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温不迟心脏猛地一跳,握着文书的手指收紧,一提到鸟他更不敢看南无歇的眼睛了,含糊道:“……飞了。”
“飞了?”南无歇重复了一遍,不明所以,“怎么飞的?”
许是“做贼心虚”的缘故,温不迟只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 他喉头有些发干,只能继续避重就轻:“……我只是想让它……透透气, 下面的人不小心, 开门时……它就飞出去了。”
话说完,南无歇便没再发问,只是静静地看着温不迟。
值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南无歇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 一字一顿地问:“然、后、呢?”
简单的三个字, 却让温不迟汗都下来了,他知道瞒不住了,南无歇已经起了疑心,并且不得到答案绝不会罢休。
他闭上眼,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然后…就被…叼走了……”
“叼走了?”南无歇语气还算比较正常,“被什么叼走了?”
他此刻并未动怒, 只是诧异, 毕竟“意外”时常发生, 没有生气的道理。
但温不迟却心虚, 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一二三。
他的这个状态就已经是回答了,南无歇看他如此,心里立刻就明白,若是其他野生猛禽叼走了小鹦鹉,温不迟大可以直接说了,按照那人的性子,说不定还会愠怒的一直看着他南无歇佯作生气,而这人此刻如此为难,那凶手就只有一个了。
其他野鹰就罢了,李升的不行。
南无歇瞬间火起。
“说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怒意,同时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温不迟完全笼罩,“告诉我!被什么叼走了?!”
温不迟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抬起头,对上那双燃着暗火的眸子,心中积压的委屈、伤心、无力以及被逼问的恼火也瞬间涌了上来。
于是,他也没惯着对方。
“还能有什么!京城内能随意飞来去的禽能有几个!你说是什么!能是什么!”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南无歇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差点喷出来,他盯着温不迟,“李升的鸟吃了我送你的鸟,温不迟,你不伤心?啊?你还想瞒着我?!”
温不迟也霍然站起,积压的情绪终于决堤,眼圈不受控制地泛红。
“南无歇!你动动你的脑子!你想让我怎么做?!难道要我冲进宫里讨个说法?还是让你去触这个霉头,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
“所以你就忍了!?自己躲在这里舔伤口!?”南无歇逼近一步,语气刻薄,“温不迟!你就这么愿意在他李升的权压之下忍气吞声?!从前这样,现在你还是这样!你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我能有什么长进!?你想要我有什么长进?!”温不迟也怒,受伤道:“他是君!我是臣!我现在的一切都是他给的我能怎么办?!我想要活着!我想站着活下去!但这些都只能基于皇权之下!你告诉我!我能怎么长进?!我为了一只鸟就去指着他的鼻子骂这就是你想看到的长进吗?!”
“那不只是只鸟!”南无歇闻言,简直是气得要死,“那是我送你的!温不迟,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还是说对你而言,我送的东西就和路边的石头一样,丢了也就丢了,死了也就死了,根本不值得你皱一下眉头!!”
话音落地,温不迟立马打算反驳,嘴都已经张开了,他想说不是的,想说他很喜欢那只鸟,想说他很珍惜,想说他也很伤心,他想说他只是没有办法,想说他只是习惯了独自承受一切不公。
可这些话,在极度的愤怒和委屈之下,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南无歇那双充斥着怒火的眼神,自己心里顿时也生出一股巨大的失望和某种更深沉痛楚的情绪,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他生气为什么南无歇不懂,为什么那人不明白他温不迟的苦楚和难处,还跟他发这么大的脾气。
最终,他只是别开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维持着冷漠的假象,“随你怎么想,我累了,侯爷请回吧。”
冰冷的逐客令一下,南无歇哑然,他死死地盯着温不迟的侧脸,看了许久许久,最终,从喉间发出一声笑。
“好,”他点点头,“温不迟,你还真是知道怎么让我……”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猛地转身,衣袂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巨大的关门声在寂静的值房里回荡,震得窗边的空鸟笼轻轻晃动。
温不迟僵立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般,缓缓跌坐回椅子里。
他抬起手,遮住眼睛,指缝间,终是难以抑制地渗出一点湿意。
空荡荡的值房里,只剩下他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无边的夜色。
南无歇的衣袂在谛听台幽暗的廊道间猎猎作响,步子迈得极大,带起一阵冷风,沿途遇到的差役无不骇然变色,慌忙避让到墙根,垂首屏息,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瞥过去,生怕触了这位爷的霉头。
不过真要算起来,他南无歇心中的火烧得可比温不迟只旺不弱。
那只虎皮鹦鹉不过是个引子,是个象征,他气的是温不迟面对李升时本能的选择了隐忍和退让,更何况温不迟不可能不知道李家对南家曾经做下的那些事,从普兆帝到如今的津元帝李升,两代君王,何曾真正放心过他们南家?他父亲当年是如何一边征战沙场一边又得提防着普兆帝的算计?他南无歇当年又是如何被留于京城受制于人举步维艰?父亲战死后他又是如何在这猜忌和打压中步步为营,才端稳了今日这看似风光的侯爵之位?
这些,温不迟就算不曾亲历,也该心知肚明。
这江山姓李,却要两代姓南的人用命去守,若真是君臣相得倒也罢了,可现实是,两代姓李的君主,从未打算放过两代姓南的臣子。
更何况他南无歇骨子里流淌的就是不甘人下的血,天生就不是个能任由摆布的主儿,可温不迟呢?他今日在面对李升的威压时,那下意识的反应就是委曲求全,是打落牙齿和血吞,是将所有的苦闷和委屈自己扛下,甚至连主动告诉他“罪魁祸首”是李升都不敢。
这对南无歇而言,无异于一种背叛。
仿佛温不迟默认了李升的权威,默认了他自己就该是那个被压制、被牺牲的角色,那人在李升面前的退让,让南无歇感觉就像自己也被一同压在了下面,那种屈辱感和无力感,比直接打他一顿更让他难以忍受。
这才是真正刺痛他、让他怒火中烧的根本原因。
当然,他也听明白了温不迟的艰难,他知道温不迟出身尴尬,在温家受过多少冷眼,知道他如今即便居于高位也仍是承受着世人的非议和朝臣的排挤。
但正因为知道,他才更无法接受。
他南无歇始终认为,温不迟应该是翱翔九天的鹰,是能与他并肩睥睨这浑浊世道的搭档,而不是一个习惯了逆来顺受、在强权面前连心痛和愤怒都要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懦夫。
这种“顾全大局”,让他感到一种锥心的失望和心疼。
可他此刻被怒火烧灼,那点心疼也化作了更旺的火焰。
一路疾行回侯府,街市的热闹与他内心的冰火交织全然隔绝。
刚到府门前,早已候着的卫清禾和乌野便迎了上来。
“侯爷。”二人上前一步,低声唤了一句。
南无歇却像是根本没看见他们,也没听见这声呼唤,径直越过两人,脚步未停,带着一身生人勿近的煞气,大步流星地朝着内院书房的方向走去,连眼角风都没扫给他们一个。
卫清禾和乌野僵在原地,面面相觑,两人皆对自家侯爷的脾性了如指掌,光看南无歇此刻周身的气息,他们便能猜出一二。
乌野摸了摸鼻子,压低声音对卫清禾道:“这……火气不小啊,看这架势……难不成圣上把温大人打了一顿……?”
卫清禾眉头紧锁,望着南无歇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他比乌野更细心些,不仅能感受到侯爷滔天的怒火,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怒火底下,一丝不同寻常的沉郁与挫败,这不像是因为寻常争执而起的怒气,倒像是某种期望落空后,混合着失望和痛楚的爆发。
他跟了南无歇这么多年,见过他杀伐决断,见过他谈笑用兵,见过他慵懒不羁,却极少见到他流露出如此无力的情绪。
两人站在原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南无歇回到书房,反手重重甩上门,震得嗡嗡作响,他跌坐进太师椅里,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那股邪火灼烧着五脏六腑,那口气怄得他肺都疼。
温不迟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进去了,他也希望温不迟活,站着活,挺直了脊梁骨活,可现在对方这样,在李升无形的威压下,连一只心爱小鸟的枉死都不敢声张,只能自己缩在壳里舔舐伤口,这算哪门子的站着活?
他认,一个被家族鄙弃的私生子,能一步步爬到如今的位置,全靠李升的提拔,温不迟说的没错,如今的一切确实是李升给他的,但同时,今日他能给你,明日便能收回,所以温不迟才会畏惧,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权势和立足之地,所以他才会妥协,这种依附于他人喜怒的“站着”,终究是太脆弱了。
这道理,南无歇懂。
可归根结底,给温不迟权势的可不是“李升”,而是“帝王”。
这道理,南无歇更懂。
夜色渐深,书房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勾勒出南无歇僵坐的身影轮廓,他心中的怒意并未随时间平息,反而在寂静中发酵,变得更加沉郁。
书房外,卫清禾和乌野已经像两尊门神似的杵了快一个时辰了,听着里面许久没有动静,两人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乌野用胳膊肘拐了拐卫清禾,压低声音:“哎,要不……你进去看看?侯爷这口气憋久了,别再给书房砸了…”
卫清禾瞪他一眼,没好气地低声回道:“你怎么不去?侯爷现在就是座一点就炸的火药库,谁去谁倒霉。”
“猜拳?”乌野提议,说着就伸出手。
“幼不幼稚!”卫清禾拍开他的手。
两人你来我往地推搡起来,都试图把对方往门那边拱,正互相使着眼色、胳膊纠缠在一起较劲的当口——
“吱呀”一声。
书房的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南无歇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眼神深不见底。
卫清禾和乌野还保持着互相推搡、贴在一起的尴尬姿势,瞬间僵在原地,动作定格,像两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这一刻,空气都凝固了。
南无歇的目光在他们纠缠的手臂上扫过,没有任何波澜,随后,他薄唇微启,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沐浴。”
声音不高,带着冷意。
卫清禾和乌野如蒙大赦,又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猛地弹开,迅速分开一步远,同时躬身垂首,动作整齐划一:
“是!”
南无歇没再看他们,转身径直朝着浴房的方向走去。
卫清禾和乌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逃过一劫”的后怕,连忙快步跟上。
第82章
要说李升那只雪鸮,平日里养得极是金贵,饮的是山泉,食的是精心炮制的鲜嫩鹅肝、鹿肉,何曾自己扑食过活物?
许是山珍海味吃久了,那日偶然叼了只活蹦乱跳的虎皮鹦鹉打牙祭,竟就此发了病症。
先是精神萎靡, 缩在架子上不吃不喝,继而连梳理羽毛的气力都似没了。
这可把李升心疼坏了,在殿内来回踱步,脸色比那雪鸮的羽毛还白上几分。
宫里的御医们被火速召来,围着一只鸟,个个愁眉苦脸,汗出如浆。他们悬丝诊脉、望闻问切的本事用在人身上是妙手回春,可对着这扁毛畜生,却是束手无策,连病因都难以断定。
李升看得心头火起,斥道:“废物!连只鸟都治不好!”
随后,他当即下旨,将京城乃至周边州郡所有略有名气的兽医悉数宣召入宫。
一时间,宫内人来人往,乱作一团,各路兽医跪在殿外,挨个被传进去诊视,又一个个摇着头出来,开的方子五花八门,却无一见效。
雪鸮的状况眼见着越来越差,李升的耐心也消耗殆尽。
终于,一个来自京郊、须发花白的老兽医,颤巍巍查看了半晌,又问了平日饮食,才斟酌着开口:“陛下,神禽……体质非凡,恐是……吃了什么不洁净或与体质相冲的东西,才引发此疾啊。”
这话如同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李升积压的焦躁与怒火。
“查!给朕彻查!是哪个该死的看管不力,让它误食了脏东西!”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即便是为了一只鸟。
当夜,前几日负责跟随雪鸮出宫的小太监和侍卫们一遭全被提溜上来,所有人早已抖如筛糠,磕头如捣蒜。
审了半天,终于其中一名小太监哆哆嗦嗦地回忆:“那、那日……神禽飞出皇城,似、似是在谛听台附近……叼、叼走了一只……一只鹦鹉……”
“鹦鹉?谁的鹦鹉?!”李升闻言怒火中烧。
“好、好像是……是温大人……养在值房里的……”
“温不迟?”李升眼中寒光一闪,“宣他即刻进宫!”
已是深夜,温不迟刚处理完积压的公文,身心俱疲,正准备回府,便被宫中来的内侍“请”进了宫。
一路灯火通明,宫道漫长,一具具太监和侍卫的尸体被宫人抬出,与进宫的温不迟擦肩而过。
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让温不迟心中隐隐猜到缘由,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悲伤与无力感再次翻涌上来,夹杂着一种不祥的预感。
踏入那间灯火辉煌的偏殿,温不迟甚至未及看清龙椅上李升的神情,便已感觉到那山岳般压下的帝王之怒。
“温不迟,”李升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带一丝温度,“你可知罪?”
温不迟撩袍跪倒,额头触地,声音平静,“臣不知。”
“不知?”李升直接把案上的镇纸砸了过去,“你养的贱种引朕的爱宠误食,如今害得它性命垂危!你纵鸟飞出惊扰圣驾在前,饲养不当致使神禽染病在后,你还敢你说不知罪?!”
