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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温不迟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声音虚乏,带着脱力的绵软。


    “楚圻那边…”南无歇继续道,手指轻轻卷着温不迟的一缕黑发,“日后江南他会替我看紧了,往后千宸阁的事,还请温大人高抬贵手,视而不见才好。”


    “…知道。”温不迟终于开口, 声音依旧低哑,却已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嵇舟经此一事,虽未伤根本,但必不会善罢甘休, 你此番断他财路, 比直接动他更招他恨。”


    “让他恨。”南无歇嗤笑一声,浑不在意,“恨我的人不止他一个,多他一个不多, 少他一个不少。”


    他顿了顿,指尖滑至温不迟下颌,轻轻抬起, “倒是温大人,此番回京嵇家明枪暗箭,首当其冲的恐怕是你这‘居功’之人。”


    温不迟迎上他的目光,眼底虽残留着水色,却已重新凝起带着蛊惑的傲然, “我怕么?我不怕啊,我死也会拉上你。”


    南无歇凝视他片刻,忽然低头,在他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留下一个细微的刺痛感。


    “别这么勾人,”他评价道,“好啊,那就死在一起。”


    温不迟微微一怔,随即扭开脸,“…那倒也用不着。”


    南无歇也不强求,只低低笑了两声,胸膛震动,传递到温不迟紧贴着的皮肤,带来一阵微麻的痒意。


    两人一时无话,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交织。


    温存良久,天光渐明,窗外更漏声遥遥传来。南无歇率先起身,身躯在烛光下镀上一层蜜色光泽,他随手扯过一件外袍披上,姿态慵懒松弛。


    温不迟仍躺在凌乱的床榻间,看着他宽阔的背脊和利落的动作,眼神复杂。


    “晌午前我先行一步回京,”南无歇系好衣带,并未回头,只淡淡道,“江南后续你还要收尾,我回去等你。”


    温不迟抿了抿唇,应道:“好。”


    南无歇走到门口,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烛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深刻的阴影,“温不迟。”


    “嗯”


    “下次放松点,别夹那么紧。”


    话音未落,人已推门而出,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只留下满室未散的旖旎和一句足以让温不迟气血上涌的混账话。


    温不迟猛地坐起身,抓过手边一个软枕狠狠砸向早已关闭的房门,气得脸颊绯红,瞬间没有了半分方才的脱力模样。


    “南无歇!你个混蛋!”


    ***


    春风卷着国子监外的银杏叶落在苏家朱红的门楼上,添了几分萧索。


    南无歇站在苏府门前,手里提着两盒临出府门前卫清禾硬塞进他手里的江南茶点。


    门房老仆显然认得他,虽几年未见,仍恭敬地将他请入花厅,道一声“侯爷稍候,容小的去通禀老太爷”,便躬身退下。


    苏家是京城的书香世家,花厅也布置得清雅,阁上列着些古籍珍玩,壁上悬着山水墨画,一几一椅皆透着百年书翰之家的沉淀。


    正位案上的青瓷瓶里插着两枝自家后院采的春枝,花瓣上还沾着晨露,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与茶香,透着股与世无争的沉静。


    片刻后,脚步声缓至,苏老太爷在家仆的搀扶下步入花厅。


    老人手里拄着个榆木拐,身着褐色常服,白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目光落过来时澄澈通透,带着经年累月沉淀下的智慧与淡然。


    “南侯爷,”苏老太爷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快请坐。”


    “苏老。”南无歇执晚辈礼,态度是罕见的毕恭毕敬,“此次去江南,想着这碧螺春鲜醇,就带了些回来,还有松子糕,您尝尝。”


    他将提盒递过去,小厮连忙接了,摆到案上。


    苏老太爷示意他坐下,又让人奉了茶,自己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回在南无歇身上,问道:“江南今年的春景如何?”


    “确实比京城热闹。”南无歇端着茶盏,顺着老人的话往下说,“江南的百姓日子过得实在,晨起有早市的吆喝,入夜有河上的灯影,连街边卖糖粥的摊子都比京城多几分烟火气。”


    他只字不提栾家的事,也不说官场纷争,只捡些江南的市井琐事讲。


    苏老太爷听得认真,偶尔点头附和,说起自己年轻时去江南游学的旧事:“当年我在杭州住了半年,最爱去西湖边的茶馆,点一壶龙井,听邻桌的文人聊诗论画,日子过得比现在清闲多了。”


    南无歇笑了笑,又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茶是上好的顾渚紫笋,汤色清亮,香气清幽,他轻呷一口,再未急于开口。


    苏老太爷也只慢悠悠地用杯盖拂着茶沫,一时间,花厅内只余茶盏轻碰的微响与窗外隐约的鸟鸣。


    又寒暄数句,问及江南风物,亦谈及几句无关紧要的朝局,话头始终绕着边缘打转。


    最终,南无歇搁下茶盏,状似随意地问道:“不知苏公子此刻可在府上?此番若是方便,正好顺道拜访。”


    苏老太爷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抬眼,目光依旧温和:“有劳侯爷挂心,书盈他……近来身子有些不适,一直在静养,不便见客,老身代他谢过侯爷关怀。”


    话说的委婉,意思却明确——不见。


    南无歇端着茶盏的动作没停,其实他今日来本也未曾奢望真能立刻见到苏湛彧,那场大火、苏禅呈之死、戚颜倾之事,如同层层厚重的枷锁,将那个曾经清朗明澈、心怀天下的少年牢牢困锁其中。


    他今天来,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探问、一种固执的确认,此刻得到这意料之中的回答他心中并无多少意外。


    南无歇也没再追问,只顺着苏老太爷的话,点了点头:“既如此,便让苏公子好生休养,若有需相助之处,苏老切勿见外。”


    “侯爷有心了。”苏老太爷颔首,语气依旧客气而周全。


    两人继续闲聊,大多是关于诗文典籍,南无歇知无不言,却始终没再提半句关于江南乱局或是嵇家的事,苏老太爷看在眼里,心里愈发清楚,这位南侯爷是真的长大了,成长成了很有分寸的一个人,不该问的他绝不会多问,不该说的也绝不会多说。


    又闲谈片刻,南无歇起身告辞,“老太爷好生歇息,晚辈今日就不过多打扰了。


    “好,好。”苏老太爷也没挽留,亦起身相送,“侯爷慢走。”


    南无歇拱手应了,跟着小厮往花厅外走。


    待走出苏府门槛,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南无歇站在石阶上,微眯了下眼,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觉京中的风着实燥了些,吹得人心头也跟着起了一层薄薄的浮尘。


    他正欲举步下阶,目光无意间掠过街角,却骤然定住,不远处,一辆看似寻常却透着不凡的青幄马车静静停驻。


    就在这时,马车的车帘被一只手从里面缓缓掀开,露出了薛涉川的脸。


    他眉眼间带着几分闲适,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见南无歇看来,微微颔首,却没说话。


    南无歇脚步顿住,立于苏府门前的石阶上,也看着他,随即也微微点头致意。


    四目于空中遥遥相对,薛涉川的笑容并非简单的招呼,其中仿佛掺杂着诸多未尽之言。


    春风又起,卷起几片花瓣,南无歇眼底掠过极淡的锐光,随即,他面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惯常的散漫笑意。


    无需言语,一种无形的默契已然达成。


    薛涉川的笑意加深了些许,放下了车帘,青幄马车并未立刻离开,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南无歇不再迟疑,步下石阶,不紧不慢地朝着那辆马车走去。


    马车穿过数条喧嚣的街道,最终拐入一条僻静的巷子,在一座不甚起眼的茶楼前停下,匾额上只书二字:“静庐”。


    薛涉川先行下车,对南无歇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人一前一后步入其间,茶楼内里竟别有洞天,陈设古朴雅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檀香与茶韵,不见其他客人。


    薛涉川引着南无歇径直上了二楼最里间的一处雅轩,轩窗半开,对着后院几竿修竹,清风徐来,竹叶沙沙,更显幽静。


    “南侯,请。”薛涉川于茶案主位跪坐而下,姿态从容,南无歇在他对面落座,目光扫过案上早已备好的红泥小炉、紫砂壶与一套素雅的白瓷茶具。


    薛涉川并不急于言语,而是垂眸,开始烹茶。


    他动作舒缓而专注,烫杯、纳茶、冲点、刮沫……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禅定的韵律感。


    水沸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室内清晰在耳,白雾氤氲,茶香渐浓。


    南无歇并未催促,只静观其动作。


    须臾,薛涉川并未抬头的轻声道:“恭喜侯爷。”


    说着,他手中的茶盏杯盖一划,一圈茶汤荡了出来。


    南无歇微微向后一靠,噙着点笑,“同喜。”


    待茶汤斟入杯中,色泽澄澈,香气清远,薛涉川将一盏茶轻推至南无歇面前,声音平和地正式开口:“江南之事已成,侯爷将部分商路交由薛家打理,汀珏在此,谢过侯爷信重。”


    他语调平缓,但这“部分”二字用得太微妙了。


    南无歇端起茶盏,于鼻端轻嗅,而后浅啜一口,赞道:“好茶。”


    放下茶盏,他才抬眼看向薛涉川,懒散笑意依旧,“薛掌柜不必客气,江南商路关乎漕运、民生,乃至国库税收,非同小可,嵇家掌控多年弊端丛生,早已是顽疾,如今旧疮既去,需得有人能稳得住局面,薛家深谙商道路数,行事亦有章法,由贵府分担部分,于公于私都是眼下最合适的选择,”


    他顿了一顿,补了一句:“更何况我早已同薛二爷约定好,岂有言而无信之理?”


    他这番话同样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薛家得益确乃私人恩惠,同时也隐含提醒,这“部分”商路关乎重大,若薛家行事有差,这“信重”亦可收回。


    薛涉川眼底了然,没再多说感谢的话。聪明人间对话往往无需在细枝末节上反复试探纠缠,利益当前,联盟的基础已然铺就,过多的言语修饰反而落了下乘。


    “南侯爷既然肯给薛家这半条商路,想必是有后续的打算,侯爷不妨直说呢?”


    南无歇端起茶盏,却没喝,目光落在窗外,声音里带着几分深意:“嵇家在江南的根基虽断了,但京里的势力还在,吏部尚书嵇业手里握着官员任免权,这些年安插了不少亲信在地方……”


    他并没有说下去,而是转过头来看向对面之人。


    薛涉川颔首,轻抚杯沿,“江南初定,然百废待兴,后续诸多事宜,诸如与新任官员的对接、与各地商会的协调、乃至防止残余势力反扑均需从长计议,薛家虽有些许经验,然独木难支,仍需仰仗侯爷指引。”


    这便是明确表达了继续合作的意愿,并将薛家放在了配合者的位置上,姿态放得颇低,却又不失分寸。


    南无歇微微一笑:“薛掌柜过谦了,日后若遇那不开眼、欲兴风作浪之辈,自有律法纲纪容不得他们,”他语气微顿,“你我携手,求的是一个‘稳’字,江南稳则漕运稳,漕运稳则天下粮仓安,此乃大局。”


    “侯爷高瞻远瞩,汀珏佩服。”薛涉川执壶为南无歇续上茶汤,动作依旧从容不迫,“薛家所求,亦不过是于这大局之中,略尽绵力,并得一方安稳立足之地罢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薛家自然渴望借此机会巩固乃至提升在世家门阀中的地位,获取更多实利,但此刻面对南无歇,他选择将姿态放得更低,更侧重于表达“合作”与“安稳”的意向,是因为他看得分明,南无歇此次江南之行雷厉风行,扳倒栾家、清理官场、重组商路,这一系列动作绝非单纯为了民安或自保那般简单,此人野心勃勃,所图甚大。


    然而,那最终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薛涉川自认无法全然看透,是权倾朝野?是取而代之?或许都有,又或许还有更深层的东西。


    但薛涉川总归深知一个道理:无论龙椅上最终坐着的是谁,这天下总需要人来治理,也总离不开士族世家的支持,世家与皇权,历来是共生的关系,无非是权力分配的多寡罢了,南无歇显然深谙此道,所以他选择拉拢薛家,给予实实在在的利益,而非空口许诺,对薛家而言,这是一个难以拒绝的机会,风险固然存在,但收益亦可能超乎想象。


    选择南无歇,是一场押注,但薛涉川认为,值得一赌。


    南无歇自然听出了薛涉川的言外之意,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缓声道:“立足之地?本侯倒是觉得,贵府所求,当不止于此。”


    他轻轻一笑,似玩笑又似点拨,“不过,安稳确是根本。”


    话锋推至巅峰,雅间外传来脚步声,店小二进来送了两碟点心。


    薛涉川等店小二离开才再次开口,他盯着南无歇的眼睛,想从那双平静的眸子里确认些什么,“嵇家背后是半个文官集团,侯爷敢动他们,所求的也不止是‘安稳’吧?”


    南无歇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没直接回答,反而反问:“薛掌柜觉得,大靖如今的官制还能撑多久?”


    这话问的直白,但所言非虚,当一国官员标杆变成“清、威、贤、能”只求“忠”时,那这国运也就到头了。


    这话看似是在试探,实则非也,他南无歇这是圆了先前薛涉川要的那句求教。


    第72章


    薛涉川一怔,随即看向窗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撑不了多久。”


    “既然撑不了多久, 总要有人来改。”南无歇的语气很淡,“我要做的,就是把这些蛀虫都清出去, 让朝堂清明些,让百姓能过上安稳日子。”


    薛涉川看着他,眼底复杂,他知道南无歇没说全,清蛀虫容易,可清完之后呢?是扶持新的势力,还是彻底改变如今的制度?这些南无歇没提,他也没问,对薛家来说,只要世家的地位还在,只要薛家的利益不受损,朝堂上是谁掌权、龙椅上坐的是谁,其实并不重要。


    “南侯爷想做的事, 难。”薛涉川语气坦诚。


    “难,不代表做不到。”南无歇的目光落在茶盏里的浮沫上, “这世间的事总得试试才能知道不是?”


