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他说完这句,便如同锯了嘴的葫芦,不再言语,只维持着躬身垂首的姿势,静静等待南无歇的进一步指示。
在他看来,禀报大事,需得主上问询,方能详细陈情,这是规矩。
……南无歇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上挑。
卫清禾这榆木疙瘩……!
“出事了”三个字扔出来就没下文了,难道还要本侯求着你说不成?事急从权,这人怎么能这么死心眼啊。
南无歇偏不接话,就那么好整以暇地站着,双臂环抱,目光平静地落在卫清禾低垂的头顶上。
迟迟等不到自家侯爷的回应,卫清禾心里开始打鼓,他悄悄地抬了抬头,偷瞄了一眼自家侯爷的神色。
我的天,这一眼正对上南无歇那满眼调教。
只见自家侯爷正一脸“耐心”地看着他,那眼神让卫清禾后颈一凉。
他连忙直起身, 语速加快了几分,“是, 是温大人……温大人被京兆府衙门的人带走了, 现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 都说温大人是杀害温三公子的凶手, 此番正是温家老爷亲自击鼓鸣的冤。”
南无歇闻言,脸上并未出现卫清禾预想中的惊怒或诧异,他只是极轻地眯了下眼, 眸色沉静如深潭。
此事他早料到了。
当初他之所以执着于追查温漱亦之死的真相,刨根问底,甚至亲自跑了一趟华州,并非他对温老三有多么重视,更非他南无歇突然转了性子爱管闲事。
他所在意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一点:若抓不到真凶,任由这桩无头公案悬着,那么最终,这盆脏水十有八九会泼到谁身上?
答案是不言而喻的,他南无歇不过是想未雨绸缪,抢在流言发酵和阴谋落定之前,揪出那个藏在暗处的影子,替温不迟洗脱这莫须有的嫌疑。
只是千算万算,终究是没算到真相竟是如此棘手。
真凶是找到了,可偏偏是这个楚圻!一个本该早已死于律法铡刀下的千宸阁阁主!
头疼。
这两日自华州回来,南无歇每时每刻不在头疼,看着倒是闲适如常,可心头时刻压着一块巨石。
他反复推演,试图在保全楚圻身份秘密与解救温不迟之间,找出一条两全之策。
那温酒丞愚蠢昏聩,状告亲子,京兆尹那边压力定然不小,再加上坊间流言推波助澜,时间拖得越久,对温不迟越是不利。
南无歇想到这里不自觉收紧拳头,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在他胸中翻涌。
“侯爷?”卫清禾见他久久不语,面色沉凝,忍不住低声唤道。
南无歇倏然回神,眼底那一瞬间翻腾的复杂情绪已被尽数压下,他抬眼,望向京兆府衙门的方向。
卫清禾见他神色不对,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带着几分宽慰,“侯爷,京兆府的人……应当会顾着温大人与陛下的那层关系,不敢过于怠慢……”
他说到这里,便适时住了口。
这话点醒了南无歇,是了,在外人眼中,温不迟是皇帝跟前特殊的“宠臣”,这层身份便是无形的护身符,也正因如此,京兆尹的人才只是“请”他过去问话,而非直接锁拿下狱。
然而,温不迟被带入衙门已过了半个时辰,宫里却毫无动静,一丝风声也无,这便极不寻常了。
旁人奇怪的是今圣为何没有出手维护自己的栾宠,而南无歇奇怪的是李升为何没有出手维护自己的心腹。
“是啊…京兆府应当会收到旨意的。”南无歇喃喃道,“为什么没有呢?李升这是……”
自言自语的没头没尾,因为他也想不通。
死一个无足轻重的温漱亦,得罪一个庸碌无能的温酒丞根本无关痛痒,在李升心中,那座府里面所有姓温的加起来也远不及一个能为他执掌谛听台肃清障碍的忠臣温不迟重要。
莫说温不迟是被冤枉的,即便人真是他杀的,以李升的帝王心术和对温不迟的倚重,也定然会出手干预,将此事压下或扭转乾坤,绝无可能坐视自己最重要的利刃折在里面。
可如今宫里静悄悄的,这沉默太奇怪了。
舍弃了?
南无歇思忖再三,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备马。”
长腿一迈,走得干净利落。
而此刻的皇宫大内,禧文宫后殿的书房里光线昏黄,将人的影子映得模糊。
李升斜倚在铺着明黄软垫的御榻上,双目微阖,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光泽温润的木佛珠,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大太监王德全在御榻前三步远处停下,躬身垂首,声音压低。
“陛下。”
李升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并未睁眼,只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极轻的“嗯”声,示意他继续说。
王德全腰弯得更低了些,将温酒丞如何敲响府衙门前的鸣冤鼓,如何当众指控亲子温不迟谋害兄长温漱亦,以及如今京城中甚嚣尘上的流言,条理清晰却又字斟句酌地禀报了一遍。
说完,王德全便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屏息静气,不再多言一字,等待圣裁。
殿内一时间只剩下那串木珠相互摩擦的细微声响。
李升依旧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一般,他这平静的面容下,心思急速流转。
温漱亦死了这事早就闹得人尽皆知,但他作为高高在上的帝王,只觉是桩不成器的世家子自寻死路的丑闻,并未过多在意。
如今这火烧到了温不迟身上,他初闻时确实有本能的怒意掠过心头,但这怒意并未持续太久,便被另一股积压了数日的更为隐秘和复杂的暗潮所取代。
那是源于他的心腹的无能。
雪鸮横死,凶手在明面上,大不敬之罪昭然若揭,那夜,他胸中怒火翻腾,难以自持,当即便召来了温不迟。
在只有他们二人的御书房内,他言语间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杀机,厉声与温不迟商议要如何处置南无歇才能一解这心头之恨,才能维护天家的颜面。
他记得清楚,温不迟当时垂首立在下方,自己每一声饱含怒意的质问,都未能激起对方符合他预期的同仇敌忾的回应。
温不迟沉默了许久,似乎在极力思索对策,也似乎在刻意斟酌用词。
良久才抬起眼,目光尽是恰到好处的凝重与恭顺,声音平稳谨慎:“陛下痛失神禽,臣感同身受五内如焚,南侯此举实乃大不敬,狂悖至极,若不加以惩处天威何存?”
嗯,然后呢?
李升紧盯着他,等着他献上惩治的良策。
“然,”温不迟话锋一转,眉头微蹙,显露出为难之色,“臣反复思量,南侯手握兵权余威,在军中大有影响,若以‘杀伤御鸟’之名对其施以重典……此名目恐难以震慑其党羽,反易授人以柄,谓陛下量刑失当,因私怨而动摇功臣,届时非但难以服众,恐引朝局非议,边关或将不宁,此……实非社稷之福。”
他深深俯首,“臣愚钝,一时竟想不出万全之策,既能严惩其不臣之举,又可免朝堂动荡之后患,恳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容臣……再细细思量,或可从长计议,寻一更为稳妥之法。”
这番话,听起来字字句句都是在为君分忧,为江山社稷的稳定着想,将可能引发的动荡后果摆在了李升面前。
然而,听在李升耳中,却品出了别样的滋味,他的这位忠臣,孤臣,此刻没有在为他出谋划策,这只是在陈述困难,是在委婉地告诉他此事棘手,难以立刻严办。
无能! !废物! !
温不迟是他最倚重的心腹,智计百出,以往遇到难题总能提出些或明或暗的解决之道,可这一次,关乎到南无歇,温不迟却只是抛出了一堆难处,一个切实可行的“惩罚”方案都没能拿出来,这种无能为力的表现让李升感到一种深深的失望和被敷衍的恼怒。
他需要的是快意恩仇!是立刻看到南无歇付出代价!而不是听这些权衡利弊、瞻前顾后的“忠言”!
这股期望落空的恼怒,混合着丧鸟之痛和对南无歇的憎恨,便一股脑地迁怒到了此刻“无能”的温不迟头上。
如今,温不迟身陷囹圄,被千夫所指,按常理,他此刻应当立刻出手将这把火扑灭,将自己看重的心腹臣子从泥潭中拉出来。
但……
李升缓缓睁开了眼睛,眸色深沉如夜,看不出丝毫情绪。
他不急着出手,他要让温不迟在那京兆衙门里多待片刻,在那舆论的漩涡里多浸泡一会儿,尝尝这被世人议论,被至亲背弃,孤立无援的滋味。
借此事惩戒一番又有何不可?
这也并非要将他置于死地,李升很清楚,温不迟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但这不妨碍他借此机会,好好地敲打一下这个似乎越来越不那么得力的臣子,要让他明白,谁才是能真正决定他命运的人,要让他在这困境中好好清醒清醒。
这是一种帝王的冷落,一种隐晦的惩罚,也是一种赌气的泄愤。
“朕知道了。”李升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意图。
说完,他重新闭上双眼,再次缓缓捻动起佛珠。
***
暮色透过苏府的书斋的竹帘,在地面切割出柔和的界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陈旧书卷的气息,静谧的能听见窗外的归鸟啼鸣。
南无歇与苏湛彧隔着一张木棋枰对坐,两人皆未言语,只有目光在渐沉的黄昏光晕中无声交汇。
温不迟如今身陷囹圄,首要自是救人,然眼下坊间“弟弑兄”的流言如沸,若任其发酵,非但温不迟声誉尽毁,更会令京兆尹乃至三法司承压,徒增破局难度。
流言不散,祸便不止,所以,眼下当务之急是先平息物议。
南无歇此番寻苏湛彧正是想借助苏湛彧在文坛清流中甚大的影响力,出面平息那些不堪的揣测,以正声压邪说,为后续斡旋救人廓清前路。
他将此行目的坦然相告,罕见直言,没有多做修饰。
苏湛彧听罢并未立刻回应,南无歇一时间摸不清他的想法。
书斋内一时间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与窗外愈发清晰的暮色。
这般沉静的对视持续了许久,案几上那盏新沏的银针已失了热气苏湛彧才终于有了动作。
只见他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点在光洁的棋枰上,缓声开口:“不若手谈一局?侯爷若能赢下此局,苏某便应允侯爷今日所求。”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
南无歇闻言微微一怔。
苏湛彧为何会突然提出要下一盘?
南无歇心里琢磨着。
是试探?是观察?
反正肯定不是闲的。
思索一阵,他点了点头,“好。”
无需多言,南无歇执黑,苏湛彧掌白,前者带着沙场点兵的利落,后者落子姿态优雅行云流水。
起初数十手,两人皆落子如飞,棋枰之上,黑白二子迅速交织,犬牙交错,南无歇的棋风大开大阖,攻势凌厉,苏湛彧则绵密沉稳,守中带攻,棋形舒展,暗藏峥嵘。
一时间,棋局难分高下,黑势厚重,白棋灵动,纠缠厮杀间,气数未明。
无论苏湛彧此举目的为何,当下的对弈地位已然不再平等,南无歇的目的清清楚楚,而苏湛彧的立场和态度不明,一个一干二净,一个不露底牌,那这棋还怎么下?
落子间隙,苏湛彧随口闲谈般开了口:“侯爷儿时在京中长大,说起来,你我同处一城,却似乎……并无多少交集。”
他微微抬眸看了南无歇一眼,那眼神清澈,却让人不得不多思量几分,“如今回想,倒觉有些可惜。”
话题转得突然,南无歇正凝神计算一处角的劫争,闻言执棋的手指顿了一瞬,他清楚苏湛彧绝非无故叙旧之人,突谈及此,定然不会无的放矢。
但他面上未露异色,只淡淡道:“苏公子素有清名,雅居书斋,自是难有交集。”
他绝口未回应自己儿时的种种,只将二人不曾相识的原因归咎于对方高位之居,众星捧月,不是谁都可以攀扯上的。
可是事实如此吗?
自然不是。
除了与父亲交情深厚的崔老尚书,其余所有官员、世家对他南家要么敬而远之要么淡水之交,他南无歇能跟谁交好?苏老太爷的为人虽说不会因惧帝王忌惮而刻意回避什么,但南无歇自幼就不是个主动热络的人,因为他太清楚了,自己同谁交好就等同于将对方拖进浑水,他不爱求人,他也不想牵连旁人。
随后,苏湛彧轻轻落下白子,“虽无交集,但在下约莫也能猜到一二,侯爷少时在京八方掣肘,想必……受过不少委屈吧?”
这话问得清淡,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了南无歇记忆深处某些被尘封的角落。
黑子落在枰上,发出清脆一响。
“世家谁人不是如此过来,算不得什么。”
苏湛彧闻言也并未继续追问,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棋局,仿佛方才片语只是随意感慨。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南无歇心头猛地一紧。
“说起来,温不迟温大人亦是如此,身世飘零,少时坎坷,与侯爷倒也算得上是同病相怜了。”
说完,他还状似无意的瞧了一眼对面之人。
他这明显话里有话,但委实让人摸不清方向,南无歇闻言骤然抬头,二人的目光同时探进对方的眼底,审视着,探索着。
同病相怜?
指什么呢?
南无歇捏着棋子的手指微微用力。
苏湛彧这是在试探他与温不迟的关系深浅?还是在提醒着什么?
他直视着对方那双探不到底的眸子,试图从中寻找一丝线索,然而对方只是平静地回视,不给分毫。
任何情绪外露都可能被捕捉并解读,于是,南无歇将注意力重新拉回棋局,指间的黑子带着决绝落下。
苏湛彧见状,颔首一笑,随后不再言语。
他并未理会南无歇那步暗藏机锋的棋,而是从容不迫地继续收紧自己的包围网。
棋枰之上,风云变幻,南无歇一条大黑龙在白棋绵密而精准的绞杀下,活动空间被不断压缩,气息奄奄。
苏湛彧落子愈发从容,白棋如网,缓缓收拢。
然而,就在苏湛彧即将落下关键一子时,南无歇一直按兵不动的那枚黑棋突然如奇兵突出,一记精妙的点方,不仅瞬间活了角地,更隐隐威胁到中腹白棋的大片薄弱之处!
这一手石破天惊,顿时将原本清晰的局势再次搅浑。
还真让他端起来了。
可苏湛彧这家伙目光依旧沉静如水,只轻轻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白子。
他并未立刻落子,反而抬眸看向南无歇,洞悉人心般的目光再次投了过去。
“温大人眼下困境,除了寄望于苏某在此空谈清议,侯爷想必仍有他法吧?”
此言一出,南无歇执棋的手指猛地一僵,心头如同被重锤击中。
猜到了。
他南无歇当然有其他办法,那就是交出真凶楚圻,这也是最直接的办法。
可楚圻背后可能牵扯的千丝万缕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捆住了他的手脚,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他并不想将人交出。
楚圻对他还有用。
现下温不迟替他南无歇的这位“盟友”顶了锅,他却没有办法做到还那人清白,一股难以言喻的滞涩与愧意悄然漫上心头。
执棋者的心境往往最直接地映照在棋路之上,南无歇这瞬间的迟疑与心绪波动,虽未形于色,却让他原本凌厉精准的棋风出现了微不可查的凝滞,苏湛彧何等敏锐,立时便捕捉到了这丝变化,心中已然了然。
他不再多言,指尖白子轻落。
南无歇因心中那点难以排解的阻滞,应对稍慢半拍,待回过神再想发力破局时,苏湛彧左星位附近的白棋早已连成一片,如同天罗地网。
他看着自己的黑子尽数被缠绕绞杀,先前乍现的锋芒被彻底吞噬,大势已去。
“侯爷,承让了。”苏湛彧缓缓将手中的白子放回棋罐,带着尘埃落定的疏淡。
南无歇看着满盘皆输的棋局,眉头紧锁,心中焦躁与不甘翻涌。
他缓缓放下棋子,说:“苏公子与温大人此前不是相谈甚欢?当真能忍心坐视他深陷漩涡之中?”
苏湛彧整理着袖口,目光平静地迎上他:“温大人与在下确有几分私谊,然,此事关联的是国法纲纪,是人命关天,是世间公道,苏某不可徇私。”
“公道?谁没有公道?”南无歇声音沉了下去,“苏公子既知温家从前是如何待他,如今为何不能为他主持这个公道?”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苏某敬温大人之才,亦惕其行,今日之事非苏某不愿,而是不能,在真相大白之前,苏某无法以个人好恶,妄断公器。”*1
“白刃不相饶?好一个白刃不相饶。”南无歇反问,“苏公子如何能判断温大人此罪当真?”