嗯,这便是帝王的逻辑,在他的世界里,万物皆为他服务,他的喜好便是法则,他的厌恶便是罪名。
他的鸟吃了别人的鸟,那是别人的鸟的福气,若因此他的鸟生了病,那便是别人带来的污秽与不祥,是死罪。
道理、是非、甚至基本的因果,在绝对的皇权面前,都极其苍白又可笑。
温不迟额角鲜血直流,伏在地上,一时哑然。
此刻,任何一句辩解都是对皇权的挑战,都是自寻死路,在这该死的变态世道,君要臣罪,臣必罪。
温不迟闭了闭眼,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封存在心底最深处,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臣……管教不严,惊扰圣驾,牵连神禽,罪该万死。”
他顿了顿,“请陛下责罚。”
李升盯着他伏地的背影,半晌,才冷冷道:“朕暂且留你一条狗命,滚回去闭门思过!若神禽有何不测,朕拿你人头陪葬!”
“臣,谢陛下隆恩。”
温不迟叩首,随即缓缓站起身,他的膝盖有些发软,脚步虚浮,一夜的疲惫和方才的精神紧绷几乎抽干了他所有力气。
他一步步退出大殿,走出宫门,夜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吹来,却愣是令他打了个激灵。
宫门外,长街空旷,夜色深沉,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然而,这一次,宫门外空荡荡的。
没有那个倚着车辕、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等他的人,也没有那盏在寒夜里为他亮起的温暖车灯。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夜风。
入了夏可真冷啊。
温不迟独自站在原地吹了吹风,他站了许久,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府邸的方向走去。
***
南无歇心里那口气憋了几天,终究还是没憋住。
其实与其说是在跟温不迟置气,不如说是跟自己较劲,他左思右想,觉得问题的根子或许出在自己当初送的那只小鹦鹉上。
那小鹦鹉太弱了,弱得一阵风就能吹走,弱得连只猫头鹰都能随意欺凌,若是送个强的,凶的,能睥睨天空的,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糟心事了?
这念头一生,便再也压不下去,他连夜派人八百里加急往西北送信,将自己早年在那里亲手驯养的一只金雕调来了京城。
他原先还考虑过东海关他的那只更大的虎头海雕,但思来想去,还是西北那只金雕长得更威武霸气。
金雕是鹰类中绝对的王者,体格子虽不是最大的,却是最能打的,性子也是最野的,他的这只要比平常金雕还要大些,翅展如云,目光如电,是他耗费无数心血才驯服的伙伴,平日里极少示人,他想着,把这大家伙送给温不迟,总该万无一失了吧?
毕竟体型都能装进去两三只李升的那只雪鸮了。
然而,这近乎幼稚的心理背后,藏着他自己都未必全然清楚的服软意味。
嗯,他先低头了,用他南无歇的方式。
金雕入京第二日,南无歇便带着它径直去了温不迟的府邸,那大鹰立于他肩头,利爪紧扣,神态倨傲,几乎有半人高,黑褐色的羽毛在日光下泛着光泽,锐利的眼睛扫视四周,带着天生的野性与威压。
温不迟开门见到这一人一鹰的组合,着实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他见过鹰隼,却从未见过如此神骏巨大的金雕,那扑面而来的猛禽气息,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
“这……这是?”温不迟看着那金雕,语气里带着惊疑。
南无歇刚要故作冰冷强硬的开口,目光便扫过温不迟包着一块纱布的额角,他顿时蹙眉道:“额头怎么弄的?”
温不迟下意识拨了拨额前的头发,试图挡住,脑子里疯狂想着说辞,“不小心撞到了。”
他这次没结巴。
“撞到了??”南无歇又不傻——温不迟又不傻,好端端的走路就能撞到了?
“你再编。”
说着,他就伸手要去揭开纱布查看伤口。
温不迟立刻往后微微躲了一下,“真的是撞到了,撞到你的那个竹丝鸟笼子上了,还没习惯窗上挂个笼子…”
南无歇空中的手僵了僵,随后不失尴尬的蜷了蜷手指,则恢复进门前那副冷硬表情,试图维持着吵架后应该有的姿态。
“这雕是我赔你的,上次那个太弱,不经事,这个好,空中没几个能动得了它。”
他顿了顿,又生硬地补充道,“我亲自训的,听话。”
温不迟看着那威风凛凛的金雕,心中顿时七上八下。
养鹰?还是如此扎眼的金雕?在这种敏感的时候?疯了吗?
李升的雪鸮刚因为吃了他的鹦鹉而病恹恹,他转头就弄来一只更凶悍的猛禽,这落在皇帝眼里会是什么?
是挑衅。
是示威。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将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不行。”温不迟几乎是立刻拒绝,声音虽轻,却坚定,“这鹰……我养不了。”
南无歇眉头瞬间拧紧,他并不知道李升的雪鸮因为吃了那只小鹦鹉差点死掉,他更不知道那晚温不迟入了宫受了警告,所以,他不理解温不迟为何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他强压着不快,耐着性子,“怎么养不了?吃食、照料的方法我都可以教你,它很通人性——”
“不是这个问题。”温不迟打断他,别开视线,不敢看南无歇的脸色,“是太招摇了,不合适。”
见他仍是这般推拒,语气疏离,南无歇心头那股邪火又“噌”地冒了上来,他为了这事,连自己最宝贝的金雕都舍出来了,还主动上门,这已经是破天荒的低姿态,这人怎么还这么不给面子油盐不进?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努力,声音软了下来,哄道:“之前是我不对,我不该冲你发脾气,送你那只鸟也是我想得不周全,但这回……这次你信我,有它在,没人能再轻易动你分毫。”
这几乎是他能说出的最接近道歉和保证的话了。
然而,他这次送雕的行为委实考虑的更不周全,这话听在温不迟耳中,简直是心惊肉跳。
但他又不能告诉南无歇那晚进宫受辱的事,那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只能反复强调:“真的不行,南无歇,这鹰我不能养。”
温不迟这般固执的拒绝点燃了南无歇压抑的怒火,自己都如此低声下气了,换来的却还是这冷冰冰的拒绝。
一种被轻视、被辜负的感觉狠狠攫住了他。
“温不迟!”南无歇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受伤,“我南永辞送的东西就这般入不了你的眼?连我亲自驯服的鹰,你都觉得配不上你温大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温不迟也急了,“你能不能讲点道理!这是配不配得上的问题吗?这是——”
“这是什么?你说啊!”南无歇逼近一步,“是什么?!”
肩头的金雕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怒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唳叫,更添了几分剑拔弩张的气氛。
“在你眼里,是不是只有谨小慎微、步步退让,才是活下去的唯一办法?我送你强大的依仗,你却只看到麻烦和风险?”南无歇又向前逼近一步,“温不迟,你究竟是不敢养鹰,还是独独不敢养我南永辞送的鹰?!”
这话如同利刃般刺中温不迟心中最矛盾脆弱的地方,百般委屈、担忧、恐惧统统堵在了喉咙口,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
僵持片刻,只见温不迟穿了几口粗气,随后别过脸去,终是什么也没说。
这无声的抗拒彻底激怒了南无歇,一个更尖锐、更残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
“说话!你看着我回答!今日送你金雕的人若是李升,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位,你便就感恩戴德、毫不犹豫地养了?!是不是?!”
温不迟闻言,身体颤抖了一下,因为那人说的话他无法反驳,确实是这样的,你南无歇的鹰我不能养,帝王的赏赐我必须养,这道理还用问吗?
于是,温不迟依旧没有回答。
可这种死寂般的沉默,在此刻,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它成了一种无声却震耳欲聋的承认。
对于南无歇而言,这默认才是最致命的一击,因为它冰冷而赤裸地揭示了一个他始终不愿直面,却无法撼动的现实:
在温不迟权衡利弊的天平上,甚至在所有人的心里,帝王之威远重于你南无歇的情意,因为,那位的权力比你南无歇大,那位的地位比你南无歇高——
你南无歇干不过他李升。
第83章
这种基于权力高低的区别对待,这种将他的一片真心置于帝王权威之下的残酷逻辑,像一把冰凉的匕首,狠狠捅进了南无歇的心脏,不仅痛,更带着一种被彻底否定的屈辱。
他最接受不了便是被那龙椅上的人压过一头,更何况是在他在乎的人心里。
“好, 好得很,看来是我给你惹麻烦了。”
南无歇猛地转身, 肩头的金雕展开巨翅, 带起一阵劲风。
“南永辞!”温不迟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积压的委屈、恐惧和连日来的压力终于冲垮了堤坝,“你永远都是这样!想给什么就给什么,从不问别人要不要!”
南无歇脚步顿住,霍然回身, 眼底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难以置信。
“我怎样了?!温不迟, 我送你东西是不想再看你被人欺负!你自己说你是不是懦夫!你是不是连只鸟都不敢护!你——”
他话到嘴边,硬生生刹住,换成了更伤人的一句。
“我看透你了温止时,你就是外强中干!你面上摆着一身清高傲气,骨子里却连半分傲骨都没有!只会缩起来,逆来顺受!”
这话像抹了毒的鞭子, 狠狠抽在温不迟心上, 他眼圈瞬间通红。
“是!我就是没有傲骨!南永辞,我早就告诉过你我跟你不一样!你有强大的兵权做后盾,有泼天的富贵和无边的底气!你有退路,你可以不管不顾!可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我每一步都必须深思熟虑!我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我输不起!你站在你的高处俯视着我,你当然觉得我卑躬屈膝,看不起我!”
“我看不起你??”
南无歇闻言简直匪夷所思,他气极反笑,“温止时你是疯了么?我若是看不起你,我何必一次次为你争功管你死活?我何必低三下四的来给你送雕?我他妈是闲的吗?!”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眼前的爱人,“你少在这里强词夺理,我告诉你,人贵在自重!这口气不是别人给的,是你自己争来的!只有你自己先挺直了腰杆,别人才不敢轻易折辱你!”
“争气?什么叫争气?像你这样争气吗?”温不迟也声音拔高,“像你这样不管人处境,不顾人感受,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这就叫争气了?你所谓的争气,就是逼着别人按你的方式来活?”
南无歇被他这话顶得一怔,怒火中夹杂了一丝茫然和哑然的冤枉。
“我什么时候不顾人感受了?我什么时候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他是真的有些懵了,在他简单的逻辑里,他对温不迟好,护着他,想把最好的给他,这就是最直白最赤裸的表达。
“你没有吗?”温不迟看着他,眼神里是积攒了太久的失望和控诉,“好,那我们今天就好好算算,就谈你与我,”
他上前一步,视线直击南无歇,“你跟我之间,从开始到现在,从你第一次在你府上逼迫我,到后来的每一次,再到今天这只金雕,南永辞,你哪怕有问过我一次‘温不迟,你愿不愿意’吗?甚至我的穿着都是按照你的喜好来的,你有问过我喜不喜欢吗?!”
“你……”南无歇试图插话,试图解释,“我——”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温不迟冷声打断。
“哪怕是接吻你都从未问过我一次可不可以,南永辞,你扪心自问,你有在乎过我的想法吗!”
质问和控诉全部砸过来,南无歇瞬间变成哑巴,他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脑子嗡嗡作响。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的认知里,吻对方,靠近对方,对对方好,这一切在他看来都是那么自然而然,源于内心最直接的冲动。
“我……”他喉结滚动,他想不通,“我只是因为……心里有你啊。”
这话说出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笨拙。
“是因为我喜欢你才会想吻你,是因为心里装着你才会想与你亲近的啊,我送你鹦鹉,送你金雕,都是因为……因为我不想看你被人欺负不肯吭声,不想看你受半点委屈不是吗?这难道错了吗?”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和急切。
然而,他依旧是没有明白,他依旧是认为所有事情都这么的理所应当。
“对啊!对啊!!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你想’!你考虑过我想不想吗?!”
温不迟看着南无歇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困惑和急切,心中更是酸楚难当,他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
“南永辞,你根本不懂什么叫爱,你知道什么叫尊重吗?你的爱,就是不顾对方意愿的强迫,是吗?”
“不是强迫!”南无歇矢口否认,下意识为自己的感情辩护。
可“尊重”两个字像重锤敲在他心上,他发现自己竟无法理直气壮地辩解。
他搜肠刮肚,却发现自己对“爱”的理解,似乎真的只停留在“想要”、“占有”和“保护”的层面。
温不迟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样子,叹了口气,用了最轻的语气说了最冰冷的话:“南无歇,你对我的,是欲望,是征服的欲望,是身体的欲望,或许……还有通过驯顺我来反抗那龙椅上之人的欲望,”
他摇摇头,“但唯独不是爱。”
话音很轻,但南无歇却像是被雷劈了个瓷实,僵在原地。
纵是他百般聪明,此刻却像个未经世的孩子一样,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想要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可温不迟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内心深处某些从未细想、甚至不敢承认的隐秘动机。
他看着温不迟通红的眼眶和决绝的神情,第一次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无措。
争吵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
金雕不安地动了动爪子,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南无歇站在门口,看着温不迟转身,一步步走回房内,房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他的视线。
他肩头的金雕歪着头,不解地看着主人僵硬的表情,南无歇却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第一次对自己坚信不疑的一切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
燕东山一连几日都泡在刑部,几乎是不眠不休,葛大海生前接触过的所有人,上至客栈掌柜、同科举子,下至只在街边与他搭过一句话的小贩,都被反复提审,盘问得细致入微。卷宗堆了半人高,每个人的证词都快被翻烂了,可线索却像沉入水底的石头,杳无踪迹。
但天无绝人之路,或许是燕东山运气好,又或许是苏家运气好,再或者,是靖国运气好,这日午后,刑部衙门外忽然来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中年汉子被差役引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怯懦和邀功的混合神情。他声称看了悬赏告示,想起前几日半夜子时末,他刚喝完酒从城外回来,迷迷糊糊好像看见有个人影,鬼鬼祟祟地往护城河南岸那边去了。
燕东山立刻亲自提审,那汉子跪在堂下,被周遭森严的气氛吓得缩着脖子,说话都有些结巴。
燕东山让人给了他碗水,耐着性子问:“你可看清那人模样了?”
