉。


    南无歇的目光再次落在燕东山平静的脸上,对方依旧沉浸在对挚友的客观评价中,浑然不觉自己曾是一个被轻轻抹去的“选项”。


    “如此看来,”南无歇终是开口,“陛下选许尚书掌吏部,是用对人了,这般心性,想必能令陛下十分放心。”


    燕东山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神情一派坦荡:“陛下圣明烛照,用人自有深意,怀止兄勤谨忠直,必能恪尽职守。”


    他说得如此自然诚恳,南无歇看着他那双清澈见底毫无阴霾的眼睛,所有准备好的试探或安抚的话最终都化作了喉间一声混在雨声里的叹息。


    直到二人将第五盏茶喝得见了底,南无歇才起身告辞。


    马车还未到侯府正门,隔着一段距离,便瞧见了府门前那番热闹景象。


    只见卫清禾和乌野正指挥着几名家丁从一辆青篷马车上小心翼翼地往下搬东西,描金的箱笼、素雅的包裹,还有几个眼熟的温不迟惯用的书篾和文房匣子,正被一趟趟地往府里送。


    南无歇靠在车厢壁上,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看着,唇角不自觉弯起一个极深的弧度,眼底那不作伪的得逞快意四射,心道:动作倒快。


    他并未急着下车,直到马车稳稳停住,才不紧不慢地起身,撩袍撑伞下了车。


    卫清禾和乌野见他回来,停下手中活计,上前行礼。


    “侯爷。”


    南无歇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那些正被搬进去的物件,心情颇佳地问:“都安置妥了?”


    “回侯爷,”乌野低声道,“温大人的随身物件已按吩咐,送至东厢阁,只是……温大人他……”


    他欲言又止。


    南无歇了然一笑,道:“知道了,你们继续。”


    说罢,不再多问,步履轻快地径直穿过庭院,朝着东厢方向去了。


    东厢阁的门紧闭着,南无歇走到门前,习惯性伸手去推。


    纹丝不动。


    门被从里面闩上了。


    他眉梢微挑,眼底那抹笑意更深了些,还夹杂着几分早有预料的纵容。


    他抬手,屈指在那扇紧闭的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里面一片沉寂,无人应声。


    南无歇也不急,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清了清嗓子,对着门缝道:“温大人,这就不太讲理了吧?怎么连主人家自己的房门都不让进了?”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又含着笑意  温不迟在屋里坐得笔直,对着那扇紧闭的门生闷气,上回南无歇要他搬来侯府,他分明没点头,那混账竟然直接让乌野带人,半是劝半是架地将他连人带常用之物一股脑儿“挪”了过来!


    他此刻是气的不行,脸颊微微鼓着,像只偷藏了松子又懊恼被发现的松鼠,耳朵竖着听门外每一丝动静,板着脸,手指不由自主的抠着袖口的绣纹,把那朵淡青的兰草都揉皱了。


    南无歇心里自是能猜到屋里头那人此刻是何光景,他眼底笑意愈深,换了个更舒展懒散的姿势倚在门框边,也不管是否有下人经过瞧见,继续对着门里说道:“温大人,咱们可得讲讲道理,上回在你府上可是你亲口应的那声‘好’,本侯可是听得真真切切,君子一诺,重逾千金,温大人在京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总不至于想赖账吧?”


    他渐渐懒散起来,“再说了,我这侯府虽说不上琼楼玉宇,总比你那‘一亩三分地’宽敞些,景致也好,住着也舒坦,卫清禾他们办事仔细,你的书案就摆在窗边,抬眼就能看见那株老梅,冬日里赏雪煮茶,岂不风雅?”


    里面还是没动静。


    南无歇低笑一声,语气放得更软了些,却依旧带着他特有的松弛,哄着:“我知道你气,可你日日埋首案牍,眉头都快锁死了,我这也是担心你给自己身体累坏了不是?温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如此一来至少能让我看着你按时用饭,少熬些夜,就当是让我安心,行不行?”


    话音刚落,隐约听见里面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茶盏搁在桌上的闷响。


    南无歇笑意更深,知道这话是说到对方心坎里去了,哪怕面上还犟着。


    于是他不在咄咄逼人,而是抬手揉了揉额角,声音里那股子游刃有余的调子褪去,换上了一种刻意放低的带着点微哑的虚弱。


    “罢了……你既不愿开门,便不开吧。”他寂寞道,“方才从燕府回来,雨势正急,伞也遮不全,这衣裳……”


    他轻咳了一声,语气凄凄惨惨戚戚的惹人怜惜。


    “这会儿子又觉得有些寒意侵上来了,我这身子骨……咳咳…怕是经不住再在廊下吹风了,哎……”  ?


    时值盛夏,这话说得着实有些骗傻子了。


    可架不住他南无歇演技好啊,说得煞有介事,那股子拿腔拿调的可怜劲儿,与他平日里睥睨张扬的模样反差极大。


    他笃定门内的人会吃这一套。


    屋内依旧寂静,南无歇耐心地等着,甚至轻轻吸了下鼻子,仿佛真的着了凉。


    皇天不负有心人,就怕流氓有耐心,终于——!