苏湛彧见南无歇话里话外依旧藏着掩着,他便也不接那茬,继续顺着说,继续引导着。
“温大人为官多年,向来恩怨分明雷霆手段,想来如若当真行此手段报复,确也合理。”
“污蔑!”南无歇终于失了分寸,声调明显提了两度,“他从前那些事换做是谁在那个位置上都会那么做,‘木之折也必通蠹,墙之坏也必通隙’,如今许多事症结根本不在枝叶,而在——” *2
“——侯爷,”
苏湛彧温声打断,深潭疏离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定定地看着南无歇的眼睛。
“慎言。”
这声截断浇熄了南无歇心头的火。
他南无歇则被苏湛彧看在眼里,那是一个为了救一人可舍万人,不顾规矩、不择手段的那类人。
这类人,成则成矣,毁则一败涂地。
南无歇看着苏湛彧那张清风明月般的脸,二人之间像是隔着一道又深又浅的鸿沟,浅得让人觉得迈腿一淌就过去了,却又深得让人找不到入口。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近乎恳切的沉郁,换了一种说法,“苏公子应当明白,许多事……并非出自他本心,他是不得不做。”
苏湛彧的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看上去没有丝毫动摇:“这不是托辞,无论他想与不想,事实是,他做了,事实是,那把刀确是经由他的手落下。”
“皇命难违,”南无歇继续说服,“谁能不做?谁敢不做?”
“你不就能?”
苏湛彧的这句轻飘飘的反问像是锋利的刃,直抵核心。
南无歇呼吸一窒,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苏湛彧并未放过他,继续温润如玉的续道:“况且,即便你今日设法让他脱了此困,可皇命依旧难违,温大人依然不得自在,依然要违背本心,去做那些他或许并不愿做的事,如此循环,救与不救又有何本质区别?”
没区别,是的,没丝毫区别。依旧困苦,依旧步伐艰难,依旧不得自在。
二人明晰,此刻谈论的早已不是温不迟一人,而是万万人,是这天下的“规矩”。
文武百官各方势力四面围堵互相掣肘,众人纷纷被逼上梁山,在狭仄的规则缝隙里卑微求生,都不是什么好人,却又都是可怜人。 “自私与狠辣”难辞其咎,但“不得不做”不可否认。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 !
那就换个规矩呗!
这个惊世骇俗大逆不道的念头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猛地冲上南无歇的齿关,马上要脱口而出。
他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那是对现有秩序最彻底的否定与反叛。
只要换掉那个源头,一切桎梏就能迎刃而解,众人与温不迟就能真正挣脱枷锁!
可他死死咬住了牙关,将那足以焚毁一切的狂言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话不能说,一旦出口便是万劫不复。
书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两人无声地对视着,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在激烈碰撞,南无歇眼中是未燃尽的野火与挣扎,苏湛彧眸中则是看透一切的清明与一种近乎悲悯的冷静。
不知过了多久,苏湛彧率先移开了目光,他垂下眼帘,伸出手轻轻拂过棋枰,将上面纵横交错、象征着一场未竟厮杀的黑白棋子尽数抚乱。
清脆的玉石碰撞声在寂静中清晰呈现。
他看着那一片混沌的棋盘,仿佛也看到了某种既定的命局被暂时打破。
良久,他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苏某听见了,坊间清议之事,苏某自会斟酌。”
他没有看南无歇,像是只是对着那盘残局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听见了?
南无歇懵然——
我刚刚……说出来了? ?——
作者有话说:*1:“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是明太祖朱元璋所说的话,意思是今天可以和你一起喝酒享受富贵,但如果你触犯了法纪,明天就会严惩不贷绝不手软,它强调法理永远高于人情。
*2:“木之折也必通蠹,墙之坏也必通隙”出自《韩非子·亡征》,意思是树木的折断一定是因为内部先有蛀虫,墙壁的倒塌也必然是由于本身存在裂缝,强调任何事物的衰败和灭亡,其根本原因都在于内部的问题。
第92章
天高云淡,蝉扯着嗓子叫唤个不停。
南无歇丢开手里看岔了字的军报,长吁短叹。
温不迟今日去了京畿巡察,说是处理积案, 一早就出城了。
“积案积案,哪来那么多积案!”南无歇烦死了,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 “那狗皇帝就知道使唤人……”
这话卫清禾可不敢接,只能沉默听着。
“楠楠呢?”南无歇又问。
“小姐跟着野子在后园喂锦鲤呢。”
“哦。”南无歇没趣地应了一声。
还有没有天理了, 连女儿也不陪他, 南无歇内心暴风哭泣。
他踱到窗边,眼神那叫一个幽怨。
忽然,脚步一顿,眼睛倏地亮了,一个“绝妙”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子谭啊。”他转身。
卫清禾心头一跳, 有种不祥的预感。
“侯、侯爷?”
“咳咳……”晴天霹雳, 南无歇突然就虚弱了起来,“我方才,心口忽然有些发闷,气息不顺。”
卫清禾一愣, 仔细看了看自家主子。
“啊、啊…?”
南无歇已一手扶额,一手虚按心口, 又咳了两声:“许是……昨日练枪时岔了气, 方才看军报又耗了神, 去, 速请温大人回城一趟,就说……本侯旧伤有变…”
“???”
卫清禾嘴角微抽,我的好侯爷啊, 您这“旧伤”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 ?
而且,您伤的是左臂,不是心口。
但看南无歇那副“你敢拆穿试试”的眼神,卫清禾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是…属下这就派人快马去请温大人。”
卫清禾认命地躬身,转身出去安排,心里已经开始替温大人默哀。
南无歇见人走了,立刻放下扶额的手,脚步轻快地走到内室榻边,对着铜镜调整了一下表情,力求呈现出“强撑病体”的脆弱感。
嗯…似乎还差点意思。
他想了想,又解开发冠胡乱拨弄了几下头发,几缕黑发散落额前,再拉开衣襟少许,然后才歪倒在榻上,拉起锦被盖到胸口,闭目养神——哦不,酝酿情绪。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温不迟的马车匆匆停在了侯府门前。
步履比平日稍快,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接到消息时正在回城路上,听闻南无歇“旧伤有变,心口发闷”,虽觉蹊跷,却也未敢全然怠慢。
那家伙的话不敢信,也不敢不信。
他径直来到南无歇的寝院,卫清禾守在门口,一脸“忧虑”,低声道:“温大人,侯爷方才又心悸了一阵,刚服了府医开的安神汤睡下。”
瞎话反正也是张口就来。
温不迟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稍暗,南无歇躺在榻上,墨发散乱,衣襟微敞,闭着眼,听到脚步声,他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看向温不迟,眼神先是有些“迷茫”,随即聚焦,亮了一下,又迅速虚弱起来。
“温大人…咳咳…你来了。”他声音沙哑,挣扎着要起身。
温不迟快步上前,按住他肩膀:“别动。”
他眸光微闪,在榻边坐下,伸手便去探南无歇的腕脉。
南无歇由着他探,心里却打起鼓。
他赶紧调整呼吸,试图让脉搏跳得快些乱些。
温不迟的手指搭在他腕上,静默片刻。
“……”
他抬眼,看向南无歇。
南无歇正虚弱地看着他,眼神湿漉漉的,带着点依赖和委屈:“如何?是不是很严重?我就觉得心慌气短,浑身都没力气……”
温不迟没说话,收回手,目光平静地扫过柔弱不堪的南大侯爷。
“你有病?”温不迟骂道。
“嗯!”南无歇用力点头,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闷得很,还有头,头也有些晕。”
“……”
他是真的有病,温不迟无言以对,看着他演。
“那府医怎么说?”
“府医……说是旧伤牵动,忧思过度,需静养,尤其……需亲近之人陪伴宽慰。”
南无歇面不改色地胡诌,把“亲近之人”几个字咬得暧昧婉转,眼神更是黏在温不迟脸上。
“哦?”温不迟眉梢动了一下,“忧思过度?侯爷在忧思什么?”
“忧思……”南无歇一时语塞,总不能说忧思怎么骗你吧?他眼珠一转,叹了口气,“忧思国事,边关不宁,陛下又……咳咳……”
他适时地咳了两声,偏过头,肩膀微微抖动,一副“忠君体国以至伤身”的模样。
这八个字,除非他南无歇原地变成小蘑菇,否则怎么也形容不到他南无歇的头上。
温不迟看着他演得投入,忽然,鼻尖轻轻动了动。
他目光转向榻边小几,上面放着一碟晶莹剔透的柿饼。
还少了两块。
南无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刚才“养病”无聊,顺手捏了两块楠楠的零嘴,忘了处理“罪证”!
“侯爷,”温不迟缓缓开口,“心悸胸闷之人不宜食用这等甜腻糕饼,易生痰湿,阻滞心脉。”
南无歇:“……我,我没吃!那是……是楠楠之前放这儿的!”
“是吗?”温不迟忽然倾身,凑近了些。
南无歇呼吸一滞,看着他突然放大的清俊面容,心跳真漏了一拍。
温不迟伸出指尖,在南无歇嘴角轻轻一抹,然后收回手,将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糖霜展现在两人之间。
“侯爷,”温不迟的声音带上了清晰的玩味,“您这‘旧伤’,是馋虫引动的?”
“……”南无歇说,“…我…我没有……”
四目相对,温不迟眼神清透了然一切。
南无歇尴尬,很尴尬,极度尴尬。
但很快那尴尬就化作了被拆穿后破罐破摔的笑意。
“嘿嘿…”南无歇讪笑两声,“好吧!我装的!”
他干脆不躺了,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精悍的上身。
他丝毫不窘,“谁让你一天到晚不见人影?我想见你嘛,没办法,只好‘病’一回了。”
温不迟看着他理直气壮耍无赖的脸,又瞥了一眼他精力充沛的模样。
“你要不要脸了?”
温不迟这句话问得平淡,南无歇就着抓住他手腕的姿势,把脸往人家手心上蹭,“脸是什么?能让你留下陪我吃饭吗?”
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无赖又坦荡,“要脸就见不着你,那这脸还要它做什么?”
哇这人真是让人气不打一出来。
温不迟试图抽回手。
徒劳。
再抽。
仍是徒劳。
“……”温不迟声音微沉,“放手。”
“不放不放。”南无歇理直气壮,“放了你就走了,我才不放。”
“你——”
“你身上怎么这么凉?是不是来时吹了风?我给你暖暖……”南无歇说着,把人往自己这边猛地带了一把。
温不迟猝不及防,被他拽得重心失衡,整个人向前扑倒,被南无歇结结实实接住,两人一起倒向了柔软的床榻。
一阵天旋地转,温不迟的后背陷入锦被,还未来得及反应,南无歇已利落地一个翻身,不由分说地跨坐上来,修长有力的双腿分跪在温不迟腰侧,将他牢牢禁锢在身下。
那件本就松散的中衣滑开更多,露出大片紧实的胸膛。
“南无歇!”温不迟吓了一跳,气息微乱,手抵上南无歇的小腹。
“在呢。”南无歇俯下身,双臂撑在温不迟耳侧,将他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温热的呼吸交融,空气瞬间变得粘稠。
“你、你下去。”
“我不下。”
“啧!你起开。”
“我不起。”
“……你听话。”
“我不听。”
“……”这南无歇整个一块大大的滚刀肉,温不迟实在拿他无法。
“好不容易抓到的,哪能放了。”滚刀肉是死肉,是不怕开水烫的,“温大人,你心跳好快,是不是也‘病’了?嗯?”
最后那声上扬的“嗯”勾的人心猿意马,撩人又无赖。
温不迟被他禁锢着,动弹不得,又被他这般孟浪地触碰和调侃撩拨的难以自持,他抓住南无歇在自己颈间作乱的手腕,刚想开口讨伐,南无歇就整个人往下凑了凑,下巴搁到温不迟肩窝,孜孜不倦地汲取气息,顺便进行全方位包围。
“唔…温大人好香呀…”南无歇的脸拱来拱去。
温不迟被他这连番毫不讲理的野猪行为弄得痒痒的,推他又推不动,挣又挣不脱,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
“爹爹!卫叔叔说你病啦!”
清脆的童音伴着哒哒的脚步声,毫无预兆地由远及近,下一秒,寝房的门被一只小手“吱呀”一声推开。
楠楠像只活泼的小雀儿飞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我拦了但没拦住”的卫清禾。
这也没给时间反应,榻上的那两个人在门被推开的瞬间如同被定身咒击中,动作齐齐僵住。
小娃娃跑得小脸红扑扑,一进门便看到了这幅少儿不宜有碍观瞻的景象 卫清禾一脸痛苦地转过身,内心鸡飞狗跳的祈祷着。
“唔…爹爹…温叔父……”
楠楠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向床上的身影,脚步停在原地,小嘴微微张开。
空气死寂了一瞬。
尴尬,太尴尬了,二人尴尬的连躲都没想得起来躲。
不过值得欣慰的是衣衫还算齐整。哦不,只有温不迟的衣衫齐整。
还是楠楠先反应过来,她的小脑袋瓜努力理解着眼前的场景,结合爹爹“生病”和两人此刻的姿态,得出了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结论。
她迈开小腿,噔噔噔跑到榻边,仰着小脸。
“爹爹,你是在让温叔父给你‘渡仙气’吗?”
渡……渡什么?
楠楠见两人都不说话,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记得上次自己染了风寒,难受得厉害,府里的老嬷嬷就说要亲近的人多陪着,说说话,呼出的“人气儿”也能帮着赶走病气。
爹爹和温叔父这么要好,肯定是在用这个法子!
于是她学着大人的样子,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还伸出小手,安慰般地拍了拍温不迟的手臂,奶声奶气地鼓励他。
“温叔父,你要多给爹爹渡一点哦!爹爹病了,要很多很多仙气才能好!”
说着,她还用力吸了吸自己的小鼻子,示范着吹出一小口气,“呼——!像这样!用力!”
南无歇:“……”
温不迟:“……”
南无歇看着女儿纯真无邪充满信任的大眼睛,再低头看看怀里浑身僵硬浑身泛红的温不迟,满腔的耍赖心思和旖旎念头瞬间被这记童言童语炸得灰飞烟灭。
他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怪响,环在温不迟腰间的手臂终于卸了力。
温不迟趁机猛地挣脱开来,迅速坐直身体,飞快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袖和衣襟。
他看向楠楠,“楠楠,你爹爹他……已经好多了。”
“真的吗?”楠楠高兴起来,又扑到榻边,踮脚去摸南无歇的额头,“爹爹不难受啦?”
南无歇此时也终于缓过劲,一把将女儿抱上榻,用力揉了揉她的脑袋,“嗯,多亏了你温叔父的‘仙气’,药到病除了。”
目光揶揄地飘向温不迟。
温不迟冷冷瞥了他一眼。
楠楠头上的小揪揪被揉得有些散了,咯咯笑起来,“耶!温叔父好厉害!”
温不迟看着小姑娘全然信赖的笑容,勉强尬笑了两声,强行忽略掉南无歇那得意洋洋打了胜仗的眼神。
“好了,楠楠,爹爹现在需要补充体力才能彻底康复。”南无歇一本正经地对女儿胡诌八扯,“让你温叔父留在这里监督爹爹用晚膳,好不好?免得爹爹又‘不乖’。”
“好!”楠楠积极响应,从爹爹怀里溜下来,软软糯糯的扑到温不迟的怀里,伸出小拇指在空中勾了勾,“温叔父,拉钩!你要看着爹爹把饭饭都吃完哦!”