汉子捧着水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努力回忆:“回、回大人,天太黑了,看、看不太真切……就、就觉得,是个挺年轻的后生,估摸着……二十出头的样子?”
“还有其他特征吗?”燕东山追问,官威逼人。
汉子皱着眉想了半天,忽然道:“哦,对了!小的瞧着……那人应该不是咱京里人!”
“哦?”燕东山身体微微前倾,“这是如何能‘看’出来的?”
“不不……不是看出来的…!是因为……小的那晚也顺路往那边走,隔得不远,听见他……好像跟谁说了句话,就那么一耳朵,”汉子努力解释道,“有点……有点川州那边人说话的那个调调,跟咱们京城口音不一样。”
“川州口音?”燕东山眼中精光一闪,如今各地举子齐聚京城……
他立刻追问:“你还记得他说了什么吗?”
那汉子顿时苦了脸,连连摆手:“大人明鉴啊!这黑灯瞎火的,两个路人说话,小的哪会特意去听?就是顺风飘过来一句半句,好像……好像说什么‘岁数大了’、’没必要’什么的……小的是真没留意!谁能想到后来会出人命官司啊!”
这确是合情合理,燕东山也理解普通人谁会留意陌生人的对话。
他挥挥手,让人将这汉子带下去,仔细记录,并给予赏银。
虽然线索模糊,但“川州”、“二十出头”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已然指向了一个明确的方向。
“排查所有在京的、二十岁上下的川州籍举人!”燕东山一声令下。
几乎就在燕东山获得这条关键线索的同时,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如插翅般飞遍了京城各个角落。
苏湛彧今日主动递了牌子,请求入宫觐见。
这简直是破天荒的大事,苏家如今正处于风口浪尖,苏湛彧此举意欲何为?是迫于压力要向陛下陈情?还是有了什么应对之策?
一时间,各方势力闻风而动,猜测纷纭,有人欢喜有人忧。
消息传到嵇府时,孟屹归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一听到御史台在同刑部盘查川州籍二十多岁的举人这个消息,瞬间吓疯了,而后又听闻苏湛彧在这个节骨眼上入宫,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嵇大人!嵇公子!这、这定然是冲着我来的!”孟屹归声音发颤,语无伦次,“他们马上就要查到我了!还有苏湛彧!他这时候进宫,肯定没好事!我们、我们怎么办?!”
相较于他的惊慌失措,嵇舟却显得异常冷静,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淡淡道:“孟公子稍安勿躁,若苏湛彧入宫真与陛下商讨出了什么雷霆手段,此刻宫中早已有旨意传出,岂会如此风平浪静?”
他呷了一口茶,继续说道:“你太着急了,自乱阵脚。”
嵇业眉头紧锁,虽然没有像儿子那般镇定,但也知此刻慌乱无用,沉声道:“舟儿说得对,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你且回去,如常行事,切勿露出马脚,一切,自有本官与舟儿筹划。”
孟屹归被两人连哄带劝,勉强稳住心神,惶惶不安地离开了。
书房门一关,嵇舟脸上的淡然瞬间化为冰冷杀意。
他看向父亲,语气平淡,“父亲,此人,不能留了。”
嵇业沉默良久,眼中复杂,最终还是化为狠厉,缓缓点头。
“记得处理干净。”——
作者有话说:唔,是哪几位同学在某书上自来水发了推呀凑巧被我刷到了几篇亲亲你们 对啦,大家不要吵架哈~希望各位宝子可以一直好心情~
第84章
燕东山的排查网越收越紧, 终于还是罩到了孟屹归头上。
这日,两名刑部差役将孟屹归“请”到了刑部问话。
初次过堂,孟屹归做足了功夫,他面色坦然,对答如流,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普通举子。对于葛大海,他只称偶然在茶楼听过其名,并无交集,至于案发当晚,他更是抛出了精心准备的不在场证明:那晚他一直在城南某同乡学子处切磋文章,直至深夜方归,有同乡可以作证。
这番表演倒也暂时瞒过了初审的官员,记录在案后,便让他回去了。
但孟屹归也清楚, 此事绝不会只有这一次盘查, 起初那些只打过照面的路人都要轮过五六次,更何况查到现在,精准的踩在了所有线索点上的他呢?
他依旧是寝食难安。
果然,燕东山仔细翻阅了所有问询记录后, 目光再次落在了孟屹归那份“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上,他直觉性地感到一丝不协调, 尤其是那个作证的同乡, 证词过于流畅, 仿佛提前背诵过一般。
“再把那个给孟屹归作证的人, 单独‘请’来问问。”燕东山对下属吩咐道。
第二次被传到阴森的刑部衙门,那作伪证的学子本就心虚,一见燕东山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腿就先软了三分。
燕东山并不急于逼问,只是慢条斯理地翻着卷宗,偶尔抬眼看他一下,那无形的压力便如巨石般压在那学子心头。
“你与孟屹归,那晚果真一直在研讨文章?”燕东山语气平淡。
“是、是……一直在一起。”学子声音发颤。
“研讨的什么文章?可还记得具体篇目?有何见解?”燕东山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看似随意,却步步紧逼。
那学子哪里真的一直在和孟屹归研讨文章?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额头上冷汗直冒。
燕东山察觉异常,眼神渐冷,“按照律法来说,二审不该动刑,”
说着,他一抬手,示意衙役,“但你这样,我很难办啊。”
话落,左右衙役便如狼似虎般上前。
刑具尚未加身,那学子已然吓破了胆,瘫软在地,涕泪横流。
“大人饶命!小人招了!招了!”
燕东山闻言不语,沉默的等着。学子抖如筛糠,哆哆嗦嗦,话也说不利索,一股脑全吐了出来。
“是孟屹归……是他前几日找到小人,许了小人银钱,让小人替他做伪证!那晚……那晚他根本就没来找过小人!小人不知他去了哪里啊!”
突破口就此打开。
燕东山看也不看他,起身,挥毫批下缉拿文书,火速发往刑部。
“即刻捉拿嫌犯孟屹归!”
然而,就在燕东山的文书传到刑部的同一时间,嵇府派出的杀手也动了。
他们算准了孟屹归此刻如同惊弓之鸟,便假借嵇业有紧急口信传达、需避人耳目的名义,将孟屹归从住处骗了出来,引至一条偏僻无人的死胡同。
孟屹归心中忐忑,刚踏入巷口,便觉身后恶风不善。
他到底也是练过些武艺的,杀气逼身之际猛地向前一扑,只听“铛”的一声脆响,一把锋利的短刀擦着他的后脑勺钉在了前方的土墙上。
孟屹归惊骇回头,只见两个蒙面黑衣人眼中杀机毕露,“你们……嵇大人他……”
他话还未说完,两名黑衣人便不由分说的再次扑上。
孟屹归心知这是嵇家要杀他灭口,又惊又怒,拔出随身携带的防身短刃拼死抵抗。
但他毕竟不是专业杀手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身上已添了几道血口,险象环生。
眼看就要命丧刀下,他猛地将怀中钱袋朝其中一个杀手脸上掷去,趁对方格挡的瞬间,不顾一切地朝着巷口光亮处亡命奔逃。
“追!不能让他跑了!”杀手低吼。
孟屹归拼尽全力狂奔,眼看就要冲出巷口,斜刺里却突然冲出一辆运送夜香的粪车,那车夫显然也没料到巷子里会突然冲出个人,慌忙勒住牲口,车子一歪,满桶的污秽之物顿时泼洒出来,溅了紧追而至的杀手一身。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阻了杀手一瞬,也吸引了巷口零星行人的注意,孟屹归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如同丧家之犬般,一头扎进外面熙攘的人群中,几个拐弯,便消失了踪影。
等杀手绕过粪车追出巷子,早已不见了孟屹归的踪迹。
而另一边,刑部拿着燕东山批下的文书赶到孟屹归住处时,自然是扑了个空。
孟屹归,这个关键的活口,在双方行动的狭小时间差里侥幸逃脱了,他带着一身伤和满心的恐惧,消失在了京城的茫茫人海与夜色之中。
消息一夜之间飞遍了京城各个关键的衙门和府邸。
孟屹归在刑部拿人前一刻遇刺失踪,这事太过蹊跷,苏家、晁允平的禁军、温不迟的谛听台、乃至司徒空的天督府,几乎同时都收到了风声。
当然,也包括南侯府。
南无歇听着卫清禾的禀报,眸色深沉。
“侯爷,这事太巧了。”卫清禾低声道,“燕大人刚撬开伪证人的嘴,批下文书的当口,那边灭口的刀子就飞出去了,这里头分明有鬼。”
南无歇嗤笑一声:“不是有鬼,是有内鬼。”他抬眼,目光扫向卫清禾,“御史台的条子,最先到的是哪里?”
“刑部。”卫清禾答得干脆,“按流程,燕大人批捕的文书,需先送至刑部画押用印,再由刑部派出差役拿人。”
“问题就出在刑部。”南无歇语气肯定,“文书一到,消息就漏了,”他起身,拍了拍袍子,“看来咱们这位赵文渊赵大人手底下,不太干净啊。”
现下刑部冒出内鬼,这让事情徒增麻烦,眼下最要紧的,是抢在所有人前面找到孟屹归,这人是关键活口,他南无歇打算亲自下场抓人。
“传我口令,”南无歇转过身看着卫清禾,语气决断,“动用我们所有暗桩,撒网出去,掘地三尺也要把孟屹归给我挖出来,重点查城外废弃的屋舍、庙宇,他受伤又受惊,不敢住店,只能找这种地方藏身。”
“是。”卫清禾领命,迟疑一下又道,“那刑部内鬼……”
南无歇闻言眼神一晃,一阵闹心。
没有办法,温不迟如今不理他了,谛听台那边是指望不上了。
他心里暗叹,但面上没显,“传话给燕大人吧。”
“是。”
与此同时,孟屹归正蜷缩在城外一座荒废多年的破庙里,神像残破,蛛网遍布,夜风穿过破窗,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肩头的刀伤只是草草包扎,还在渗血,又冷又饿,无边的恐惧死死的攫住了他。
次日,刑部衙门里,燕东山脸色铁青,他将经手过缉拿文书的所有刑部吏员、衙役挨个盘查,甚至动用了些非常手段,却一无所获。
每个人似乎都没有嫌疑,流程上看不出任何破绽,那内鬼就像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条线,似乎暂时断了。
当夜,夜色深沉,南无歇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那座破庙外,他隐在庙外的阴影里,能清晰地听到庙内传来一阵阵压抑的粗重喘息。
庙内,孟屹归正抱着一堆干草发抖,忽然听见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是嵇家的杀手追来了,连滚带爬地想往神像后面躲。
“孟屹归。”
孟屹归动作僵住,惊恐地抬头望去,只见月光下,一道身影缓步踏入庙门,肩宽腿长,姿态从容。
“南……怎么是你?!”孟屹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万万没想到,找到他的竟然是这位煞神。
南无歇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目光在他肩头的伤口上停留一瞬,浅笑一声,“看来嵇家的待客之道不怎么样啊。”
孟屹归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葛大海,是你杀的吧?”南无歇开门见山,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不……不是我!”孟屹归立马否认,眼神躲闪。
南无歇嗤笑一声,蹲下身,与他平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杀气,却带着更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不是你?那你为何要找人做伪证?嵇家又为何要急着杀你灭口?”他一歪头,咧嘴一笑,“嗯?”
一阵风从破败的窗户吹进来,蛛网微颤,南无歇直起身子,好整以暇地拂了拂衣袖。
“嵇业父子这灭口的架势,看样可是半点旧情都没念,刀子都抵到你喉咙口了,还不肯开口?”他垂着眼眸看着缩在阴影里的孟屹归,“你可想好了,指证他们,你或许还有条生路,继续装哑巴,可就死定了。”
孟屹归发着抖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指证?”
绝望之下,他反而生出几分破罐破摔的蛮横,“指证了又能怎样!我指证嵇家,难道朝廷就能饶我一命?横竖都是死,我凭什么要如你的意!”
要不说嵇舟看不上他呢,这一句话就暴露了,南无歇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笑,“所以,你是承认葛大海是你杀的了?”
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杀人是死罪,这不假,但我可以给你指条明路,只要你肯站上公堂,把嵇家如何指使你构陷苏家、伪造书信,以及你‘失手’杀了葛大海后他们又如何急着杀你灭口这些龌龊事,一五一十全抖落出来,本侯保你,绝不死于国法审判。”
孟屹归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丝光亮,但旋即又被更深的怀疑淹没:“你……你空口白牙,拿什么保证?我凭什么信你!”
“保证?”南无歇嗤笑。
随后缓缓抬起一只脚,稳稳踩在孟屹归的肩膀上。
他微微倾身,月光照亮他半边侧脸,“我他妈用得着跟你保证吗?你自己都说了,横竖都得死,你信我,至少有活的机会,你不信我,嵇家、朝廷可不会给你一点机会。”
孟屹归呼吸急促起来,内心剧烈挣扎,南无歇的话语不带多少情绪,却像重锤敲在孟屹归心上,是啊,同样是死,被灭口是悄无声息地消失,而上堂指证或许还有转圜之机,南无歇的能量,他是知道的。
“你……你真能说到做到?”