    “咔哒。”


    门闩被抽开的轻响。


    紧接着,木门被人从里面带着点不耐地拉开一道足以容人的缝隙。


    温不迟冷着脸站在门内,眉头蹙着,嘴唇紧抿,一副“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到几时”的疏冷神情。


    他刚张开嘴,刚想讥讽两句这拙劣的苦肉计,可话还未出口,甚至视线都未能完全聚焦,门外那道“虚弱”的身影骤然动了!


    像头积蓄了许久的猎豹,南无歇不带半分畏寒疲惫的模样,猛地向前一步不由分说径直撞了进去!霸道的力道带着一股温热的檀香气息,在温不迟完全没反应过来之时,长臂一伸,便结结实实地将人整个人嵌进了怀里。


    那力道极大,冲得温不迟猝不及防,脚下踉跄,向后连退了两三步,魂魄怕是还没来得及跟上,只觉得一瞬间被熟悉的冷冽檀香与属于南无歇的体温彻底包裹淹没。


    南无歇的拥抱紧密得像是要勒断对方的呼吸,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急切,和一种毫不掩饰得逞与喜悦。


    “你……!”温不迟被困在他怀里,又惊又气,脸颊瞬间涨红,挣扎着要推开。


    南无歇却将下巴抵在他颈窝,低低地笑出声,那笑声震动胸腔,带着无限的餍足与愉悦,刚才那点装出来的可怜样早已烟消云散。


    他收紧手臂,在温不迟耳边呵着热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慢悠悠得意道:


    “抓住了。”


    第108章


    温不迟被人掳了来, 自然是免不得吃番苦头的。


    衣襟不知何时已被蹭得半褪,松松垮垮地堆叠在肩头,露出一截白嫩的颈项与锁骨。


    温不迟整个人被抱坐在南无歇腿上,双腿圈着那人的腰,双手虚软地搭着对方宽阔的肩头,指尖蜷缩又松开。他仰着头,喉结轻轻滚动,细微的呻吟从唇瓣间漏出,带着满满的甜腻与失控。


    南无歇坐在榻沿,双臂环着怀中人纤细柔韧的腰肢,将人牢牢固定在自己身前,他整张脸都埋进了温不迟的胸口,像渴极了的人遇见甘泉,辗转吮吸,留下点点湿痕与红印。


    室内温度节节攀升, 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拉出丝来,只余下衣料摩擦的窣,压抑的喘/息与唇齿交融的细响。


    就在这意乱情迷,沉沦于春水的当口——


    “叔父!温叔父!”


    小楠楠脆生生的呼喊伴随着哒哒哒的小跑声从门外传来。


    这动静在这一室旖旎静谧中如同一道惊雷,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猝然浇下。


    温不迟浑身猛地一僵, 从情/欲的迷雾中骤然惊醒。


    他手忙脚乱地去推南无歇埋在他胸前的脑袋, 想要拉拢散开的衣襟, 整个人慌乱得如同受惊的兔子。


    南无歇的动作也是一顿,抬起头,眼底情潮未退,他松开些许怀抱,看着温不迟此刻面红如烧,眸中湿润一片,羞愤得几乎无地自容的模样觉得可爱得紧,眼底不由浮起藏不住的笑意。


    温不迟慌忙就要从他怀里挣脱起身,却被南无歇手臂一收,更紧地按了回去。


    “嘘,别动。”


    温不迟浑身一僵,又惊又气,压低嗓音训斥道:“你疯了不成!”


    南无歇也不答,只噙着那抹了然的笑,伸手将他额前被汗水濡湿的几缕碎发轻轻拨到耳后,摇了摇头,示意他噤声。


    就在这时,门外清晰地传来卫清禾带笑的声音:


    “哎呦,我的小祖宗,野子这是给你喂什么好吃的了?瞧这衣裳上沾的,尽是碎屑。”


    紧接着,便是楠楠清脆又欢快的笑声:“卫叔!是芝麻糖饼,可香啦!”孩子的声音忽又带上期盼,“爹爹和温叔父在里头吗?楠楠要找叔父玩!”


    “侯爷和温大人正在里头商议要紧事呢,”卫清禾的声音温和而自然,哄劝道,“这样,楠楠先随我去换身干净衣裳,待会儿漂漂亮亮的来找温叔父玩,好不好?”


    “不嘛不嘛,”楠楠显然不依,软软地撒娇,“楠楠现在就想见叔父,想亲亲叔父。”


    上梁不正下梁歪,卫清禾不愧是南无歇带出来的人,扯起由头来那是眼睛都不眨,语气又格外真诚:“可我听说呀,温大人最不喜欢身上沾着糖屑,脏兮兮的小孩子了,楠楠想让温叔父不喜欢你吗?”


    门外静了一瞬,估摸着小姑娘正低头打量自己沾了糖屑的衣襟认真思考呢。


    片刻后,卫清禾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鼓励:“楠楠最乖了,换衣裳很快的,等你换好,侯爷和温叔父的事也谈完了,到时两个人一起陪你玩,好不好?”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随后传来一声清脆又带着点勉强的应答:“……那好吧。”


    听到这里温不迟算是被雷劈了个瓷实,他意识到那卫清禾一直在门外,且已将室内动静听去大半!