温不迟看着眼前那截小小的指头,又看看榻上那个一脸奸诈的大型病患,忽然觉得后脑勺都在隐隐作痛。
奈何无法,他深吸一口气,伸出小指,极轻与楠楠勾了勾。
楠楠完成仪式,心满意足,南无歇见状,立刻掀开被子就要下榻,动作利落得委实是不太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
“那还等什么,卫清禾!吩咐厨房,去烤只肥鹿!今晚府里的都来!不醉不归!”他活蹦乱跳的安排着。
温不迟被他这无缝切换的康复速度弄得无言,刚要跟着起身下榻,袖口却忽然被一只小手拉住。
楠楠仰着脸,大眼睛扑闪扑闪,充满了新的好奇和求知欲。
“温叔父。”
“嗯?”
楠楠认真的转着大眼睛。
“你给爹爹‘检查身体’的时候,”
一字一顿地问出了盘旋在她小脑袋里许久的终极问题。
“为什么是爹爹在上面压着你呀?”——
作者有话说:各位同学不用担心,今天不更正文的原因不是没存稿了,其实昨天那章是两章的内容,我特意整合起来了,我只是单纯想更一个番外,所以昨天就把这两天的正文一遭更了
第93章
京兆府的牢狱比谛听台的诏狱少了几分阴森,多了几分陈腐的案牍气。
审讯室不是地底石室,而是一间偏厢,窗格高且小, 漏下几缕有气无力的天光,照亮空气中浮沉的微尘。
厢内简单,墙皮斑驳, 长案一张,椅子两把, 便是全部。
温不迟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他没戴枷锁,也未着囚服,依旧是一身谛听台掌印官的官服,外罩的披风被取下,叠放在一旁。
他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双手随意搭在膝上,眼帘微垂。
对面,京兆少尹汪之恭如坐针毡。
这案子本是由京兆尹严府尹亲自过手,只是今晨这位京兆府最高执行长官就被宣进了宫, 此时都未回来,如此, 这烫手山芋便落在了副手汪之恭的头上。
汪之恭四十出头,面团团一张脸沁满了细密的油汗,面前摊着卷宗,笔墨纸砚俱全,却迟迟没有落笔。
汪之恭但觉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清了又清, 才勉强开口,声音干涩:“温…温大人,今日…今日是下官审——”连忙换了说辞,“询!询问您…”
温不迟抬眼,“汪少尹职责所在,请问便是。”
那目光清清冷冷,像初冬的井水,激得汪之恭一个激灵。
他正了正扼住喉咙的领口,正襟危坐公事公办道:“不敢,不敢,下官只是循例,再、再核对几个细节……”
他又轻咳一声,续道:“温三公子…温漱亦公子出事那晚,大人您确实在官署值宿,未曾离开?”
“是。”温不迟答得干脆,“那日署内书吏、守卫皆可为证。”
“是是,下官查过,人证确凿…”汪之恭忙道。
“那关于温漱亦公子喜用香料的习惯大人可知…?据查,温漱亦公子生前最后那次用的那批香是月前从南边购入,途经——”
话未说完,温不迟截断他:“京城商贩货物流通渠道自有工部把控漕运,再不济薛、贺两家也掌着码头,我在途中动手?我有机会动手?”
他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却让汪之恭后背更湿一层。
“没有没有,下官不是这个意思,”他擦了擦汗,硬着头皮继续陈述动机:“只是温…温老爷递上的诉状里提到,您与温漱亦公子素有…素有龃龉…去岁温府家宴…还曾因故争执?”
话未尽,室内静了一瞬。
满京城谁不知道温家这位四公子自小与家中关系疏淡受尽委屈?去岁家宴争执?何止是去岁家宴有争执?
温不迟没有立刻回答,他深深看着汪之恭,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对面的人,落在虚空里某个遥远而冰冷的点上。
恨吗?自然是恨的。
那些明里暗里的贬低以及数不胜数的折辱统统来自所谓的血脉至亲,温漱亦只是其一,而非唯一,如今他死了,温不迟却只有哑然无言,无声无息。
那恨意是命运对温家,对温漱亦,也是对他自己开的致命玩笑。
随即,他的亲生父亲用最决绝最公开的方式,将他推上这弑兄的审判席。
身后,是家族长久以来的厌弃与此刻的落井下石;身前,是帝王莫测的沉默与朝堂万人冰冷的审视。
空无一人。
从来都是空无一人。
一股浓重的倦意席卷了他,辩解?向谁辩解?为何要辩解?这满屋子的空气都浸透了温家那令人作呕的、自私又虚伪的气息。
缓缓而静,他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
“家宴……是吵过。”
他顿了顿,像耗尽了力气才开口续道。
“我不该去的。”
就这一句,再无下文。
没有解释原委,没有辩白动机,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一个关于血脉至亲却只能算是外人的简单的“龃龉”,至于这“龃龉”是否足以构成杀机,留给听者自己去想。
关于那需要提前数月、千里布置的复杂手段,他甚至不屑于去反驳,那太累了,也太抬举这份“指控”了。
汪之恭愣住了,他预想了温不迟会冷言驳斥,会滴水不漏地反击,却没想到是这样疲惫又荒凉的放弃辩白的态度。
那句“我不该去的”的平淡之下是冻彻骨髓的寒意与心死,这比任何压迫威胁的官威都更让汪之恭感到痛苦,这痛苦来源于不曾准备过的意料之外,也来源于人性之中最本能的怜悯。
他喉头发干,准备好的下一句追问堵在嘴边,竟有些问不出口。
“下官明白…只是…只是苦主陈情…下官不得不……”
汪之恭的声音越发微弱,近似成了自言自语。
他这并不是在请求权臣的谅解为自己铺退路,他说的“他明白”,这是句实话,他听明白了温不迟那句“我不该去的”认命般的承认,承认了自己与他们关系不好,承认了自己孤身一人,承认了仇人般的血亲关系。
汪之恭听到了,温不迟那不是“认了”,而是“算了”。
温不迟不再看他,重新垂下眼帘,审讯室昏黄的光,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孤绝的阴影。
他像是独自坐在一片废墟之中,四周是家族的瓦砾,头顶是悬而未决的利剑,而他,连抬手拂去灰尘的力气似乎都已吝于给予。
许久许久,温不迟才再次自言自语般开口。
“苦主是我亲爹,”他的语气里斥满了倦意,“他状告亲子,自有他的道理,汪少尹只需依法问案,不必顾忌我的身份,更不必揣测圣意。”
最后四字,咬得略重。
汪之恭心头狂跳,不敢看温不迟的眼睛。
不必揣测圣意?如今满朝谁敢不揣测?温不迟下狱后皇帝不闻不问,既未下旨严查,也未暗示开释,这态度本身就如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胸口。
是厌弃了?是布局谋划?还是更深沉的试探?
他区区一个少尹,夹在这滔天巨浪里,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温大人言重了……”汪之恭嗓音发虚,强自镇定,“下官……下官只是觉得,此案蹊跷,那‘醉仙引’药性猛烈,混入香料燃烧药力发作更快,但据仵作验看,温漱亦公子……呃,遗容并无太大痛苦,似是沉溺幻境中骤然而逝。下官愚见,若真是深谋远虑要害人,何不选更隐秘、更令人痛苦的方式?这般张扬……”
他骤然停住,终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
温不迟却微微抬眼,看了他片刻。那目光似乎将他里外看透,汪之恭只觉自己那点小心思无所遁形。
做官的,尤其是在君王眼皮子底下做官的,抛橄榄枝这个行为需要慎之又慎,轻易是不能递出话头的。许是温不迟的处境确实太过令人心碎,也或许是汪之恭生性善良,不知不觉中汪之恭便递出了话,暴露了内心中欲要拉一把温不迟的心之所向。
“汪少尹是想说,这手法不像复仇,倒像示威。”温不迟缓缓道,“或是……栽赃。”
这话可把汪之恭吓坏了,汗如雨下,一个字也不敢接。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汪之恭如蒙大赦,“进来!”
一名皂衣衙役躬身而入,快步走到汪之恭身边,凑到他耳畔,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汪之恭的脸色瞬间变了又变,几变之后凝固成一种混合着惶恐和为难的复杂神情,继而下意识瞥了温不迟一眼。
温不迟已然收回目光,重新垂眸盯着桌面,仿佛对一切毫不在意。
衙役退下,室内重回寂静,但这寂静里添了些新的重量。
汪之恭坐回椅子,却再也无法维持之前的节奏,几次拿起笔又放下,卷宗上的字迹似乎都在摇晃。
“温大人…方才下面人来报,说是南侯爷……去了贵府探望温老爷…”
南无歇去了温家见了温酒丞,这消息对于温不迟来说是意料之中,却也是情理之外。
温不迟睫毛都未动一下,只淡淡一声。
“哦?”
“还……还带了不少珍贵药材补品。”汪之恭补充,仔细观察着温不迟的反应。
温不迟却吝啬于给予回应,他只那么静静垂眸,不争不抢,不慌不忙。
“南侯做事,向来自在。”
又只有一句话,八个字,连个眼神都没有,汪之恭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
那南无歇是什么人?嵇家倒台他出了多少力满朝皆知,那是真正刀口舔血百无禁忌的主儿,他在这当口去温府,什么意思?
想到这人汪之恭就觉得这京兆少尹的椅子烫得吓死人,尤其是那衙役低声说的后半句:南侯爷临走前对温老爷说‘温老爷好福气,膝下四子,儿孙满堂,只是福气就是那天公絮,不抓住,可就没有了’。
这话没半个字提案子,但莫不比直接的警告都更让人心惊肉跳。
南无歇这是冲着温酒丞来的,不,是冲着这桩案子来的!本来面对一人之下的温不迟他汪之恭就心里发毛,这还搅进来一个南无歇!
这案子还怎么审?
这案子还审不审?
哎。
汪之恭喉结滚动,再也问不下去,他此刻无比盼望府尹大人快点从宫里回来,这浑水他是一刻也不想趟了。
时间在沉闷与无形的压力中点滴流逝,高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由苍白转为昏黄。
温不迟始终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但他的内心可不像是表象这么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中此刻是何等的狂风骤雨——
他还是插手了,以那种张扬霸道、不管不顾的方式。
这让温不迟心头泛起复杂的滋味,有细微的恼,有更深的涩,还有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像是坠崖时抓住蔓草般的喘息。
明明还在冷战,明明不该插手,那人还是淌了这趟浑水。
‘蠢…’温不迟在心里暗骂。
这般阴晦的敲打,这般明显的举动,落在旁人眼中又是何等张狂的把柄。
‘笨蛋…’他又骂了一句。
汪之恭已是坐立不安,频频望向门口。
终于,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一名主事推门而入,神色紧张,对着汪之恭躬身:“少尹大人,府尹大人回衙了。”
汪之恭长出一口气,几乎要瘫软,忙不叠起身:“快,快请……”
话音未落,一个面容清癯严肃的中年男子已迈步进来。
严汝正的目光先在汪之恭惶然的脸上扫过,随即,落在了安然端坐的温不迟身上。
温不迟也终于缓缓抬起头,迎上严汝正的视线。
四目相对。
严汝正拱手,礼数周全,“温大人,久候了。”
温不迟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没有开口。
严汝正走到主位坐下,汪之恭立刻将卷宗和记录奉上,退到一旁。
严汝正迅速翻阅了几页,室内只余纸张翻页的声响。
看完,他合上卷宗,抬眸。
“温大人,”他开口,声音在昏黄的室内清晰无比,“今日陛下召见,垂询此案。”
他顿住,观察着温不迟。
温不迟神色不变,连睫毛的颤动都无。
严汝正继续道,一字一句,清晰有力:“陛下有口谕——‘温漱亦案,交由京兆府依律彻查,毋枉毋纵。’”
毋枉毋纵。
四个字,像四块冰,砸在寂静的审讯室里。
汪之恭屏住呼吸。
温不迟静静地听着,依然不给任何反应。
或许只有漫天神明才知晓此刻温不迟那映着昏黄光影的眸色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沉了下去,落进一片更冷的幽潭。
李升没有伸手捞他,甚至没有给一句“酌情”的暗示。
他只是把案子,彻底推回了律法与程序的轨道。
在这条轨道上,他温不迟是亲爹状告的弑兄嫌犯,是众目睽睽下的谛听台掌印官。
严汝正的目光如秤,掂量着每一个字的分量:“既有陛下明示,本官自当尽责,温大人,接下来,恐怕要请您移步,暂居府内厢房,有些证据勘验、人证问询,还需您配合。”
从审讯室到“暂居”的厢房,虽非牢狱,亦是软禁。
温不迟缓缓站起身,衣袍拂过椅面。
“理当如此。”他说道,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涟漪,“有劳严府尹。”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向门外走去。
步伐稳定,背影清寂,融入渐浓的黑色里。
严汝正目送他离开,许久,才收回目光,看向案上卷宗,眉头深深锁起。
汪之恭凑上前,压低声音,满是后怕:“府尹,陛下这意思……”
严汝正抬手,止住他的话头。
他望向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语气沉沉:
“山雨欲来。”
“不止这一处。”
第94章
晁府的书影斋内香烟细细,南无歇没个形状地歪在客位的圈椅里,一条手臂搭着扶手,手指一下一下的敲着硬木。
他没看坐在主位书案后的主家人,目光落在窗棂格子上神游天外。
对面的晁澈云也好不到哪儿去,面前的书案上摊着一本兵书,半晌也不见他翻动一页,微微蹙着眉,视线看似落在书上,实则早飞远了。
两人之间隔着一丈远的空气,静得能听见香灰跌落的声音。
“唉……”
几乎是同时,两声极轻又足够清晰的叹息在寂静的斋内响起,二人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统统没看对方。
一种微妙的、同病相怜的尴尬,无声荡开。
又是片刻, 南无歇先动了, 他换了个更瘫软的歪斜姿势滑进了椅子里,边滑边嘟囔了一句:“哪儿寻来的破椅子,硌得人骨头疼。”
旁人烦躁的时候千万别嘴贱,否则挨怼。
“你自己脑子不灵光想不出辙救人,怪什么椅子?”晁澈云眼皮都没抬,阴阳怪气道:“大抵是南大侯爷富贵惯了,坐不惯我这清寒地方的硬木椅,不若滚回你的侯府高床软枕去,少在这碍眼。”
挨了怼南无歇舒服多了,嗤了一声,没接这话茬。
于是,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片刻, 是晁澈云先开口,没头没尾:“《南华经》有云,‘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他顿了顿,鼻息一哧,“……说得轻巧。”
南无歇斜睨了他一眼,哼笑道:“晁二公子这是读经读出心得来了?‘相忘’?也得人家肯跟你’忘’才行不是?”
南无歇是缺德的这众所周知,他刻意往晁澈云心窝里戳去,只字未提“苏湛彧”,句句不离“苏湛彧”。
可晁澈云也不是软柿子,被噎了一下岂会罢休?
他抬起头,回敬道:“总比有些人,明明近在咫尺,却偏要弄得远隔天涯强。”随后故啧一声,继续捅刀:“南大侯爷,看着人家下了锁,自己却束手无策的滋味不好受吧?”
这晁澈云嘴也是毒,这刀插得南无歇张不开嘴,要不他堵在心口的那口老血绝对吐晁澈云脸上。
但南无歇是个不爱吃亏的,血不吐对方脸上,刀子总得插回去。
“哦,忘跟你说了,前几日南某有幸得以同苏公子手谈一局,”他故作不解地锁了锁眉,说,“恕我多言,也不见苏公子如你所说般冷淡啊。”
“……”晁澈云忍无可忍,“知道多嘴你还说?”
“哪有你嘴多?”
罢了罢了,话不投机。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各自对着自己的烦心事出神。一个想着那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谛听台掌印官,一个想着那高山雪莲般可望不可即的清流领袖。
要说南晁二人都是聪明绝顶手段不凡的人物,此刻却如同两个嗷嗷待哺的小娃娃一样盼星星盼月亮,盼着自己的死脑子赶快想出点辙来。
“唉……”
又是一声同步叹息,充斥着浓浓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滑稽。
就在这古怪氛围弥漫之时,斋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击声。
“笃笃”。
闻此声响两人几乎同时猛地坐直了身体!像两只被惊动的豹子,瞬间从那种慵懒烦闷的状态中挣脱出来,目光如电,齐刷刷射向门口——
莫非是他那边有消息了?