南无歇直起身,将脚放了下来,随后负手而立,“本侯一言九鼎,律法的铡刀,怎么也落不到你的脖子上。”
就在孟屹归眼神剧烈闪烁,心理防线即将崩溃,嘴唇哆嗦着准备应承的刹那——
“沙沙……嗒……嗒……”
庙外,一阵杂乱而迅疾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毫不掩饰地朝着破庙包抄而来,声音在死寂的夜里如同催命鼓点。
孟屹归吓得魂飞魄散,“嗷”一嗓子,手脚并用地就想往神像后面更深的黑暗里钻,却被南无歇一把牢牢按住肩头。
南无歇依旧渊渟岳峙般站在原地,面色未有丝毫改变,只是略略偏头,耳廓微动,辨听着那迅速逼近的动静,眼底掠过一丝“果然来了”的讥诮。
抓不到内鬼?
那就让内鬼自己走过来。
“啧,倒是比我想得快。”他淡淡一句,非但没退,反而将几乎瘫成烂泥的孟屹归更结实地拽到自己身后,随后身子一侧,挡住了门口方向。
下一刻,“轰隆”一声巨响,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庙木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十几道黑影如嗜血的狼群般蜂拥而入,瞬间将这方狭小空间挤得水泄不通,他们手中钢刀闪着寒光,杀气腾腾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庙内的两人。
然而,这群黑衣人闯入后,并未立刻扑杀,而是训练有素地分列两侧,让出一条通道。
随即,一个完全笼罩在宽大黑袍之中、连脸都被斗篷帽檐遮盖得严严实实的身影,步履沉稳地踱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Testing one two. 喂喂,能听到我说话吗 “磁拉——咚”(电流杂音,拍了拍麦)
咳咳…感谢每一位读者的支持和厚爱~
大家的评论我都认真看了,鼓励的评价让我备受鼓舞,也给了我继续写下去的底气和勇气;批评的声音我也会认真思考,择善而思,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比如不太喜欢用句号…这样的问题我以后一定注意哈哈)
写作是一场双向的奔赴,你们的每一条留言都是我和故事一起成长的养分,心中之暖无以言表,啥也不说了!给大伙磕一个吧!
大伙放心,我会继续认真打磨情节,把后面的故事讲给你们听,也期待和大家一起,在后续的文字里慢慢走,慢慢聊。
爱你们!来!啵一个(不许躲!过来!)
Over over. 散会
第85章
破庙内的气氛剑拔弩张,面对重重包围,南无歇却反常地没有反抗,甚至颇为配合地任由黑衣人将他与抖成烂泥的孟屹归一同五花大绑,他只是始终目光灼灼地盯着为首的黑袍人。
待到绑缚停当,黑衣人稍稍退开些许,那黑袍人才缓步上前, 立于南无歇面前。
南无歇虽被缚住双手,姿态却依旧闲适,他仰头看着对方,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忽然轻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恍然和戏谑:
“晏大人……啧啧,难怪燕东山把刑部翻了个底朝天,连个鬼影子都没摸到,我们之前光盯着刑部了,还真没往您这位御史中丞身上想。”
黑袍人静默片刻,缓缓抬手,摘下了遮掩面容的斗篷帽子。
晏秋避开南无歇的目光,微微颔首,声音低沉:“侯爷慧眼,下官……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恕罪了。”
“不得已?”南无歇突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低低笑了起来, “也是,我怎么忘了呢,我当初能拿住你的把柄让你替我做事,嵇家自然也能。”
他冲晏秋眨了眨眼, “说起来,咱们上回合作还挺愉快的,不是吗?”
晏秋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眼中流露出些许愧色,但只有些许,并且很快就被决然取代:“侯爷,事到如今,多说无益,下官……唯有得罪了。”
“哟,真要杀我啊?”南无歇眉毛一挑,非但不怕,反而露出几分好奇的神色,“晏秋,你真敢吗?杀我??真的假的?”
他那副混不吝的模样看得旁边的孟屹归都快晕过去了,只觉得这位侯爷是不是吓疯了。
晏秋深吸一口气,语气转冷:“侯爷,形势比人强,有些事,由不得下官选择。”
“别急,别急嘛。”
南无歇装作没看到周围黑衣人手中再次握紧的刀锋,依旧慢悠悠地说道。
“咱们先聊聊,我这人好奇心重,死也得死个明白不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燕东山那边刚有点动静,你这边就能立刻收到风?这消息灵通得有点过分了啊。”
晏秋沉默了一下,觉得对一个将死之人透露些内情也无妨,便道:“下官忝为御史中丞,负责协助燕大人处理日常庶务,诸多文书……尤其是需要紧急用印下发各部的文书,皆需经下官之手最终定稿、誊抄、用印、传递。”
他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明白:燕东山签发的逮捕文书,根本绕不开他晏秋这一关。
“啊——!”南无歇故意拖长了音调,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如此!那燕东山他自己知道他身边躺着你这只……嗯…大佛吗?”
他话到嘴边,换了个稍微客气点的词,但讽刺意味更浓。
晏秋也无奈,脸上终于不再那么不自然,“侯爷,不必再枉费心思拖延时间了,此地偏僻,不会有人来了。”
他说着,朝身旁的黑衣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可以动手了。
“哎哎哎,别急别急,”南无歇连忙叫道,脸上依旧挂着笑,“杀人这事儿我比你拿手,我是内行,我如今这处境,落在你们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基本上是死定了,所以你也不用急在这一时半刻,让我死个明白呗?”
晏秋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耐,但还是耐着性子道:“侯爷还想问什么?”
南无歇目光一转,落到旁边吓得几乎失禁的孟屹归身上,用下巴指了指他:“你会杀他吗?”
这问题问得极其可笑,拖延的意图几乎毫不掩饰。
晏秋的耐心终于耗尽,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侯爷,您的时间,只能到这了。”
他再次抬手,黑衣人们齐齐上前一步,刀锋直指南无歇咽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南无歇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咧开嘴,露出一个诡异轻狂的笑容。
“万一……我还有点时间呢?”
他话音一落,突然一声巨响!
“砰!轰隆!”
只见破庙另一侧腐朽的墙壁,被从外猛地撞开一个大洞!
碎木砖石飞溅之中,只见司徒空一身戎装,一马当先,手持窄刀冲了进来。
而在他身后,五城兵马司的兵士与天督府的府卫如潮水般涌入口,瞬间将庙内的空间填满,人数与晏秋带来的黑衣人不相上下。
看清来人,南无歇眼中闪过些许复杂神情,夹杂着一丝失望,又好像是提前早已猜到一般。
司徒空目光扫过被捆绑的南无歇和孟屹归,最后定格在脸色骤变的晏秋身上,“晏大人,深夜在此,带着这许多持械歹人,意欲何为啊?”
晏秋眼见司徒空带兵涌入,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眼中充斥着狠厉与决绝。
“你看,”南无歇对着晏秋,轻轻说道,“我说什么来着?时间这东西,有时候还真挺奇妙的。”
晏秋心一横,此刻束手就擒就是个死,只得一博,只见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杀!一个不留!”
命令一下,原本僵持的局面瞬间炸开,庙内狭小空间顿时沦为修罗场,黑衣人与官兵瞬间混战成一团,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不绝于耳,火光下人影交错,血光飞溅。
南无歇和孟屹归还被捆得结结实实,身处战团中心,南无歇虽双手被缚,但脚下步伐极为灵活,身形如鬼魅般在刀光剑影中穿梭闪避,同时还要用肩膀不断撞开砍向孟屹归的致命攻击。
孟屹归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只会闭着眼惨叫,全靠南无歇将他如同麻袋般踢来拱去,才勉强躲过数次劈砍。
“司徒空!这边!”南无歇一边躲闪,一边拼命朝正在与两名黑衣人缠斗的司徒空使眼色,示意对方赶紧给他解缚。
奈何司徒空杀得性起,加之庙内混乱,光线昏暗,完全没明白南无歇的意思,依旧挥舞钢刀,专注于眼前的敌人。
这莽夫!真是分不清战斗力!
南无歇无奈自叹,倘若今日来的人是谛听台那位,定然不会这么没有默契。
然就在他分神刹那,一名黑衣人瞅准空档,眼中凶光毕露,手中长刀带着凄厉的风声,直劈向南无歇面门。
这一刀又快又狠,南无歇双手被缚,难以格挡,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电光石火之间,南无歇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腰腹发力,一个极其刁钻的侧身,避开刀锋正面,同时右腿踢出,精准地踢在了黑衣人握刀的手腕上。
那黑衣人惨嚎一声,只觉手腕剧痛,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那柄长刀顿时脱手,直接飞了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长刀下坠的途中,南无歇猛地跃起仰头,张口便是一咬。
又是这招!
下一刻,南无歇眼神骤变,之前的慵懒闲适瞬间消失无踪,变成了一股野性的煞气。
他头颈猛地一甩,叼在口中的长刀化作一道银亮寒光,顺势抹过旁边一名正欲偷袭的黑衣人咽喉。
血线迸现!
那人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轰然倒地。
南无歇毫不停留,叼着刀柄,身形旋转腾挪,划出大片刀光,逼退近身之敌,在方寸之间勾勒出了一片死亡地带。
每一次摆头与闪身都伴随着敌人的惨叫和飞溅的鲜血,那画面既诡异莫名,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暴力美感。
司徒空此时也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异状,眼见南无歇如此神勇,又瞥见被护在其身后已然吓傻的孟屹归,这才恍然大悟。
他大吼一声,奋力劈翻眼前之敌,带着几名亲兵猛冲过来,刀光连闪,终于将南无歇和孟屹归周围的敌人暂时清空。
“快!给他们松绑!”司徒空急令。
兵士上前,迅速割断绳索,南无歇吐出长刀,刀刃上已沾满血渍。
他活动了一下酸麻的下颚和重获自由的手腕,看也没看地上躺倒的黑衣人,目光直接越过混乱的战团,冷冷射向正在试图从破庙后窗溜走的晏秋的身上。
“晏大人,”南无歇嘴角勾起邪性的弧度,“现在换我来杀你了。”
他语气极轻。
“杀人这事,我是内行。”
局势,随着南无歇脱困,彻底扭转。
***
大殿之上,文武百官肃立,鸦雀无声。
龙椅之上,李升面色阴沉,神色晦暗。
燕东山手持笏板,立于御阶之下,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如渊,朗声奏报:
“臣,御史大夫燕东山,奉旨查办葛大海身死及牵扯科举舞弊一案,今日期限已至,特向陛下复命。”
话音未落,殿内已是暗流涌动,燕东山对周围的凝滞气氛恍若未感,继续陈奏。
“经臣连日核查,现已查明,吏部尚书嵇业伙同礼部侍郎谭怀元,罔顾国法,结党营私,于近三科科举大比之中,利用职权,暗中操纵,大肆包庇、托举其门下党羽及行贿人员,严重破坏抡才大典之公平,此有涉案举人孟屹归的供词为证,后经三法司会同详查,历年科场受其荫庇、通过非正当手段得中功名之人员,累计一百三十二人,其罪一也。”
说到这里,燕东山话音稍顿,他想起了昨夜接到的那只来自南侯府的泡水木盒,里面的东西此刻正静静躺在他的袖中。
贪人败类,天诛不可逭。 *1
“然,嵇氏之罪,远不止于科场舞弊,臣循线追查,发现其势力早已蔓延至江南富庶之地。”燕东山声音沉稳平静,“经查实,江南地区与嵇业及其家族勾结,共同藐视律法、鱼肉乡里之官员,另有九十六人,纵容乃至指使党羽,侵占民田、强买强卖,致使数百户百姓流离失所,其罪行二也。与地方豪强勾结,把持漕运、盐利,偷漏国税,中饱私囊,其罪三也。私自增设苛捐杂税,巧立名目,盘剥商贾百姓,民怨沸腾,其罪四也。”
“其罪行之五,卖官鬻爵,将朝廷官职明码标价,其罪行之六,暗中蓄养死士,监视、构陷不附己之官员,顺者昌,逆者亡。”
…………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殿内唯有燕东山的清朗余音未绝,声音不高,却又字字千钧,将嵇业一党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络和累累罪行赤裸裸地揭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玉匣开函水见犀*2,万卒寒心胆自摧*3。每一条罪状念出,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得满朝文武心惊肉跳。
积恶成祸殃,满盈招罪罟。 *4
“经臣与三法司逐一核对《靖国律》,嵇业所犯之罪,涉及贪腐、结党、渎职、欺君、扰民、乱法等共计三十二款律条,综其所有罪行,共犯下四十六项大不赦之罪,此案卷宗、证词、物证俱已整理完备,请陛下圣裁。”
说罢,他撩袍跪地,“然,此案之中,御史中丞晏秋,身为臣之副二,与嵇业暗通款曲,泄露机要,其虽已在反抗中身亡,但臣御下不严之过仍不容推脱,恳请陛下一并责罚。”
这一跪,跪得整个大殿一片死寂。
燕东山汗马功劳,他这罪可以请,但君王不可以准,因为这是官心,是民心,是为君之道,是明君之道。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位掌控着生杀予夺大权的帝王身上。
高座之上,天子的身影丝毫未动。
良久,那身影才微微前倾,玉珠轻晃,李升缓缓开口。
“准奏。”
二字落地,金殿之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细微抽气与骚动。
清流官员面露错愕,不敢相信陛下竟真会问责刚立下大功的燕东山。
而嵇业残党更是面无人色,连燕东山都难逃训诫,他们这些附庸嵇业之辈的下场可想而知。
更多的是那些中立观望者,他们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心中骇浪翻涌。
然君王之裁,言出法随,话既已下,此事,便是定了。
扶光入沧渊,扶摇惊砂起。嵇家这座经营数十年的权力大厦,在今晨朝会上的一道道奏报中轰然倒塌,一场巨大的官场地震,已然随着帝王最后那两个字的落地,敲下终局。 *5
至于燕东山之罪,“御下不严”委实不是李升心中给他定下的罪名。
那深夜送至燕府的木盒才是。
李升心中明镜也似,他绝不容许掌风闻劾奏的御史大夫,与那手握兵权行事无忌的侯爷之间有丝毫默契。
因此,拿掉燕东山成为了必然。
让朝堂之中的清浊通通牢记为臣之本分、知晓这万里山河谁才是真正执棋之人,方是帝王准奏的深意。
帝心如渊。
深浅莫测——
作者有话说:*1:“贪人败类,天诛不可逭”出自清代张问陶的《咏史》,原文:贪人败类久弥漫,一旦天诛不可逭,释义:贪官污吏败坏纲纪已久,终遭天谴,无处逃避。
*2:“玉匣开函水见犀”出自唐代杜牧的《杜秋娘诗》,释义:打开证据之匣,真相如犀角般显露无遗。
*3 :“万卒寒心胆自摧”出自明代郭登的《凯歌》,释义:无数恶人顿时心寒胆裂。
*4 :“积恶成祸殃,满盈招罪罟”出自唐代白居易的《读张籍古乐府》,释义:长期作恶必酿灾祸,恶行满溢终将落入法网。
* 5 :“扶光入苍渊,扶摇惊砂起”出自明代杨慎的《临江仙·纤凝翠微巅》。
第86章
嵇家这棵巨树一朝倾颓,嵇业、嵇舟父子锒铛入狱,等待着明日的处决。
而明日,也是会试大考之期。
贡院的门楣已然擦亮,等待着天下学子,也等待着那位新定的主考官。
苏府书房内,烛火轻摇,映着苏湛彧清癯的侧影,他独自静坐于窗边,望着天上那一轮高悬的的明月。
嵇明瀚。
这个名字在他心底泛起,带着陈年的温度。
也是这样一个朗朗明月之夜,他们在月下击节,畅谈天下抱负,许下澄清吏治、辅佐明君的诺言。
儿时的愿望太过于伟大,伟大到他们每一个人都没有做好准备去承担那些愿望落空的代价。
但往往现实就乐于同可爱的人们开这样绝对压制性的玩笑, 他们所有人的愿望全部落空, 无一幸免。
***
天牢深处,阴暗潮湿,唯一的光源来自墙壁上忽明忽暗的火把,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
南无歇沉步顺着天牢甬道,来到了关押嵇舟这间的牢门前,脸上不见惯常的慵懒戏谑,也不见任何胜利者的松快,而是一片深沉。
狱卒打开牢门, 他缓步走入, 但并未靠近,只是站在门口阴影与火把光亮的交界处。
只见那嵇舟正闭目静坐于铺着干草的石榻上,身穿肮脏的囚衣,发丝略显凌乱,脊背笔直。
他周身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也没有落魄之气,只有一种过分的平静。
他并没有睁眼看来人,只是那么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一样。
二人静默片刻,南无歇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嵇老尚书招得干净,嵇公子也免了皮肉之苦。”
轻声落地,又是一阵沉寂。
须臾,嵇舟才抬起眼,看向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逆光而立、挺拔的人影,随后嘴角缓缓勾起。
“赢了?”