    薛涉川没再反驳,他缓了一瞬,随后端起茶盏,跟南无歇的茶盏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二人同时轻啜一口,算是将这合作彻底定了下来。


    南无歇心知肚明,拉拢薛家这类重实利的世族,利益捆绑是最有效的方式,江南商路的一半掌控权便是他抛出的诚意十足的饵,薛家吃得下,也乐于吃下,因此,笼络薛家从来就不是难事,难的是像苏家那样的清流文翰之门。


    苏家不重财,不慕权,所求甚“虚”,乃民心所向、青史留名,是真正的“天下为公”,他们忠于的是心中的道义和百姓福祉,而非某一家一姓的皇权,这才是最难争取的力量,非权势利益所能动撼。


    南无歇今日去苏府,与其说是期望立刻得到苏湛彧的支持,不如说是一次无声的叩问和姿态的展示,他需要让苏家,尤其是让那个因重重打击而封闭内心的苏湛彧感觉到,他南无歇所行之事,或许与他们的理想并非背道而驰。


    但这事儿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急不得。


    谈话间,薛涉川想起一事,语气状似真诚赞赏道:“说起来,舍弟前日家书中还对侯爷在江南的行事颇多赞誉。”


    他微微一笑,带着些许兄长谈及出色幼弟时的自然神情,“玉儿性子虽跳脱,但眼界却高,能得他如此推崇,可见侯爷确非常人。”


    薛涉川提及弟弟薛淑玉,并非全然无意,他早就敏锐地察觉到南无歇似乎早已窥破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却从未流露出任何轻视或探究之意,然而他仍旧是极担心南无歇会用这件事拿捏薛家,故而一问。


    南无歇朗声一笑,摆摆手道:“清珩兄性情真率,亦是难得之人,本侯与他甚是投缘。”


    他接话接得自然无比,仿佛完全未曾听出任何弦外之音,对薛家兄弟之事更是毫无芥蒂,只单纯欣赏薛淑玉本人。


    薛涉川显然要听的就是这个,“知不知道”不重要,“选择不知道”才重要,南无歇的这份分寸感让薛涉川对这个盟友多了几分信任,这种不点破的装傻,让薛涉川在权衡与南无歇合作时,无形中又增添了一分好感与安心。


    利益固然是联盟的基石,但有时,这种心照不宣的“理解”,却能微妙地强化合作的纽带。


    至此,该表的态已表,该定的调已定,该传递的微妙信息也已悄然传递,两人都是极顶聪明的人,深知许多话无需说尽,更无需签什么纸面契约,利益共同,心意相通,默契自成。


    二人又闲谈了几句京中趣闻和江南风物,一壶茶饮尽,南无歇放下茶盏,起身道:“今日叨扰薛掌柜了,茶好,话也投缘,本侯府中还有些杂事,便先行一步。”


    薛涉川亦起身相送:“能得侯爷莅临是静庐的荣幸,日后若有所需,侯爷随时可来。”


    二人并肩下楼,气氛融洽自然,送至茶楼门口,薛涉川止步,南无歇朝他微一颔首,转身步入已是夕阳西下的街道,身影很快融入京华的人流车马之中。


    薛涉川独立门前,望着南无歇离去的方向,目光幽深,许久,才缓缓转身,重新步入那幽静的茶楼之中。


    轩窗依旧,竹影摇曳,唯有案上两盏残茶,余温未散。


    暮色渐合,京城华灯初上。


    晁澈云自城南一家不起眼的铁器铺子踱步而出,袖中暗藏一枚新打的袖箭,箭筒紧贴腕下,机括藏于袖内,触发时无声无息,箭出如电,直取要害。


    刚踏入略显嘈杂的街市,他脚步便是一顿。


    不远处,一人斜倚着对面书画铺子的门廊,身着墨色常服,姿态闲散。


    不是南无歇能是谁。


    南无歇见他望来,立刻勾起唇角,抬手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仿佛二人是约好在此碰面一般。


    晁澈云眉梢微挑,心中瞬息间已转过几个念头,随后他缓步穿过街道,行至南无歇面前,语气带着一丝揶揄滋味:“南侯爷好雅兴,竟在此处……看风景?”


    南无歇直起身,笑意不减,目光在他袖口不着痕迹地扫过:“特意等你呢,能否有幸邀晁二公子共进晚膳?前面清汀楼新请了位淮扬厨子,手艺很是不错。”


    清汀楼是薛家名下的酒楼,他南无歇特意选在此处。


    晁澈云心知肚明,略一沉吟,倒也未拒绝。


    “侯爷相邀,岂敢推辞。”


    二人并肩而行,不多时便来到清汀楼,掌柜认得南无歇,无需多言,便恭敬地将他们引至三楼一间临河的雅间。


    雅间布置清雅,窗外可见运河之上点点灯火,舟船往来,与室内静谧形成鲜明对比。


    菜品陆续上齐,皆是淮扬精粹,刀工精细,口味清雅,南无歇执壶斟酒,酒液澄黄,香气醇厚。


    几杯酒下肚,席间气氛却依旧算不上热络,晁澈云持箸用餐,带着一种无形的屏障,将南无歇那些看似闲谈的试探轻轻挡回。


    南无歇也不急,自顾自地说些京中趣闻,偶尔点评一下菜色,仿佛真的只是单纯吃顿饭。


    然他今日寻晁澈云自然并非只为口腹之欲,如今已开春,各地举子也陆续赴京筹备礼部会试,此乃国家抡才大典,更是朝中各派势力暗中角力、延揽新血的关键时刻,而主考官之位至关重要,南无歇属意之人正是闭门谢客已久的苏湛彧,苏家清流领袖的地位,苏湛彧本人虽因旧事消沉却未曾泯灭的才学与公心,皆是震慑宵小、确保考场清宁的最佳人选。


    然而,苏府高墙难越,苏湛彧心意难测,南无歇自知难以直接说动,故而将主意打到了与苏湛彧有“总角之交”、“关系匪浅”的晁澈云身上。


    酒过三巡,南无歇才搁下酒杯,状似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向深处。


    待他说完,晁澈云夹菜的动作也未停,甚至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侯爷是想通过我跟苏公子搭上话?”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直指核心。


    南无歇笑容不变:“为天下安稳计,同心协力罢了。”


    晁澈云终于放下银箸,取过一旁温热的湿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南无歇,双眼微微眯起,眉梢轻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却并非怒意,而是一种极致的冷静与倨傲。


    “南侯爷,”冷调开口,“你想把晁苏两家都拉上你的船,让我和苏公子与你同进退共生死,凭什么?”


    他顿了顿,“凭你世袭罔替的侯爵尊位?还是……凭你我二人父辈那点早已时过境迁的战场交情?”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窗外河水流动的声音隐隐传来。


    南无歇面对这直白得近乎无礼的质问脸上不见半分恼意,他身体甚至更放松地向后靠向椅背,唇角勾着一抹混不吝的懒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不要脸”和十足的笃定。


    “啧,”他咂了下舌,晃了晃手中的酒杯,“两位爹之间的过命交情暂且不论,说不定……”他拖长了语调,眼神混不着调地看向晁澈云,“你我二人之间,也能有点新的‘交情’呢?”


    这话说得近乎耍赖,却又微妙地避开了直接回答“凭什么”的问题,反而将一种钓足人胃口的微妙可能性轻飘飘地抛了回来。


    晁澈云并没料到他会如此回应,怔了一下,随即那双审视的眼睛在南无歇脸上停留了许久。


    半晌,晁澈云忽然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我兄长性情耿直,心思单纯,不似我等浸淫权术之人。”


    他目光锁住南无歇,“去岁秋猎那事你帮过他,可对?”


    南无歇闻言,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依旧那副松弛又不要脸的模样,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不用谢。”


    他说完便顺势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放心,以后你有麻烦,我也会帮你的。”


    这话简直顺杆爬得理所当然。


    晁澈云被他这极度自来熟且厚脸皮的回应给噎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仿佛听到了极其荒谬的笑话:“你帮我?南无歇,现在明明是你需要我晁家、需要苏家帮你稳固局面,是你需要我的帮助才对吧?”


    他刻意加重了“你需要我”几个字。


    “别这么见外嘛,”南无歇摆摆手,浑不在意,同时又给自己斟了杯酒,“谁帮谁不都一样?”


    晁澈云彻底被他这滚刀肉般的态度逗乐了,连日来的沉郁心情似乎都散了些许,身体也不自觉地放松下来,不再像刚才那般紧绷和充满攻击性。


    他眯着眼,像只慵懒又狡黠的狐狸,忽然问道:“知道婺州时对栾家的最后一击是谁暗地里传遍大街小巷的吗?”


    南无歇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随即又恢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坦然道:“知道,温大人事后与我提过,晁二公子手段高明,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一击毙命。”


    他顿了顿,“此次,多谢了。”


    但下一刻,他又立刻恢复了那副“不要脸”的本色,笑嘻嘻地接了一句:“不过咱俩谁跟谁啊,就别这么客气了,显得生分。”


    晁澈云看着他这变脸速度,真是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他屈指敲了敲桌面,哼道:“南无歇,别太傲了,这世上的事儿不是光靠你一个人就能办成的,即便你手段通天,也需要有人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替你扫清障碍,铺平道路。”


    南无歇终于收敛了几分玩笑之色,他正视着晁澈云,语气难得地正经了些许:“我从未觉得单凭我一人之力便可成事,所以,”


    他举起酒杯,朝向晁澈云,“往后,或许真有需要彼此互相帮衬的时候。”


    他没有说“求你帮忙”,而是用了“彼此帮衬”这个词。


    他依旧是傲气满身。


    晁澈云看着他举起的酒杯,又看向那双此刻显得格外沉静的眼睛,雅间内香气氤氲,窗外河灯流影,端是一派言笑晏晏。


    不过这晁澈云也并不比南无歇实在到哪里去,别看他面上维持着那副倨傲的表情,心里头却早已是另一番惊涛骇浪,翻腾得比窗外的运河还要热闹。


    跟苏湛彧说上话?他难道不想吗? !


    他简直欲哭无泪,一声咆哮几乎要冲口而出,幸好被他用极大的意志力摁死在了喉咙里。


    他想!


    他可太想了!


    他比这全京城、全大靖、全世间的任何一个人都想!


    他想得都快疯了好吗!


    他恨不得立刻揪住南无歇的领子摇晃:你别求我了,算我求求你了,你帮我去跟苏湛彧说上话好吗。


    那可不是简单的“说上话”,那是跨越四年冰封的鸿沟,是融化一层又一层自我禁锢的坚冰,是让那个把自己锁在无尽自责和清风明月里的家伙,重新肯正眼看他一眼,肯对他多说几个字,甚至肯再对他露一丝当年那般毫无阴霾的笑意。


    说服苏湛彧?晁澈云痛心疾首仰天长啸,这五个字对他来说简直是遥不可及的仙界梦话!他现在连跟那人待在同一个屋檐下超过一炷香的时间都做不到,每次见面不是冷场就是一句“疏远兄请回吧”。


    他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啊!他简直有一肚子的苦水无处倒。


    苏湛彧那人看着温润如玉,好说话得很,但现在简直就是铜墙铁壁油盐不进!送去的礼物原封退回,递去的拜帖石沉大海,就连他偶尔硬着头皮去苏府“偶遇”,得到的也多半是客气又疏离的“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这哪是逐月啊?这分明是啃一块没缝的冰山!


    烦啊!烦到脑袋冒烟啊!


    所以,当南无歇看似随意地提起苏家,暗示需要他从中“搭线”时,晁澈云心里那头原本蔫头耷脑的困兽瞬间就支棱起来了,耳朵竖得老高,尾巴摇得飞快:机会!这或许是打破僵局的绝佳机会!


    第73章


    南无歇需要苏家的影响力,需要苏湛彧这块清流招牌,而他晁澈云需要的是一个能名正言顺、甚至是被“请求”着去接近苏湛彧的理由,一个能打破目前这种尴尬局面的突破口,这两人分明一拍即合“臭味相投”。


    但他能立刻扑上去抱着南无歇的大腿说“好好好我帮你你快教我怎么搞定他”吗?


    绝对不能!


    他晁二公子也是要面子的!更何况是在南无歇这种一看就心眼比蜂窝煤窟窿还多的家伙面前!