晁澈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何事?”
门外小厮恭敬道:“二公子,有客来访。”
“谁?” 晁澈云急切问道。
南无歇也微微前倾了身体。
小厮答道:“是薛二爷。”
薛家老二薛淑玉。
听到这回答,那两道骤然亮起的充满希冀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南无歇和晁澈云的眼中同时熄灭,暗淡下去,恢复成之前的那片死水。
南无歇重新歪回他的椅子,比之前更没形状。
期待落空,晁澈云肩膀再次垮了回去,重新靠回椅背,声音恢复了有气无力:“…让他进来吧…”
“是。” 小厮脚步声远去。
斋内重回寂静,两人对视一眼,又各自别过脸去。
薛淑玉晃进门槛时南无歇和晁澈云连眼皮都懒得抬,两尊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熟人更别来烦”气息的门神,一个歪在椅子里快化成一滩,一个对着书卷继续心游万仞。
薛淑玉才不管这个,他大马金刀往空椅上一坐,茶也不喝,扇子哗啦一甩就开了腔。
“瞧瞧瞧瞧,这知道的说是晁府书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得道高人的闭关洞府呢,这清气儿,这禅意!”他眼睛溜溜一转,先瞄向南无歇,“南兄,你这魂儿是飘京兆府厢房去了吧?也是,那地方虽窄巴,可架不住里头关的人稀罕啊,啧啧,这见不着摸不着的滋味,苦啊…
南无歇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吭声,但意思显而易见——有事说事,没事滚蛋。
薛淑玉也不介意,矛头立刻转向晁澈云:“晁兄,您这对着本破书发什么呆呢?啊~我明白了,对着书卷总比对着人强,起码书不会赶你走,你说是不是?”
他说着,还夸张地叹了口气,“哎,惨呐…”
字字句句专往两人心窝最疼、最痒、最烦闷的地方戳,偏他说的还都是实情,连反驳都显得无力。
“你们一个两个,平日里在朝在野也算呼风唤雨的人物,怎么如今沦落到一个憋屈得在这儿挺尸,一个愁得对着书本相面?”
他说话实在是不中听,二人免强咽下一口老血,晁澈云连个眼角风都没给他,南无歇也换了个方向歪着,拿后脑勺对着他。
薛淑玉自觉独角戏有点冷场,眼珠一转,笑容更欠了几分,他凑近晁澈云那边,压低了点声音,“晁兄,听说苏公子这次出山主考,那是夙兴夜寐,操劳得紧啊。昨儿我好像在百味楼外头瞧见他跟礼部那位孙侍郎一同用饭,相谈得那叫一个欢呐……啧!倒是——”
薛淑玉的话戛然而止,没等他犯完贱,一个茶杯挟着一股子闷气就朝他面门飞了过来。
“闭嘴吧你!”
什么风度,什么涵养,在这一刻全他娘的拿去喂狗!
茶杯带着风声疾射而出,薛淑玉“哎哟”一声,脑袋一偏,轻松躲过。
“砰!”
茶杯砸在他身后的多宝格上,炸开了花。
他拍着胸口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茶杯尸体,故作惊吓:“晁兄火气这么大可不好,伤身!”
他嘴上不停,眼睛亮得惊人,满是恶作剧得逞的兴奋。
老天爷造他薛淑玉的时候八成是赶工赶出来的,一个没留神把脑子省了全堆嘴上去了。
晁澈云脸色越来越难看,南无歇适时转过头,冷冷瞥了薛淑玉一眼,眼神里写着“你差不多得了”。
薛淑玉见南无歇看了过来,立刻又找到了新靶子:“你看我干嘛?我说他没说你是不是?案子查不清,人捞不出,整个一废物啊,要我说还真是温大人不急侯爷急,人用得着你么你就急?自己头儿都进去了谛听台还没动静呢,就看着您这位‘旧友’上蹿下跳的。”
“旧友”二字,他咬得格外暧昧婉转。
南无歇眼底那点残余的慵懒彻底消失了,他慢慢坐直了身体。
薛淑玉还在不知死活地嘚啵嘚:“要查香料,要查华州码头是吧?我薛家眼皮子底下那点事,想弄清楚难吗?”
语未尽,但意思显而易见:我有办法,我有门路,我有证据。
诶!但我就是不说。
他摇头晃脑,拿着线索当鱼饵吊着南无歇,得意洋洋。
晁澈云本就心烦,见薛老二这副拿着关键消息卖关子专门戳人心肺管子的德行,心头那股无名火再也压不住。南无歇也气的吐血,他本就被温家的破事撩起了火气,此刻薛淑玉一顿嘴炮,哪里还忍得住?
于是,南无歇和晁澈云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只一瞬,两人眼中同时掠过一丝忍无可忍的戾气,以及某种“这嘴贱的货今天必须揍一顿”的默契。
随后,只见南无歇身形一晃,也不见多大动作,从椅子上掠起,臂展一伸,抓向那个神气十足的人。
“我他妈非要撕烂你这张贱嘴!”
薛淑玉大笑着向后一跃,躲开南无歇这一抓:“怎么还急了?欺负我一个老实人?”
“你老实?全京城就数你薛二最不老实!”晁澈云也离了书案,顺手抄起镇纸,想了想又放下,赤手空拳加入战团。
斋内顿时鸡飞狗跳。
“卧槽!来真的啊!”
薛淑玉仓促间拧身避过晁澈云的拳头,肩头险些被南无歇抓实,他再不敢托大,脚下步伐连换,就想往门口窜。
“想跑?”晁澈云闪身堵住他的去路,“今天不给你屎打出来就算你拉得干净!”
两人一左一右,虽未真正下死手,但招式间也带了火气,逼得薛淑玉在不算宽敞的书房里左支右绌,刚才那嘚瑟劲儿去了大半。
他身法灵巧见长,在桌椅书架间穿梭,嘴里还不闲着:“气性不小啊,我说的不对吗?你俩就跟我这能耐,怎么不见在苏府和谛听台猖狂啊?”
这厮嘴贱至极,但架不住说的全是实话让人无法反驳,南无歇晁澈云两人哑口无言,他们气急败坏,他们恼羞成怒,他们歇斯底里。
晁澈云气得摸到什么摔什么:“你他娘的今儿别打算竖着出这个门!”
一招落空,南无歇反手拂向薛淑玉面门,被他一个鹞子翻身,跳上窗台躲开。
“门?”
薛淑玉嘿嘿一笑,手指一弹,一颗不知哪来的小石子击向门口方向,人却如游鱼般从半开的窗户窜了出去。
“小爷走窗!”
南无歇和晁澈云让他气的眼前发黑,这薛二!不打死实在难消心头之恨!
两人不再犹豫,同时掠出窗外。
斋外的小庭院里顿时热闹起来,薛淑玉如穿花蝴蝶,在假山、石凳、小树间腾挪闪避,笑声不断。
“你们两个联手也就这点本事?怪不得一个搞不定温冰块,一个追不上苏高山!”
薛淑玉一边躲,一边嘴炮不停,句句往两人痛处招呼,偏偏身法滑溜,一时也拿他不下。
院子里洒扫的小厮和路过的仆役都惊呆了,全都张大了嘴,看着三位平日里或威严、或清贵、或风流的爷,此刻像是街头泼妇般破口大骂。
“操/你大爷的,你这张破嘴长得是真多余。”
“侯爷可得三思,我大爷他老人家岁数不小了,可经不起你折腾。”
“狗东西迟早给你毒哑了!”
“啧,晁兄你看你,又意气用事。”
“打死你个龟孙儿!!!”
…………
南无歇的身手还是比较权威的,逗着玩时倒也罢了,如今委实是被气得眼冒金星,只见他身形陡然加快,手指眼看就要触及薛淑玉后心。
薛淑玉怪叫一声,衣角被南无歇的爪子一把勾住,“刺啦”一声,裂开一道口子。
“我的新衣裳!”薛淑玉心疼地嚎了一嗓子。
话音刚落,南无歇一脚直指他后膝,随即一记猛踢将人踹翻在地。
“砰”的一声,薛淑玉砸在地上,“哎呦我的屁股!”
南无歇长腿一抬一落,稳稳踩住地上那个贱人的肩膀。
“还嘴贱不了?”
薛淑玉让两位火冒三丈的爷按在地上动弹不得,方才嚣张气焰瞬时哑火。
大丈夫能屈能伸,识时务者活得久,只见他嘿嘿讪笑,连忙拍了拍肩头的脚,为自己解围道:“轻点轻点,这不开玩笑呢么,我说我说,我全都说。”
院内此刻是一片狼藉,碎瓷、书卷,歪倒的椅子方才全都飞了出来,南无歇和晁澈云站在废墟中间,喘了口气,互相对视一眼。
“说!就这么给我躺着说!”
第95章
长街之上, 行人侧目。
薛淑玉穿着件撕了口子的褂子昂首挺胸走在最前头,步履轻快,身后半步跟着面色还不太好看的南无歇与晁澈云,一左一右。
两人俱是身姿挺拔气度不凡,丝毫不见任何方才的泼妇气息。
这组合着实古怪,前面那个浑身上下写着嘚瑟,后面两位笼罩着“晦气”与“不得不为之”的复杂低气压,违和得让人摸不着头。
静庐还是那般静, 绿竹掩映, 茶香似有若无。
南无歇踏入时脚步便是一顿,他上次来此见得还是薛家那位心思更深沉的薛涉川,谈的是构世的恢宏谋划,那时只觉此地清雅避世。
薛淑玉熟门熟路,引着他们穿过回廊,径直奔向后院一处不起眼的储茶间。
间内微暗,薛淑玉撅着屁股挪着几个堆叠的实木茶箱,“就看着?也不知道搭把手?没眼力见儿呢。”
罢了罢了,再忍他最后一回,二人上前搭了把手,一同搬着木箱。
木箱挪开后便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窄梯,潮湿的土腥气隐隐传来。
薛淑玉率先下去,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南无歇与晁澈云默不作声,紧随其后。
阶梯不长, 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薛淑玉在门前停下,回过头,昏黄的壁灯光线下,只见他唇角勾起一抹介于神秘与恶作剧之间的弧度,眼神亮晶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这种“你们准备好大吃一惊了吗”的表情扫过两人。
然后,转身,猛地推开了门。
门内是个不大的暗室,空气浑浊难闻,没有桌椅,只见地面中央几只鼓鼓囊囊的麻袋正不安分地扭动咕蛹着,麻袋口紧扎,里面发出压抑的“呜呜”声,闷闷的,像几条巨大的正在产卵的肉虫。
南无歇脚步顿在门口,晁澈云也停了下来。
两人的目光先落在那些蠕动的人形麻袋上,停顿片刻,齐齐转向前面薛淑玉那摇头晃脑欣赏杰作的后脑勺。
薛淑玉等了几息,没听到预想中的惊呼或询问,有些纳闷地转过头。
只见两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赶紧说,再故弄玄虚还揍你”的注视。
“咳。”
薛淑玉略感无趣地摸了摸鼻子,随即朝南无歇飞去了个眼色,眉毛挑动,嘴角朝麻袋方向偏了偏——你自己去看看啊。
南无歇懒得计较他这故设机杼的哑谜,一个“你最好有事”的眼神回敬回去便迈步走了过去。
他在最边上那个扭动最厉害的麻袋旁蹲下,利落地解开绳结,扯住麻袋边缘往下一褪——
一颗汗湿黏腻满是惊恐的脑袋猛地拱了出来。
那人嘴里严严实实塞着棉布,眼睛瞪得极大,见到光线和生人,喉咙里发出更急切的“呜呜”声,拼命摇晃着头。
晁澈云见状也走上前,莫名其妙地低头看着。
南无歇打量着这张陌生的脸,心头疑虑未消,反而更重。
麻袋人看着一脸粗活工,惊慌失措,不像是掌握什么玄机的模样。
就在二人纳闷之时,薛淑玉扯着三分解惑七分等赏的调子慢悠悠开口。
“华州码头的船工,专管转运货物的。”
他顿了顿,如愿看到南无歇和晁澈云同时倏然回头,目光如炬地射向他。
薛淑玉迎着他们的视线,眨了眨眼,吐出最关键的一句:
“正巧转运了上月江南来的那艘香料船。”
话音落下,暗室仿佛静止了,就连麻袋中的呜咽声都停了,壁灯的光晕微微晃动,将南无歇凝重的面色以及薛淑玉那副“看,小爷厉害吧”的邀功神情,一同钉在了这不大的空间里。
关键线索,以如此粗陋却又直接的方式,砰然砸在了眼前,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南无歇心里激起的不是抓到方向的涟漪,而是一股骤然下沉的寒意。
薛淑玉抓到了经手香料船的船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指向华州的线索不再模糊,它将是一条被拽住的线头,一旦抽拉,“楚圻”这个名字便迟早暴露。
其实他南无歇并非不能失去楚圻这个盟友,千宸阁的助力固然隐秘好用,但并非不可替代。他也并非惧怕朝廷追究他“包庇余孽”,以他的根基和手段,自有斡旋余地,至多伤些元气。
真正的危险在于楚圻那人本身,在于“未知”和“失控”。
楚圻这个人太过让人看不清,他杀害温漱亦的真实动机究竟是什么?那句轻飘飘的“为温不迟出气”根本站不住脚,他南无歇手中关于楚圻的“底牌”太少太少,而对方的牌面却笼罩在浓雾之后。
在没有摸清一个人全部意图和底线之前就贸然掀开他的遮布,逼迫他从暗处走向明处,是极度危险的行为,因为你不知道布下掉出来的会是真实的筹码还是炸毁一切的雷火,关于楚圻的所有问号都有可能引爆连南无歇自己都尚未察觉的陷阱,继而将局面拖入更加混乱、更不可预测的深渊。
一个失控的、且对你怀有未知目的的楚圻,远比一个待在暗处、至少目前目标似乎还算一致的楚圻要可怕得多。
这几名船工是救人的线索,也是崩盘的变数。
南无歇在这片刻的沉默中急速权衡,利弊、风险、楚圻可能的反应、温不迟的处境……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
直到后腰被轻轻一撞。
晁澈云注意到了南无歇的停顿,他虽不解其意,却也只用膝盖顶了顶他令其回神。
南无歇这才从深沉的思虑中挣脱出来,将那瞬息万变的惊涛骇浪尽数掩埋。
他低头看向地上惊恐的船工,又回头瞥了一眼满脸写着“快夸我”的薛淑玉。
荒唐,太荒唐了,薛淑玉作为他南无歇强有力的商路辅翼,哪里知道千宸阁也同南无歇签了盟书?这眼看就要刀上脖子了,真是作了孽了。
罢了,他别过眼去,自己选的同盟,是自己选的,都是自己选的。
他伸手,摘了那人嘴里的布团。
“绥安侯,”他自报家门,“南无歇。”
麻袋里的船工早已涕泗横流,此刻听到“绥安侯”三字更是魂慑色沮。
“侯、侯爷饶命…饶命!”船工嘴皮子不利索地求道,“小的认,小的全都认!”
“你认?”南无歇起身,扫过旁边几个刚被提溜出麻袋的脑袋,说,“那就说说吧。”
南无歇问得模棱两可,谁让他心底发虚呢?
可这船工也是真给他面子,竟也是真什么都不知。
“回、回大人,小的只是个办事的,拿了东家的银子领了东家的命令,小的…小的实在——”
“装什么傻!你替人办了事杀了人,问的就是你东家是谁!”薛淑玉横插进来,怒道,“什么买卖都敢接,你这命是要是不要了?个见钱眼开的主儿。”
他挂着那身破烂衣裳,一脸正气地对南无歇继续说,“南兄,跟他废什么话,这么问问不出的,直接上家伙!看他还嘴硬!”
可南无歇心虚啊,他也不太好下手太重真让人吐了出来,可京兆府那边又必须要证据,这分寸可值得琢磨了。
他还没来得及琢磨上,那船工抖如筛糠的嘴皮子又开了,惊吓道:“杀、杀人?!小的冤枉啊!小的领的是往香料上添一把料的活,怎么会闹到死了人的地步呢…?”