“嗯,”南无歇回应,“我赢了你。”
“赢了,你怎么不笑啊?”
嵇舟一语道破,诛心一问。
南无歇哑然,不曾回答。
良久,嵇舟再次开口,如同君交般淡漠。
“南无歇,你知道我最厌你哪一点吗?”
南无歇沉默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就是你身上这股子……行事无忌的气息,这是你与生俱来的天赋。”
嵇舟的声音很轻,咬得却清晰。
他微微仰头,轻叹一口,“我真是嫉妒啊,嫉妒你的勇气,你我同样出身官宦世家,同样被那龙椅上的人忌惮、打压,你怎么就能这般随心所欲,走你想走的路,做你想做的事?”
他真诚发问:“你怎么做到的?”
嵇舟的语气极其平静,底下却藏着不作伪的不甘与不解。
南无歇依旧不语,只是眼神更深了些。
嵇舟轻笑一声,若有所思,随后轻轻点了点头,“是,我嵇明瀚行事或许黑白不究只问利弊,但你,你南无歇也未必就正邪分明吧?你工于心计,善于借势,为达目的,何人不可利用?晁家、苏家、贺家、薛家……这满朝文武,有几个没被你算计过、利用过?你是个好人吗?”
他拱着鼻子摇摇头,“我觉得你不算,我觉得我们是一样的人。”
牢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片刻后南无歇才缓缓张口,声音低沉,承认得干脆,“我不是什么好人,我也做不成好人,就如同你说的,你我这样的出身,又活在这般世道里,若无人护着,好人……是活不下去的。”
嵇舟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真挚,微微一怔,随即那抹笑意又回到脸上:“倒是坦诚……可你如今掀了朝堂,洗了半壁朝臣,摆出一副为国为民替天行道的架势把我嵇家连根拔起,难道不是为了博一个‘好人’的名声?”
“大义是有的,”南无歇目光坦然,“私心,也是有的。”
“私心?”嵇舟挑眉,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
“不知侯爷这翻云覆雨的私心,可否告知我这个手下败将?我死不足惜,但我好奇啊。”
南无歇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平日里那种无赖的表情,语气也变得轻佻起来。
“因为我不喜欢你指甲的形状。”
他信口胡诌,显然不愿深谈。
嵇舟先是一愣,随即也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无奈,却没有丝毫疯癫,依旧是那副体面从容的模样,仿佛只是听了个不甚好笑的笑话。
“哈哈……真是烦啊。”他止住笑,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该死的南无歇…该死的苏湛彧…好生自在啊…”
他目光飘向牢房上方那狭小的的缝隙,“你们的府门一关,便自成天地,风雨不透,连外头的风都吹不进去,凭什么呀?我嵇府的门庭,怎么就……没能像你们南府和苏府那般?”
他更像是在问自己,“我嵇明瀚…怎么就做不到呢……”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却透着一股深切的疲惫与疑惑。
南家有铁拳,苏家有民心,嵇舟始终羡慕着南无歇和苏湛彧二人,只要他们想,他们便可以守着自己的初心,一个有百万雄兵做后盾,一个有祖父的庇佑和学子的支持,苏湛彧不喜欢便可以躲,南无歇不喜欢便可以破,但独独他嵇舟,躲不掉又破不了。
南无歇没有回答,依旧是静静地看着他,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奇异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南无歇才开口,声音沉静:“嵇舟,嵇明瀚……你这小字取得不错,谁给你许下的这般愿望?”
“我娘。”
简单的两个字,再无他言。
南无歇深深看着他,抛回一个问题:“令堂当年为你取这小字时,可曾与你解释过其中深意?”
“这还用解释么,明启前路阔,瀚通步履宽,无非是盼我前程光明,道路宽广罢了。”
这是最寻常,也最符合世俗期望的解释。
南无歇缓缓摇头:“或许,伯母并非此意。”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明识不迷向,瀚行向远方’,伯母所求的或许并非仅是坦途,更是望你能明辨方向,认清脚下的路,走向真正该去的远方。”
他向前迈了半步,火光在他脸上跳跃,“若伯母真是此意,嵇明瀚,那你……还真是让她失望了。”
此话一出,嵇舟一直维持的平静面容上,终于出现了细微的变化,他的眼神不再那么漫无焦点,而是凝聚起来,迎上南无歇的目光。
“你说我选错了路?”他忽然自在的大笑了两声,“这棋局,这场戏,这人生,是我技不如人,是我学艺不精,我棋差一招,我认输,但不认错。”
他不认错,归根结底,他没有做过选择,或者说,他选择的本不是这条路。
但他却不想将这份矫情的身不由己告诉南无歇,因为,他太疲惫了。
南无歇也没有再继续这个问题,又是沉默地看着嵇舟,就这么看了片刻,他才转过身,抬步打算离开。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没入走廊阴影时,嵇舟的声音再次从他身后响起,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冷嘲。
“南无歇。”
南无歇的脚步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
“你以为扳倒了我嵇家,又请动了苏湛彧出山坐镇科举,你便能打造出你理想中的朝堂了吗?”嵇舟轻笑一声,“你永远都得不到的,因为这一切并不是我嵇家的问题,甚至不全然是选官制度的问题,只要那把龙椅还在,只要皇权还在,你要的那个‘公允’,那个’自在’,就永远只能是镜花水月。”
南无歇背对着他,身形丝毫没有动,嵇舟继续道:“坐在龙椅上的人会是什么心思你我都清楚,君王需要的向来是忠臣,是孤臣,可以不是能臣,但绝对不能是权臣,手握兵权战无不胜的外姓侯注定是皇室的眼中钉肉中刺,所以,你想要的,李升绝不会给。”
南无歇闻言,终于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得像海。
“我从没奢望过,”他开口,“他能给我我想要的。”
这话让嵇舟愣住了,他预想了南无歇的各种反驳,却独独没料到是这种近乎放弃的坦诚。
他眉头微蹙,不解中带着一丝荒谬:“既不奢望……那你所做这一切,岂不是注定徒劳?你替他清理了朝堂,最终也不过是兔死狗烹的下场,你怎么甘心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南无歇的回答依旧简短,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嵇舟心中更大的波澜。
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嵇舟脑中飞速运转,他盯住南无歇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试图从那人眼睛里窥探出答案。
他不是这个意思…
他不曾要求李升给他他向往的君臣相得、海晏河清。
那他为什么这么做?
难不成他真是为黎明百姓献身?哪怕最终没有好下场他也不在乎?
可他明知道这一切破败的根子不在官员身上,也不在制度身上。
他明知道即便此番他将眼前污浊一扫而空,可用不了多久,一切就又会变回去。
他明知道是徒劳,那为何还要做这无用之功?
难道他在赌?赌他跟李升二人谁先死?赌李升驾崩前搞不倒他南无歇?
不,还是不对,无论是谁坐在上面结局都是一样的,李轲干在位时是如此,李升更甚,下一代,下下代,不都一样吗,都会变成老样子,甚至更糟。
嵇舟琢磨着,试图用毕生所学的权谋心术剖析着。
难道……他是在祈祷吗?像最虔诚的信徒那样,祈祷着能等到一位前所未有的明主降世,有能力开辟一片他梦中那般澄澈崭新的天地?
他这么天真的吗?
嵇舟低低地笑了起来,带着难以置信的嘲讽,“南无歇,谁都给不了你的,姓李的姓张的姓王的…无论谁坐在那个位置上,只要你还手握权柄,帝王与你就注定是死敌,因为你即是能臣又是权臣,你不接受也得接受,这是事实,是规律,是天道,是帝王之术。”
说完,他笑声渐大,充满了讥诮,笑了几声,便继续嘲讽道:“你不喜欢又能如何?难不成你南无歇还要谋反啊?”
他说完,便纵声大笑起来。
然而,他笑着笑着,声音却逐渐低了下去,最终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面对如此诛心之问,南无歇的脸上竟没有丝毫波动,没有愤怒,也没有否认,甚至连一丝被冒犯的迹象都没有,只是那么沉静如水地看着他。
于是,嵇舟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第一次真正直视眼前这个人,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重新审视着南无歇,那深邃的眼眸里,没有疯狂,没有虚张声势,只有一种可怕的平静和笃定。
他明白了。
他南无歇就是这个意思。
这一瞬间,惊雷无声炸响,一切不合逻辑的行为都有了答案。
正是因为无人会维持清明的朝堂,所以他要亲自维持,正是因为无论谁坐在上面,都会对他忌惮打压,所以,他要亲自坐上去。
他是在给自己清理朝堂!
他是打算自己给自己那份公允和自在!
他不做臣!他要做君!
“哈……哈哈哈……”嵇舟原本僵住的笑容破碎,变为了一种更为复杂、近乎癫狂的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哈哈哈!好!好一个狼子野心的外姓侯!好一个自负狂妄、敢抢敢死的南无歇!看来我输的不冤,我竟然今天才想到!哈哈哈!”
他笑了许久,笑到流出眼泪才慢慢停住,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却亮得骇人,他看着南无歇,仿佛在看一个即将踏上一条遍布荆棘、九死一生之路的狂徒。
“南无歇。”
他轻声说。
“我祝你好运。”
这句话听不出是嘲讽,是感慨,是钦佩,还是告别。
二人对视片刻,逐渐变为平静的一潭死寂,南无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再未发一言,转身,大步离去。
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幽深的牢狱通道里,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嵇舟依旧保持着那个坐姿,挺直的脊背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孤寂。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随后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复杂的微笑。
“南无歇,你不是那个圣主……”
“至少此刻的你不是。”
嵇舟喃喃道。
嵇府的门确实从来不像苏、南两府的门那样高大,但他姓了嵇,他就只剩下了这一扇门可以走,然可悲的是,这扇门他竭尽全力也注定无法筑起,而他心中的那扇门,他穷尽一生也未能叩开。
海棠落,苍梧朽,月亮在空中遥不可及,连风都僵了一僵,他无数次的想透过门缝窥探,却始终没参破那道天光。
那道光究竟是什么呢?他或许自己都记不清了,是海棠?是朝阳?还是无数深夜梦中的频频回望?
记不得了,真的记不得了。
要他如何与过往对视呢?