    他得端着,得让南无歇觉得他晁澈云是有价值的,是难以打动的,是需要付出代价才能争取到的盟友!而不是一个听到“苏湛彧”三个字就晕头转向、迫不及待倒贴上去的痴汉。


    ‘对,就得这样! ’晁澈云在心里给自己疯狂打气。


    这简直是一场精妙的心理博弈,他既要表现出对南无歇提议的兴趣,又要摆足姿态拿捏分寸,还得不经意间流露出只有自己才与苏湛彧“说得上话”,然而他的最终目的是把南无歇也拉下水,变成他“融化冰山计划”的同盟军兼狗头军师。


    ‘南无歇,你最好真有点本事……’晁澈云心里暗自嘀咕, ’要是你真能帮我……啊不, 是让我帮你撬开苏湛彧那蚌壳一样硬的心扉,别说上你的船了,给你划船我都干! ’


    想到这里,他再看南无歇那副“不要脸”的松弛笑容, 忽然觉得顺眼了许多,这家伙说不定真是个能创造奇迹的搅屎棍呢?专搅合各种僵局。


    于是,晁二公子面上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甚至带着点“本王勉为其难听听你能放出什么屁”的傲娇,执起自己面前的酒杯,随意地与南无歇的杯子轻轻一碰,仿佛刚才内心那场轰轰烈烈的独角戏从未发生过。


    “但愿你的船……够结实。”晁澈云语带双关,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南无歇也笑了,同样饮尽杯中酒,虽然晁澈云未曾给出任何明确的承诺,但彼此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试探和疏离感已消弭大半,一种基于互相认可能力、并意识到未来可能存在共同利益的微妙默契,正在悄然形成,与晁家这位心思玲珑、手段不凡的二公子达成此种心照不宣的共识,他南无歇今晚这顿饭的目的便已经达到了。


    可惜破冰的前摇太久,吃撑了。


    窗外,夜色已深,运河上的灯火却愈发璀璨,映照着京城永不落幕的繁华与暗流。


    ***


    江南一场风波以官场的彻底倾覆与栾家的败亡而告终,栾序承锒铛入狱,其经营多年的江南私盐网络被连根拔起,收受过栾家贿赂的地方官员或罢黜或下狱,婺州乃至整个江南官场为之震荡,元气大伤。


    然而,这场雷霆清算的尽头,却并非所有势力都伤筋动骨。


    嵇家虽失了栾家这一在江南钱粮地上的重要臂助,亦痛失对江南大半商路的掌控,其根基却并未从根部动摇瓦解,嵇舟深谙壁虎断尾、弃卒保帅之道,早已斩断多数明面牵连,更借金大林之死,将一切罪责牢牢锁在江南一隅。


    不过,大厦之基未倾,而榱题却损,根柢虽固,枝干已遭斧斤,嵇家在京中的权势地位终究是因江南粮仓与财路的萎缩而透出几分不足为外人道的虚浮。


    与此相对,在此事中立下汗马功劳的谛听台与天督府则迎来了权力的扩张,朝会之上李升论功行赏,干纲独断,将一支直属于天子专司侦缉要案、护卫京畿机密之责的精锐武力“鹰骧卫”的指挥之权正式交予了温不迟。


    鹰骧卫虽人数不及禁军,却皆乃百中选一的精锐,更兼有直奏之权,其授意意味着温不迟与其执掌的谛听台权柄更胜往昔,如虎添翼。


    而司徒空所领的天督府则被赋予了统筹京畿巡防事务之责,原本分散于五城兵马司的部分权限被收归其下,使其对京城内外动向的掌控力大为增强,声威一时无两。


    江南硝烟方散,京师的又一场无声大战却已随着春风悄然拉开序幕。


    春闱会试将至,各地举子怀揣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梦想,已如百川汇海般涌入京城,一时之间,京中客栈爆满,茶楼酒肆间随处可见身着襕衫、高谈阔论的文人学子。


    京畿防务由此骤然吃紧,晁允平所辖的禁军与司徒空新接手的巡防营皆不敢怠慢,日夜巡视。


    可科举这件事儿哪里是光靠“防”就能确保无死角的呢?


    自古以来这科举考场便从未仅仅是学子们比拼才学的圣地,更是朝中各方势力角逐、预埋新枝的必争之地,无数双眼睛盯着这些即将鱼跃龙门的举人,早在放榜之前暗中的交锋便已如火如荼。诸多举人,人还未至京师,名帖或许已悄然递入了某些朱门府邸,更有什者早已拜在某位朝中大佬门下,自称“门生”,以求奥援。


    这是历朝历代皆难以根治之痼疾,官员借此笼络英才,铺设关系网络,巩固自身派系,而举子们亦需寻得靠山,以期在仕途起步之初便能得人提携。各代皇帝并非不知,然水至清则无鱼,若强行彻底清查杜绝,势必引得朝堂人人自危,恐动摇统治根基,故历代帝王大多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在程度上加以限制,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今岁因着江南之事此风尤甚,朝局暗流涌动,新旧势力需借机补充新鲜血液,壮大己身,值此当口,御史大夫燕东山于朝会之上,在一片关于主考官人选的争论声中,慨然出列,掷地有声地提出一项议案:


    “陛下,臣以为,春闱关系为国选材之大计,必要一位清望足以服众、学问足以楷模天下之人主持,为天下寒士广开正道之门。苏家世代清流,书香传世,苏老太爷更是海内文宗,士林楷模,若由苏家主导此次春闱,必能令天下士子心服口服。”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一片寂静,旋即泛起些许低语,燕东山此议虽只字未提“徇私舞弊”之厉疾,但却不偏不倚,直接割断了这歪风最核心的纽带。


    龙椅之上的李升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工。


    他早就开始头疼了,无论是吏部还是礼部,若再由势力庞大的门阀主导科考,其门下不知又要添多少“私人”,于皇权绝非益事,扶持相对超然的苏家,正可借此平衡朝局,符合帝王制衡之术。


    御史中丞晏秋深谙为官之道,他瞄了一眼高座上的君王,又看了一眼自家老大,铿锵复议。


    当然,义是大义,但作壁上观之心也是有的,这众矢之的的烫手山芋只要不砸在自己手里,抛给谁都行。


    对谁来说都是如此。


    “二位爱卿所言甚是。”李升缓缓开口,“苏家清望确是不二人选。”


    然而,旨意易下,事却难定。


    苏老太爷年事已高,精力早已不济,近年来更是深居简出,那么,燕东山口中“由苏家主导”,满朝文武心照不宣的目标,便只剩下一个人。


    苏家贵子沉寂已久、却无人敢小觑其才学影响,请他出山,谈何容易?


    无人不晓苏湛彧自四五年前便近乎自我放逐,闭门谢客,连宫中数次宣召授课的美意都被他以“身体抱恙”为由婉拒,皇帝固然可下一道圣旨强行任命,但对于苏湛彧这般性情高洁又深受士林敬重之人,强逼非但无用,反而可能适得其反,寒了天下文人之心。


    于是,这看似众望所归、合情合理的提议,最终却落在了如何叩开那扇紧闭的苏府大门之上。


    各位心向清明之臣谁能说动苏湛彧重出江湖,执掌今科春闱,谁便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先拔头筹。


    当然,无数双阻止的手也正不遗余力的探入此中。


    ***


    晁澈云自从同南无歇吃了那顿饭后,脑海里就始终反复盘桓着同一个难题:如何说服苏湛彧?


    这事儿对他晁澈云来说,那简直是比提刀造反还要无从下手的事。


    他正想的头痛欲裂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阿云,还没歇息?”


    兄长晁允平的声音隔着门版传来。


    晁澈云迅速收敛了面上过于外露的烦忧,起身开门:“大哥,这么晚了,你才下值?”


    晁允平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甜汤走进来,他一身禁军常服还未换下,眉宇间带着遮掩不住的操劳后的疲惫。


    “回来的路上看到有老翁卖百合莲子羹,想着三妹爱吃甜,就买了些,方才见你斋里还亮着灯,特意来给你送一碗。”他将甜汤放在书案上,“我近来事务繁杂,无暇顾及你们,你自己要多注意身子。”


    晁允平身为禁军统领,负责皇城安危,职责重大,如今京中因春闱在即,各方势力涌动,人员复杂,本就绷紧了一根弦,偏偏李升又将部分京畿巡防之责划给了天督府,鹰骧卫又归了谛听台调遣。这固然在某种程度上加强了京城的防护网,温不迟心思缜密手段果决、司徒空经验老到行事雷厉,有他们从旁协助确能查漏补缺,避免许多潜在乱子。


    但福兮祸所伏,这两个衙门那可都是皇权面前的核心机构,尤其是年纪轻轻却手握重权的温不迟,在朝中不知碍了多少人的眼,明里暗里的敌人数不胜数,难保不会有人想在这防务交接、权力重新划分的敏感时期,给他们使绊子,甚至不惜制造事端。而一旦皇城或京畿防务出半点纰漏,他这位禁军统领自然也是逃不掉责任的,正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这些日子压力可不小。


    但他性情简单耿直,虽知其中利害,却并未过多抱怨,只更加勤勉谨慎,力求不出差错。


    晁澈云端起甜汤,说:“多谢大哥。”他看着兄长眼下的淡青,也慰心道:“大哥你也多歇歇,巡防之事虽重,也莫要太过劳神。”


    晁允平摆摆手,在弟弟对面坐下,揉了揉眉心:“无妨,分内之事。”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斟酌着用词,目光看向晁澈云,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关切,“阿云,你可听闻昨日朝会上,燕御史提议由苏家主持今科春闱的事?”


    晁澈云舀了一勺甜汤的手微微一顿,嗯了一声。


    “这可是件大事,也是件难事。”晁允平语气有些发愁,“苏老太爷年事已高,定然无法操劳,那最终这人选恐怕还得落在苏公子身上。”


    他提到苏湛彧时,语气自然而然的熟稔,纯粹道:“可书盈他那性子……唉,陛下虽未明说,但显然是想促成此事的,谁若能办成此事,于陛下而言,便是解了一桩心事,是大功一件。”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几分期待看向自己这位一向聪慧机变的弟弟:“阿云,你与书盈从前关系最是亲近,你可有法子能劝动他?”


    晁澈云听着兄长这番话,心里真是欲哭无泪,前有南无歇看似无意实则步步为营的“请托”,后有自家大哥这充满信任和期待的直球发问,这一个二个的,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仿佛他真有什么通天妙计能说动那位铁了心要避世的苏公子。


    难啊……难啊!


    晁澈云在晁允平面前惯来是收敛了所有尖刺与锋芒的,此刻也只能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语气温和甚至带点谦卑:“此事……我尽力。”


    饶是如此没有底气,但他晁澈云内心也清楚,此事必须成,于天下学子而言是如此,于他自己而言……更是如此。


    晁允平显然没听出弟弟平静语调下的惊涛骇浪,他只当弟弟是谦虚谨慎。


    他叹了口气,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我也知道难办,只是陛下既然有此意,咱们若能办成,终究是好的,书盈他那样的人才,终日闭门不出,也是可惜了。”


    他话语朴实,透着真心实意的惋惜,“阿云,你素来最有主意,再多想想,或许真有法子呢?”


    晁澈云看着兄长那纯粹甚至带着点“愚忠”的眼神,心里那点烦躁忽然就泄了气,他这位大哥心思耿直,根本谈不上聪明,权谋算计更非其所长,但一颗心却是赤诚的,对家族、对朋友、对君王,皆是如此。


    他所有的期盼,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好…好,大哥,我会好好想想。”晁澈云终是放缓了声音,应承下来,他低头喝了一口甜汤,不让哥哥看出自己露怯。


    第74章


    晁允平见弟弟答应, 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又叮嘱了几句让他早些休息,便起身离开了书斋。


    房门轻轻合上, 书斋内重归寂静,晁澈云放下汤碗,有气无力的靠在椅背上, 饶是机敏如他,此刻额头两侧的太阳xue也是胀得发疼。


    对他来说, 但凡牵扯上那个人的名字的事, 都会变得小心翼翼,举步维艰。


    愁啊…愁啊…


    ***


    嵇府书房内烛火通明,案后的嵇业手里捻着一串光滑的紫檀佛珠转来转去,目光低垂,看不出喜怒。


    嵇舟则坐在下首一侧,姿态闲适地捧着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俊逸的眉眼,令人难以窥探其真实思绪。


    而坐在他们对面的,是一位身着青色直裰的年轻举子,名为孟屹归。


    这年轻公子面容尚带几分未褪的书卷气,眼神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甚相符的精明与急切。


    “嵇大人,嵇公子, ”孟屹归刻意压制着声调,却又难掩其中的紧迫感, “学生听闻,今科春闱,欲请苏家主持?此事……”


    嵇业缓缓抬眼,看了他一眼,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儿子。


    嵇舟放下茶盏,语气平淡:“燕东山在朝会上提了此事,陛下确有此意,不过,苏湛彧是否愿意接这烫手山芋,还是未知之数。”


    他话语轻飘飘,就像是在评论一件与己无关的朝堂趣闻。


    其实嵇舟也并非全然虚言,他与苏湛彧自幼相识,深知对方心性之高洁,亦知后续种种对其造成的打击之深,苏湛彧避世已久,是否会因皇帝之意和朝臣推举便轻易出山,确在两可之间。


    然而,他的冷静分析的背后也确实藏着一丝忌惮,他了解苏湛彧,正因了解,才更明白,若此人真被说动,以其在士林中的清望与绝不妥协的性子,他们原先那些在科场中安插人手、操纵名次的谋划,必将功亏一篑。


    所以,他这回答只是习惯于谋定而后动,不愿轻易将底牌露于人前,哪怕对方是父亲的门生。


    “未知之数?”孟屹归脸上挤出几分忧国忧民的神色,“嵇大人,嵇公子,非是学生沉不住气,只是苏家若真主考,以其清流作风,必然严苛至极,恐令大人们门下的士子心寒啊,更何况……”


    他目光殷切地看向嵇业:“学生之前得大人与礼部谭侍郎多方打点,方才……方才有些微末希望,若此时生变,岂不前功尽弃?学生个人前程不足挂齿,只怕辜负了大人与谭侍郎的悉心栽培。”


    话谁都会说,屁也谁都会放,这孟屹归说了这么多,心中早已急如火燎,他寒窗十载,家族倾力供养,就为搏个进士出身,光耀门楣,而嵇业与谭怀元也确实早已暗中替他铺路,连糊名誊录时如何动手脚确保他名次靠前都已安排妥当,眼看功名在望,半路却可能杀出个油盐不进的苏湛彧,他孟屹归如何能不慌?