南无歇听了这话瞬间抓住线头,他低下头看着,说:“添一把料?说得好生轻巧,就这么巧,这被添了料的香正巧被温家公子买去了?”
他蹲下,直视着,“你是怎么确保的?”
船工闻言声色剧变,还趴在地上呢就把头磕了,像条鱼一样。
“侯爷明察啊!小的从不知这活会害死温家公子,小的——”
“你听好我问的话!”南无歇打断道,“只对一盒香动手就能精准杀了温家的人,你收到的命令究竟是什么?!”
其实唯独这一份被下了料的香如何到温漱亦的手里无非两种可行的操作可能,其一是动手的船工根据命令,对东家特定的那盒香下料,后续那便是东家自己的能耐了,与船工无关了。其二是船工随意抽一盒香,加了料之后做个标记,以提示后续人员。
无论哪一种情况都是后续人员将加了料的香塞到温漱亦手上,这船工只管对香料动手,跟香料去向没关系。
可真的只有这两种情况吗?
“小的…小的不曾只对一盒……”船工全都招,“小的接到的命令是…”
他咽了咽口水,续道:“是对那一船香加料…”
一语落下,如同无声听雷般挨了一棒子。
“一船香?!”
薛南晁三人同时色变开口。
“什么意思?!”南无歇追问。
什么意思?
意思是,能致人于死地的不止温漱亦买的那盒香。
意思是,那一船的香,都可以杀人。
京城在初夏接连数日的阴雨后彻底坠入一场浩荡恐袭。
起初是西城某处不甚起眼的暗娼馆里,一名纵酒寻欢的绸缎商子夜暴毙,口鼻渗血,面带诡笑。同夜,南城最有名的红阁内两位翻云覆雨共赴巫山的官宦子弟在厢房内相继抽搐倒地,症状如出一辙。
紧接着,东市酒楼后巷的私寮、北里画舫……如同被无形的手点燃了引线,不过两日,各处秦楼楚馆,乃至一些经营男风的私宅都接二连三传出寻欢客暴毙的消息。
死者身份驳杂,有商贾,有低阶官吏,亦有鲜衣怒马的大家纨绔,死状皆似极乐登仙。
恐慌病毒式蔓延,迅速、决绝。
往日彻夜笙歌的销金窟门庭冷落,达官显贵们谈“香”色变,连寻常应酬都推脱再三,唯恐赴了鸿门宴。
一场针对京城秩序与人心安定的祸乱,骤然爆发。
直到此刻,曾令南无歇百思不得其解的那核心问题终于迎来了答案——
楚圻处心积虑在华州对那批香料下手,目标从来就不是温家那个没有死亡价值的温漱亦,他不过是这场盛大的叫嚣中,最先、也最显眼的那一个祭品,楚圻要的,是这京城的混乱,要世人的惶恐,要让焚香薄刃无声绽放,批量收割性命,朝廷蒙羞。
沧海扬尘,黑白易位,在这沸反盈天的舆情中,被钉在“弑兄”耻辱柱上的温不迟的处境可谓陵谷变迁。
当死亡不再是孤例,当凶手的目标从“特定恩怨”扩大为“无差别屠杀”,原本聚焦于温家内部倾轧的逻辑便不攻自破。
当然,仅以此作为清白的证据太过单薄,温不迟得以清白的核心原因归其根本,是龙椅上那位此刻需要他。
温不迟走出京兆府的前夜,动乱的消息破了宫门,冲入宫闱。
皇帝李升震怒,但这怒意并非源于子民枉死,在他眼中,那些沉迷欢场自寻死路的勋贵子弟,其性命本就如草芥。
他怒的是动荡本身。
京城乃天子脚下,首善之地,接连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群体毒杀。
这是什么?
这是对皇权威严的公然挑衅,是对朝廷治权的巨大讽刺。
流言蜚语甚嚣尘上,人心惶惶,若不能迅速扑灭这股邪火,稳定压倒一切,他的龙椅之下将永无宁日。
至于死的那些人姓甚名谁,不重要。
或者说,不那么重要。
帝王需要的是立即的安定,是肉眼可见的强力干预,是将这桩丑闻迅速压下去、至少控制在一定范围内的结果。
于是,旨意被捧出皇城。
五城兵马司全力戒备安定人心,谛听台协理此案,调动一切暗线强力镇压。
圣旨措辞冰冷而高效,通篇未提“恤民”,只强调“靖安”,在帝王心术的天平上,几条、几十条,甚至更多条性命的重量都远不及“京城稳定”四字。
养痈遗患,玩火自焚,一场由楚圻点燃的狼烟就这样烧到了明处,而曾经暗地里保下楚圻的南无歇,也骤然沦为了同谋——
作者有话说:一个小剧场:
南无歇又做东。
理由比上次还冠冕堂皇:上次聚得不错,这次再聚聚。
薛涉川收到请帖的时候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再聚聚”三个字,总觉得像在看“再宰一次”。
但薛淑玉已经把帖子抢过去看了一遍,眼睛亮得像看见肉骨头的狗。
“哥!温大人也去!”
薛涉川闭了闭眼。
温不迟去不去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南无歇啊?
但他没说,因为说了也没用。
这次薛涉川提前跟南无歇约法三章:不许灌他弟弟酒,不许给他弟弟讲战场故事,不许趁他弟弟喝多套话。
南无歇拍着胸脯保证:“薛掌柜你放心,我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
薛涉川看着他,没说话。
就是太清楚了才不放心的。
温不迟到得早,他进门的时候南无歇还没来。
晁澈云正趴在桌上研究菜谱,见他进来,礼貌招呼道:“温大人来啦,”他指着一把椅子,“南无歇特意嘱咐你的位置在这里。”
温不迟看了一眼那个主座旁边的位置,随后默默走到晁允平旁边坐下。
晁澈云:“……”
他扭头去看刚进门的南无歇,南无歇一进门就开始了:“呦,三位来的挺早呀。”
主位落座,几人开始喝茶。
一炷香后,薛家兄弟到了。
薛淑玉进门就嚷嚷:“听说今天有酒?温大人你喝不喝?上次你不在你不知道,晁老二喝多了抱着柱子喊娘!”
晁澈云脸都绿了:“薛淑玉,你说谁?”
“说你啊!喊得可惨了,一边喊一边哭,说什么娘我想你——”
“那是我装的,我逗你玩呢。”
薛淑玉愣了愣,扭头问薛涉川:“哥,他装的?”
薛涉川想了想:“不清楚,但哭得挺真的。”
晁澈云:“……”
温不迟低头喝茶,听到这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南无歇看见了,心情忽然好了很多。
菜上齐的时候,薛淑玉提议玩个游戏。
“什么游戏?”晁允平问。
“叫‘谁不说真话就喝酒’。”薛淑玉掏出一副骰子,“轮流掷,谁最小就得回答一个问题,必须说真话,不想说也行,喝酒。”
晁澈云皱眉:“这游戏谁发明的?”
薛淑玉挺起胸膛:“我。”
“难怪这么蠢。”晁澈云说。
但游戏还是开始了。
第一个最小的是晁澈云。
众人沉吟,薛淑玉想了想,选了个简单的问题:“在场的你最怕的人是谁?”
晁澈云答:“我哥。”
薛淑玉嗤笑一声,心道:怎么跟我一个德行。
第二个是薛涉川,他等都没等,在“回答”和“喝酒”之间直接选择了喝酒,连问题都没听。
一杯下去,面不改色。
薛淑玉急了:“哥你什么意思?你有什么不能说的?”
薛涉川看他一眼:“很多。”
薛淑玉噎住。
第三个是温不迟。
哈哈,终于到他了。
薛淑玉眼睛瞬间亮了,南无歇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瞧了薛淑玉一眼,那一眼里面的东西可多。
“温大人,”薛淑玉凑过去,“我问了啊。”
温不迟看他。
“今天——”
他把音调拉得很长。
“今天这些菜你最爱吃哪一道?”
……
满桌安静。
“你有病啊?”南无歇低声骂道。
薛淑玉却被骂乐了,他就是爱犯贱,偏不随了南无歇意。
温不迟指了指桌子:“这道排骨。”
……好吧,问都问了,至少知道了这道排骨挺好吃的,没尝的可以尝尝了。
下一次轮到温不迟是好几轮之后了,薛淑玉跟个花蝴蝶一样满场飞,所有人的问题都是他问的,这次面对温不迟,他好好想了想。
“温大人,”他说,“在场的人当中,你跟谁关系最好?”
气氛突然静了下去,南无歇心满意足的看着薛淑玉。
好小子,朽木亦可雕也。
随后他转过去看温不迟,一脸的期待遮遮掩掩。
温不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满桌哗然。
“温大人你竟然不说?”薛淑玉不学无术,“这得是多亲近才能连说都不能说啊?”
薛涉川看了一眼他弟弟,叹了口气。
南无歇放下茶杯,面色如常,只是嘴角那点弧度不知什么时候没了。
薛淑玉不依不饶:“不行不行,温大人你得说个大概范围,”他想了想,说:“这样,你就告诉我们他姓什么就好,好吧?”
……温不迟瞧他一眼。
我告诉你得了呗。
温不迟不语,满桌又安静了。
薛淑玉也不尴尬,坐在那里,看着温不迟,忽然开口:“那我换个问法。”
温不迟抬眼。
“在场你最……”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想夹菜给谁?”
温不迟没回答,又喝了一杯。
后来每一次轮到温不迟回答的时候他面对的都是同一个问题,薛淑玉不依不饶,非要问出个答案,温不迟没办法,只能一杯又一杯的喝。
一顿饭吃到最后,薛淑玉喝多了。
温不迟没有。
薛淑玉喝多不是玩那个破游戏喝的,是他自己非要跟晁允平拼酒,拼到最后两人趴在桌上,一个喊娘一个喊爹,喊得此起彼伏。
薛涉川面无表情地把他弟拎起来,往外拖。
晁澈云把哥哥也扛起来,往外走。
两人在门口相遇,对视一眼,默契地点了点头。
下次不来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温不迟站起身准备走,经过南无歇身边时,忽然被人拉住了。
“刚才那个问题,”南无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还没答。”
温不迟没回头:“哪个问题?”
“你说呢?”
温不迟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呢?”
第二句是温不迟说的。
门在身后合上,南无歇看着紧闭的门愣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笑完之后,他拿起筷子,尝了块排骨。
很甜。
糖醋的,本来就甜。
第96章
楚圻一朝作恶, 祸乱京城,祸害百姓,毒香弥漫, 尸骨积怨,草菅人命,先前那几名船工的招供线索引入华州千尘阁的尾巴。
南无歇单人独骑, 打马出城,暮色如铁, 压向通往华州栖霞山庄的官道。
马蹄声急, 踏碎一路烟尘。
山庄森然矗立于山坳,此刻被包裹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南无歇马未停稳,翻身下马,立于庄门前。阁卫黑衣劲装, 横刀如雪, 冰冷的刃锋直抵他胸膛,寒气透衣。
南无歇感受着刃风,目光扫过面前层层叠叠的刀光,最终眯起眼,望向山庄深处灯火幽微的正厅。
庄内,一道温和平缓的嗓音随风飘出。
“让他进来。”
阁卫闻声, 如臂使指, 横刀齐刷刷落下, 让出通路。
正厅内,茶釜坐在红泥小炉上咕嘟咕嘟地滚着,水汽蒸腾,楚圻就坐在茶气氤氲之中。
“到底是你南无歇, 不怕事。这个时候,还敢来见我。”
南无歇不答,他一步步走近,步履沉缓,直到停在楚圻面前的黑檀木案前,站定。
阴影投下,笼罩了半张茶案,楚圻这才缓缓抬头,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炉火毕剥,茶水沸滚,衬得这方寸之地更静得骇人,没有杀机四溢,却比刀光剑影更令人窒息,那是海啸将至前,令人心悸的绝对平静。
良久,楚圻先笑了。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狼子野心。”南无歇评价道,茶炉的火焰在他眼中跳着,“楚圻,你瞒得真好。”
楚圻低笑一声,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后靠,姿态松弛。
“这野心你有得,我有不得?”他抬眼,目光清澈却深不见底,“南永辞,你我之间,不必如此了吧?”
话音未落,南无歇双手猛地拍下,重重撑在案上!
“楚圻!”
案面震颤,茶具叮当作响,他俯身逼近,眼中怒意不再掩饰,如出鞘利刃,直刺楚圻。
楚圻纹丝不动,嘴角那点弧度都未曾消减,他迎上南无歇暴怒的目光,不闪不避,反而轻轻仰起头。
“如何?”他说,“这世道难道还能再乱一点吗?侯爷若有高见,楚某……洗耳恭听。”
南无歇胸膛起伏,怒视着眼前这张平静带笑的脸,他的所思所虑、所忧所惧楚圻一清二楚,他的野心之蓬勃浩大不遮不掩,但他到底顾及着什么,始终拽着自己。
而此刻,楚圻的野心昭然若揭,这厮可没什么顾忌,如野火燎原烧至天边,破釜沉舟孤注一掷,就像他说的,他本就与礼法所不容,胜则胜矣,败尽亡矣,命矣。
一个有所羁绊的猛虎与一个无牵无挂的疯狼,高下或许未判,但这不顾一切的决绝,已然让天平倾斜。
僵持片刻,楚圻缓声开口。
“普兆十九年春,南家一战,天下侧目。”
他说着起身,素袍拂过茶台边缘,缓步绕了出来。
“南老侯爷功高震主,先帝昏聩不辨忠奸,”他停在南无歇身侧不远,声音轻缓,“于是你自小便被锁在京城这金丝笼里,八方掣肘,十面埋伏。为保父亲前线无虞,你忍,为让自己活下去,你藏。南无歇,那种滋味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你最是懂得。”
南无歇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未曾作出反应,只眼底墨色翻涌。
楚圻不疾不徐,继续撕扯那片旧疮:“普兆二十三年冬,今圣继位,紧接着你父亲战死的消息传回京城,那柄染血的帅印递到你面前,你半推半就终究是应了龙椅上那位,接了这要命的金鸾诏命。”
他侧过脸,看向南无歇僵硬的侧颜,嘴角浅笑意味难明,“你不怕吗?”
陡然间,他语气骤沉,温度尽失,阴鸷之气弥漫开来:“你怕死了!你怕得夜夜惊醒,怕得食不知味,怕得在那偌大侯府里听见风声都觉是催命符!南无歇——!”
他猛地逼近一步,声音压得又低又狠,“你告诉我,你究竟在怕什么?嗯?”
南无歇忽地攥紧了拳头,呼吸在楚圻的逼问下微微一滞。
他仍然一言不发,楚圻替他答了,“你怕自己担不起‘南淳风之子’这五个字,怕败了南家显赫将名,更怕龙椅上那位和他爹一样昏聩,鸟尽弓藏!”
他语速快而厉,继续抽打:“南无歇!你肩上扛的、心里怕的……可真多啊!”
字字诛心,南无歇眼前骤然恍惚。
凛冽的风雪仿佛穿透岁月扑面而来,他看见许多年前那个孤零零站在京城街角的孩童,瘦小,倔强,四周是朱门高墙和无数双或审视、或怜悯、或恶意的眼睛。
彼时父亲远在天边,烽火连城,而他困于这繁华地狱,动弹不得,那种无力感从记忆深处攥紧他的心脏,无人可依,无人可信,悲愤与委屈在胸口冻结成冰,又灼烧成火。
他恨!他恨这雕梁画栋间的吃人规矩!恨那遥不可及的皇权翻云覆雨!更恨自己为何生于斯、困于斯!
呼吸骤然不畅如同溺水,他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由地颤抖起来,那并非恐惧,而是被强行镇压了多年,属于那个孩童的愤怒与绝望正疯狂撞击着理智的牢笼。
曾经多少次的深夜他辗转难寐,他想不通,为何世道如此?为何皇权如此?为何只是活着便要如此? !
他无数次身着单衣下榻,抬头望向月光想要找到答案,可他始终想不通。
楚圻将他每一丝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话已攻心,他不再咄咄逼人,反而退后半步,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诡异。
“看,南无歇,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心里头……不还是那个怕得发抖的孩子么?”