或许像儿时那样吧。
甬道另一端的牢房内,孟屹归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胸口插着一把飞刀,此刻正往外汩汩涌血。
他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绝望,死死盯着牢门外的方向,嘴巴还微微张开着,仿佛是临死前正说着什么。
直到死前他才真正明白了南无歇那句承诺的含义。
不会死在律法的铡刀下。
因为南无歇会亲手杀他。
杀人这事,他南无歇是内行。
第87章
卫清禾拎着两筐张牙舞爪的肥蟹,哼着小调脚步轻快地穿过南侯府的回廊。
刚拐过回廊进西院,就见乌野跟根歪脖子豆芽似的杵在庭院正中央,扎着马步,额角冒汗,表情苦大仇深。
卫清禾乐了,提着螃蟹凑过去,用脚尖踢了踢乌野绷紧的小腿肚子:“哟,这唱的哪一出啊?又犯什么事儿了,惹得侯爷让你在这儿扎根?”
乌野憋得脸通红也不敢动,保持着马步姿势,只有眼珠子委屈地转向卫清禾,声音带着哭腔:“别提了…就上次破庙那事儿……侯爷不是让我把计划透给谛听台,指望他们派人接应吗?”
“对啊,然后呢?”卫清禾把螃蟹筐放下, 抱臂看好戏。
“然后…然后天督府的人去了……”
“这是为什么??”卫清禾不明所以。
“谛听台那位不领情呗…”乌野更委屈了, “我按侯爷吩咐去递消息,结果人家压根不想要这功绩……那我能怎么办啊,我总不能眼看着侯爷在破庙里真出事吧?没办法,我就转头去找了天督府司徒大人……”
卫清禾点点头:“这没错啊,随机应变,救主心切,侯爷就因为这个罚你?不应该啊。”
乌野眼神躲闪,支支吾吾起来:“…本来…本来没罚我…可后来侯爷问起当时的情形,问我温大人具体什么反应、怎么说的、什么神态……我就…我就实话实说了呗……”
“温大人当时说什么了?”卫清禾好奇地追问。
“当时温大人听完, 就只冷冷回了句他倦了,要歇息了,让我另请高明…然后……然后就没再看我一眼, 转身就走了……”
卫清禾甚至能想到自家侯爷听到这话时的表情,他吭哧几声憋着笑,说:“那这也不能怪你啊。”
乌野哭丧着脸继续说:“我…我这人实诚,又多了句嘴,跟侯爷说……‘属下瞧着,温大人当时挺精神的,不太像是困了的样子,估计温大人就是不太想去’……然后…然后侯爷的脸色’唰’一下就沉了,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就指了指院子,说了句’扎着’……”
话音刚落,卫清禾先是一愣,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他猛地抬手捂住了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又吭哧几声,脸憋得通红。
乌野看着卫清禾笑得毫无同情心的样子,只能扁着嘴,哼哼道:“笑个屁啊……别笑了……”
卫清禾看着乌野那可怜样,又是好笑又是同情,忍不住摇头:“你呀你!真是半点把门的都没有,非要在这大喜的日子给侯爷添堵,侯爷心里那点疙瘩自己捂着还来不及,你倒好,直接给人手掀开,还顺带踹了两脚,不罚你罚谁?活该你扎着。”
乌野苦不堪言地仰天哼哼:“哎呀……我实诚啊我实诚……”
卫清禾弯腰提起螃蟹筐,拍了拍乌野的肩膀,“好好扎着吧,晚上哥给你留两只最肥的蟹黄补补脑子昂。”
乌野欲哭无泪,只能继续在庭院中央,迎着风,稳稳地扎着他的马步,心里把自己多嘴的舌头骂了一万遍。
傍晚,厨房里阵阵蒸螃蟹的鲜香气味不断地往后院飘,南无歇坐在石凳上,大腿上窝着粉雕玉琢的楠楠。
小丫头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爹爹用一把小刻刀,在一把成型的小木刀上细细雕琢,木屑簌簌落下。
“爹爹,快好了吗?”楠楠奶声奶气地问,小脑袋在南无歇胸口蹭了蹭。
“快了,再磨光些,免得扎着我们楠楠的手。”南无歇手下动作不停,专注的神情柔和了几日来的阴郁。
楠楠咿咿呀呀地哼着不成调的歌,小脚丫欢快地晃荡着,她仰起小脸:“爹爹,我刚才看到乌野哥哥在西院里锻炼身体呢!一会儿刀刀好了,我去找他给刀刀起个名字,乌野哥哥起的名字最好听啦!”
南无歇手中刻刀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轻轻刮了下女儿的小鼻子:“去吧,顺便告诉他,别练了。”
“好耶!”楠楠欢呼一声,小心翼翼地从南无歇腿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兴高采烈地就往西院门口跑。
刚跑到月亮门洞,差点一头撞上正端着一碟姜醋汁走来的卫清禾。
卫清禾忙侧身避开,笑道:“小祖宗,慢着点跑!”
楠楠仰起小脸,冲他咯咯一笑,一溜烟就没影了。
卫清禾摇头失笑,端着碟子走到南无歇身边,语气轻松地说:“侯爷,螃蟹快蒸好了,今儿是您生辰,大伙都嚷嚷着要敬您酒,不醉不归呢。”
南无歇拍了拍身上的木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扫过种满花花草草的后院,“把桌子摆到中院吧,敞亮,让府里当值不当值的都去,今儿都别忙活了,一起。”
卫清禾应下,心里也高兴,近来自家侯爷心绪不佳,难得今日生辰,能松快片刻也是好的。
就在他准备退下时,一道醒目的白影悠然滑过天际,姿态优雅从容,舒展着宽大的翅膀,在侯府上空盘旋了半圈,那双眼睛扫过下方院落,带着一种天生的睥睨。
卫清禾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他连忙往南无歇面前凑了半步,试图用自己的身形稍微挡住他的视线,搜肠刮肚地想找个话题岔开。
“呃……侯爷,”他干巴巴的开口,“那个……啊对!要不要再让厨房添两个菜?我瞅着好像还有半扇猪……”
这话转移得生硬至极,连他自己都觉得蠢。
南无歇并未看他,他的目光追随着空中那抹雪白的身影,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绪。
“前阵子,”南无歇开口,声音平静,“这东西不是快病死了吗?”
卫清禾喉结滚动了一下,头皮发麻,结结巴巴地回道:“许是…许是给…给医好了吧……”
南无歇闻言,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命倒是大。”
卫清禾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赶紧又往前凑了凑,脸上堆起更刻意的笑,声音更加干巴了,“侯爷,您看……今儿您生辰,要不要把崔公子也请来?人多更热——”
南无歇根本没让他说完,淡淡打断:“你刚才不是说,要加两个菜?”
“啊?”卫清禾一愣,心想:我说了么?我没说吧…我刚说的什么来着?
他刚说了什么他自己都没记住,光紧张去了。
“想不想尝尝天上飞的?”
卫清禾一听这问题,脑子里“嗡”的一声,血都凉了半截,他吓得声音都变了调,连声道:“侯爷侯爷!您三思!这……这可使不得!”
他急得差点要去拉南无歇的袖子,又不敢真碰他,只能徒劳地重复,“三思!千万三思!”
南无歇终于收回目光,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让卫清禾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我知道了,”他语气依旧平淡,“你去摆桌子吧,让大伙准备吃饭。”
卫清禾如蒙大赦,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去一半,连忙躬身:“是!属下这就去!”
他不敢再多待一刻,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朝着中院快步走去。
然而,他刚走出三步——
“咻——!”
一声极其锐利的划破空气的尖啸自身后响起。
紧接着,天空就传来一声短促而凄厉的禽鸟悲鸣。
卫清禾全身猛地僵住,脚步钉在原地,血液瞬间凝固。
“噗通!”
重物坠地的闷响从角落传来。
卫清禾脖颈僵硬,一点点地扭过头,循声望去,只见院角一团雪白身影瘫软在地,羽毛凌乱,胸腹间插着一柄小刻刀,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雪白的羽毛。
卫清禾吓得魂飞魄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他猛地转头看向南无歇,“侯……!这……!”
南无歇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更没去看那雪鸮的尸体,随手拂了拂衣袖。
“给雕儿加个菜。”
***
与此同时,京城南边的温柔乡里炸开了一锅粥。
刑部的官吏如狼似虎地涌入“红蝶坊”,楼里的姑娘们早已花容失色,聚在一起瑟瑟发抖,浓重的脂粉香气也掩不住空气里的恐慌。
这恐慌的源头,是二楼的一间雅阁。
房门洞开,里面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凌乱的衣衫,酒气混合着一种奇异的甜腻香气,熏得人头晕。
再往里去,只见屏风后的地毯上,仰面瘫着一具年轻男子的尸体。
“死者温漱亦,” 领头的刑部官吏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随后凑近了尸体几步。
只见温三公子面色泛着一种极不正常的潮/红,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嘴角残留着白沫,“这像是……”
他没说完,随后转过身对着仵作道:“验尸。”
仵作拱手领命,随后上前检查起尸体。
这温三身上只松松垮垮地套着一件寝衣,衣襟全开,皮肤泛着不自然的红晕,仿佛血液都涌到了表面。
约莫用了半柱香的时间,仵作初步查验,死因是用了过量的虎狼之药“极乐散”,导致元阳暴脱,心血狂涌。
说白了,就是纵欲过度,活活把自己折腾死了。
那极乐散乃是禁药,药性极为猛烈,寻常人沾上一点便欲/火焚身,难以自持,看温漱亦这死状,得是用了远超常量的份儿,这才乐极生悲。
老鸨早已吓得瘫软在地,哭天抢地地喊着“冤枉”,声称绝不知情。
可谁信呢?温家的公子,死在了你这红蝶坊,用的还是这等下三滥的助兴药物,无论如何,这红蝶坊是脱不了干系了。
“把所有人带回衙门候审,”领头官吏一边往门口走一边下令,“封楼。”
一时间,消息迅速飞遍了京城各个角落,温家虽不比从前,但终究是官宦世家,子弟如此不堪地死在青楼,立时成了街头巷尾最劲爆的谈资。
次日大朝会,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旁,个个屏息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高踞龙椅之上的李升面沉似铁,眼底翻滚着压抑不住的雷霆之怒,那股无形的威压笼罩了整个大殿,让空气都变得窒息起来。
但其实此刻的帝王之怒并非来自昨夜闹得满城风雨的温家老三暴毙青楼一案,温漱亦虽说是世家子弟,但于他李升而言,死了就死了,无关紧要,至于京城私下流通禁药一事,他虽生气,却也不至此。
他心中真正的风暴眼,是他的那只雪鸮,死了。
昨夜跟随雪鸮出宫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回宫禀报,哭诉亲眼所见,一道寒光自南侯府射出,精准地贯穿了他的那只雪鸮,李升当场便砸了手边的镇纸,差点连御书房一遭砸了。
而此刻文官队列第二排,温不迟垂手而立,头颅微低,看不清脸上神色。
兄长以如此不堪的方式殒命,家族蒙羞,他此刻如何想的旁人无人得知,但他却知道此刻帝王是怎么想的。
滔天的愤恨和屈辱感几乎要冲垮李升的理智,他恨不得立刻下令,将那个狂妄悖逆之臣下狱抄家五马分尸。
然而,残存的理智死死拽住了他。
冷静,三思,南无歇暂时还不能死,他太特殊了。
可若就此轻轻放过,他李升又实在忍不下这口气,因为这不单纯是死了一只寄托了自己希望的爱宠的事,这是脸面的事。
杀又不能杀,饶又饶不下。
这种极致的矛盾与憋屈让李升面上不显情绪,他就那么垂视着下方的百官,一言不发。
第88章
南无歇斜倚在铺了兽皮的宽大石椅上,臂套上立着他那只神骏的金雕,他捻着一小块鲜肉,漫不经心地逗弄着。
那猛禽时而低头啄食, 时而昂首睥睨,锐利的目光与主人如出一辙。
与这闲适又神气的画面格格不入的,是旁边几乎要原地转圈的乌野和一脸担忧的卫清禾。
“侯爷!”乌野终究是沉不住气, “不然……不然就说是属下练武时一时失手,不小心才杀了那雪鸮,陛下就算震怒,看在南侯府和您的面子上,最多也就责罚属下,不至于真要了属下的命。”
南无歇眼皮都没抬,依旧专注地看着金雕吞咽肉块,语气懒洋洋的:“你自己都说了他不会真降罪,那你俩还急赤白脸地杵在这儿做什么?碍眼。”
卫清禾深吸一口气, “侯爷,您就再有把握,可这……这毕竟是御前之物,就算为了面子上过得去,您至少也该进宫一趟,主动请个罪什么的不是?”
“今儿太阳太大了,懒得动。”南无歇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抬手轻抚金雕颈侧的羽毛,那大鹰舒服地眯了眯眼, “再说吧。”
乌野见他这浑不在乎的模样,急得直冒汗,“哎呦我的侯爷, 您就——”
“哎,乌野。”南无歇忽然打断他,转过头,脸上还带着点饶有兴味的笑意,完全没接刚才的话茬,“我问你,楠楠管我叫爹,管你叫哥,那按这辈分算……你该叫我什么?”
乌野脱口而出:“爹!”随即他继续劝道,“属下叫您祖宗都成,只要您能上点心,您让我叫什么我叫什么。”
南无歇闻言,淡淡白了乌野一眼,没再吭声,目光重新落回金雕身上,继续逗着它。
二人继续那么杵在那里,没有退下又不敢再说什么。
半晌,南无歇才又悠悠开口,“听说昨晚……温家老三死了?”
卫清禾连忙收敛心神,躬身答道:“是,死在城南的红蝶坊,动静闹得挺大,场面……很不好看。”
“这么突然?”南无歇评价道,问:“怎么死的?”