    他必须阻止这一切。


    须臾,嵇业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屹归,稍安勿躁。”他目光扫过孟屹归,带着一丝审视,“舟儿所言不无道理,苏湛彧,未必会接。”


    “大人,”孟屹归继续劝道,“此事关乎科场大局,关乎朝廷取士之公正,岂能存侥幸之心?学生以为,当防患于未然,若等苏家真的接旨,木已成舟,届时再想转圜,便是难上加难。”


    他言辞恳切,句句看似为公,实则字字都在催逼嵇业早下决断,采取行动。


    嵇业沉吟片刻,掌中的佛珠转动得快了些。


    他自然听懂了孟屹归的弦外之音,谭怀元是他的人,此次科考本是他们巩固势力、吸纳新血的绝佳机会,诸多安排皆已就绪,确实不容有失,他虽觉儿子所言有理,但孟屹归的担忧更实际。


    他赌不起苏湛彧的“不一定”。


    “屹归所言,也不无道理。”嵇业缓缓道,目光转向嵇舟,“舟儿,你以为该如何‘防患未然’?”


    嵇舟迎上父亲的目光,心中了然,父亲这是已然心动,要自己拿出具体方案了。


    他微微一笑,笑容温润如玉,说出的的话却带着寒意:“其实方法也无外乎几种,要么让苏湛彧自己‘无法’接这差事,比如突发恶疾,或是遭遇些意外,静养个一年半载。要么让苏家’不便’接这差事,比如……”


    话突然停顿,他再次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优雅依旧,高贵依旧,“陷入某些难以即刻澄清的风波之中。”


    方案出的虽快,动作也着实优雅,但嵇舟脑中早转的起飞,直接对苏湛彧本人下手一来风险太大,极易引火烧身,二来他一听到“苏湛彧”三个字时,脑海里的脸依旧是那人儿时清风朗月的模样,他…并不想直接对那人本身出手。


    相比之下,制造苏家的舆论风波,成本更低,操作更隐蔽,退一万步讲,即便不成,也有转圜余地。


    孟屹归自然是不知晓嵇舟这番盘算的,他闻言连忙附和道:“嵇公子高见,学生以为后者更为稳妥,苏家向来以清流自居,门风严谨,若此时爆出其暗中收纳门生,意图在科场中徇私,则其清誉必然受损,届时即便圣上有意任用,悠悠众口也终究难堵,为避嫌计,苏家也必会推辞。”


    他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想法抛出,甚至已经为嵇舟提出的方向填好了具体内容。


    嵇业眼中精光一闪,也觉得此计可行,他看向嵇舟:“舟儿,你觉得呢?”


    嵇舟心中微哂,这孟屹归到底不是出生在官宦世家,太急了。


    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连具体陷害的罪名都想好了。


    吃相难看,让人生厌。


    然出生于官宦世家的嵇公子面上却不露分毫,缓声道:“此计确有其可行之处,关键在于,这‘门生’从何而来?此人必须是个确有其人的举子,且要’心甘情愿’地站出来指认,才能令人信服。”


    “孟某愿去寻访,”孟屹归立刻主动请缨,“考生之中总有那等自知无望高中、又急于谋取出路或是银钱之人,只需许以重利,不愁找不到人办此事,便找一个家境贫寒、屡试不第、此次定然无望的老举人最好,让他声称早已投帖苏府,奉上贽敬,乃苏家门生,届时人证‘确凿’,苏家百口莫辩。”


    他越说越觉得此计简直天衣无缝。


    嵇业缓缓颔首,终于做了决断:“既然如此,屹归,此事便交由你去办,务必谨慎,寻的人要‘可靠’,绝不能留下任何与我嵇府相关的痕迹。”


    “学生明白,学生定不负大人所托。”孟屹归起身躬身行礼,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嵇舟看着孟屹归离去时那略显匆忙的背影,端起已然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他并未完全赞同孟屹归的急不可耐与那略显卑劣的手段,但他深知父亲维护现有利益格局的决心,也明白在权力场中,有时不得不行此阴私之事,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确保这盆脏水泼得足够远,足够巧,足够彻底,不会溅回嵇家身上。


    至于苏湛彧……


    嵇舟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复杂情绪,那或许是对昔日好友一丝微不足道的歉意,但更多的,是在权力斗争中的一种冷漠撕扯。


    棋局早已摆开。


    恻隐之心?


    回头是岸?


    自杀罢了。


    ***


    自从燕东山在朝堂上一番慷慨举荐,苏府门前就出奇的车马稀疏,并无多少访客。


    因为所有想来的人都知道,见不着的,徒增尴尬。


    这日午后,温不迟受邀来到了城南晚香茶楼,临河的雅间依旧清静,脚步声轻响,雅间的竹帘被伙计掀起,窗外运河波光粼粼,苏湛彧独坐窗边,面前一盏清茶已去了半盏。


    二人目光于空中短暂相接,苏湛彧缓缓起身,对着温不迟的方向,微微欠身一礼,声音清润平和:“有劳温大人亲至,更要多谢温大人,不辞辛劳,将家兄生前遗物尽数寻回,送至舍下。”


    温不迟停下脚步,受了他这一礼,亦微微颔首还礼,声音是一贯的平淡,却并无冷意:“苏公子不必多礼,物归原主,份所应当。”


    苏湛彧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即伸手示意:“温大人请坐。”


    二人相对落座,伙计重新奉上热茶和几样精致茶点,便悄无声息地退下,合拢了竹帘。


    按照道理来说,他们二人本无交集,再加上一个出尘,一个重权,可茶香袅袅中气氛却并不冰冷或尴尬。


    温不迟臭名在外,是皇帝手中最锋利也最不近人情的刀,坊间关于他出身之贱、手段之脏、城府之深的传闻数不胜数。


    但苏湛彧对此似乎毫不在意,一来,他远离朝堂纷争,对那些权力倾轧、党同伐异的破事儿本就兴致缺缺,二来,他性情使然,从不轻易听信任何一面之词,更习惯于凭自己的观察和接触来判断一个人。


    而此刻的温不迟,言行举止克制有礼,并未因权势在手而有丝毫倨傲,没有提及任何关于江南、栾家和戚家大火的字眼,没有试图开口任何关于春闱的请求和劝说,也未曾打探或提及任何可能触及苏湛彧旧日伤疤的话题,这份分寸感,让苏湛彧觉得舒适。


    他们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多是关于茶,或是窗外景致,温不迟话少,但每每开口言之有物,并不沾权术一道,苏湛彧话也不多,但句句有回应,声音温和。


    二人就这么出乎意料地平和,甚至称得上和谐的交谈甚欢,仿佛只是两位寻常的文人雅士,于午后闲暇时分,偶遇于此,品茗清谈片刻。


    与此同时,南无歇与晁澈云刚用罢午膳,一前一后的从一家酒楼踱了出来。


    南无歇依旧是那副散漫不羁的模样,手里还转着温不迟的玉扣,斜睨着身旁脸色不算太好的晁澈云。


    “我说晁二公子,”他剌着调子开口,“这都几天了,想好辙没?您打算何时去叩苏府那扇‘贵门’,请咱们苏公子出山啊?”


    他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浓厚,沾点看热闹不嫌事大。


    晁澈云本来就鏖透,闻言甚是想给他一大耳贴子。


    但他得端着,不能露怯,只倨傲地甩了一句:“急什么?你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


    嘴上强硬,心里却虚得半死,一点底都没有。


    两人正一边互相挤兑着,一边沿着街边往前走,忽然,南无歇手里的玉扣突然不转了,脚步也是一顿,目光直直地望向斜前方。


    晁澈云察觉有异,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这一看,整个人也立刻钉在了原地。


    只见晚香茶楼门口,方才他们话题的中心人物正缓步而出,而走在他身旁并肩而行的,是打死他们也不会想到的那个人。


    温不迟正与苏湛彧低语了一句什么,苏湛彧微微颔首一笑,下一刻,温不迟仿佛心有所感,抬眼望来,恰好与南无歇、晁澈云二人惊愕的目光撞个正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温不迟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在南无歇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眼神里掠过不必开口的傲娇意味,仿佛在说“没想到吧?”,随即,他目光微转,落在晁澈云身上,轻一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而自始至终,苏湛彧都微垂着眼眸,视线落在前方的石阶上,仿佛周身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并未看向这边目瞪口呆的两人。


    然后,就在南无歇和晁澈云如同被雷劈了一般的注视下,温不迟与苏湛彧极其自然地步下台阶,一左一右,朝着另一个方向并肩离去,两人步履从容,身影一个清冷料峭,一个淡泊出尘,并肩而行时有种诡异的和谐感。


    南无歇和晁澈云就像两根木桩子似的立在原地,目光黏在那两人的背影上,脖子跟着他们行进的方向缓缓转动,动作整齐划一。


    直到那两道身影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他们才开始渐渐回神,但目光却还固执地望着那个空无一人的街角,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幕给望回来。


    半晌,晁澈云才带着十足的茫然和难以置信,喃喃一句:“这……这是什么意思?”


    南无歇的表情也难得的有些空白,他眨了眨眼,同样一脸懵地回了一句:“我也没看懂。”


    一阵微暖的春风吹过,卷起几片花瓣,打着旋儿从两位一时之间脑子都有些转不过弯来的贵公子脚边溜过。


    第75章


    白日里温不迟在茶楼前那似有若无的一瞥, 像片轻盈又恼人的羽毛,不轻不重地搔在南无歇的心尖上,勾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痒意。


    然而更让他抓心挠肝的是,温不迟怎么会和苏湛彧一同出现?这疑问在南无歇心里绕了一下午,越绕越不是滋味。


    于是,入夜后,他轻车熟路地翻过温不迟私宅的高墙,落地无声,灵巧地避开巡夜的仆从,熟门熟路地朝着亮着暖黄烛光的厢房摸去。


    月色如水,洒在寂静的庭院中,只余虫鸣窸窣,南无歇唇角噙着一丝惯有的懒笑往里走着。


    正欲绕过回廊最后的拐角,忽觉一股刚烈凌厉的拳风毫无征兆地直扑面门!


    又快又狠,带着明显的杀伐之气,南无歇心下猛地一凛,身体本能地向后疾仰,拳风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差点痛失鼻子。


    他稳住身形,惊魂未定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鼻子,又按了按怦怦直跳的心口,暗道一声好险。


    只见戎珂缓缓从拐角的阴影中走出来, 依旧是一身黑衣, 眼神依旧漠然, 仿佛刚才那雷霆一击并非出自他手。


    但他只是冷冷地睨了南无歇一眼,那目光如同在看一件死物,随即一言不发,身形微动,便再次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廊下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南无歇挑了挑眉,随后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继续迈步,径直走向那扇透出光亮的房门。


    抵达目的门口,他还漫不经心的四处确认了一下,随后耸了耸肩,推门而入。


    一只脚刚跨过门槛,便觉一道白影带着股劲风疾射而来,又是直取他面门!


    南无歇又是本能地抬手一抓,精准地将那道白光握入手中,低头看去,是个白瓷茶杯。


    这杯上附着的力道震得他手都麻。


    可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手下,只见温不迟正端坐在书案之后,手边还放着一套白瓷茶具,他甚至未曾抬眼看向南无歇,只垂眸看着案上摊开的一卷文书,一副“生人勿近”的傲然姿态。


    刚才那凶器是他扔出来的吗?


    看样子不像啊。


    南无歇反手关上房门,掂了掂手中的茶杯,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温大人内力见长啊。”


    他踱步上前,极其自然地在温不迟对面的椅中坐下,将那只茶杯又放回温不迟手边的茶盘里,与另一只配成一对。


    温不迟这才缓缓抬起眼睫,烛光映在他深潭般的眸子里,跳跃着细碎的光点,目光落在南无歇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语气平淡无波,却每个字都像带着小钩子。


    “南侯爷深夜擅闯朝廷命官府邸,胆子倒是不小。”


    温不迟早已摸清南无歇的脾性,他此刻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语调,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维持着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傲,又若有似无地透出一种只有南无歇才能品得出的、刻意为之的撩拨。


    他知道南无歇最吃这套,越是难以征服,越是能挑起对方骨子里的劣根性。


    南无歇的眼神把温不迟的脸描摹了个遍,随后将身体更放松地陷进椅子里,指尖悠闲地敲着扶手,目光始终黏在温不迟身上。


    “温大人这话可真是伤人心,本侯忧心江南余波未平,特来关切同僚,怎就成了‘擅闯’?”


    “同僚?”温不迟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下官与侯爷何时成了可互诉关切、夜半私访的同僚了?”


    他刻意将“夜半私访”几个字咬得轻缓,带着说不出的意味。


    “啧,温大人这是要与我划清界限?”南无歇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案上,拉近两人的距离,目光灼灼,“好生薄情啊。”


    “下官生性凉薄,若是冲撞了侯爷,”温不迟不再看他,而是再次低垂下眼眸看着书卷,“也请侯爷担待。”


    这话说的倒是体面,担待? ——冲撞的就是你,你忍着。


    “嘶,温大人怎的也不知将水端平?白日里还与苏家公子品茗清谈,怎到了本侯这里,就连杯热茶都吝啬了?”南无歇嘴角一咧,目光直勾勾,“莫非……温大人是觉得本侯不如苏公子知趣?”


    他终于将话题引向了白日所见,语气里带着一点点的试探,眼神却紧锁着温不迟,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


    温不迟闻言,眼波都未动一下,只淡淡道:“苏公子雅量高致,与之清谈,如沐春风,自然与某些夜半翻墙、行为无状之人不同。”


    他嘴上说着贬低的话,眼神却斜睨着南无歇,那目光带着羽毛,轻轻扫过对方的心尖。


    南无歇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火起,不是怒,是另一种更灼人的火。


    他低笑一声,嗓音压得更低,“哦?原来温大人喜欢‘雅致’的?那本侯倒是要请教请教,怎样才算’雅致’?是像苏公子那般……出尘避世?”