炉上茶汤终于沸滚过头,发出尖锐的悲鸣。
“我……”南无歇清了清嘶哑的嗓子,想要回应点什么。
“南无歇,我来给你答案,”楚圻的声音再次扬起,斩碎了满室压抑的沉寂,“因为天地本无道,因为人心自藏奸!因为在这煌煌庙堂之上,真正的忠君能臣本就稀少如凤毛麟角,稀少到一旦出现反倒成了异类,成了必须被审视、被揣度、被肢解的怪物。”
他向前一步,“因为坐在最高处的那些人眼瞎心盲,他们算不清得失,他们只会用猜忌养肥谗言,用权术腐蚀脊梁,那些忌惮只不过是他们维系那套腐烂秩序最顺手的方式罢了,他们在乎是否冤枉良臣吗?他们不在乎的。”
武将的脑袋注定是要掉的,要么被敌人砍下,要么被自家君王砍下。南父马革裹尸死于战场,头颅都不曾被寻回,他儿子的头颅不知会掉在谁的刀下。
话语在厅堂内撞击回响,楚圻盯住南无歇收缩的瞳孔,抛出最终一问。
“南无歇,像你这样的人,天生就该光芒万丈,可这世道容得下光芒吗?这皇家容得下第二个太阳吗?你告诉我,你认不认?”
空气凝固,茶釜的沸鸣不知何时已歇,只余两人沉重的呼吸。
楚圻的话撕开了一切虚伪的粉饰,将血淋淋的规则摊在眼前:不是功高震主,而是“功高”本身即为原罪,不是鸟尽弓藏,而是“良弓”的存在便刺痛了庸主的眼。
南无歇胸膛剧烈起伏,那些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他经年累积的隐痛上。他想起父亲班师回朝时君王御座上复杂的笑,想起自己每次胜仗后朝野里那些关于他“恐有异志”的进言,想起李升看着他时眼底深处那份永远无法彻底驱散的提防。
他可以不认吗?他能对着眼前这疯子吼出“皇权圣明,世道公正”吗?
他不能。
他认,他只能认,他必须认。
楚圻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巨浪,脸上的激愤缓缓褪去,转为一种深切的同病相怜的讥诮。
“所以,南无歇,”他微微歪头,语气充满了真实的困惑与挑衅,“这刀我递给你了,你接是不接?嗯?”
***
扶光当头,往昔车马如龙商铺鳞次栉比的朱雀街被五城兵马司一队队的巡行添了肃杀。
兵卒披坚执锐,步履整齐,像不算太急的狂风般横洗街角巷尾,整条长街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威严,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湛彧青衫素履,独自走在略显荒诞的街面上,他目光掠过那些森严的阵列,心中暗自一叹。
楚馆连番暴毙,毒香之祸已非秘闻,这般如临大敌的阵仗,与其说是搜捕,不如说是威慑,是做给惶惶人心看的定心丸。
只是这“丸”药性太猛,反倒透出底气的不足。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又缓缓松开。
正思忖间,前方街口传来清脆而规律的马蹄声。
一骑当先而来,马上之人身形挺拔。
温不迟面上并无多少刚从软禁中脱身的疲色,依旧是从前那副冷冽模样,身后两列谛听台侍卫黑衣黑马沉默跟随,虽只十数人,那股久居权枢、生杀予夺的沉凝气场却迫人眉睫。
两人目光于半空遥遥一触,温不迟勒马,抬手示意,马蹄声止。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转向紧随其侧的副手孟枕堂低声交代了几句,后者抱拳领命,旋即带着那两列侍卫无声散入侧旁巷道,如同水滴汇入暗流,转眼消失不见,只留温不迟一人独立长街。
他这才缓步走向苏湛彧,直至面前停下,拱手道:“苏公子安好,温某此番祸难幸得转圜,多谢了。”
温不迟这话谢的自是南无歇曾暗中恳请苏湛彧以清流声望与巧妙言辞在京中士林与舆论间为温不迟稍作澄清消散那甚嚣尘上的“弑兄”流言之举。
苏湛彧闻言,神色未动,只微微侧身,避开了半礼。
“温大人言笑了,苏某一介闲散之人,何曾能左右时局?大人怕是谢错了人。”
他总是如此,做了的事不认,没做过的事亦不费心辩驳,行不必言,功不必居,但求心之所安,迹之所洁,至于旁人是否领情,是否看破,皆非他所虑。
温不迟闻言颔首笑笑,不再坚持,只抬头,目光扫过肃杀的长街。
“既如此,那便……谢过苏公子为今日这朱雀大街带来的些许微风吧。”
苏湛彧闻言眸光微闪,终是浅浅颔首,算是默受了这份曲折的谢意。
两人便这般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如同两株临水而立的修竹,枝叶不相触,根系不相缠,却共享着一片寂静的天空与水影,彼此内心更深处的波澜与筹谋,都被谨慎地隔绝在这份淡如水的君子之交外,互不触碰,亦心照不宣。
正融洽间,忽地吹来一股邪风。
二人朝风源望去,只见晁澈云孤零零地站在街口,眼中的可怜巴巴一股脑投向了苏湛彧,又因着旁边在场的温不迟尴尬收敛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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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温不迟是个可心人,目光来回瞧了几眼,便对着苏湛彧抱拳,道:“苏公子,温某公差在身,恕不多奉陪了。”
苏湛彧收回望向邪风的视线,对着温不迟略一微笑颔首,清淡如风:“温大人请便。”
待人离开,晁澈云才敢动脚,也不知他今日身上装着什么宝贝,叮呤咣啷的就朝苏湛彧走了过来。
“书……”他不想改口,“书盈…你……”
话到嘴边,看着苏湛彧那清净如月的面容,脑子里事先准备好的那些风雅开场白瞬间蒸发,只剩一片空白。
苏湛彧静静看着他,目光平和,没有不耐,也无促狭,只是等着他下文。
“你……你也出来走走?”晁澈云干巴巴挤出这么一句,说完就想抽自己。
这满街兵荒马乱的, 是“走走”的好时候吗?
“嗯,屋里闷, 出来透口气。”苏湛彧却接了, 语气自然。
晁澈云得了回应, 一阵懊恼, 又赶紧搜肠刮肚:“是、是,天气热了,是该透透气……那个, 朱雀大街这边……五城兵马司看得严,你、你一个人,小心些。”
“多谢晁兄提醒,我不过随意走走,不得事。”苏湛彧颔首。
“那就好,那就好……”晁澈云魔怔点头,脑子飞快转着,试图找到一个不那么蠢的话题,“啊,对了!会试诸事繁杂,你这主考官……可还操劳?卷帙浩繁,最是伤神。” 这话总算沾了点边,这厮还暗自松了口气。
“尚可,分内之事,谈不上操劳。”苏湛彧答得简要。
“那……饮食可还妥当?礼部提供的饭食怕是不合胃口,我知道有家老字号的鸭汤煨得极好,最是滋补润肺,操劳过后喝正相宜……”晁澈云越说越顺,眼睛发亮,恨不得立刻就去把那家店搬来。
“劳晁兄挂心,一切尚好。”苏湛彧依旧温和,隐隐将那份过度的关怀推回了一步之遥。
晁澈云敏锐地察觉到了那层无形的界限,高涨的情绪稍稍回落,但又不甘心就此冷场。
他瞥见苏湛彧手中拿着一卷用青布裹着的书册,连忙又找话题:“这、这是新得的典籍?”
“是前几日借阅的《推背图》,还要归还书局的。”
“谶纬学说…阴阳五行…好…!好学问…!”晁澈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夸赞,说完又觉空洞,赶紧补充,“我那儿还有《麟德历》,你若需要——”
“暂时不必,多谢。”苏湛彧再次温和地拒绝。
对话到这里似乎又陷入了某种循环,晁澈云满腔的热切与关心,撞上苏湛彧那堵温和却坚定的“君子之交”之墙,只能化作几句无关痛痒的寒暄。
他站在苏湛彧面前,明明身高高出些许,却总是觉得自己矮了一截,像个在夫子面前背不出书、急得抓耳挠腮的笨学生。
微风掠过,卷起苏湛彧几缕未束妥的发丝,晁澈云看得心头发痒,手指动了动,终究没敢抬起。
苏湛彧抬眸看了看天色,道:“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府了,晁兄——”
“别!书盈,别走!”晁澈云想要伸手去拉他,却又及时收回手,不疼不痒的挠了挠自己的耳朵根。
“晁兄还有事?”
“我…我刚买了个…”晁澈云别别扭扭地从后腰提溜出一串贝壳,“这个……这个挺好看……”
那串无助的小贝壳五颜六色,很受京城的小娃娃们的喜欢。
楠楠就有个一模一样的。
“……”苏湛彧看着那串贝壳一时语塞,晁澈云连忙着补:“它还会响呢!”
说着,他伸手拨弄了一下可怜弱小的贝壳串,一阵叮叮当叮叮当。
苏湛彧是个善良的人,他从不轻易扫人兴致。
除非实在是没有可恭维的切入点。
“嗯,好看,会响。”苏湛彧抬眸,说,“苏某还有要事,恕不多奉陪了。”
说完,他微一颔首,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走得倒是干净利落。
晁澈云脑子根本没转过弯来,下意识侧身让路,目光紧紧跟着那抹青衫,对着一阵风喃喃道:“那你……路上当心…”
苏湛彧的背影很快融入长街中,晁澈云站在原地,望着那方向许久,直到人影早已不见,才泄气般长长“唉”了一声,抬手敲了敲自己额头。
“怎么就这么笨呢……”他低声嘟囔,手里那些叮当作响的贝壳此刻仿佛也在嘲笑他。
聪明绝顶的晁澈云啊,曾经把南无歇、嵇舟、贺家兄弟,乃至帝王全部算计进去了的晁二公子,到了苏湛彧面前,总是一败涂地。
***
南无歇是走回侯府的。
他的马拴在何处他全然忘了,转过熟悉的街角,侯府朱门在望,他骤然顿住脚步。
府门前,一道青衫身影静静伫立。
苏湛彧负手而立,身影清瘦挺拔,在暮色渐合的府邸前,像一竿骤然植入喧嚣尘世的修竹,正静静地朝这边看来,目光清泠,无喜无悲。
南无歇心头猛地一坠。
他知道苏湛彧为何而来。
他遥遥与苏湛彧对望,片刻后,终究是先行挪开了视线抿了抿唇,那种本能的躲闪源于自知理亏,源于无颜以对。
躲是躲不掉的,苏湛彧不动,南无歇却不能不回家。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举步上前。
步履不复往日慵懒从容,显出几分滞涩,在那人面前站定,稳住身形。
苏湛彧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不曾移开半分,平静得令人心慌。
“侯爷忙完了?”苏湛彧开口,声音如常温和,听不出情绪。
南无歇抬眸,飞快地瞧了他一眼,撞进那双仿佛能映照出所有晦暗的眼眸,立刻又垂下眼睫。
他规规矩矩地拱手行了一礼,低声道:“苏公子。”
苏湛彧不再多言,只微微侧身,道:“进来吧。”
说罢,竟率先转身,步履从容地迈过南侯府高高的门槛,向内走去。 ?
倒反天罡。
南无歇顿了顿,默默跟上,亦步亦趋地跟在苏湛彧身后。
沿途遇到的下人仆役见自家侯爷跟在一名脸生的公子后面皆是愣了一愣,愣完了才想起来行礼:“侯爷。”
众人的目光忍不住好奇地在两人之间悄悄逡巡。
南无歇只略微点头,无心应付,一路沉默的被苏湛彧提溜到书房。
到了书房门口,苏湛彧脚步不停,推门而入,紧随其后的乌野和卫清禾正要跟进去,苏湛彧却反手一带,“砰”一声轻响,将两人关在了门外,茶都没送的进去。
乌野与卫清禾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愕。
但他俩跟了南无歇这么多年,最是识趣,两人对视一眼,终究没叩门。
书房内,光线透过窗棂,洒下一片略显昏黄的光晕。
门关上后,世界仿佛被隔绝,南无歇没有走向主位,而是沉默地坐在了靠窗的客座,苏湛彧则背对着他,站在书房中央,望着墙上悬挂的一幅边塞风物图,身影挺拔孤峭。
寂静在蔓延,尴尬又压抑。
良久,苏湛彧终于开口,“侯爷近日可忙?”
南无歇喉结动了动,轻咳一声,才低声道:“也……也没那么忙…”
“不忙?”苏湛彧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好像带着洞悉一切的重量,“可苏某瞧着,南侯倒是忙得紧。”
南无歇唇线抿紧,避开了他的视线,无言以对。
苏湛彧并没有等待他的回答,继续道,“先前,苏某做错了一件事,今日,特意来侯爷跟前,讨要个惩戒。”
南无歇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他知道“做错的事”指什么,是指当初明知他南无歇有意包庇真凶,却因种种考量最终选择了默许,甚至出手相助,平息流言。
那是一种基于信任或妥协的纵容。
“还望侯爷能够原谅苏某的愚钝。”苏湛彧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书案旁。
这话叫人怎么接呢?南无歇呼吸一滞。
“苏某彼时思虑,或以为侯爷另有深谋,或以为真凶尚有可宥之处,更兼……温大人处境堪忧。”苏湛彧的语气渐渐转冷,如溪流结冰,“于是苏某纵容了,一念之差,铸成今日之祸。”
他停顿片刻,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因他的话语而凝固。
“如今朱雀大街肃杀如临大敌,秦楼楚馆冤魂哀泣,京城上下人心惶惶,皆因那时苏某一念之差之祸,不知侯爷如今作何感想?”
这一问,重若千钧。
南无歇悄咪咪抬头,对上苏湛彧的视线。
“我……”南无歇张了张嘴,嗓音沙哑。他该说什么?说他不知道楚圻会疯狂至此?说他只是想保住楚圻这条线以图后用?说他有自己的谋划和不得已?
可任何解释在那些冰冷的死亡数字面前都显得自私而可笑。
“我……”南无歇试图组织语言,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词穷,“我未曾料到,他会如此……不计后果,草菅人命。”
“未曾料到?”苏湛彧重复了一遍,“侯爷与虎谋皮之时难道未曾想过虎会噬人?你包庇一个身份成谜、动机不明的凶徒,只因他或许‘有用’?”
南无歇哑然,苏湛彧一字一顿:“儿时种种不愤与不甘,如今怕早已混忘了。”
最后这话如鞭笞抽在南无歇心头。
这话真重,可苏湛彧并没有就此放过。
“你玩弄权术驭势,于是向来笃信能将万事万物皆控于掌中。”他说,“苏某今日只想问侯爷一句,”
他向前一步。
“如今眼下这般局面,可是你当初想要的了?”
语声微顿,寒意凛然。
苏湛彧:“你看清了吗?”
“那些死于香料的性命该算在谁的头上?算在被侯爷包庇那人的头上,还是算在你我二人这两个帮凶的头上?”
帮凶!
这两个字狠狠砸中了南无歇,他瞳孔骤缩,一直强撑的镇定终于出现裂痕。
“我没有!”他猛地站起身,胸膛起伏:“我不是!”
“你没有?”苏湛彧毫不退让,迎视着他,“若非你刻意隐瞒,若非我有意纵容,那些人或不至于死,你我的包庇或许非本意杀人,但他们的死你我定然难辞其咎。”
南无歇像是被重拳击中,后退了半步扶住身后的椅背,苏湛彧的话剥开了一切借口,将血淋淋的因果摆在他面前。
是的,难辞其咎。
无论有多少理由,多少谋算,结果就是因为他选择了包庇楚圻,从而导致了更大的灾难,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冤魂,有一部分,确实该记在他的因果簿上。
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南无歇低着头,肩膀微微垮下,方才在楚圻面前被勾起的关于童年无力与恐惧的记忆,与眼前沉重的罪责感交织在一起将他淹没。
窒息般的羞赧简直让他无地自容,连头都抬不起来。
苏湛彧在气头上,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翻涌的怒意渐渐沉淀,化为更深的复杂。
但他的态度丝毫不见软化。
“侯爷,苏某今日言尽于此。清流之声可为你平息一二流言,但逝者已矣人心之失,非口舌可挽回,侯爷好自为之。”
说完,苏湛彧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扉时,他停顿了一瞬,背对着南无歇,停住了脚步。
须臾,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门被拉开,青衫的身影融入门外渐浓的暮色,消失不见。
南无歇独自站在空旷的书房内,许久未动,夕阳最后一丝余晖从窗缝挤入,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地上,与满室寂静融为一体。
“帮凶……”
他低声重复着。
“我…我没有……”
他闭上眼,长叹一口气,随后烦躁地搓了搓头。
要说这苏湛彧那真是诸神黄昏的一把好手,无论是做惯了幕后执棋手的晁澈云,还是同俗世神仙打架的南无歇,在他苏湛彧面前,那都得跟做错事的小娃娃一样立正挨训挨罚。
人际为何物?