一边问着,一边轻轻挠着金雕的下颌。
“据刑部初步查验,是用了过量的极乐散,元阳暴脱而亡,也不知他从何处弄来的这禁药,为了寻欢作乐,竟碰这种东西,真是……”卫清禾语气里带着几分鄙夷和不解。
“极乐散?”南无歇逗弄金雕的动作微微一顿,感觉这事儿不太对劲,市面上助兴的熏香、药酒并非没有,虽效力温和些,却也够用,且是合法的买卖,温漱亦若只想尽兴,想更孟浪些,大可多用些熏香,何至于铤而走险去碰那等禁忌之物?
况且,极乐散可不是什么能轻易弄到手的东西。
他沉吟片刻,声音沉了几分:“子潭,你去查一下温漱亦死前几日都见过什么人,去过哪些地方,有无异常,顺便摸清楚,这药是从哪个口子流出来的。”
卫清禾会意,立刻领命,“是。”
南无歇不再多言,重新专注于臂膀上的猛禽。
旁边的乌野看着南无歇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心里依旧七上八下,杀御鸟这事儿还没完呢,这又管上温家的命案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几句,南无歇却先开了口:“好大儿,你一会去把城外山庄里的玉露姑娘请来。”
“???”
叫得真顺口。
“……是。”乌野应道。
午时刚过,玉露便跟着乌野来到了南侯府,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发髻简单挽起,脂粉未施,与昔日醉春坊中的浓艳模样判若两人。
乌野将她引至偏厅,南无歇已坐在里面等着了。
见玉露进来,南无歇抬了抬手:“来了?坐。”
玉露微微福身行了一礼,声音轻柔:“侯爷。”
南无歇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刚沏好的茶推到她面前:“庄子里住得可还习惯?缺什么短什么,直接跟卫清禾他们说。”
玉露双手接过茶杯,低声道:“有劳侯爷记挂,侯爷安排的周全,未曾缺过什么,玉露谢过侯爷。”
南无歇一听“谢”字,顺着杆就往上爬。
他身子往前一倾,眼神里带着促狭,直勾勾盯着人家姑娘,“光嘴上谢可不够实在,玉露姑娘打算怎么谢我?”
玉露微微一怔,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茫然。
若换作旁人这般问,她定会以为对方意在索取身子,可她知道南无歇绝非此意。
“侯爷大恩,玉露没齿难忘,但凡侯爷吩咐,玉露万死——”
话没说完,就被南无歇摆手打断。
“哎哎,什么死不死的,不至于,”他指了指那杯茶,“先喝茶。”
玉露依言低头小口啜饮着茶汤,温热一线喉,稍稍驱散了心头的紧张,以及那点复杂的羞意。
偏厅内一时静了下来,只听得见彼此轻浅的呼吸声。
玉露依旧矜坐着椅子的前半段,眼观鼻,鼻观心,南无歇也不再说话,目光落在眼前的地上,心思电转。
他今日叫玉露来是为了温漱亦的死,有些细节,恐怕只有曾与温三公子有过肌肤之亲的人才能知晓,他记得玉露似乎提过曾陪了温家公子们几次。
这沉默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玉露正暗自揣测侯爷今日唤她前来究竟所为何事,却见南无歇忽然转回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她,没有任何铺垫,开口便问:
“玉露姑娘,温家老三你睡过吧?”
这话问得…简直令人发指!突兀至极!
温不迟曾直言他行事只凭己心,从不会站在他人处境思量,这话倒是不假。
但其实他南无歇也并非心存恶意,只是他缺乏这般细腻的共情,于他而言,他的目的明确,他的过程直接,仅此而已。
玉露浑身猛地一僵,捧着茶杯的手指瞬间收紧,恨不得将脸埋进衣领里。
但她也并非因为不想提及从前经历而感到尴尬,她只是自卑,只是害怕。
其实从第一次在青楼见到这位与众不同的侯爷,到后来被他赎出苦海,妥善安置,这份感激之中,早已悄悄掺杂了更深的情愫,只是她深知云泥之别,从不敢有半分奢望,只将这份心意默默藏在心底。
微微一怔后,玉露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但还是点了点头,低声道:“奴…玉露先前确实陪过温三公子几次。”
得到肯定的答复,南无歇便紧接着追问,“那他行房时,可需要用什么助兴的药物?”
如此露骨直白的问题,让玉露耳根都烧烫起来,她死死低着头不敢看南无歇,强忍着羞耻,如实答道:“他……他确是常用助兴的熏香‘醉仙引’……以求尽兴……”
“只是熏香?”南无歇身体微微前倾,步步紧逼,“从未用过更烈性的?你确定?”
玉露用力摇头,“玉露陪他那几次,未曾见过他用别的,温三公子虽…虽追寻孟浪,却也知晓轻重,‘醉仙引’力道便已不小了…足够的……那些药性猛烈、来历不明的虎狼之药…他应是不敢碰的。”
南无歇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身体重新靠回椅背,问到了想要的答案,他便没再言语,仿佛刚才那段让人家姑娘无地自容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偏厅内再次陷入寂静,只剩下玉露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她脸上久久无法消退的滚烫。
玉露这个说法,与南无歇心中的猜测不谋而合,温漱亦之死绝非表面看来的纵欲过度那么简单。
他指节轻敲着桌面,眸色沉静,玉露的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一直以来温漱亦只用坊间熏香醉仙引,从不敢碰来路不明的禁药,那这次何故沾上这极乐散了?午饭时卫清禾回禀,说温老三近期并未见过什么可疑的人,也并无什么特殊不妥之处,既如此,他此番暴毙,就定然不是主动使用极乐散的。
那问题来了,这烈性禁药是如何进了他的身子的?
思绪继续铺开,极乐散虽药性猛烈,却无成瘾之患,诱骗长期服用并无意义,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有人在他不知情时,将这东西混在了他日常所用的熏香之中。
思路至此,已然明晰,接下来便是要顺着这熏香的来路摸上去,京中售卖醉仙引的铺子、走街串巷的小贩,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总有个源头。
可还有另一个问题,他南无歇是百思不得其解。
对方处心积虑,绕这么大圈子,就为了弄死一个温漱亦? ?
这温老三要权没权,要能耐没能耐,整日只知眠花宿柳,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杀他?目的是什么呢?除了让温家脸上难看,惹些风波,似乎再无他用,难道就为这个? ?
南无歇眉头微蹙,想不通,真是想不通。
但无论如何眼下这事蹊跷,而贩卖香料的线是唯一能揪住的尾巴。
敲击桌面的手指蓦地停住,查,必须查,说查就查。
刚送走玉露,南无歇就晃晃悠悠的踱进“凝香阁”,午后阳光斜斜地打在香料柜上,激起细小的微尘在光柱中飞舞,铺子里萦绕着各种香气混杂的馥郁气息,浓烈又层次分明。
掌柜的是个约莫四十岁的江南人,见有客人进来,虽不识得身份,但观南无歇气度步伐,便知非富即贵,连忙堆起笑脸迎上。
“这位爷,您里边请!想看些什么香?小店新到了一批顶好的沉水香,清心宁神最是适宜……”
南无歇随意地摆摆手,打断了掌柜的殷勤推荐,他目光在那些各种各样的精致香盒上掠过,漫不经心地笑着,直接开门见山。
“掌柜的,你这里可有男欢女爱时用的香?”
掌柜的闻言,脸上的笑容愣了一愣,下意识地打量了南无歇一眼。
只见眼前这人身量极高,肩宽腿长,身形线条精悍,眉宇间一股掩不住的锐气与力量感,怎么看都不像是需要借助外物来行房事的主儿。
他心下嘀咕,面上却不敢怠慢,忙道:“有有有!爷您这边看。”
他引着南无歇走到内侧的一个柜台前,取出几个样式普通的瓷罐,“这几款‘春意浓’、’帐暖香’,都是温和持久的,用着不伤身,又能添几分意趣……”
南无歇扫了一眼,连拿起来闻一下的兴趣都欠奉,他懒洋洋地倚在柜台上,“这些温吞水怕是没什么大用,家里那位嫌我‘太’差劲,非要更猛的不可。”
“太”字被刻意加重了一下,然而南无歇脸不红心不跳,坦然又自在。
面上饶是如此,他说这话时脑子里的画面却十分精彩,譬如某个清冷身影在他身下蹙眉咬唇、眼角泛红低斥他的画面。
每次都喊疼,可不是嫌他南无歇差劲么?
第89章
掌柜听他这么说,又狐疑地看了看他那副明显精力过剩的体格,心里直犯嘀咕。
这爷们看着猛得像头狮子,家里那位得是多难伺候? ?
但客人既然开口要“猛”的, 他也不敢再多问,只得从柜台最底下小心取出一个深紫色锦盒。
打开来,里面是几根深褐色的香条, 气味比之前的几款都要浓郁扑鼻些。
“爷,这是‘醉仙引’, 算是咱这儿力道最足的了, 寻常人用半根便足矣。”掌柜殷勤介绍道,“咱家的’醉仙引’,那用的可都是江南特有的几味合欢花蕊!加上些许西域传来的依兰,经古法炮制,香气醇厚, 助兴效果极佳, 而且绝对合法合规,官府都是备过案的。”
南无歇拿起一根,放在鼻尖下嗅了嗅,浓郁的异香直冲脑门, 确实比寻常货色霸道。
他状似随意地问:“嗯?江南来的?这路子走得可稳妥?别是掺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掌柜一听,立刻拍着胸脯保证:“爷您放心!这‘醉仙引’是小店招牌,做了十几年了!都是从江南最好的香坊直接进货,走漕运,必经华州港口查验,然后才入京,每一道手续都清清楚楚,绝无问题!”
他说得笃定, 为了增加可信度,又补充道:“最新到的这批货还因码头那边加重了检查力度,在华州比往常多停了半日呢,绝无任何岔子!”
多停了半日?
因为加大了检查力度?
这么巧?
南无歇捏着香条的手指微微一顿,但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挑剔顾客的模样:“华州?那地方龙蛇混杂的,停半日……谁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
掌柜忙笑道:“爷您多虑了!整批货都在呢,就是巡检的流程比往常紧了点,京中不少贵公子都好这一口,效果绝对好……”
这掌柜的自卖自夸了好一阵儿,南无歇又旁敲侧击地问了些关于货源、批次、运输的细节,掌柜都一一作答,除了那多出来的半日停留,再无线索。
可华州港多停留半日的时机太过于凑巧,正好是温漱亦出事的这批货,要说这是单纯的巧合,他南无歇定然是不信的。
可问题又来了,若真有人想在这整批香料上做手脚,目标未免也太过随机了,背后之人如何能确保动了手脚的香,就一定能送到温漱亦手中?
这说不通,这不合常理,这需要查。
心中疑虑更深,南无歇面上却不露分毫,他将那根“醉仙引”丢回锦盒,懒懒道:“成吧,就它了,包起来。”
“诶!得嘞!”
南无歇刚踏出凝香阁的门槛,温润的阳光便落了他满身,他眯了眯眼,目光随意一扫,就见卫清禾正抱着剑,斜倚在对面店铺的廊柱下等着他,见他出来,立刻站直了身子 南无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对着卫清禾的方向晃了晃手里的深紫色锦盒,眉头挑动,神情毫不掩饰的得意。
哈哈,温大人又要遭罪了。
卫清禾目光在那锦盒上短暂停留一瞬,脸上没什么表情,随即默不作声地快步上前。
南无歇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过身,一脸臭屁地朝着熙攘的大街走去。
“去联系一下楚圻,”他边走边说,“看来当初把他塞在华州还真是塞对了,你去让他仔细查查近期华州码头可有异常,人员往来、货物装卸,有无不寻常的动静。”
他略一沉吟,继续吩咐,“再让薛老二动用手上的关系核实一下,华州进京的漕运码头近期是否真的加强了巡检以致耽搁了半日,把那掌柜说的‘半日’的理由落实一下。”
“是,侯爷。”卫清禾利落应声,正要转身去办,南无歇却忽然抬手止住了他。
“等等,”南无歇目光投向远处熙攘的街市,心底暗自考量。
少顷,他收回目光,道:“罢了,楚圻那边……我还是亲自去一趟华州。”
华州这多出来的半日停留至关重要,又是唯一的蹊跷线索,若不亲自去揪一揪这线头,他南无歇难以安心。
卫清禾有些意外,但并未多问,只是垂首领命:“明白,属下这就去准备。”
南无歇“嗯”了一声,不再多言,信步朝侯府方向走去。
他掂了掂手中那盒刚买的“醉仙引”,嘴角扯出个弧度,随即将其随意纳入袖中。
与此同时,谛听台的值房内却是一片与京城的暗流涌动格格不入的沉凝。
温不迟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的卷宗半晌未曾翻动一页。
温府派人来传过话,语气急切甚至带着责难,但他只让小厮往温府送了些奠仪和物件,自己并未踏足。
他对那个家,早已没了多少牵挂,温漱亦死了,死于青楼,死于纵欲过度,死得极其不体面。
消息传来时,他心中并无多少悲戚,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漠然,以及一种职业本能催生出的疑虑。
他的这位好三哥他再了解不过,虽浮躁无能,又对自己这个“污点”弟弟从不假辞色,但在外头,却并非那种会往死里得罪人的蠢货,他深知温家权势大不如前,行事自有收敛,他最多算个被宠坏了的草包,绝非四处树敌的亡命之徒。
因此,要说他因争风吃醋或口舌之争引来杀身之祸,这可能性是不大的。
更何况,他惜命。
那些药性猛烈、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的虎狼之药,以温漱亦那点微末胆量是绝不敢轻易沾染的,他至多用些坊间流传的那些助兴熏香以求尽兴罢了,如今却突然死在极乐散上,这太过反常。
不是私人恩怨,不是自愿服用,那凶手暗自给他下了这药便不是单纯冲着他本人来的,后面怕是有更大的网。
温不迟与南无歇的思路一样,都是先盘动机,再顺着动机锁定凶手。
可缠住二人头绪的问题也一样:背后之人将温漱亦当作第一目标的原因是什么?