    他话里有话,说着,还手指不安分地轻轻碰了碰温不迟放在案上的手背。


    温不迟没有立刻躲开,眼眸微转,看向二人触碰的手,语气依旧平淡,却染上一丝缱绻的意味:“至少,不会像侯爷这般……轻薄孟浪。”


    “嗯?”南无歇的手得寸进尺地向上,轻轻勾住了温不迟的指尖,感受到那更细微的停留,“本侯还以为,温大人就喜欢‘轻薄、孟浪’的。”


    温不迟依旧持着那副冷傲调子,“侯爷未免太过自作多情。”


    “我多情吗?”南无歇的笑意更深,另一只手也探了过来,覆上温不迟的手背,将他的手完全包裹在掌中,热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我不多情啊,我就你一个,哪里算多情了?”


    这轻薄话也搔到了温不迟的心上,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目光勾人的缓缓抬眼看向南无歇,这眼神简直让人五脏六腑都在着火,烧的南无歇头脑发胀,心脏直跳,烧的他整个腹腔都空了。


    然而就在快要烧到最后一根弦的时候,温不迟却猛地将手抽回,冷言道:“侯爷若无其他事,便请回吧。”


    这时机简直拿捏的分寸不差!


    回? ?回哪去?怎么回?这还回得去吗?


    南无歇进门之前原本憋了一肚子的疑问,但此刻,看着温不迟这副冷冰冰、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来招惹我啊”和“愿君多采撷”气息的模样,那些问题瞬间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温不迟甚至不需要做什么,他只是那样坐着,用那双清冷的眼睛瞥人一眼,或是轻轻启唇吐出几句冷言冷语,就足够让南无歇心猿意马,难以自持。


    南无歇只觉得小腹一股燥热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喉结微动,身体再次前倾了几分,目光灼热地锁住温不迟,带着明显的侵略性:“温不迟,你这个样子,我真没办法的。”


    温不迟闻言,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他非但没退,反而迎上南无歇的目光,眼神里那点傲娇意味更浓了些,语气却依旧冷淡:“可本官乏了,你走吧。”


    他的用词终于不再客气疏离,而是将刚刚那些故意半遮半露的傲娇都摆到了脸上,一股脑的全砸了过去,砸得南无歇头昏眼花,砸得他心都麻了。


    “巧了,我也乏了,”南无歇目光掠过温不迟的睫毛、眼尾,最终落在他的唇瓣上,“不过本侯觉得……此处风景甚好,不太想走了,怎么办?”


    噼啪一声轻响,烛台顶端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


    烛火摇曳,将榻上交织的人影投在纱帐之上,模糊了轮廓,放大了每一分温存与慵懒。


    激烈的情潮已然退去,空气中弥漫着旖旎未散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冷檀香。


    南无歇半靠在引枕上,怀中是难得温顺贴服的温不迟,那人浑身软绵绵的,透着事后的乏力,墨缎般的长发铺散在南无歇的臂弯和胸膛,平日里清冷料峭的眉眼此刻柔和地敛着,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仿佛一只终于收起利爪、餍足休憩的雪豹。


    南无歇的心口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饱胀感填满,手指缠绕着温不迟散落的发丝,感受着那细腻的触感,动作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种近乎珍视的温柔。


    静谧在室内流淌,只有彼此渐趋平缓的呼吸声交织。


    半晌,南无歇低下头,唇贴上温不迟的耳廓,声音还带着一丝情欲褪去后的低沉:“说说,白日里……你跟苏湛彧,都聊什么了?”


    他到底还是没忍住,问出了盘旋心头已久的疑问,只是此刻问来,少了探究,多了几分亲昵后的好奇。


    温不迟在他怀里动了动,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连眼皮都懒得掀开,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想知道?”


    这语调懒洋洋的,莫名勾人。


    南无歇顿时来了精神,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


    他半撑起身子,手臂还环着温不迟,却将人更紧地笼在自己身下阴影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温不迟,像只等着主人投喂的大型犬,兴味十足地重重一点头。


    温不迟终于掀开眼睫,眸光里还氤氲着一层水色,眼尾泛着未褪尽的红,眼神却依旧带着那股子冷傲。


    他睨着上方一脸期待的南无歇,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吐出两个字:“求我。”


    这俩字太耳熟了,南无歇先是一愣,随即难以置信的低笑出声。


    “什么?”


    “我说,求我。”


    南无歇真是爱极了温不迟这副模样,明明已在自己怀中软成一池春水,却偏要端着那点骄傲,用最诱人的方式挑衅他。


    “好好好,我求。”南无歇从善如流,话音未落,便已俯下身,像只啄木鸟似的,精准地啄吻住温不迟那双总是吐出冷言冷语的唇。


    一触即分。


    “求你了。”他低语,气息灼热。


    又一下轻吻。


    “温大人,”嗓音含混,带着笑意。


    再一下,加深了这个吻,辗转厮磨片刻才放开。


    “告诉我,嗯?”尾音上扬,满是诱哄。


    他每亲一下,便说一句,黏糊又无赖,气息尽数喷洒在温不迟的唇角和颈侧,又痒又热。


    温不迟被他这连番的啄吻和软语磨得没了脾气,原本冷硬尽数瓦解冰消,他偏头想躲,却被南无歇牢牢固定住,那细密的吻又落在他各处皮肤上,细微的痒意和还未散尽的酥麻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声类似呜咽的鼻音。


    “……够…够了…”他终于受不住,抬手虚软地推了推南无歇的胸膛,气息微乱,“你……烦不烦……”


    南无歇这才停下他的“啄木鸟”行为,但依旧维持着将人困在身下的姿势,目光灼灼地等着答案。


    温不迟平复了一下呼吸,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随即扭开脸,“没聊什么正经事,只是我将他兄长生前的一些遗物寻回,送还给苏家,苏公子出于礼数,当面道谢而已。”


    南无歇恍然,他原先并不知道温不迟在江南清算收尾时命人收敛了苏禅呈的遗物。


    “哦——”他拉长了声音,眼神却依旧亮晶晶,带着点探究,“只是道谢?苏湛彧可是出了名的难见,他能主动邀你喝茶,就为道个谢?”他话里话外,还是忍不住泛起点酸意。


    温不迟转回脸,看着他,眼底那点傲娇又浮了上来:“不然呢?侯爷以为我们会聊什么?聊风花?还是聊雪月?”他故意呛声,“侯爷以为苏公子像你一样轻佻?”


    南无歇被他噎了一下,也不恼,反而嬉皮笑脸地又凑近了些,鼻尖相抵:“那你俩这就算……关系不错了?”


    温不迟静默一瞬,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忽然唇角弯起一个极浅却真实的弧度。


    “应该比你跟他关系好。”


    温不迟这话说得轻巧,甚至带着点罕见的小得意。


    南无歇一时竟也哑口无言。


    他确实不懂何为世人口中的“爱”,那对他而言是陌生而模糊的概念,然而此刻,胸腔里那股汹涌鼓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灼热与满足,却是实打实的清晰,真切得不容半点忽视。


    他看着温不迟那双眸子,只觉得世间万千珍宝堆在眼前,也不及此刻这人眼波流转间泄出的半分神采。


    只是认知上的空白让他未能将这汹涌澎湃的情感与“爱”之一字联系起来,他只是将其归结于这夜色深沉、烛火摇曳下,最极致、最销魂的一种温存体验,仿佛只要拥有眼前这一刻,便已抵得过万水千山,人间值得。


    他俯身,用一个更深的吻封缄了未尽之语,也将所有翻腾未明的炽热情愫,尽数倾注其中。


    ———卷(一)完———


    第76章


    李升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只雪鸮,此禽体型俊伟,通体羽色如雪,目如琥珀,立于臂套之上时神姿凛冽如寒霜所凝。


    自这猫头鹰入宫以来便成了天子心头之宠,李升命人每天以鹿肉、兔肝精心饲喂,又特制银架供其栖居,甚至撤去宫中诸多网障,允它自在翱翔于皇城天际。


    只见那雪白身影时而掠过朱墙金瓦,时而停歇于飞檐戗角,宛若一抹游移的云魄,又似帝王难言的念想在风中具形。


    然而李升终究心生怜意,他虽贵为天子,却终日困于宫阙重重,深知不得自由之苦,某日望见雪鸮屡次振翅欲向宫外青云而去,竟下旨开禁,许它飞出皇城,遨游山野。


    此鸮经驯养通灵,即使无人监视亦知暮返宫中,然李升终究放心不下,每遣其出,必命二三十太监、护卫远远随行,既恐遭猎户误伤,又怕被猛禽袭击,更怕它迷失归途。


    或许正因自身永困九重,他才愈发渴望这羽翼雪白的生灵能代他览尽山河,每每见它沐月而归, 李升总会亲手喂以食水,轻抚其背羽,眼神恍惚如见己身。


    这日夜,李升正立于庭中披月而立,手持一个珐琅食盒,亲自喂鸮进食,雪鸮低首啄取肉块姿态优雅,帝王目光温柔又深沉。


    恰在此时,老太监王德全悄步走近,俯身低语。


    “陛下,探子连日来报,朝中诸位大人……并无甚大动静。”他稍作停顿,声音压得更低,“诸公言行谨慎,于军政要务皆未敢妄议,奏疏往来亦如常例,未见异常。”


    李升并未转头,仍专注地望着雪鸮进食。


    待那禽咽下最后一块鲜肉,他才将食盒递与身旁宫娥,另一侍女即刻奉上温湿锦帕,李升接过,不紧不慢擦着手,目光渐冷。


    “说什么?”李升说,“他们敢说什么?”


    王德全将身子压得更低,不敢接话。


    李升抬手轻抚雪鸮羽翼,目光遥望宫墙之外,辨不清具体落于何处。


    “一群老狐狸,惯会看风向,表面越是风平浪静,底下就越是暗流涌动。”他一声冷笑,又像是自嘲而笑,“他们不敢说,是因为还没摸清朕的底线,等琢磨透了,自然就敢了。”


    其实真要说起来,李升的火气也不无来由,他自幼长于深宫,亲眼见证父皇虽居九五之尊,却处处受制,宗亲世家以权势相压,言官以谏言相逼,边将远在边关功高震主,文臣结党营私……


    普兆帝并不算什么聪明人,他资质平庸,不知如何展开自己内心那些可怜的帝王抱负,只知道用些“术”,而非“道”,并不加判断的对百官和边将施压,因此纵然他一生如履薄冰,却始终不算一个合格的帝王。


    可李升天资聪颖,多年耳濡目染,早已深谙为君之难,多少新政因阻力半途而废,多少贤才因党争弃之不用,他见过父皇深夜独坐殿中对奏折长叹,见过那些世家重臣表面恭顺,眼底却藏着算计,更见过边境急报被中书省压下多日,只因与某派系利益相悖。


    一国之君,名义上掌天下权,实则步步艰难,如陷蛛网,每思及此,李升骨子里的偏执便油然而生,他既不屑如先帝般隐忍妥协,更不甘做受人摆布的傀儡天子。


    沉默良久,李升忽然抬手,那只雪鸮振翅高飞,他望着那白影冲破夜色,目光灼灼如燃暗火。


    “朕不是父皇,朕也断不会做第二个普兆帝。”


    字句清晰掷地有声,随后转身面向王德全,目色如渊。


    “朕要做唯一的帝王,朕要干纲独断,朕要言出法随,朕不是他们笼中的雀鸟,朕是驾驭天下的苍鹰。”


    语声不重,却深深铭刻夜色之中,惊得殿中随侍的宫人齐齐跪伏在地。


    “陛下圣明。”


    那一刻,雪鸮正好长鸣一声,穿云破月,贯彻整个皇城。


    ***


    京城的街市总是比别处更喧嚷几分,南无歇一身云水锦袍,悠然踱步于熙攘人群之中,目光始终追随着前方那个蹦蹦跳跳的娇小身影。


    小楠楠右侧的崔始颉正兴致勃勃地四处张望,对街边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见着吹糖人的、卖泥偶的、摇拨浪鼓的,都要凑上去瞧个新鲜。


    楠楠更是头一遭入京,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简直忙不过来,一会儿指着头顶高悬的彩绸灯笼惊呼,一会儿又蹲下去摸摊边竹筐里毛茸茸的小鸡崽。


    “野子,”卫清禾跟在南无歇左后侧半步,低声笑道,“你看侯爷像不像带了两个孩子出门。”


    乌野在他右侧也微微弯起唇角:“害,自打从江南回了京城,咱侯爷脸上的笑意就没散过。”


    “侯爷这几日心情确实是极好。”卫清禾说着,目光掠过正蹲在泥人摊前的一大一小。


    乌野:“何止是好,今早还哼上小调了,咱什么时候见过这个?”


    这话让前头的南无歇听了个真切,他却也不否认,目光依然懒洋洋地追着前头那两个活泼的身影,唇角的弧度也深了几分。


    近日他心情确实颇佳,整个侯府都笼罩在一片轻松氛围中。


    正说笑间,忽见前方人群里踱出一位华服少年,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与温不迟有三分相似,却眉眼飞扬,神气活现,少了几分沉静,多了几分浮浪。


    那人一眼瞧见南无歇,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忙不叠整了整衣襟,快步迎上前来,拱手便是一揖。


    “这位可是南侯爷?久仰大名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真风采非凡!”


    不远处,楠楠正踮脚去够摊上悬挂的兔儿灯,崔始颉忙伸手帮她取下,两人全然未觉这边的攀扯。


    南无歇脚步微顿,目光在那人脸上轻轻一掠,已猜出来人身份。


    他笑意淡了几分,懒洋洋装傻道:“这位公子是…?”