    “轰”的一声,剧烈的羞耻感如同燎原之火,瞬间从他脖颈烧到耳根,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他僵在南无歇怀里,连呼吸都屏住了,只觉得无地自容。


    南无歇将他这番变化尽收眼底,只觉得有趣极了,他强忍着笑意,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温不迟唇上湿润的水光,又细心替他拢了拢先前被揉乱的衣襟。


    “怎么了?”他明知故问道。


    温不迟磕磕巴巴问道:“他……他什么时候在门口的……?”


    南无歇故意不立刻回答,只低笑一声将怀里的人更紧的往怀里带了带。


    温不迟羞恼至极,伸手揪住他的头发,压低声音斥道:“说话!”


    南无歇被他扯得微微偏头,非但不恼,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将脸埋进了温不迟温热的颈窝,灼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那片敏感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更剧烈的战栗。


    他这才慢悠悠的,带着十足恶趣味的给出了答案。


    “他一直都在啊。”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名为温不迟的那只可怜的骆驼,揪着头发的手瞬间失了力道,松软地滑落,绷紧的脊背也垮塌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在南无歇怀中。


    温不迟发烫的脸埋进对方肩头,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和哀鸣,羞愤得恨不得当场化为尘埃,消散在空气里。


    他再也不要见人了。


    南无歇被他这彻底崩溃的反应逗得胸腔震动,闷笑出声。


    他抬手,一下下抚摸着温不迟的后脑勺,动作堪称轻柔安抚,可说出来的话却是不遗余力地又添了一把火。


    “其实,不止这次。”他贴着温不迟通红的耳廓,气声低语,带着恶魔般的低笑,“往前好几回他也都在。”


    温不迟身体猛地一颤,顿了一顿,随后发出绝望的哼哼。


    ***


    温不迟别别扭扭的跟南无歇用过略晚的午膳,薛家小厮便来了,说是自家老爷有要事寻南侯爷。


    南无歇踏进厅内,薛涉川正端坐在主位,手里捧着一卷摊开的账册模样的东西,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薛淑玉则难得安静地坐在他侧后,见南无歇进来,立刻抬起眼,眼神里有种混合了急切与依赖的亮光,但很快又瞥了兄长一眼,稍稍收敛。


    “侯爷。”薛涉川放下手中之物,起身拱手,礼数周全。薛淑玉也跟着站起来,喊了声“南兄”。


    南无歇随意一摆手,在薛涉川对面的椅子上落了座,目光在兄弟二人面上扫过,笑道:“这么急着找我,这是出什么大事了?”


    薛涉川示意下人看茶,待厅内只剩他们三人,才缓声开口,直入主题:“确实有件棘手的事,不得不烦请侯爷前来商议。”


    他顿了顿,“宫里前两日来了风声,陛下欲修撰一部旷古烁今的《津元大典》,以彰文治,内廷透出意思,编纂所需物料采买、部分运输保管事宜,有意交由‘信得过’的皇商协理。”


    南无歇眉梢微动,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并不接话。


    那宫里来传旨的人话里话外都暗示这差事油水厚,名声好,是光耀门楣的难得机会,还说今圣很看重此事,可此事明面上是恩典,实则是李升将的一军。


    接了,便是顺势上了帝王的船,往后这‘皇商’的帽子戴得更紧,与内廷、与这修典的功业绑在一处,固然有利可图,却也意味着要更清晰地站队,许多事便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不接,便是拂逆圣意不给皇帝面子,这罪名可大可小,日后薛家在京城乃至全国的生意,怕是难有宁日。


    南无歇慢慢饮了口茶,随后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薛涉川,目光深邃:“所以,你们找我来,是已有了决断,还是想听听我的主意?”


    “不瞒侯爷,”薛涉川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我兄弟二人商议过,江南商路承蒙侯爷信任,交予薛家打点,此乃根基,亦是信诺,我薛家不是忘恩负义、首鼠两端之辈。”


    南无歇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薛涉川继续道:“然皇命已下,明旨已至,如何应对,方能既不负侯爷信任,又不至公然违逆圣意、招致祸端,实难权衡。故而特请侯爷前来,共商一个……两全之策。”


    他将“两全”二字咬得清晰,目光恳切。


    厅内安静了片刻,只有更漏滴水,声声清晰。


    南无歇忽然轻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薛涉川,眼中带着些玩味,慢悠悠地问:“薛掌柜,编纂这般规模的大典,其中物料采买、转运仓储,这里头能赚的油水可着实不少,你,不想要?”


    这话问得煞是尖锐,直接将利益赤裸裸地摊开在桌面上。


    薛涉川闻言,并未露出被冒犯或窘迫的神色,反而极其坦荡地点了点头,回答道:“想。”


    他承认得干脆利落,让一旁的薛淑玉都有些意外地看了兄长一眼。


    薛涉川面色不变,迎着南无歇审视的目光,继续说道:“利之所在,人心趋之,薛某亦是商人,岂会不想要?但薛某更知道,”


    他语气转沉,“如果两边都想要,那便什么也得不到。”


    背信弃义或许能换来一时泼天富贵,可在这京城,失了信义与可靠的盟友,再多的富贵,也不过是无根浮萍,转眼就能被风浪打翻,这个道理,他薛涉川还是拎得清的。


    南无歇盯着他看了片刻,眼底那抹玩味渐渐散去,他靠回椅背沉了下去,似乎在思忖。


    “既然不想站过去,又不能不接旨……”南无歇缓缓开口,眼中光芒流转,“那就只有一个法子。”


    薛涉川温声:“侯爷赐教?”