一物降一物——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呀新的一年,愿我们可以继续为伴 大家的评论都看到啦下一章两个人就见面咯,哈哈哈哈下一章让我们一起为温大人鼓掌吧 对啦! !给大家推荐一首歌~《猎物陷阱》尚辰唱的,这两天单曲循环了。
第98章
朱雀大街的肃杀被抛在身后,温不迟勒马转向,直奔温府的方向而去。
宫城在前,复命在即, 但他今日不想去。
他不想再将所有的忠诚、所有的隐忍、所有鲜血淋漓的伤口都捧到那座金色殿堂前,供那位心思莫测的帝王审视、权衡、或怜悯或利用。
他想要立刻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就这一回。
他想杀人。
温府朱门紧闭,门前却无往日仆役,唯有佩刀的谛听台侍卫沉默肃立,将这座曾经辉煌过的府邸围成一座孤岛,连风都噤了声。
温不迟下马信步入府, 一路带风,守卫们整齐划一地抱拳行礼,动作带起细微甲胄摩擦声。
他未停步,径直穿过洞开的府门。
前院景象映入眼帘。
只见两只精铁铸就的囚笼立在庭院中央,笼内蜷着两人。
衣着华贵却已凌乱不堪的温家主母发髻散乱,见了温不迟她面容扭曲地隔着铁栏嘶声咒骂,言语污秽不堪,字字句句不离“娼妓之子”、“孽种”、“天打雷劈”。
她的身边就是温不迟的二哥温既白,他脸色灰败,缩在角落抬头看向走来的温不迟,眼神里满是怨毒,却不敢如母亲那般叫骂。
温不迟脚步未顿, 目光都未曾向囚笼偏移一分, 那些诅咒与怨恨如同穿过庭院的微风拂过他的侧脸, 不留痕迹。
径直走向正厅。
正厅门扉紧闭,两侧侍卫见他到来,无声地将沉重的木门拉开。
厅内光线昏暗,几缕月光从门缝射了进去, 照亮飞舞的微尘。
温酒丞独自站在空旷的大厅中央,身上仍穿着料子昂贵的常服,背脊佝偻。门开的瞬间,他惶然抬头,对上逆光而来的儿子那双冰冷薄情的眼睛。
老父亲脸色骤然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了半步,直至背脊抵上冰冷的太师椅扶手,退无可退。
温不迟迈过门槛,守卫在他身后将门重新合拢,隔绝了前院隐约的咒骂,也隔绝了外界所有声息。
厅内只剩下父子二人,以及那积压了二十余年的憎恨与痛楚。
“你、你想做什么?!”
温酒丞的声音干涩发抖破碎不堪。
“孽障!!我是你父亲!你这般带兵围困家门,囚禁嫡母兄长,是忤逆!是大不孝!朝廷……朝廷不会容你!”
温不迟在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站得笔直,官袍衬得他面如寒玉,周身散发着生杀予夺的沉凝官威,这威严如此真切,如此具有压迫感,与温酒丞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任凭打骂的私生子判若两人。
“父亲?”温不迟终于开口,“我的父亲啊。”
“我的父亲是个废物,我的父亲无官无职胆小如鼠,会在外人辱我门楣时闭口不言装聋作哑,会在金鸾凤殿连抬头与天堑对视的勇气都没有,会让最最疼惜的三儿子对外介绍时连名字都不愿提及。”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缓慢地踏出一步,步伐沉稳,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如同敲响丧钟。
“我的父亲憎我怨我,会在嫡子欺辱我时冷眼旁观,会在主母克扣我衣食时默许纵容,我的父亲会因我入仕得了陛下几分青眼便觉门楣蒙羞,对外宣称我‘行事阴诡不堪为温氏子’。”
话至此,温不迟已走到温酒丞面前停下,微微俯视着他这个生理上的父亲。
“我的父亲,是你说我是个弑兄之人,不是吗?”
他的每一个字都极轻,都带着刻骨的寒意。
温家四少,温琢岳是他温酒丞的儿子,温既白是他温酒丞的儿子,温漱亦是他温酒丞的儿子,只有温不迟不是。
只有温不迟从来没有被当作是儿子。
温酒丞被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与恨意慑住,浑身抖如筛糠,嘴唇哆嗦着,吐不出完整的句子。
“畜生!你……你本就不该……不该生下来!你和你那娘一样,都是祸害!是你们……是你们毁了温家!”
“我们毁了温家?”温不迟轻轻重复,嘴角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温酒丞啊,你看清楚,如今温家上下除了笼里那两条对你摇尾乞怜的狗还有谁?清誉?从伯父逝世那一刻起,温家还有什么清誉可言?”
“你撑得起么?”
温不迟轻声说。
“你配么?”
“你……你放肆!”温酒丞被彻底激怒,恐惧混着长久以来的轻视爆发出来,他猛地挺直了身子,指着温不迟的鼻子骂道,“孽障!早知道……早知道当初就该让你跟你那贱婢娘一起病死!省得今日来祸害家门!你以为你当了个什么掌印官就了不起了?没有我你连站在这里的命都没有!”
温不迟静静地听着,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这些话他都听了二十多年了,每一句都曾是扎在他心口让他夜不能寐的毒刺。
可也正是由于听了太多次,早已听惯了,如今听来没有任何恨意,只有麻木的钝痛。
“我没什么了不起的,”他缓缓抬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刀柄上,“我只是一个在天地间苟延残喘的……”
他顿了顿。
“畜生。”
他轻吐两字。
刀鞘冰凉,触感真实。
“我阴狠狡诈无恶不作,我弑父杀兄罄竹难书,我为达高位不择手段。”
他拇指抵住刀镡,轻轻一推,森寒的刀刃露出寸许寒光。
“所以……”
他抬眼。
“我来杀你了。”
长刀缓缓退出刀鞘半尺,雪亮的刀光映亮了温酒丞惊恐极致的脸,温不迟那么沉默地站在面前,直视着这位父亲。
老父亲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手脚并用地向后蹭去,涕泪横流。
“不……不要!时儿……好时儿…我、我是你爹啊!你看在……看在我生你的份上……饶了我!饶了我吧!”他突然指向门外的方向,“都是那个女人!是那个毒妇逼我的!对!是她!是她容不下你们母子!我……我也是没办法啊!”
疯癫的哀求夹杂着推卸责任的嘶吼。
这就是温不迟的父亲。
一个自私、懦弱、永远将过错推给旁人,连死到临头都不敢承担丝毫责任的可怜虫。
温不迟握着刀柄,没有立刻斩下,他就那么立着,低头看着地上瘫软如泥丑态百出的男人。官袍之下的身躯挺得笔直,可胸腔里那颗心正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揉搓,疼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恨是真的。
痛也是真的。
那些被忽视的童年,被践踏的尊严,母亲临终前枯瘦的手和得不到救治的绝望眼神,一幕幕都在眼前飞掠。
杀了眼前这个人,这些痛就能消失吗?这些恨就能平息吗?
他不知道。
可实在是太痛了,这血浓于水的亲情这么多年如同冰川雪原上的烈风一般往他心口里吹,不留情面的割裂着,瓦解着。
他不能再背负着这些活下去。
他必须做个了断。
温酒丞见他不动,眼中恐惧稍退,竟又生出一丝扭曲的希冀和惯常的轻视。
他喘着粗气,嘿嘿低笑起来,笑声嘶哑难听:“你……你还是不敢,对不对?温不迟,我太了解你了,你骨子里就是懦弱!从小就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你以为穿上官袍,拿上刀,就能改了性子?”
他啐了一口,强撑着坐直一些,眼神变得怨毒又疯狂:“杀我?屠灭温家满门?哈哈哈!你敢吗?你不敢!就算今圣现在宠信你又如何?屠戮士族,残害血亲,这是滔天大罪!是挑战整个朝廷的规矩!陛下能容你一时,能容你一世吗?天下人的口水都能淹死你!温不迟,我借你一万个胆子你也不敢真的落下这一刀!你永远……永远都是那个跪在雪地里,求我给口饭吃、给你娘请个大夫的小孽种!”
每一个字都像陈年锈针,精准地扎进温不迟最隐秘最不堪的旧伤。
握刀的手僵了一瞬,因为温酒丞说得没错,杀了温酒丞,杀了后母和温既白,痛快一时,然后呢?朝廷如何议?史笔如何落?李升又会如何看他温不迟?一个连亲生父亲都能手刃的臣子,皇帝用起来,会不会有一日也觉得颈后发凉?
温不迟固然有把握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分量远比早已没落的温家重要,但“弑父屠家”的罪名终究是一道极险的坎,帝王心术,深不可测,今日的倚重,未必不是明日的罪状。
这一瞬的恍惚与权衡被温酒丞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爆发出得意又癫狂的光芒,挣扎着试图站起来。
“看吧…!被我说中了吧?你不敢!你——”
重伤的话没被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正厅那扇沉重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随后,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来人并未继续向前,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站在温不迟身后几步之遥的位置,逆着门外投入的月光,映出那身慵懒中透着锋锐的气质,衬着那即便沉默也带着无形压力的存在感。
温酒丞的目光触及到南无歇面容的那一刻如同被瞬间掐住了脖子,脸上那点癫狂的得意彻底僵住,只觉滔天的纯粹恐惧深入了骨髓。
他仿佛被野兽锁定,他再次坠入极致深渊。
温不迟或许会顾忌,会权衡,会犹豫,但南无歇不会!
“不……”温酒丞被夺舍似的喃喃着,“你……”
宛如一具被抽魂散魄的躯壳。
温不迟没有回头,早在门扉微动气息侵入的刹那他便已知道是谁。
这温府内外已被谛听台封锁,能不经通传无声无息走到这里的,唯有那个人。
温不迟没有说话,身后的南无歇也没有说话。
厅内再次陷入死寂,却与先前截然不同,南无歇的存在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了本就紧绷的气氛之上,更压垮了温酒丞最后一点侥幸。
老父亲瘫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门口那尊宛如煞神的身影,又看看面前持刀而立、背脊重新挺直的儿子,浑身颤抖,连牙齿都在打颤,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南无歇那么站着,他看着温酒丞,眼神倦怠的空空如也,却又猖狂的空无一物。
他一言不发,他仅仅凝视。
温不迟感到那先前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彷徨与剧痛在南无歇落入身后的刹那平息了,不是消失了,而是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接住了,托住了。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握刀的手,稳了下来。
目光重新落回地上面无人色的温酒丞脸上,那里面最后一丝属于“儿子”的柔软痛楚彻底湮灭,只剩下权臣的冰冷与决绝。
“我的父亲——”
温不迟开口,如同最后的审判。
“——是个罪人。”
刀光,如匹练般斩落。
第99章
血溅三尺, 温不迟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作。
他看着地上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看着那张曾经无数次对他露出厌恶或冷漠的脸,心中没有预想中的快意,也没有剧烈的悲伤,只有一片空茫,仿佛二十余年压在心头的那座名为“温家”的雪山轰然崩塌,扬起的不是尘埃,而是无边无际的虚无。
他维持着执刀的姿势,良久,才缓缓垂下手。
刀尖朝下,浓稠的血珠沿着雪亮的刃口汇聚,滴落,在地面上绽开一朵又一朵暗红的花。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滞重,目光空泛地落在前方,没有焦点。
南无歇就站在门内的阴影处,静静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看着他脸上那片透明的苍白,看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空洞,看着他握着刀又微微颤抖的手。
温不迟走到他身边, 停下。
他仍然没有抬头,没有言语,只是停在那里,像是个被抽走魂魄的山间生灵。
南无歇的目光从他失神的侧脸落到那柄刀上,随后伸出手,手掌覆上温不迟冰冷的手背,轻轻一握,便将那柄沉重的佩刀接了过来。
在自己的衣袍上蹭了蹭,蹭去了刀身上温热的血迹,锦缎吸饱了暗红洇开一片深渍,直到刀身重新映出冷冽的寒光。
随后,他将刀送回了温不迟腰间空悬的刀鞘。
“咔”一声轻响,惊醒了温不迟些许,他眼睫微颤,终于缓缓抬眸,看向近在咫尺的南无歇。
那眼神不再冷锐,也没有方才的空洞,而是无穷无尽的脆弱与疲惫,像是独自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力竭的旅人,找到了可以暂时歇脚的山洞。
南无歇看懂了。
他一直都懂。
两人无声地对视片刻,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时间被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
终于,温不迟的嘴唇动了动。
“带我走。”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让南无歇的心震颤了一下。
下一秒,他弯下腰,手臂穿过温不迟的膝弯与后背,将人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
温不迟没有任何挣扎,极自然地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南无歇的肩颈处,闭上了眼睛。
全身的重量,连同那灭门弑父后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将他压垮的疲惫与虚无,都全然交付。
南无歇抱着他,转身,迈过门槛,走入庭院的一片月华。
众目睽睽,鸦雀无声。
南无歇就这样抱着温不迟,一步一步,踏过温府前院的青石路,走向洞开的朱门。
身影在惨淡的月光下融成一道沉默的剪影,缓缓消失在温府大门外,消失在所有凝视的目光尽头。
南无歇一路未停,抱着爱人穿过侯府前庭的回廊,径直走入自己寝院的内室,沿途的仆役下人皆在垂首避让。
内室的门被南无歇用脚轻轻带拢,隔绝了外界。
他将温不迟小心地放置在他那张宽大的床榻上,动作极轻,温不迟依旧闭着眼,靠在他肩头的额头微微抬起,身体陷入柔软的锦褥,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浓的化不开。
南无歇没有立刻起身,单膝半跪在榻边,就着这个姿势细细看了他片刻,指腹极轻地拂过他眼下的墨青。
“我让人打水过来,”他低声哄着,“你换身衣服,好不好?”
温不迟没有回应,只睫毛轻微颤了一下。
南无歇不再多言,起身走到门口,低声对外吩咐了几句。
很快,热水、干净的布巾、一套柔软的中衣被悄无声息地送了进来,下人将东西放在门内的矮几上,便屏息退了出去,从头至尾没敢向床榻方向多看一眼。
南无歇挽起袖子,试了试水温,将布巾浸湿,拧干。
他回到床边,再次单膝跪下。
“先擦擦脸。”他声音很轻,带着商量的口吻,“嗯?”
与以往的不由分说不同,此刻,他在等着温不迟的应允。
温不迟终于缓缓睁开了眼,他看着南无歇手里的温热布巾,过了几秒,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南无歇这才动作,他用温热的布巾极其轻柔地擦拭温不迟的脸庞,从眉心,到眼角,再到脸颊、下颌,动作小心。
布巾拂过皮肤,带走沾染的些许尘埃与难以言说的晦暗,温不迟安静地承受着,微微偏过头,方便他擦拭颈侧。
这全然信任和毫不设防的姿态让南无歇心口最深处某个坚硬的地方无声地塌陷了一块。
很疼吧,亲手杀了不爱自己的父亲,很疼吧?