    “在下温漱亦,”少年忙笑道,语气中不自觉带了两分炫耀,“家伯父正是前太傅温酒泉。”


    南无歇眉梢一动,温家的事他早摸得清清楚楚,这温老三开口只提已故大伯却略过亲生父亲,无非是因温酒丞无职无权,而温酒泉名头更响,如此势利,倒像是温家一贯门风。


    他心下泛起一阵厌倦,面上却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拖长了声调道:“啊……你也姓温啊。”


    温漱亦正要接话,南无歇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唇角一勾,慢悠悠添了一句:“巧了,本侯也认得一个姓温的。”


    他目光在温漱亦脸上转了一圈,笑得愈发意味深长,“生得比你俊俏多了。”


    这话说得轻佻又无礼,连身后的乌野和卫清禾都忍不住对视一眼,随后一个别过脸去轻咳一声,另一个垂眸掩去笑意。


    南无歇有时候当真算不上沉稳,甚至幼稚得明显,他分明就是要刺挠温漱亦一下。


    温漱亦果然噎住了,他本就浮躁,哪里会有“唾面自干”的智慧?


    再者,温家就再不济,他也算是个世家子弟,大家面上可都是和和气气的,何曾被人这般当面羞辱过?


    他脸瞬间涨红,可对方是南无歇,是兵权在握的侯爷,是他一心想攀附的人物……这口气咽不下硬咽。


    他僵在原地,半晌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哈…侯、侯爷真会说笑……”


    南无歇却像是根本没看见他的窘迫,目光早已飘向不远处正蹲在地上看小乌龟的楠楠和崔始颉,懒懒道:“温公子若没别的事,本侯还得带孩子去玩。”


    这话已是明晃晃的逐客令,温漱亦脸上青白交错,终究不敢再多言,只得干巴巴道了句“不敢打扰侯爷雅兴”,便灰溜溜地退开了。


    乌野看着那人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低笑出声,南无歇目光仍追着楠楠蹦蹦跳跳的背影,语气却冷了下来,喃喃道:“温家的人,可真是够碍眼的。”


    他从未将温不迟看作温家之人,温不迟与温家的关系是众所周知的差,众人只道这位权势煊赫的温大人对自家人毫不留情,至于他昔日所受的种种屈辱与委屈从来无人提及。


    因那人所恨,他南无歇便不知不觉厌了所有姓温的人。


    不过这般情绪来得连他自己或也未曾细想其中缘由,他就是厌恶,不需要道理,不追问根源。


    这时楠楠举着只小风车跑了回来,一把抱住南无歇的腿,仰着小脸:“爹爹,你看!崔叔父给楠楠了一个风车!”


    南无歇弯腰将小丫头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瞬间又恢复了那副宠溺的笑模样:“风车有什么好玩的,爹爹带楠楠去买会叫的竹蝉好不好?”


    “好!”小丫头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兴高采烈地指挥着方向,“还要给温叔父带一只!”


    南无歇笑着捏捏她的鼻尖,刚要应声,忽闻天际传来一声悠长啼鸣,清越异常,不似凡鸟。


    街市上行人纷纷驻足仰首,但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大型猫头鹰正展翅掠过京城上空,姿态优雅从容,羽翼在日光下泛着银辉。


    “哇!大鸟!”楠楠兴奋地拍着小手,小脑袋仰得高高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爹爹快看!好白好漂亮的大鸟呀!”


    南无歇抬眸望去,目光追随着那道雪白的身影。


    这雪鸮此刻正悠然盘旋于蓝天之下,俯瞰着这座繁华帝都,羽翼舒展,仿佛真正拥有了整片天空。


    卫清禾在一旁低声道:“这鸮近来常被放出皇城,任其翱翔。”


    乌野抱臂轻笑:“倒是个有福气的,天地之大,任它来去,可比多少人自在多了。”


    楠楠还在南无歇怀里雀跃,小手指着天空咿呀不停,他却仿佛透过那禽鸟看见了别的东西,静静望着那越飞越远的白影,目光沉沉。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平淡轻慢:


    “天地宽广,河山如画,连一只鸮都懂得向往,不住留恋。”


    京城巍峨的轮廓在那飞翔的白影之下显得渺小而局促,鳞次栉比的屋宇、纵横交错的街巷、万千奔走其间的生灵,以及那至高无上囚着真龙的金鸾宫阙,都无不被笼罩在这片苍穹之下。


    而那雪鸮,帝王的爱宠,此刻却超然于这一切之上,翅尖掠过的风吹拂的是整片山河,而非一隅一地,它所见的,是连绵的烽燧,是奔腾的大江,是沉默的远山,是这万里帝国最真实、最辽阔的肌理,它无拘的翱翔、居于高空的睥睨,令人神往的同时又刺目的真实。


    然而,越是盛大的事物,底色越是苍凉。


    街上人群渐渐散去,各自继续忙碌,那雪鸮也逐渐化作天边一个小小的白点,即将消失在层叠的屋宇之后。


    南无歇却仍伫立原地,目光追随着那片自由的身影,深深地看着这一只高贵的雪鸮往远处飞去。


    卫清禾与乌野对视一眼,皆默然等候。


    果然,片刻后南无歇又缓缓道:“但这万里天地之间,应当飞翔的,又何止它这一只鹰。”


    他语气依旧不高,却仿佛藏着千钧重量。


    “万类霜天,本就该竞自由。”他似叹息又似誓言,“众鹰皆可振翅,共览这山河壮丽,不是么?”


    怀中的楠楠似懂非懂地转过头来,眨着大眼睛望他,南无歇低头对她温柔一笑,揉了揉她的发顶,再抬眼时,目光已越过重重屋檐,望向更远的天际。


    街市喧嚣依旧,人声鼎沸,卖糖葫芦的老汉仍在吆喝,吹糖人的艺人还在施展手艺,孩童们追逐嬉笑,无人留意这片刻的沉思与低语。


    南无歇最后望了一眼雪鸮消失的方向,唇角重新漾起那抹惯常的懒洋洋的笑意,将楠楠往上托了托。


    “走吧,”他声音再次轻松起来,“不是还要给温叔父买竹蝉么?去晚了,好的可都要被人挑走了。”


    小丫头立刻用力地点了点头,瞪着小腿欢欢喜喜地抱着南无歇的脖子撒娇。


    南无歇抱着女儿朝前走去,步伐依旧从容不迫,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深沉从未存在过。


    但乌野和卫清禾就是猜也能猜到,自家侯爷那双此刻含笑的眼里,方才闪过了怎样的光。


    那是一种睥睨天地、直指山河的磅礴。


    那是一种不被允许存在的野心。


    是最危险又最炽烈的骨血最深处的火。


    冰冷的生物规则就是如此,有的鸟是雀,有的鸟是鹰,鹰展翅便可直冲天际,雀竭尽全力也只能在小小一隅生存。


    更何况,鹰与鹰之间也终会分个高低,能者为尊。


    物竞天择,向来如此。


    第77章


    五月初四,寅时将尽。


    京城笼罩在一片湿重的寒意里,石板路上凝着露水,巷陌深处雾气氤氲,四下寂静无声。


    陡然间,更夫一声凄厉至极的哭嚎如利刃般划破幽寂,发自护城河南岸, 其声惊惧欲绝,闻者无不悚然。


    天光初放, 消息已如野火窜遍全城。


    与此同时, 三乘快骑自不同方向踏碎黎明,马蹄声急如骤雨,齐齐奔向刑部衙门。


    温不迟一袭月白劲装,马蹄声碎,司徒空则从城东策马而出, 面色沉静, 另一侧,晁允平亦披甲而至。


    三人几乎同时抵达刑部那森严大门。


    门内,三法司要员早已静候厅中。


    御史台的御史大夫燕东山亲至,刑部侍郎赵文渊面色凝重,立于其左,大理寺卿周兆恒则临窗站着,神色难辨。


    六人相见,并无寒暄,只彼此略一颔首,便由赵文渊引着,疾步走向后方临时安置尸身的廨房。


    死者仰躺于草席之上,一盏昏黄油灯摇曳不定, 映出一张泡得肿胀发白、仍残留惊惧之色的老者的脸。


    “死者为亳州籍举人,名唤葛大海,年六十有三。”赵文渊一边戴上皂色手套,一边沉声道,“一生困顿科场,屡试不第,孑然一身,亲故早已断绝。”


    这样一个人,死便死了,若非更夫偶然发觉,只怕尸身腐臭都无人问津。


    “初步验看,系溺亡所致,口鼻间残留水渍与污物,符合溺水之征。”他伸手指向葛大海鼻端,又按了按那肿胀的额角。


    然温不迟目光如炬,俯身细察片刻后,发觉葛大海后颈处有一道极淡的红痕,这痕迹隐于发际之下,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此痕……”司徒空皱了皱眉。


    “不足以致命,”温不迟接口,语气平稳,“却像是被人自后用力按压所致。”


    晁允平沉吟:“是被人制住后,再强行按入水中?”


    周兆恒冷声道:“或是意外落水时挣扎所致,亦未可知。”


    燕东山缓缓摇头:“六十三岁老儒,深夜独行于护城河边,失足落水已属蹊跷,此痕更添疑窦。”


    六人围尸而立,灯影昏黄,将他们的身影扭曲拉长,投于冰冷灰墙,恍若群魔乱舞。


    整个空间内氛围滞重,此案看似不过一介寒儒意外身亡,然其发于京察前夕,牵扯京畿防务与舆情安稳,三法司、禁军、天督府、鹰骧卫,无一能置身事外。


    短暂而压抑的商议在晦暗廨房中迅速推进,各方皆心知此事之敏感,不过半个时辰,六人便已各自散去,身影迅速融入大亮的天光之中。


    当日午时,东君最盛之际,一支不知从何而来的疾箭撕裂空气,带着尖啸,狠狠钉入京兆府衙门前的朱漆木柱之上。


    箭尾震颤不休,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封书信。


    信函被火速送至京兆尹案头,展开刹那,京兆尹额角冷汗直坠,正正砸在信纸之上。


    这是一封私通联络之信,笔迹经急比对,与葛大海历年科试卷宗上的字迹如出一辙。信非新写,纸页泛黄,墨迹沉旧,然其上字字泣血,句句卑微,直指当朝清流领袖、文墨泰斗苏家府上的一位管事。


    信中言辞恳切又谄媚,勾勒出一个穷困潦倒的老儒生,如何渴望攀附权贵、夤缘而上,更将苏家与这落魄举人之间那根见不得光的丝线,血淋淋地扯了出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


    消息不胫而走,如野火泼油,瞬间烧遍了京师的每一个角落。


    前些时日坊间尚哄传今岁会试必将由苏家主考,万千寒窗士子翘首以盼,只望得遇伯乐,谁能料想,转眼间,晴天霹雳。


    清晨那具无声无息的尸体,此刻仿佛骤然睁开了双眼,以其死亡为引,投下了一枚足以炸裂整座京城的巨石。


    街巷哗然,茶肆沸腾,信者痛骂斯文扫地,悲呼道统沦亡;不信者力斥构陷污蔑,誓要捍卫清誉。


    流言如刀,刀刀斩向百年苏家的门楣。


    是夜,嵇府书房内烛火通明,嵇业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掼在地上,碎片四溅,热茶泼了满地。


    “混账东西!”


    一声压抑着极致怒火的低吼骤然炸响。


    “我当初是怎么跟你说的?!啊?!我怎么说的?!”他指着垂首站在下首的门生孟屹归,手指气得发抖,“找个‘稳妥’的人!’稳妥’!你听不懂吗?!不过是让他拿钱办事,自己跳出来攀咬苏家一口,事成之后远远打发走!你……你竟给我闹出人命来!”


    孟屹归脸色煞白,头几乎垂到胸口,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他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嵇业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原本算计得极好的一步棋,如今却硬生生走成了悬在自家头顶的利刃。


    是,那盆脏水确实是泼出去了,苏家如今深陷泥潭,声名受损,这最初的目的看似达到了,可代价是什么?


    是一条人命。


    是一桩惊动了三法司、禁军、天督府、京兆府,以及谛听台的人命官司。


    这与他最初的设想简直南辕北辙,他本想的是暗中煽风点火,用些真假难辨的流言蜚语让苏家惹上一身腥,使其无法接任主考官一职就得了,事情本该在暗处进行,如同以往无数次不见光的较量一样,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无形中定输赢,可现在事情彻底闹到了明面上,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整座京城、整个朝野皆炸了锅,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这已经超出了“党争倾轧”的范畴,变成了谁也捂不住的重案。


    他气的正是孟屹归的愚蠢,气他自作主张,将一着暗棋走成了“不成功便成仁”的棋招,更气自己当初为何就默许了让这样一个沉不住气的人去办这等需要精细操作的事情。


    如今目的是达到了,可麻烦和变数也多了,那伪造的信件,那致命的按压痕,哪一处不是可能烧回自家的引线?若真被顺藤摸瓜查出一星半点与嵇府有关的证据,那就全完了。


    想到这里,嵇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方才的暴怒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恐惧和后怕所取代,他死死盯着眼前瑟瑟发抖的孟屹归,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这孟屹归也是有苦说不出,他暗中寻访多日,可即便他开出天价,那些穷酸文人也没有敢行此遗臭万年之事的。眼看期限日近,他急红了眼,才兵行险着,寻了一个无亲无故、屡试不第、在京中潦倒等死的老儒生。


    他本试图威逼利诱,让这老朽就范,谁知葛大海虽贫寒,骨子里却还存着几分读书人的执拗,不仅严词拒绝,更厉声斥责此等卑劣行径,并扬言要即刻报官揭露。


    孟屹归闻言那是惊怒交加,他心知若放葛大海活着离开,不仅计划彻底泡汤,自己更将身败名裂。


    于是,电光火石间,他恶向胆边生。


    唯有死人才会永远闭嘴!