    “可以接了这差事,”南无歇道,“但剩下的,就看薛大掌柜舍不舍得那些利了。”


    薛涉川不说话,含笑看着他等着下文。


    南无歇看着他这副样子气得笑出了声,随后活动了下脖子,罢了般懒散道:“其实那位的打算无非就两种,你们要么接了旨,从而上了他的船,日后就是帝党站队,要么你们拒了旨或是阳奉阴违,如此便得了欺君的帽子,这便是他左右手要抓的东西。可无论哪一种,他都默认了个前提——”


    他顿了顿,瞧了他们二人一眼,“那就是你们二位听明白了这个旨意的深层含义。”


    薛淑玉眼睛一亮,似乎抓住了关键,还没来得及插话,南无歇就继续开了口。


    “但倘若……你们没听白呢?”


    薛涉川略一沉吟,道:“侯爷是要我们……公事公办,不贪财也不留任何可供威胁之处?将整件事置于阳光之下,即便有人想借此做文章,也无从下手?”


    “不错。”南无歇颔首,“那位旨意上要的是大典修成,要的是让你们替他办好这些繁琐庶务,又没提别的什么,所以只要你们把事办得无可挑剔,账目清白,流程严谨,他便说不出什么。”


    薛淑玉听到这里,可算是抓时机插画:“我明白了!就是活儿咱们干,钱按规矩赚,不贪多,也不倒贴,把门面扎得牢牢的,让谁想伸手都得掂量掂量!”


    “采买物料务必质优,价却不必压到最低,某些紧要稀缺之物价格可以略高于市价一两成收下,账目也需做得清清楚楚,要让经手的内廷太监和户部官员都看得见你只奉旨办差,不一味逢迎,也不唯利是图,更不会自掏腰包补贴。”南无歇细致分说,“运输仓储更要谨慎,路线选择、仓库地点,不必追求最近最快,首要是一个‘稳’字,绝不能在你们经手的环节出任何纰漏。同时,所有往来文书、交接记录务必详实完备,一式多份,该送宫里存档的送宫里,该留自己底档的留好底档,尤其是涉及银钱物料交接的节点,要有双方乃至多方签字画押的凭证。”


    薛涉川思索得更深些,他看向南无歇:“如此行事,陛下那边,是否会觉得……”


    南无歇嗤笑一声:“他要的是商贾可用、可控,你们恪守商贾本分,做事规矩,把事情办得漂亮,他能如何?”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兄弟二人一眼,“更何况,他此番举动,试探与拉拢兼而有之,你们反应得当,既不急切附庸,也不消极抵抗,便是最好的回应。”——


    作者有话说:神明这本从今天开始改成日!更!啦! !


    一来是为了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已经破一万瓶啦~呜呼我真的很荣幸很开心二来原先是怕工作忙起来赶稿不及时所以才选择一周四更,但现在存稿已经还剩二十来章就完结了,我寻思着日更应该没问题了吧  (微微透露一下:一共一百七十来章,第二卷共七十五章已经写完了,第三卷尾卷只有二十来章)


    第109章


    以不变应万变,这不仅仅是一个应对差事的策略,更是一次立场与姿态的巧妙展示,这道理薛涉川是懂的,他深吸一口气,起身,朝着南无歇深深一揖:“多谢侯爷指点迷津,如此,薛某知道该如何做了。”


    南无歇也站起身,虚扶了一下,笑道:“你们既然选了我这条路,我自然会替你们看着前头的沟坎,江南的商路畅通,薛家稳如泰山,这便是你们最大的底气。其他的……顺势而为即可。”


    ***


    风洗暑夏, 一地月华。


    燕东山正蹲在自家前院那片小圃边抓了把干红花搓了搓,凑近鼻端闻了闻药草香气,又用手指细细搓捻着,借月光查看成色。


    忽闻叩门声响起。


    他拍了拍手上的红末,起身前去应门。


    木门拉开,门外站着的人让他微微一怔,随即脸上便漾开一个真切而爽朗的笑容。


    许聿修一身雨过天青色常服,长身玉立,手里拎着两个粗陶酒坛,见燕东山开门,他眉眼立刻舒展开来,嘴角扬起的弧度不失分寸,笑容温润如昔。


    他开口便埋怨道:“立之兄好生狠心, 我不来寻你,你竟也沉得住气,不知主动来寻我。”


    燕东山侧身让开,笑道:“哎呦怎的还没进门火气就这样大,快请进。”


    说着便很自然地伸手,想去接他手中的酒坛。


    许聿修不着痕迹地手腕微转,避开了他的手,“不妨事,你别沾手了。”


    他边说边迈步进门,目光在燕东山脸上停留,打量着他的眉眼,口中道:“这几日刚忙完吏部那一摊子文书交接,今日才略得些闲。自从你……”


    话到此处便极自然地止住,将那未尽的敏感字眼的话语咽了回去,转而化作一声轻叹。


    “我早该来了。”


    燕东山引着他穿过简朴的庭院,走向院角那座小小的石砌凉亭,闻言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怀止兄近日事务繁忙,我亦是因此才没去叨扰你。”


    他示意远远候着的仆人取来杯具,又调侃道,“几日不见,怎么还小气上了?”