擦净了脸,南无歇又换了一块干净的湿布巾,执起温不迟的手。
那只手冰凉,南无歇用温热的布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仔细擦拭血迹,仿佛要连同那上面看不见的罪孽一同抹去。
温不迟的手在他掌中清瘦修长,乖顺地任由他摆布。
擦完手,南无歇将那套中衣拿了过来,软缎触手生温,颜色素净。
“衣裳沾了血气,穿着不舒服,换下来好不好?”他低声问,拿着衣物,却没有直接动手。
温不迟看着他手中的白衣,又抬眸看了看南无歇,他没有点头,却也没有抗拒,只是慢慢地撑着坐起了些身。
南无歇立刻上前扶住他,帮着他褪下那身染血的官袍,动作间偶尔触碰到温不迟的身体,他尽量让自己的动作快而不乱,轻柔而有效率,避免任何不必要的碰触引起不适。
外袍、腰带、内衫……一件件除下,再换上柔软的干净中衣,整个过程温不迟始终无声,目光始终有些涣散,仿佛神思已飘到了极远的地方,只剩下身体在本能地配合。
换好衣服,南无歇扶着他重新躺下,拉过锦被,仔细盖到他胸口,又将被角一一掖好。
南无歇并没有如往常那般理所当然地上榻将人拥入怀中,他只是静静地单膝跪在床边,看着温不迟在被褥下显得愈发清减苍白的脸。
室内烛火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静谧,悠长。
良久,南无歇伸出手,手掌珍而重之地拂过温不迟散落在枕畔的几缕乌发。
“睡吧,”他说。
“好好睡一觉吧,”
“我就在这守着你。”
***
晨光透过窗棂,温不迟在松弛感中醒来。
意识先于身体复苏,他迷迷糊糊地在被子里咕涌了两下,像只终于找到温暖巢xue的猫,发出了一声带着睡意的鼻音,半晌,才不情不愿地掀开一点眼皮。
视线朦胧聚焦。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床榻边两步开外,整整齐齐垂首肃立着两排侍女!个个衣着素净,手捧铜盆、布巾、衣物、香茗等物,静默无声,宛如壁画。
温不迟瞬间睡意全无,心脏漏跳一拍。
下一瞬他猛地将被子往上一拉,严严实实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双尚残留着初醒水汽的眼睛,飞快地低头扫视自己。
还好还好,除了睡得有些松散并无异样,没有赤身裸体,也没有不堪入目的痕迹。
吓死他了。
他定了定神,记忆这才涌回,这里是南侯府,他昨夜留宿在此。
回想起这一点,他抿了抿唇,将那床锦被又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向那些侍女。
“大人醒了。”
为首的侍女头垂得更低,声音恭敬而平稳。
“侯爷吩咐奴婢们在此等候,伺候大人起身洗漱。”
温不迟:“……”
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他向来不喜旁人近身,这般被一群侍女守在床边“伺候”的经历实在陌生得让他无措。
“……不必劳烦。”他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我自己来即可,你们……先出去吧。”
侍女们似乎早有预料,闻言也并未多话,只齐刷刷福身行礼,将手中器物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便退了出去。
室内重新恢复寂静,温不迟这才松了口气,慢慢坐起身。
动作略微艰难,只觉浑身骨头都像被拆过一遍又重组,透着一种深沉的乏力。
他掀被下床,走到矮几旁,热水、布巾、青盐,甚至剃面的小刀都准备得一应俱全,旁边还叠放着一套崭新的中衣。
他沉默地洗漱,就这么只穿着松垮的月白中衣,长发也未束,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
清晨清冽的空气涌来,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气息。
紧接着,他的视线撞上了一堵“墙”。
乌野像尊铁塔似的杵在门口,抱着臂,见他出来,立刻站直了身体,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努力挤出了勉强可以称之为恭敬的神色。
“大人。”乌野声音粗嘎,“早膳已备好,侯爷吩咐,请您移步花厅用膳。”
温不迟下意识拢了拢微敞的衣襟,问:“你家侯爷呢?”
“侯爷……有事,稍后就到。”乌野答得有些含糊,随即又强调,“侯爷特意嘱咐,一定要看着大人您用完早膳。”
这近乎强制的关怀让温不迟有些无奈,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涩。
他点了点头:“带路吧。”
花厅的早膳准备得丰盛,多是清粥小菜和精致点心,还有一盅炖得香浓的鸡汤。
温不迟在乌野堪称监视的目光下沉默地吃完了大半,味道很好,胃里有了暖意,连带着僵冷的四肢似乎也活络了些。
用罢早膳,乌野又领着他往后院去。
南侯府的后院比温不迟想象中还要铺张,引了活水做成小池,假山亭台错落,草木丰盈。
温不迟的目光落在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
南无歇也没穿外袍,只着一件质地柔软的黑色绸缎中衣,衣带松松系着,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他正随意地坐在池边的石凳上,手里捏着根细长的草茎,漫不经心地逗着趴在他膝头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小楠楠。
楠楠眼尖,先看到了温不迟,立刻欢呼起来:“温叔父!”
小家伙哧溜一下从南无歇膝头滑下,迈着小短腿就朝他飞奔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腿,仰起小脸,笑容灿烂。
温不迟猝不及防,被撞得微微晃了一下,低头看着腿边软乎乎的一团,伸手轻轻摸了摸楠楠的头。
南无歇靠在石头上看向他们,目光先是落在温不迟只着中衣长发披散的模样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才转向抱着温不迟腿不放的楠楠,带着点笑意:“楠楠,温叔父刚起身,仔细撞着了。”
楠楠闻言,立刻松了手,但还是紧紧挨着温不迟,仰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温不迟心中微软,索性弯下腰将小家伙抱了起来,楠楠立刻亲昵地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肩头。
南无歇看着这一幕,心里尖叫着手舞足蹈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软死了,要炸了要炸了。
但他面上没什么,站起身,边拍着衣襟边朝温不迟走了几步,停下,随后朝着温不迟伸出了一只手。
掌心向上,手指修长。
以一个等待的姿态向那人发出无声的邀请。
第100章
晨光熹微, 星碎满池。
温不迟抱着楠楠,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
光恰好从侧面切来,流淌过南无歇的眉骨与鼻梁,将那份惯常的锐利不羁悄然柔化,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清清楚楚映着一身素白的温不迟,带着一种专注的温柔。
他抱着楠楠一步一步走到了南无歇面前站定,楠楠好奇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睡得好吗?”南无歇先开口, 目光细细描摹过温不迟的脸。
温不迟轻轻“嗯”了一声, 算是回答。
南无歇哪里受得了温不迟这个模样?在他这里温不迟就是有这种能力,他心下轻啧,这人分明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站在光里,周身那股清冷又易碎的气息就无端勾得他心头发痒,想靠近,想触碰,想把那些藏在嬉笑怒骂下的真心实意都捧出来,端上桌。
但孩子还在呢,他得顾及着。
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掩饰了一下,随即眼珠一转,视线便落在了女儿身上。
“楠楠, ”他换了副口吻,声音带着点神秘的蛊惑, “乌野哥哥那儿好像得了个新的蝈蝈笼子,竹子编的,还会转,想不想去看看?”
小楠楠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眼睛一亮:“想!”
“那去找乌野哥哥玩,好不好?”这位奸计得逞的爹循循善诱。
楠楠看了看温不迟,又想了想那会转的蝈蝈笼子,终究还是没抵抗住新奇玩意的诱惑,乖巧点头:“好!”
南无歇这才从温不迟臂弯里将孩子接过来,轻轻放到地上,揉了揉她的发顶:“去吧,跑慢些。”
楠楠用力一点头,迈开腿就朝着不远处的乌野跑去。
支开了孩子,池边便只剩下他们二人,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池水波光粼粼,映着他们一黑一白的身影。
一个慵懒如蛰伏的猛兽,一个纯净如暂栖的倦鸟。
南无歇重新将目光投向温不迟,此刻他眼中再无半分顾忌,那些平日里隐藏在戏谑或深沉之下的情愫与忧虑,再无遮掩地流淌出来。
“身上……还难受吗?”他问,带着彼此都懂的疼惜。
温不迟摇了摇头,避开了那过于灼人的注视,转而望向微波轻荡的池面。
水面倒映着破碎的天光云影,也晃动着他们模糊的轮廓,半晌,他才轻轻地唤了一声:
“南无歇。”
“嗯?”南无歇应得很快,目光一瞬不瞬,“我在。”
……
想说的话在唇齿间徘徊良久,却觉得无论哪一句在此刻都显得太过轻飘,承载不起那暗夜里的惊惶与相拥的温度。
最终,温不迟只是沉默下去,任由无声的暖流在晨光中静静蔓延。
南无歇亦没有催他,只是同样安静地凝视着他,他没有立刻去触碰温不迟,也没有说任何浑话,反而同温不迟一起也沉默了下去。
这沉默有些不同寻常,不似平日的慵懒或憋坏,像是难以启齿带的迟疑,温不迟察觉到了,他没询问,只是静静站着。
“那个……”南无歇终于开口,他顿了顿,目光转回,落在温不迟脸上,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又像是斟酌着如何继续。
“我……”南无歇轻咂了下舌,舌尖似乎顶了顶上颚,“我或许闯了个祸…”
他难以启齿,“……嗯,我在处置某些事上…可能欠了些考量。”
他没有点明“某些事”是什么,没有提楚圻,没有提包庇,更没有提自己做错了事,但话里不再刚硬到底的姿态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温不迟眼睫微动,他何等敏锐,南无歇这几句含混的话瞬间与他所知的线索串联起来,心中已然勾勒出大致的轮廓。
这无法无天的南侯爷,竟也有这样承认疏失的时候。
温不迟心头掠过“你也有今天”的微妙感,这感觉驱散了沉重,也让眼前这个总是强势掌控一切的男人忽然变得生动而真实,甚至还有点可爱。
他缓缓抬眸,清冷的眼波斜斜扫过去,精准地瞟了南无歇一眼。哦?终于轮到你摆不平,需要琢磨“是否欠考量”的时候了?先前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架势呢?
这一眼,不轻不重,却恰恰挠在了南无歇心尖最痒也最软的那一处。
南无歇呼吸微窒,他就爱极了温不迟这副模样,这种带着刺的骄傲与聪明劲儿,像冰雪里骤然绽放的寒梅,冷冽又勾人。
那股因局面失控和自我审视而产生的烦闷与不确定,在这熟悉又令人心动的眼神注视下,奇异地转化为了另一种更为直接更为迫切的情感。
他忽然不想再兜圈子了。
什么体面,什么刚硬,什么深思熟虑的十拿九稳,他通通不想再要了。
念头升起的刹那,他已毫无预兆地向前迈了一大步,手臂一展,不由分说地将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温不迟,结结实实地拥进了自己怀里。
温不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
南无歇已得寸进尺地将脸深深埋进他温凉的颈窝,贪婪地吸了一口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像一头猛兽收敛了爪牙,露出了柔软的肚腹求摸摸。
温不迟能感受到这个拥抱里蕴含的不仅仅是情欲或占有,更多的是一种依赖和一种寻求慰藉的渴望。
南无歇闷在他颈窝里,声音被衣料阻隔得有些模糊,带着点鼻音,耍赖撒娇道:“啧……这回,是有点麻烦。”
带点“我好像搞砸了但我不太想承认”的别扭,被这亲密的姿态和含糊的语调勾勒得淋漓尽致。
这不是南无歇,至少不是外人眼中那个算无遗策行事无忌的南侯爷,这是他从未示于人前的另一面,是剥去所有身份与伪装后,只属于温不迟的,会示弱会茫然的南无歇。
温不迟在这份突如其来的巨大反差和亲昵的依赖中一点点软化下来,他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这个拥抱,任由南无歇将他箍在怀里,仿佛一座沉默而纵容的港湾。
“嗯~止时~”南无歇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含糊地嘟囔。
“温大人~”他得寸进尺,声音闷闷地,拖着尾音,“我的好温大人~”
温不迟:“……”
这狗东西倒是能屈能伸,挨了两顿骂之后又被自己心里那点硌人的反省折磨得够呛,此刻终于醒过味来,知道该找谁撒这股憋闷又无措的邪火,该向谁讨这份独一无二的慰藉。
温不迟心中那股清傲的余韵未散,打定了主意要吊着他,任由对方像沾包赖般赖在身上,手臂始终垂在身侧,没有丝毫回拥的意思,仿佛势必要将这无言的沉默与不回应进行到底,偏不遂了他撒娇求安抚的心愿。
他在吊他的胃口,也在享受这片刻角色颠倒的微妙掌控感,看这向来翻云覆雨的庞然大物如何笨拙地袒露软肋,如何向他寻求安定。
但没关系。
这庞然大物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知难而退”和“适可而止”这两个词。
脸?
那是什么东西?
感觉到怀中人的无动于衷,南无歇鼻子里轻哼了一声,像是有些不满,又像是早有所料,他埋在温不迟颈窝的脑袋动了动,然后一只手松开,捉住了温不迟垂在身侧的手,牵引着抬起来,放到了他自己毛茸茸的脑袋上。
温不迟:“?”
掌心下是带着体温的发根,这个动作的意味再明白不过,像只闯了祸或受了委屈的大型犬,耷拉着尾巴跟主人讨要一个抚摸。
温不迟静默了两秒,他能感到南无歇贴着自己颈侧的嘴唇似乎弯了弯,那是得逞前的小得意。
……罢了,跟这无赖计较什么?
看他这副难得卸下铠甲露出几分无措和依赖的模样,终究是心软占了上风。
惯着他吧。
如此想着,那只被强行按在发顶的手终于动了,一下又一下,带着生疏却耐心的力度,轻轻抚摸着。
奸人得逞后南无歇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哝,终于舍得把脸从人家颈窝里挪出来,随后极快的蜻蜓点水了一下温不迟的耳垂,便立刻再次把脸埋了进去,甚至得寸进尺地将人搂得更紧了些,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都嵌进对方的身体里去。
温不迟身体顿时僵住,抚摸的手也停了下来。
“不够……”南无歇又开始含糊地叫,声音比刚才更软,也更黏糊,带着鼻音,是真真正正地在撒娇了,“头疼……”
这回连借口都懒得找了,直接开始喊疼。
“……脖子也酸。”
继续加码,简直是欲求不满。
温不迟被他蹭得颈侧发痒,那痒意似乎一路钻进了心尖,他想推开这越来越过分的大型挂件,可这玩意儿实在太过庞大,越推越紧。
温不迟被这无赖行径噎得说不出话,只觉得脸颊耳后的热度有蔓延的趋势,他放弃了同这混账讲道理的念头,带着点认命般的无奈,手掌不自觉地重新动了起来,继续那安抚性的抚摸。
温不迟的抚摸愈发熟练,南无歇渐渐放松下来,就在他试图得陇望蜀讨要更多时,一个久远的画面忽地掠过脑海。
那时温不迟曾红着脸对他说他根本不懂什么叫爱。
当时他只觉莫名其妙,什么叫爱?什么什么叫爱? ?
而此刻,他环着怀里清瘦的人,突然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这感觉有些陌生,却并不坏,像第一次握住楠楠软乎乎的小手,那小人儿全然依赖地蜷在他怀里的感觉。
那时他手足无措,如今竟也渐渐学会如何揽着才不让孩子难受。
想到这里,醍醐灌顶!
是啊!我没当过什么劳什子夫君,我他妈还没当过爹吗? ?
温不迟也没了爹。
这算爱么?
南无歇说不清,但他分明感觉到自己这颗向来只惯于权衡得失计算利弊的心此刻正因为怀中人先前的僵硬而微微发涩,又因那迟疑之后终于落下的温柔抚摸软化成一片温热的泥沼。
罢了。
试试吧,横竖这个人,他是不打算放手了。
正思忖间,颈侧传来温不迟压低的嗓音:“……起来,重。”
南无歇闷笑,得寸进尺地蹭了蹭,才慢吞吞直起身,目光仍缠着人不放,眼底烦躁褪尽,换上些温不迟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看什么?”温不迟别开脸,耳根还红着。
南无歇不答,只伸手替他理了理蹭乱的衣襟。
“没什么。”他收回手,目光却未移开。
晨风拂过,南无歇的头发被风吹的得意洋洋地飘着。
“以后……”
他开口,顿了一顿。
“以后我就是你爹。”
“?”
温不迟说。
“……”
温不迟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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