或者说,温漱亦死了,能带来什么结果呢?
温漱亦一无实权,二无惊人财富,三未掌握什么机密,杀他,到底能撬动什么?
他没这个价值啊。
难不成是针对温家?
可若真要打击温家,那便应该把刀尖对准他温不迟,何必对一个无官无职的三子开刀?
思路至此,如同陷入一团迷雾,找不到清晰的方向。
温不迟揉了揉眉心,压下心头的烦躁。
罢了,无论幕后之人具体目的为何,这事儿都绝不止于此。并且对方既然选择了用这种隐蔽下作的手段,且与禁药牵扯不清,后续的事情就绝不会小。
他沉吟片刻,唤道:“戎珂。”
一道身影应声而入。
“你带几个人,这几日盯紧京城里各大青楼楚馆,”温不迟语气沉静,“不要打草惊蛇,只需留意有无异常人物出入,或是有无类似的‘意外’发生。”
“是,主人。”戎珂抱拳领命,迅速退了出去。
值房内再次恢复寂静,温不迟望向窗外,天际流云舒卷,变幻不定,既然目前推测不出对方的下一步,那便只能防范着。
至于他这位三哥的死,他虽不愿认这所谓的“血亲”,但身为谛听台老大,京城里发生如此诡谲的命案,于公于私,他都无法置身事外。
华州,栖霞山庄。
书房内静谧异常,窗外竹叶随风发出阵阵声响,楚圻坐在茶台侧边的木椅上,姿态沉静,正慢条斯理的用沸水烫着白瓷茶具。
南无歇则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目光投向远处笼罩在暮色中的山峦轮廓。
“前日漕运码头确有一艘装载杂货的船,因巡检比往常细致多耽搁了半日,”楚圻的声音平稳地响起,他并未抬头,专注于手中的茶艺,“此事不假。”
南无歇缓缓转过身,眉头微锁,随后踱步到书房中央,并未落座,而是停在巨大的木案前若有所思。
“半日……时间掐得如此精准,正好就在那批香料到港的时候…这背后之人能耐不小啊,连漕运都摸的清楚…”
他像是在对楚圻说,又更像是自言自语,低沉的声音在书房内回荡,带着深思的韵律。
“可我想不通,那批‘醉仙引’数量不少,最终流向京城多家香铺,动手脚的人如何能确保动了手脚的那一盒,一定能送到温漱亦手中?”
他顿了顿,继续沿着自己的思路向下梳理,语气渐沉:“再者,动机呢?温漱亦有什么价值…左不过是一个被温家宠坏了别无长处的废物,杀他能得什么好处?撼动温家…?寻仇暗杀…?温老三虽然不成器,在外头却也算不得穷凶极恶,”
他眯起眼睛,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不应该啊……”
南无歇越分析,越觉得此案如同一个精心设计的迷宫,看似有路,实则处处是死胡同,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不合常理的核心问题——
无人有“理由”,必须用“这种方式”,去杀一个无足轻重的“温漱亦”。
这三个必要的重点,将整件事情越裹越乱。
“谁会这么做呢……”南无歇喃喃低语,深邃的眼中满是困惑与审慎,“……会是谁呢……”
他左右踱来踱去,自言自语了半天,思维转的冒烟,而楚圻则始终不言语,只安静烹茶。
须臾,少年缓缓抬起了眼帘。
他手中动作未停,将刚刚沏好的一杯碧色茶汤轻轻推到南无歇面前。
然后,一个平和沉静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南无歇耳畔。
“是我。”
楚圻说。
第90章
南无歇闻声一怔。
他转过头,空白中带着错愕的目光落在楚圻脸上,随后微微歪了歪脑袋,像是没听懂。
“啊?”
楚圻迎上他的目光, 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微微一笑,笑得一团和气, 清晰地确认了一遍:“是我让人,在那批途经华州的香料上动了手脚。”
南无歇彻底懵了, 他眨了眨眼, 眼神依旧是清澈空白的。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甚至怀疑过龙椅上那位为打压温家,从而能让温不迟除他李升以外再无依靠,都没想到罪魁祸首之名会从楚圻口中,以这样一种平淡无奇的方式认下来。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主观意识,带着浓浓的困惑和不解,问:“为什么?理由呢??你跟温老三……你们八竿子打不着啊,”
他两步走到对方面前,追问:“你们认识?他得罪过你?”
楚圻轻轻摇头,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不认识,也从未有过交集。”
“那你为什么??”南无歇是真的被这莫名其妙的答案弄糊涂了。
楚圻的目光落在南无歇那张写满错愕的脸上,欣赏了片刻, 才缓缓开口, “温家的事我略有耳闻, 听说……那位温三公子, 对温掌印官,很是不好。”
他顿了一顿,抬眼仔细瞧了瞧南无歇脸上那毫不作伪的茫然,继续用那种无波的语调说道:“我这不也算是……帮你出了口气吗?”
“……”
南无歇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离天大谱的说辞简直让他气不打一出来。
他脑海中疯狂扒拉着可用的词汇,但都无法精确的表达出他此刻心里的哭笑不得,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感觉太阳xue都在突突直跳,千算万算,没算到真相竟是如此儿戏,又如此地让他措手不及。
搜肠刮肚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字,他看着楚圻那张沉静和熙的脸,稍稍平缓了思绪。
敏锐的直觉便让他立刻捕捉到了更深层的不对劲。
他再次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
“那你如何能算准,动了手脚的那盒香就一定能落到温漱亦手里?”
疑问抛了过去,楚圻却像是没听到一样,垂下眼眸看着茶炉上氤氲的水汽,修长的手指稳稳地提上了壶,并不打算回答。
南无歇见他这副模样,心头疑云更重,声音沉了下去,重新追究那个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核心问题。
“你就因为他待温不迟不善,就如此大费周章地置他于死地?”
楚圻依旧沉默,只是专注地将沸水注入茶壶,激荡起茶叶旋转。
“楚圻,你觉得我信么?”
楚圻终于抬起眼眸,对上了南无歇探究的视线,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浅淡,却莫名让人心头发紧。
“自然不是光为了这个。”
“说,”南无歇耐心告罄,“如实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楚圻迎着他迫人的目光,唇角那点笑意似乎深了些,语气却依旧平淡,还带着点难以言喻的认真,缓缓道:“因为……”
他轻巧一顿,眼珠挑衅似的转了一圈,装作思考状。
“因为我也心悦温掌印官,这个理由,可以吗?”
南无歇闻言直接晃了神,表情僵在那里,他被这说辞逗乐了,人在极度无言之际总是会笑出声。
太离谱了。
无论是真是假都太离谱了。
他是真被气笑了。
过了好一阵儿他才回过神,探寻的目光将楚圻从头到脚扫了个遍,随后绕着楚圻走了半圈,在那人身后站定。
“行,我知道了。”
他嘴上说着“行”,心里却也在飞速盘算,楚圻这话真假难辨,说是假的,这人行事向来难以常理度之,心思深不见底。
可要说是真的……
楚圻这轻描淡写的态度委实让人心头躁动。
摸不着底啊。
这楚圻,心思缜密,手段莫测,聪明的让人不得不防,但他行事向来有其章法和目的,绝非行事无度的疯子,南无歇左盘右问,威逼利诱,楚圻却始终像一团迷雾,绕来绕去,最终也没给出一个真正令人信服有的有用答案。
他承认了是他做的,动机却说得如此儿戏又暧昧,仿佛在刻意掩盖着什么,又或者,只是在享受这种将南无歇置于迷雾中的感觉。
眼看窗外天色已然擦黑,南无歇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他深深看了楚圻一眼,那眼神复杂,包含了警告,还有未能得到答案的不甘。
“你……”
他真是想骂楚祈一顿,无论是因为棘手的温老三一事还是为着那句轻飘飘的“心悦温大人”。
但“你”后面是什么,他卡住了。
半天没“你”出个一二三,他便瞥了楚圻一眼,随后转身大步离去。
楚圻起身,默默跟在他身后,将他送至山庄门口,夜色沉沉,山庄门前悬挂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晕。
南无歇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站在灯笼光影交界处的楚圻,对方依旧是一身素雅长衫,身姿挺拔,面容隐在明明灭灭的光线里,看不真切。
他不再犹豫,一扯缰绳,策马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在寂静的山道上很快远去,最终融入浓重的夜色之中。
楚圻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南无歇消失的方向,神情在阴影中莫测。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闪现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垂首肃立,同样与这夜色融为一体。
楚圻没有回头,连姿势都未曾改变,目光依旧望着远方,仿佛能穿透这重重夜幕,看到那座繁华又暗流汹涌的帝都。
须臾,他薄唇轻启,声音轻缓,冰冷决断。
“再等等,再让火烧一会。”
“是。”
***
自温漱亦暴毙红蝶坊,京城表面的平静下便暗流涌动,温老三虽不成器,却并非四处结怨之人,若说这京城里有谁真能称得上与他有“嫌隙”,恐怕也只有他这个被其视若污点,屡屡折辱的异母弟弟温不迟了。
此节既然温不迟与南无歇二人能想到,旁人自然亦非愚钝,坊间私下的猜测早已如地底暗河一般悄然流淌,起初,人们只敢在茶余饭后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窃窃私语几句,终究是顾忌着温不迟如今的权势与冷硬名声。
然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苹之末,众心一动,则祸大矣。 *
不过三两日光景,一股不知从何处刮起的阴风骤然将这股压抑的猜测掀到了明处,众说纷纭开始在街坊邻里间窃窃流传。
“听说了吗?温家三少死得蹊跷啊……”
“可不是,说是用了猛药,谁不知道他跟那位……咳,不对付?”
“啧啧,亲兄弟啊,这也下得去手……”
“是啊是啊……”
…………
这些低语如同索命的瘟疫,不出半日,“谛听台大人因旧怨毒杀亲兄”的流言,已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变得有鼻子有眼。
其实这事儿本来也小不了,一来,死者是世家公子,命案本就引人瞩目,二来,嫌疑直指另一位血脉相连的世家子,且是素有肮恶之名的当朝权臣,这其中的戏剧性与冲突,足以让所有听闻者血脉偾张。
可坊间猜测终究只能停留在坊间,没有苦主举报,那温不迟也只是遭受些诽议罢了,不会真的受查。
然而,流言甚嚣尘上,终是传入了痛失爱子的温酒丞耳中,这位老父亲本就沉浸于丧子之痛无法自拔,再加上他素来厌恶温不迟这个让他蒙羞的私生子,此刻被流言蛊惑,直接信了个十成十。
他“爱子心切”,他痛心疾首,他迫切的要将温不迟这个“凶手”绳之以法,给自己亲儿子陪葬。
这一日,京兆尹府衙前的鸣冤鼓被重重敲响,鼓声咚咚,惊动了半条街,温酒丞身着素服,老泪纵横,在衙门前嘶声高喊。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亲生父亲状告亲生儿子谋杀血亲兄长。
消息传到谛听台值时,温不迟正埋首于一堆卷宗之间,闻听京兆尹派人来“请”,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放下,面上看不出丝毫惊惶或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早已猜到会有此一劫,早对这般命运有所预料,他心中对他这位父亲没有任何预期。
整理了一下官袍,随后起身,步履平稳地随着京兆尹差役离开了值房,身影穿过廊下,孤直,坚毅。
***
南侯府的后院,楠楠像只撒欢的小雀儿,头上顶着两个小揪揪,在草地上追着一只黄粉相间的蝴蝶,清脆的笑声洒了满院。
南无歇立在一旁,心不在焉地看着女儿跑来跑去,他心思不在这,他脑子里有别的事。
小丫头到底年纪小,脚步不稳,左脚绊右脚,直接一个趔趄摔了下去,小手撑在地上,沾了不少草屑和尘土,小脸蛋上也蹭了几道灰痕。
南无歇这才回过神来,见状立刻迈步过去,单膝蹲下身,与小家伙平视。
“摔到哪里了?告诉爹爹哪里疼?”
楠楠看着他咯咯的笑着,用力摇了摇头,随后南无歇取出随身携带的素白锦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女儿脸上的污痕。
“瞧瞧我们楠楠的小脸,摔得跟个小花猫似的。”
“爹爹,”楠楠仰着小脸,任由他擦拭,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蝴蝶飞走啦!”
“嗯,飞走了。”南无歇应着,拂过小丫头圆嘟嘟的脸颊,将那最后一点灰痕抹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卫清禾步履匆匆地穿过月洞门,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灼,张口欲言,却在目光触及楠楠时猛地刹住了所有声音。
他硬生生将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喉结滚动了一下,只快步走到南无歇身侧,递过去一个极其凝重的眼神。
院内的温馨与安宁,仿佛瞬间被这无声的讯息撕开了一道口子。
南无歇心领神会,他收回锦帕,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脑勺,声音放缓:“楠楠,去找嬷嬷带你去沐个浴,再换身干净衣裳。”
“好~”楠楠乖巧应声,又仰头冲爹爹甜甜一笑,这才蹦蹦跳跳地朝着内院跑去,两个小揪揪随着她的动作一颠一颠,煞是可爱。
直到那小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南无歇才缓缓站起身,脸上那点残存的温和瞬间敛去,目光沉静地看向卫清禾,示意他可以开口了。
卫清禾深吸一口气,垂着头,“侯爷,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苹之末”出自战国末期宋玉的《风赋》
“众心一动,则祸大矣”出自宋·陈师道《后山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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