    许聿修将酒坛放在凉亭中的石桌上,这才抬眼看向燕东山。


    柔和的月光勾勒着他清隽的面颌,那眼神里的关切被主人强行约束在得体的范畴内。


    “你出了这样的事,我如何能不急?奈何实在是身不由己,否则我次日便来了。”他指了指那两只粗陶坛子,“青梅酒,还是从前的配料,委实是想立之兄了。”


    他这话说得肉麻,却也是实话了。


    被吏部繁杂事务困住的几日他不可谓是不焦灼,那道贬黜燕东山的旨意与他擢升吏部尚书的任命是前后脚被捧出宫门的,他接到圣意便被直接引去了吏部衙门,一连数日困于案牍交接与各方拜会,半步不得脱身,连燕东山出事的详细原委都是在衙门里听同僚零星议论拼凑得知,是真来不了,急是真的急,此刻这句“委实是想立之兄了”也是真的。


    燕东山是个心镜澄明的人,闻言哈哈一笑,拍了拍石凳请他坐下:“你今日怎的如此肉麻?”


    他笑得开怀,毫无阴霾,“不过倒也确是许久未同怀止兄饮酒畅谈了,不瞒你说,这口酒,我也想了。”


    仆人奉上清洗干净的杯盏悄然退下,凉亭四周草木气息浮动,混合着清冽微酸的梅子酒香。


    许聿修看着燕东山倒酒的模样,眼底的波澜无声无息。


    夜色渐深,凉亭内烛火未点,只借天际朦胧月色偷得眉宇疏朗,笑言晏晏。


    杯盏相碰,酒液浸润,不论吏治,不谈庙堂,清谈玄理,吟风弄月,论琴心剑胆,品雪茗松涛,言着韵书意,赏竹影风痕。


    话语如酒,徐徐缓缓,坦诚而放松,许聿修静静听着燕东山带着笑意的讲述。


    酒将尽,酒意渐浓,月色愈澄。


    燕东山双颊染红,眼神愈发明亮,谈兴仍浓,笑声清朗,毫无拘束。许聿修则含笑应和,目光落在燕东山神采飞扬的面上,看他眸光清亮,看他心中磊落分明的世界从未被外界侵扰  夜渐深,许聿修终是扶着石桌缓缓起身,身形微有摇晃,却仍竭力保持着仪态。


    “立之兄,夜深了,我……该告辞了。”


    燕东山也站起身,脚下比他稳当些,伸手欲扶:“怀止兄小心,我送你出去。”


    许聿修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他站定,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抬起眼,望向燕东山。


    月光洒在那人清俊的脸上,眼神在酒意与夜色掩盖下,竟有些恍惚的专注。


    许聿修嘴唇动了动,像是被酒冲昏了头,竟不清不楚地作了首诗出来。


    ‘潇潇君子骨,凛凛各秋风。袍泽同心处,江河旦明中。 ’


    他其实也不知自己是否吟了出来,但晚风实打实静了一瞬。


    燕东山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带着酒后的酣畅与毫不作伪的困惑。


    “什么?”


    挚友醉后诗性大发,嘴却不争气,嘟囔了一句不清不楚的,燕东山只觉今夜尽兴。


    许聿修眼底那点恍惚的光像是被骤然惊醒,猛地闪烁了一下,他迅速垂下眼帘,掩饰住瞬间的慌乱与懊悔,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定了定神。


    再抬眼,换上略带歉意的温和笑容,顺着燕东山的话,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声音恢复了几分清明。


    “啊,没什么,酒意上头,胡言乱语,立之兄莫怪。”他顿了顿,轻声道,“我是说我与立之志趣相投,脾性相合,能如此对坐饮酒,实乃幸事。”


    燕东山不疑有他,朗声笑道:“是啊,能有怀止兄作伴,立之亦感怀焉。”


    三言两语尽,燕东山亲自提了盏灯,执意送许聿修至门口。


    两人在门前又简单话别几句,许聿修再三婉拒了燕东山相送的好意,转身步入溶溶月色之中。


    转过巷口,他忽然回过味来,赫然大笑。


    “凛凛各秋风。”他笑的爽朗,可倘若仔细听去,其中苦涩浓浓。


    笑声惊得巷子里的狗子好梦断裂,狺狺狂吠。


    “凛凛各秋风啊……”


    ***


    南无歇不知在作什么妖,温不迟一整天也没见着他人。


    刚独自用罢晚膳,温不迟便被乌野拉出了府门。


    乌野驾着马车,载着满心疑虑的温不迟一路出了城。任凭温不迟如何旁敲侧击,这厮都口风紧得如同河蚌,只含糊道“侯爷吩咐”,一句实在的也不答。


    直至马车停在一片无名的野地旁,乌野才利落地跳下车辕,替温不迟打起车帘。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缓坡,绿草茵茵,向天际延伸,远处的地平线将暮色未暮的天穹与苍茫大地清晰地分割开来,上方是渐次深邃的金黄,下方是沉静的墨绿。


    温不迟走下马车,四野空旷,除了风声草浪,不见人影,唯有天边一缕残阳如金,将云絮染成温柔的橘红,仿佛整个人正站在塌陷的夕阳之上,天地间只余他一人。


    他蹙眉看向乌野,眼神带着无声的询问:然后呢?