    心念及此,他眼中凶光毕露,再不顾后果,猛地发力,残忍地将不断挣扎的老者死死摁入一旁的护城河畔,直至其彻底停止动弹。


    人死了,计划才可能继续,他强作镇定,将尸体抛入河中,再依原计划将那封精心伪造的“私通信”射入京兆府衙门。


    可他万万没想到温不迟那般眼毒,竟连那细微的按压痕迹都瞧了出来,如今案子已不是简单的污蔑,而是板上钉钉的人命官司,且牵扯甚广,一个不慎,便是引火烧身。


    “大人息怒……学生、学生当时也是情急……”孟屹归终于挤出一点声音,带着哭腔。


    “息怒?你让我如何息怒!”嵇业简直气得想杀人,“如今满城风雨,三法司都盯着!你……你真是……!”


    老尚书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骂他了,说到此处,便戛然而止。


    而一直静坐一旁慢条斯理用杯盖拂着茶沫的嵇舟,此刻终于轻轻放下茶盏,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父亲粗重的喘息和孟屹归压抑的抽气声中清晰异常。


    他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孟屹归,又落在焦躁暴怒的父亲身上,唇角还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温和笑意。


    “父亲,事已至此,雷霆之怒亦于事无补。”他开口,声音清润平和,如春风拂过焦土,让书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几分。


    嵇业看向自己的儿子,强压着火气道:“舟儿,那你说,现下该如何是好?”


    其实嵇业并不在乎死了个举人,在他眼里,这人死了就死了,死了一个人根本算不得什么重要的事,重要的是如今事情闹大,这把火绝不能烧到他嵇家头上。


    孟屹归也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切地望向嵇舟。


    嵇舟微微颔首,沉吟片刻,方缓声道:“父亲,孟公子此事……”


    他刻意一顿,轻飘飘的瞧了孟屹归一眼,“确实办得急躁了,不过,倒也并非全无转圜之机。”


    他顿了顿,见两人都凝神听着,才继续道:“首先,葛大海‘只是’葛大海,他无亲无故,这便是最大的便宜之处,无人会替他鸣冤追查,所以,他的死因是什么都可以,即便三法司有疑,没有苦主,没有新的线索,时间一长,也只能不了了之。”


    “其次,那封信……”嵇舟语气十拿九稳,“笔迹模仿得再像,但终究是仿的,因此,我们决不能让众人的目光紧锁在证物的真伪上。”


    嵇业皱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嵇舟站起身,他缓缓踱步,“此事的关键,在于给葛大海之死一个合乎‘情理’的动机,一个能让众人心领神会、并深信不疑的故事。”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父亲与孟屹归:“都说苏家清流,最重名声,眼看会试在即,苏家为避嫌,更是为了那主考官的清誉,因此意图暗中斩断与所有门生的牵连,这种事情不无可能吧?”


    他微微一笑,继续说,“而这葛大海,年老昏聩,年年入京,岁岁落榜,今年好容易与苏家搭上线,骤然听闻此讯,他会是什么反应?”


    嵇业眼神微动,已然跟上儿子的思路。


    嵇舟继续道,“于是,这老举人便成了甩不掉的癞皮狗,日日纠缠,甚至可能手握某些昔日来往的旧凭据,欲行鱼死网破之举,扬言若苏家不给他个交代,便要将他所知的一切都抖落出来。苏家劝也劝了,吓也吓了,奈何此老朽顽冥不化,眼见谈判破裂,丑闻将启……为了保住满门清誉与前程,某些人‘不得已’,只好行此下策,永绝后患。”


    他看向父亲,温和一笑,眼中闪烁着洞悉人性的幽光:“这个故事,父亲觉得如何?”


    这个故事……可太精彩了!


    它不必有铁证,因为它合乎世人对‘清流’面具之下可能存在的伪善的想象,也合乎一个走投无路的老儒可能做出的癫狂之举,更合乎一个显赫家族为保权势而’断尾求生’的冷酷逻辑,人们会自行填补所有细节,并对此深信不疑,届时,谁还会去深究那封信的具体真伪?


    而更妙的是,如此一来,葛大海之死本身,就是苏家‘做贼心虚’的最好证明。此计攻心为上,利用的正是人心中的猜忌与对豪门秘闻的窥探欲,比任何伪造的证据都更为致命。


    嵇业听完,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孟屹归亦是屏息,心中暗叹此计之毒辣与高明。


    嵇舟笑容更深,透着冷意,“我们只需隔岸观火。”他转过身,声音依旧温和:“死一个无足轻重的葛大海,掀不起惊涛骇浪,只要最后这盆脏水死死扣在苏家头上,溅不到我们身上分毫,那这事,也算是一着妙棋。”


    待全部说完,他才居高临下的看向孟屹归,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应该这样,学会了么?


    孟屹归心服口服,连忙躬身:“我,我明白了!我、我这就去办!”


    “记住,”嵇舟看着他,笑容依旧,眼神却冷了下来,“这一次,可别再急躁了,若再失手……”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孟屹归却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连声道:“明白!我明白……!”


    嵇舟这才缓缓点头,重新坐回椅上,端起了那杯早已温凉的茶。


    嵇业看着嵇舟,胸中的怒火和担忧渐渐平息,转为满满的欣慰与庆幸。


    他的儿子再也不是废物,他的儿子终于成为了令他满意的儿子。


    第78章


    苏府门前清静肃穆, 并无好事之徒公然聚集,但偶尔路过之人投来的探究、猜疑目光,仍是让这座多年清流门第显得格外沉寂压抑。


    晁澈云勒马停在不远处,深深吸了一口气,脑中不由想起前日南无歇那厮懒洋洋倚在他书斋门框上说的话:


    “晁二公子,还在这琢磨怎么稳扎稳打呢?苏家现在明显是让人设计架在火上烤,他苏公子显然不是个会‘解释’的人,你再不去,到时候真让人坐实了畏罪自闭的名声,你可别哭。”


    当时他气得把砚台都砸了过去,还差点没忍住一拳抡死说话之人。


    但话糙理不糙,他知道南无歇说的是事实。


    他确实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在心中给自己再三打气,随后又上下整了整衣袍,壮士赴死一般的翻身下马,大步走向苏府大门。


    可苏府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他越看越觉得那是比雄关漫道还要难以逾越的障碍, 他终究是没有底气,于是,大步变小步,小步转缓步, 最终愣是亦步亦趋的踱到了府门前。


    门房见他,脸色比他还为难几分, “晁二公子, 您……您又来了啊…”


    叹了一口, 又道, “实在对不住,我家公子吩咐了,近日闭门谢客, 谁也不见…”


    “我…咳…我知道。”晁澈云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看上去还算体面,“你去通传,就说晁疏远今日不见到苏书盈便不走了。”


    门房一脸茫然的瞧了他一眼,随后转身进了府门。哎,通传什么啊,去哪通传啊,自家公子严令闭门谢客,尤其点出不见这位晁二公子,通不通传都是一样的结果,可真是两头为难。


    晁澈云其实也知晓,但他不肯依着,他早就习惯了等半天后再被“请”回去,于是今天他亦是打算如此。


    他在门前徘徊了近一刻钟,引得门内通过缝隙窥视的门房脸色越来越白。


    又是良久,晁澈云终于下定决心,心一横,牙一咬,手掌拍在门板上,震得门环哐当响,扯着嗓子喊:“书盈!书盈!苏!书!盈!”


    他继续提高嗓门,“苏书盈!你再不见我,我就在你苏府门口敲锣打鼓!我要让这京城里所有人都看看!看看你苏大公子是如何的铁石心肠!!”


    ……门内一片死寂。


    罢了罢了,为了里头那个人,他晁澈云今日算是把脸皮全都豁出去了,“苏书盈!你已经六百四十九日未跟我讲话了!你好狠的心呀!!我!我要吊死在你府门口!”


    “……”


    晁澈云真是无可奈何,他曾经无数次动过直接跪在苏府门前的念头,此刻这念头也正跃跃欲试。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改了策略,声音陡然垮了下来,带着几分可怜兮兮的腔调,对着门缝道:“书盈…你就行行好,开开门吧?我……我并非是为…”


    这话他总不能说出来,他知道高墙里面的人不欲与他谈雪月,他想解释,却哑然,瞎话又不好编,急得他直冒汗。


    “我实在是……我其实是……是我得了一方古砚!品相极佳,却无人能识,想着唯有你慧眼如炬,能帮我品鉴一二,就看一眼,一眼就行!”


    “……”里头依旧没动静。


    晁澈云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开始绕着围墙踱步,试图寻找狗洞或者矮墙。


    当然,苏府这种门第,是不可能有的,不过晁澈云嘴里也没闲着:“苏湛彧!你再不开门,我……我就在你家门口搭个帐篷!我天天来!我就住这!我不走了!”


    “……”


    “哇!漫天神明啊!这人好狠的心呐!天理何在啊!啊!”


    …………


    许是被他这无赖行径吵得实在无法清净,又或是六百四十九个日夜确实太过漫长,就在晁澈云琢磨着是不是真要让人去搬个帐篷来时,旁边一扇供仆役进出的小角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方才那门房苦着一张脸,慌忙压了压手:“哎呦晁二公子,您……您小点声儿!”


    他叹了一口气,续道:“我家公子请您去偏厅稍候。”


    晁澈云此时还保持着双手朝天的姿势,闻言不失尴尬地放下了手,不动声色地恢复了“晁家二公子”的高雅气质,抬手整了整衣袍,清了清嗓子,随后昂首挺胸地从那角门挤了进去。


    穿过长长的回廊,庭院深深,海棠依旧茂盛,一步接一步,一眼又一眼,每处角落晁澈云都无比熟悉。


    仆从引他至偏殿门前,随后便悄然退下。


    偏厅冷清得厉害,连茶水都只是温吞的,晁澈云坐了足有半个时辰,几乎要把地砖数出花来,他焉头耷脑的歪在椅子里,已经做好今晚直接睡在这里的打算。


    又是良久,门外突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晁澈云猛地站起身,心跳顿时没出息地快了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轻,直至门前,静止了。


    整个世界仿佛也随同脚步声静止了,一片真空中只剩下晁澈云的心吵个不停。


    顿了一顿,苏湛彧才推门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素白,像一株寂寥的白玉兰,清冷依旧,仿佛与府外那些纷扰隔了千山万水。


    目光触碰那人的这一刻,时间变得很长很长,长到足以晁澈云回忆起从前看向那人的每一眼,从前那人的每一个神情,每一次语气,他都在脑子里忆了一遍。


    不知多久,晁澈云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书…书盈…”


    语气带着无边无际的小心翼翼。


    苏湛彧并没有看晁澈云,他始终低垂着眼眸,跨过门槛,淡淡道:“晁二公子今日如此大动干戈,不知所为何事?”


    一声“晁二公子”客气又疏离,瞬间将两人的距离拉得十万八千里。


    晁澈云所有准备好的说辞一下子全卡在了喉咙里,他张了张嘴,手足无措起来,“书、书盈,我……我就是…我就是想你——”


    “晁二公子今日前来,若是想苏某澄清外界的流言,”苏湛彧缓声打断,“那便请回吧。”


    一句话,就把“想你”的门给堵死了。


    晁澈云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但他也知道苏湛彧的骄傲,这等污秽之事,那人怕是连提及都觉得脏了耳朵,更不屑于去辩解。


    “我不是为了那些破事儿来的…”晁澈云急迫又胆怯的上前走了半步,“那等拙劣的构陷,明眼人…明眼人都看得出……”


    这话他就说到了这里,其实他也不完全清楚自己此刻到底在说什么,他的脑子早就不转了,或在进府那刻,或在听到脚步那刻,也或许是看到人的那刻,反正,此刻他的脑子是没有知觉的。


    须臾,苏湛彧终于微微抬起头,眸光清冷如寒潭,“是啊,都该看的出来的吧。”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但晁澈云却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深藏的疲惫。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有时候、有些事、有些人根本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个他们愿意相信的故事,苏家百年清誉,如今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这本身便是最大的讽刺。


    “外面那些混账话……你…你别往心里去……”晁澈云笨嘴拙舌,想起哪句说哪句,虽然没什么用,但却极其诚恳。


    苏湛彧微微蹙眉,“劳疏远兄挂心,清者自清,苏某无恙,若只为此事,兄台可以请回了。”


    说罢,他竟真有转身欲走之势。


    “别!等等!”晁澈云急了,什么也顾不得了,他上前一步挡住那人的去路,语气急切起来,“不全是!书盈,你听我说!”


    “晁二公子还有何事?”