    乌野对上他的目光,忽的扯出一个堪称神秘兮兮的笑容,随即,在温不迟尚未反应过来的错愕目光中,如一阵风般扭头撒丫子就跑,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干脆利落得令人瞠目。


    温不迟被独自撂在荒野,一时语塞,望着乌野消失的方向,只觉得莫名其妙,心下那点因南无歇整日不见而起的嘀咕,此刻化作了更深的困惑。


    他独自站在原地,晚风拂过衣袍,猎猎作响。


    就在他准备转身回马车之际,余光中的天际之处募然出现点点跳动。


    转头望去,只见地平线那端的山坡上,毫无征兆地升腾起一片斑斓的色彩!


    起初只是一点、两点,随即是十点、百点……仿佛地底涌出的梦幻之泉,又似晚霞碎裂成的精灵,无数只形态各异色彩纷呈的纸鸢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齐齐向着渐暗的天空扶摇直上。


    它们越飞越高,铺天盖地,浩浩荡荡,顷刻间便占据了小半个天空,将最后一抹夕照的光芒都衬得黯然失色,它们汇成一片流动且无声喧哗的锦绣海洋,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丝线仿佛牵扯着天光云影。


    这是什么?


    温不迟彻底怔住,仰着头,目光被这片突如其来的荒诞牢牢攫住,那是他从未设想过得盛大,是他从未涉猎过的震撼。


    顿时,胸腔里某处沉寂已久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而又陌生。


    正当他心神俱震,目光流连于漫天翩跹的纸鸢时,山坡之后,一道矫健的骑影跃然而出!


    那人骑着通体乌黑的骏马,自斑斓的天幕背景前疾驰而来,马蹄踏碎草浪,带着一往无前的迫切。


    南无歇朝着温不迟的方向疾奔,越来越近,在距离温不迟十余丈处,他猛地勒马,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稳稳停住,随即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一挂,便朝着温不迟大步而来。


    起初是走,带着少年气的笑意,后来变成了大步流星,最后是跑了起来,衣袂在身后翻飞,带着晚风与草叶的气息,径直冲到了温不迟面前。


    他微微喘息着,胸膛起伏,笑的阳光灿烂,就这样站在温不迟咫尺之处,那双总是蕴着不着调的眸子此刻清澈见底,亮得仿佛盛满了方才升空的所有星光与霞彩,一瞬不瞬地专注至极地凝望着温不迟的眼睛,毫不掩饰其中的欣悦和期待。


    温不迟亦回望着他,忘记了天上的纸鸢,忘记了四野的风,忘记了所有纷杂的思绪,他只是看着南无歇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小小的怔忡的自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天地苍茫,纸鸢无声游弋,夕阳收起最后一丝金线,只有两个人站在渐渐浓郁的蓝紫色暮霭中,静静对视。


    良久,南无歇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依旧紧紧看着温不迟,喘着问出了他从未问过温不迟的一个问题。


    “温不迟,”


    他唤他的名字。


    “此时此刻,我很想吻你。”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里带着热度,翻滚着毫不掩饰的渴望,却又好像被牢牢约束着,化作一个轻柔而郑重的询问。


    “可以吗?”


    三个字悬在渐起的晚风里,在温不迟心头激起一片空白,他怔怔地看着南无歇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炽热与克制是如此分明,以至于他一时间竟无法理解那简短问句的含义,只是突然忘记了呼吸。


    南无歇看着他微微放大的瞳孔和茫然的神情,眼底尽是纵容的温柔,他没有更进一步,反而极轻地勾了下唇角,随即抬手至唇边,吹出一声清越短促的呼哨。


    马儿闻声立刻小跑着回到主人身边,温顺地低下头。


    南无歇转过身,面向温不迟,缓缓伸出了手掌。


    第110章


    温不迟的视线从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移到南无歇沉静等待的脸上。


    或许是漫天的纸鸢晃花了眼,或许是胸腔里那股陌生的悸动尚未平息,他鬼使神差的慢慢抬起手,轻轻放在了那只温暖的掌心里。


    皮肤相触的刹那, 南无歇五指收拢,稳稳握住了他,坚定而不失温柔。


    下一刻,温不迟只觉得腰间一紧,身体一轻,已被南无歇利落地托上了马背,随即身后一沉,温热坚实的胸膛贴了上来,将他环在双臂与马鞍之间。


    “坐稳。”耳畔传来低沉的一句,气息拂过耳廓。


    南无歇轻轻一夹马腹,马儿便小跑起来,朝着那缓坡的边缘,朝着漫天纸鸢飞舞的天际线行去。


    速度渐渐加快,晚风顿时变得猛烈,呼啸着穿过发间衣袂,温不迟脊背抵住身后人的胸膛,他们乘着风,奔向那片被纸鸢点亮的瑰丽暮色苍穹,纸鸢在头顶越来越近,仿佛触手可及。


    缓坡之下是一片依着地势绵延的桃花林,花期已近尾声,粉白的花瓣在晚风中簌簌飘落,如下着一场缠绵不绝的香雪。


    再定睛看去,林中每一株桃树的枝桠上都系着数只小巧精致的银制风铃。


    马匹刚刚踏入林边, 风势穿过林间,顿时激起一片清脆空灵的铃音。


    “叮铃……叮铃铃……”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随着他们策马深入,风铃的声响汇聚成一片清越悦耳的和鸣,如同林间浅唱,织就一曲梦幻般的乐章。


    银铃在渐暗的天光与纷落的花雨中反射着微光,桃花拂过肩头面颊,带着残存的清甜香气。


    温不迟被南无歇稳稳护在怀中,向着桃花林深处驰去,疾风掠过耳畔,吹散了他的发丝,也吹散了心头最后一丝踟蹰与冰封。


    前所未有的暖意和一种让人眩晕的悸动包裹着他。


    这目光所及之处的震撼与温柔,一句心动怎够。


    “可以。”


    风声铃声马蹄声太响,南无歇没有听清。


    “什么?”


    他音量颇高,灌了满嘴的风。


    温不迟没有回头,目光望着前方桃花纷飞的路径。


    少顷,他竭尽全力提高了声音,迎着风,清晰地喊了出来。


    “我说!”


    “可以!”


    身后人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这漫天的纸鸢啊,这如同幻境一般的粉白香雨啊。


    美得让人不敢直视,美得让人不敢触碰,美得让人不敢相信。


    可如此世外桃源,也远不及两个小小痴汉此时此刻内心的绚丽灿烂之万一。


    骏马在桃花与铃声中向前奔驰,穿过这场只为温不迟而设的,盛大而温柔的梦。


    花瓣被风带的纷飞,如同一片玉腰奴翩翩起舞,落在枝头,落在心间,落在二人所经的一路。


    玉腰奴飞啊飞,最终歇在了南侯府院内的长廊下。


    而长廊尽头的书房内,此刻充斥着微妙的等待感。


    薛家兄弟与晁家兄弟四人分坐在相邻的鼓凳上,面前各自摆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


    他们是被南无歇以“有要事相告”为由,分别差人请来的,请柬措辞正式,却又语焉不详,只道事关紧要,务必前来一叙。


    晁澈云本是最不想动的那一个,他谁也不想见。可他太了解南无歇那个混球了,自己若不来,那人绝对干得出亲自杀去他府上,生拉硬拽把他弄过来的事。


    他实在懒得应付那种鸡飞狗跳的场面,更没心力跟南无歇掰扯,抱着这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无奈,他才勉强出现在了这里。


    等了约莫几盏茶功夫,正主迟迟未至,几人便也随意闲聊几句。


    正说着,外头廊下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脚步声雀跃,惊飞了方才停留在廊下的那只玉腰奴,往府外天边赤红的晚霞飞去了。


    未及众人细辨,书房门便“哐”一声被人从外推开,力道不小,带起一阵风。


    只见南无歇神采飞扬地站在门口,右手紧紧牵着温不迟。


    温不迟此刻面色微红,神情间透着明显的不自在,还能看出他正暗暗使着劲儿微微向后挣着,似乎想从那紧密的相握中脱离出来。


    奈何前方那人握得极牢,根本不容他挣脱,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他拉进了门。


    书房内瞬间一静。


    四道目光齐齐落在门口二人身上,最后定格在两人相交的手上,神色各异。


    南无歇仿若未觉这骤然的寂静和众人目光的洗礼,他嘴角噙着毫不掩饰的张扬笑意,目光扫过屋内四人。


    那模样就像一只刚刚成功捕获了最珍贵猎物,迫不及待要向同类炫耀的猛兽,得意洋洋,志得意满。


    晁澈云只抬眼瞥了他一下,目光在温不迟脸上极快掠过,便又漠然地垂了下去。


    不爱看的不看。


    薛涉川的反应更为平淡,他目光在两人相握的手上停留了不到一瞬,便落回自己手中的茶盏,不疾不徐地撇着浮沫。


    不该看的不看。


    薛淑玉却是截然不同,这家伙此刻的眼里立刻迸发出浓烈的兴味,目光在南无歇得意洋洋的脸和温不迟微红别扭的脸色之间来回扫视,嘴角控制不住地勾起看好戏的弧度,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一副“来了来了,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兴奋模样。


    爱看!要看! !


    只有晁允平是一脸纯粹的困惑,他看看南无歇,又看看温不迟,再看向两人牵着的手,眉头慢慢隆起,那耿直又不太擅长拐弯的脑子里似乎正在努力理解眼前这一幕。


    这、这是何意?


    书房内的空气就这么凝固了几息,只有南无歇脸上那越发灿烂的笑容和温不迟试图抽手的动作在持续。


    终于,薛涉川打破了沉默。


    “不知南侯爷今日将我们兄弟与晁家二位请来,所谓何事?”


    他并未抬头,刻意略过了门口那引人瞩目的姿态。


    南无歇闻言,拉着温不迟又向前走了一步,彻底置身于书房中央,暴露在所有人目光的焦点之下。


    温不迟似乎更不自在了些,手腕又微微动了动,试图挣脱,却被南无歇更紧地握住,示威般轻轻晃了一下。


    “今日确实有件要紧事,”南无歇开口,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雀跃,“也是我的一个秘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人,“以此来向大家证明我的诚意,让诸位知晓南某的秘密,那南某必然是真心实意,对吧?”


    他这话说得郑重其事,仿佛在宣告什么关乎他身家性命的绝世惊天大秘密。


    薛涉川终于再次抬起眼,薛淑玉也几乎要笑出声,晁允平则更加困惑,似乎不明白一个“秘密”为何要如此兴师动众。


    只有晁澈云依旧垂着眼,仿佛神游天外。


    就在几人目光投来的刹那,南无歇忽然将温不迟整个人往自己身侧猛地一拉!


    温不迟猝不及防,脚下踉跄半步,完全贴在了南无歇身侧。


    南无歇顺势抬起左臂,极为自然地搂住了温不迟的肩膀,将他半圈在自己怀里。


    然后,在南无歇晃眼的笑容中,在温不迟下意识闭紧双眼仿佛准备迎接什么“酷刑”的表情里,在薛淑玉骤然亮起的眼神中,在薛涉川波澜不惊的注视下,南无歇清了清嗓子,用宣布重大胜利般的语调,臭屁的朗声道:


    “其实,我已经心仪温大人很久了。”


    “?”


    话音落地,书房内陷入寂静。


    “……”


    温不迟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眼睛闭得更紧,长睫微微颤动。


    薛淑玉猛地用手捂住了嘴,肩膀抖动起来,实在是憋笑憋得辛苦。


    薛涉川却没有什么反应,只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再次垂眸。


    晁澈云……


    晁澈云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极轻地“嗤”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无聊且与他无关的废话,换了个更松懈的坐姿。


    然而,打破这片寂静的,是一声石破天惊般的惊呼。


    “什么——?!”


    只见晁允平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得椅子都向后挪了几分。


    他双目圆睁,脸上写满了震惊、茫然和无法理解,手指先是指向南无歇,又指向被他搂着闭着眼装鸵鸟的温不迟。


    “你、你说什么?!你们二人……你们什么时候搅合到一起去的?!这……这成何体统?!”


    他这话问得耿直又响亮,充满了纯粹的震撼与不解,瞬间将书房内那点微妙、了然、戏谑的气氛冲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令人哭笑不得的荒唐感。


    南无歇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了僵,似乎没料到晁允平的反应会如此质朴而剧烈。温不迟也终于睁开了眼,瞥了一眼满脸写着“世界观炸裂”的晁允平,又迅速移开目光,脸上红晕未褪,莫名多了点别的意味。


    薛淑玉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用袖子掩住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兄长在一旁轻轻摇头,端起茶杯,掩去了唇边一丝更深的笑意。


    晁允平那石破天惊的一嗓子不仅震笑了一直沉默的几人,连一直神游天外魂不守舍的晁澈云都给惊得一哆嗦,猛地从自己的思绪中拔了出来。


    他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最后目光落在自家兄长那张写满震惊的脸庞上,无奈伸手扯了扯晁允平的衣袖,低声道:“哥…你先坐下…”


    晁允平被弟弟一拉,下意识地坐回了椅子上,涨红着脸,嘟囔着“这、这成何体统……”,可到底还是重重坐了回去。


    南无歇对晁允平的反应浑不在意,或者说,他此刻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自己“宣告胜利”的巨大喜悦与满足中。


    他脸上那得意洋洋的笑容就没下去过,清了清嗓子,继续发表他的获奖感言。


    “温大人宽宏大量,不计前嫌,愿意给本——”


    “呜噜噜噜……”


    后面的话,变成了一串模糊不清的闷响。


    只见一直被他半搂在怀里的温不迟终于忍无可忍,迅速抬起手,一把捂住南无歇那张还要继续“高谈阔论”的嘴。


    南无歇剩下半截话被生生捂了回去,他眨了眨眼,看向温不迟,眼中盛满了笑意与纵容,仿佛在说“好好好,都依你”。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们身上,一时都忘了言语,连晁允平都暂时忘了震惊,呆呆看着,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温不迟感受到数道视线聚焦,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手,脸上努力维持着惯常的清淡神色,朝在座几人略一颔首,扯出一个不失礼貌又难掩尴尬的浅笑。


    南无歇的嘴重获自由,他舔了舔嘴唇,竟真的依了温不迟,没再继续那个“心路历程”的话题。


    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灿烂,仿佛完成了什么天大的使命,心满意足地环视一圈,用一种“正事已毕”的轻快口吻宣布:“好了!我今天想说的事说完了,各位回去路上慢点,我就不留各位用晚饭了哈。”


    众人:“……?”


    饶是薛涉川这般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闻言都抬了抬眉梢。


    薛淑玉更是一脸“这就完了?我们大老远被叫来就为听你这一句宣言然后就被扫地出门?”的难以置信。


    晁允平还在消化“搅合到一起”的震撼中,对这个逐客令反应迟钝。


    晁澈云则是直接翻了个白眼,眼神里满是嫌弃。


    南无歇对众人脸上那一片无声的“?”毫无所觉,或者说,他此刻的快乐已经蒙蔽了他对其他信号的接收,见没人动弹,反而奇怪地眨眨眼,问道:“怎么了?你们……还有事吗?”


    那语气,仿佛人家几个才是想赖着不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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