    晁澈云深吸一口气,哄着自己当作没听到“晁二公子”这个称呼,随后温声开口道:“书盈,如今这情形,你越是避而不出,背后之人便越是猖狂,他们就是算准了你清高,不屑辩解,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泼脏水。”


    他观察着苏湛彧的神色,见对方虽仍面无表情,却并未立刻打断,便鼓起勇气继续道:“而且,春闱在即,多少寒门学子眼巴巴盼着,你若真因这等宵小之辈的污蔑而退,那…那……”


    果然,说话不动脑子是不行的,脑子不转说的话就没有营养,这话晁澈云说的压根就没转弯,把事儿直截了当的就全说了出来,倒是有几分他哥哥晁允平的风格。


    “我…我不是逼你…”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小心的委屈,“我只是…只是……”


    “想你”两个字在晁澈云的嗓子眼里转来转去,想说又不敢说,他刚说了那么一大堆,但都不是出自他本人,或出自南无歇的委托,或出自兄长的期待,或出自天下学子的渴望,但他内心最渴望表达的就这两个字,没有其他的。


    偏厅里再次陷入寂静,窗外树影婆娑,映在苏湛彧清冷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那人久久未言,晁澈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就在他心中的小兽尾巴耷拉到地上去的时候,却见苏湛彧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那碗早已凉透的茶水上,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声。


    那叹息轻得像羽毛拂过。


    “我知道,”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听到了。”


    从苏府出来的时候,晁澈云的心仍是砰砰砰跳个不停,苏湛彧并没有给他任何明确的答复,但今天的逐客令下的比先前每一次都晚了些。


    晁澈云没什么出息的,他此刻已经很满足了。


    于是,这位“算无遗策”的晁二公子趾高气昂的仰着头,带着他心中撒了欢撞来撞去的小兽,欣喜的往自家府邸走去,连自己的马都忘了去牵。


    ***


    斜阳西沉,在谛听台值房的地上投下几块恍惚的光斑。


    室内寂静,温不迟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卷宗之间,眉尖若蹙,清冷的面容上瞧不出半分情绪。


    忽地,一阵极不着调的口哨声自门外由远及近,毫不客气地打破了这片宁静,紧随其后的,便是一阵散漫而熟悉的脚步声,不必看见人,温不迟的眉间就已经凝起“厌烦”的折痕。


    南无歇连通报都省了,径自踏入值房,一身风华仿佛将外头的暖光也裹挟了进来。只见他手里提着一只精巧的竹丝鸟笼,笼中一团毛茸茸、翠蓝相间的小东西正瑟缩在角落,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的怯生生。


    “哟,温大人,”南无歇开口,语调一如既往地剌着慵懒的尾音,“还在这一亩三分地里呕心沥血呢?”


    他边说边信手将鸟笼往书案上一搁,不偏不倚,正压在一摞待批的紧急公文上。


    “快来瞧瞧我给你带什么解闷儿的宝贝了。”


    温不迟抬眸,冷淡地扫了一眼那团瑟瑟发抖的小家伙,那是只刚出生没多久的虎皮鹦鹉,小小一只,嫩黄的喙,圆溜溜的黑眼睛正惊恐地四下张望。


    他眉头蹙得更紧,语气疏离:“衙门重地,岂是玩赏嬉戏之处?还请侯爷拿走。”


    “啧,好生无趣。”南无歇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自顾自地在旁边椅子里懒散坐下,长腿一伸,悠然自得,“整日对着这些死气沉沉的卷宗条文,好人也要闷出病来,你瞧瞧这小家伙,活蹦乱跳的,看着多喜庆。”


    他说着,还伸出一根手指,隔着笼子逗弄了一下里头那只小可怜。


    小鹦鹉吓得往后一蹦,发出细微的“啾”声。


    “你看,连叫声都比某些人好听。”南无歇挑眉,意有所指地看向温不迟,“温大人平日金口难开,开口便是冷言冷语,听得人肺都疼,不如就让这小家伙留在你这儿,也好叫温大人耳濡目染,学学怎么叫得婉转些、惹人疼些,嗯?”


    ……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这话说的真让人火大!


    第79章


    温不迟搁下笔,回敬道:“南侯爷这般操心下官如何言语,倒让下官想起市井间那些专教鹦哥学舌的闲汉,”


    他微微一笑, 摇了摇头,“只是人家好歹教的是‘恭喜发财’,侯爷却连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本事都学了个半吊子, 只会教些轻佻腔调。”


    随后,他轻轻撩了南无歇一眼,继续说:“若侯爷实在闲得发慌,不如去护城河边帮着更夫敲梆子,好歹也算为京城夜防尽些心力,强过在此吠日。”


    不等对方回应,他便继续提起笔,“侯爷若无其他事便请回吧, 下官还有公——”


    “公务哪有那么重要, ”南无歇打断他,身子微微前倾,眸中闪着促狭的光,“况且温大人若是闷坏了,本侯可是会心疼的。”


    他话音拖得长长,带着明显的调侃, “再说了,这小家伙也不占地方,就挂在你这窗边,你批你的文书,它唱它的曲儿,两不相碍,说不定日子久了,温大人也能沾点活气儿。”


    “不需要。”温不迟依旧冷漠,目光也始终在卷宗上。


    他当然也知道南无歇这是变着法子想让他放松些,近几日葛大海的案子压得他心神俱疲,只是这人的关心,总是包裹在这样气死人的外壳里。


    “真不要?”南无歇寂寞地叹气,“那本侯只好把它提回去了,唉,可怜的小东西,原本还以为找了个俊俏的新主人,谁知人家根本不喜欢你…”


    说着,他偷摸瞥了一眼温不迟,随后又长长的叹了一声。


    “唉……”


    温不迟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没吭声。


    南无歇观察着他细微的反应,眼中笑意更深,慢悠悠地站起身,作势要去提鸟笼:“罢了罢了,强扭的瓜不甜,本侯另寻个知冷知热的人送去便是……”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笼子提手的瞬间,温不迟清冷的声音终于响起。


    “……放着吧。”


    南无歇动作一顿,挑眉看他:“嗯?温大人方才说什么?风大,我没听清。”


    温不迟抿了抿唇,抬头迎上他的视线,语气清傲又冷又冰的:“我说,放着。”


    南无歇得逞,笑了,愉悦道:“早说嘛,温大人就是客气。”


    他重新坐下,饶有兴致地看着温不迟那副藏着掖着的模样,“放心,鸟食和照料之法我会让人送来,保证不劳温大人大驾。”


    两人默契自成,又斗了几句嘴,多是南无歇故意撩拨,温不迟冷言相对,直到外面有人来报事,南无歇才懒洋洋地起身,临走前还不忘用指尖敲了敲鸟笼,对里头的小鹦鹉道:“小家伙,好好待着,替你爹我多陪陪这位冷面郎君。”


    说完,也不看温不迟的脸色,大笑着扬长而去。


    值房内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小鹦鹉偶尔发出的细微的“窸窣”声。


    温不迟维持着批阅公文的姿势,许久未动,阳光一点点西斜,将鸟笼的影子拉长。


    又过了片刻,他终于忍不住,抬起眼,目光落在那团翠蓝色的小毛球上。


    小鹦鹉似乎也适应了新环境,不再那么害怕,正歪着小脑袋,用嫩黄的喙梳理着胸前的绒毛,模样憨态可掬。


    温不迟放下笔,静默地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四周再无旁人,他才缓缓站起身,走到鸟笼前。


    他盯着那小家伙,小家伙也停下梳毛的动作,黑豆似的眼睛回望着他。


    温不迟迟疑了片刻,终是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竹丝鸟笼,然后,他学着记忆中街市上孩童逗鸟的样子,从喉间发出低低的、有些生硬的声音:


    “嘬…嘬嘬…”


    小鹦鹉似乎被这声音吸引,小跳了一下,靠近笼边。


    温不迟像是被鼓励了,又试探着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隔着笼子缝隙,轻轻抚摸了一下小鹦鹉背上的绒毛。


    小鹦鹉没有躲闪,反而蹭了蹭他的手指。


    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终于攀上了温不迟的嘴角,冲淡了他眉宇间的清冷寒霜,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笼前,用指尖隔着笼子,一下下轻柔地抚摸着那团温暖的小生命。


    “乖。”


    温不迟喜欢得不行。


    “叫爹。”


    ……


    还真是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来,“为难鸟”这一块他跟南无歇还真是不分上下。


    ***


    大殿之内,金砖墁地,蟠龙柱巍峨,晨光透过高窗,切割出明明暗暗的光域。


    御座之上,李升面沉如水,眼底带着连日少眠的淡淡青黑,冕旒垂下的玉珠也掩不住其下眼眸中翻涌的愤怒与不耐。


    葛大海一案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余波荡漾,经久不息,已然演变成一场搅动整个朝堂的风波。苏家深陷泥潭,清流标杆蒙尘,原本只需要苏家人点头的会试主考之事,此刻变得更加麻烦和困难。


    李升属意苏家,然在此风口浪尖,若强行推动,无异于逆天、逆民声而行,搞不好还会沾上“皇室罔顾人命、偏袒士族”的物议沸腾。更让他窝火的是,京城治安乃至天子脚下发生如此恶劣案件,竟至今未能查明真相,这无疑是在打他的脸,打整个朝廷的脸。


    其实于李升而言,区区一举人之死本无足轻重,京畿重地,每年不明不白消失的“蝼蚁”又何止一二?可恨的在于,这葛大海死的忒不是时候,他什么时候死不好?偏偏死在苏家可能主考春闱的关口,死法还如此惹人遐思,生生搅动起这般难以收拾的轩然大波。


    有人能趁机用如此拙劣却有效的手段,将他一军,搅乱布局,迫使他陷入被动,这才是真正触怒龙颜的根源,这股无处发泄的怒火,自然便迁延至负责京城安防的官员头上。


    李升的目光几次扫过站在武官班列中的晁允平,以及文臣队列中的温不迟与司徒空,那目光沉甸甸的,裹挟着帝王的不悦与问责,虽未直言斥责,但其间的寒意清晰可变:若非尔等办事不力,防卫疏漏,稽查无能,又何至于让宵小之辈钻了空子,弄出这桩人命,引出这塌天的麻烦? !


    而龙椅之下,百官垂首,各怀鬼胎。


    有人紧蹙眉头,乃是真正忧心国本、惜才爱士之辈,或仰慕苏家清流者,他们深知若因此流言而仓促换将,恐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亦有那等善于揣摩圣意的臣子,他们早已窥见陛下属意苏家却难言之隐,正绞尽脑汁,思忖着如何既能维护圣意、平息风波,又能将此事办成,为自己挣得一份天大的功劳。


    而更多的是暗自窃喜的,尤其那些那些暗中经营、企图在科场中为自家门生或派系子弟铺路的重臣们,见苏家深陷泥潭,只觉如释重负,巴不得赶紧将生米煮成熟饭,好让主考之位遵循旧制,方便他们暗中运作。


    种种心思,在这大殿上无声交织,暗流汹涌。


    “陛下,”短暂的沉寂后,一名老官员出列,躬身启奏,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气氛,“春闱大比,迫在眉睫,天下学子齐聚京师,翘首以盼,主考之人选,关乎国本,关乎士心,实乃当前第一要务,万不可再拖延,臣恳请陛下,早定人选,以安人心!”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数人附和。


    “臣附议!当务之急,乃稳定大局,主考一日不定,人心一日不安,恐生变数啊!”


    “正是此理!岂能因一尚未查明之案,而延误国家取士大典?”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作此想。


    “陛下,臣以为不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颤巍巍出列,声音洪亮,“正因关乎国本,才更需慎重!苏大人清名素着,乃主考之不二人选,如今横生枝节,若仓促定下他人,岂非让天下人以为朝廷不辨是非,轻信流言,寒了天下士子之心?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彻查葛大海一案,若苏家蒙冤,则正其名而委其任,若……若果真有其事,再另择贤能亦不为迟!如此,方能彰显朝廷公允!”


    “王御史此言差矣!查案归查案,大比归大比,岂可混为一谈?若案子三月不破,难道春闱就延期三月不成?”


    “查案自然要查,但主考亦需早定!此乃两事!”


    “荒谬!此案分明直指主考人选,如何能分?”


    “…………”


    朝堂之上顿时争论四起,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主张速定者多以大局、稳定为辞,主张缓议者则高举公道、清白之旗。


    声音越来越高,渐渐有了几分市井争吵的意味,吵得李升的脸色愈发阴沉。他的渴望自然是立刻查明事情的真相,把苏家从风波里拉出来,而后名正言顺的坐上那主考官之位,如若真的此刻便要定下人选,那就绝不可能是苏家的人了。


    于是,压力来到了负责刑名稽查的三法司这边。


    站在前列面色沉静的御史大夫燕东山虽年轻,但锐气十足,聪明绝顶,他自然是能看明白这滔天巨浪究竟是冲谁而来,又所为何事。


    就在百官七嘴八舌的纷争之际,李升的目光也终于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期待。


    燕东山整了整衣冠,在一片争论声中稳步出列,身姿挺拔如松,他并未急于表态,而是先向御座深深一揖,举止从容不迫。


    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大殿内安静了不少。


    “陛下,”燕东山的声音清朗平稳,掷地有声,“葛大海一案,发生在京师重地,牵扯朝廷大员清誉,更与抡才大典息息相关,已非寻常刑案,臣,御史大夫燕东山,恳请陛下将此案交由臣主理,刑部、京兆府、大理寺协同,臣必当竭尽全力,彻查真相,限期结案,给朝廷、给天下学子,也给逝者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方才争论最激烈的几位大臣,继续道:“至于春闱主考之事,臣以为,王御史与诸位大人所言皆有道理,然大比不可误,真相亦不可不明,臣请陛下予臣半月之期,半月之内,若案情未能明朗,臣自当上表请罪,届时再议主考人选,亦不为迟,若半月内水落石出,则一切纷扰自知归属,陛下亦可安心定夺。”


    他这番话,既将主考之议暂时压后,又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期限,不动声色的堵住了他人的嘴。


    龙椅上,李升阴沉的脸色稍稍缓和了几分,他需要的就是一个能站出来扛住压力、并且有能力解决问题的人。


    而在一片或惊讶、或赞赏、或疑虑的目光中,嵇业与谭怀元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旋即又恢复了眼观鼻鼻观心的状态,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李升沉吟片刻,终于开口,“准奏,燕爱卿,朕就给你半月时间,此案,朕要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结果。”


    “臣,领旨!”燕东山躬身应道,声音坚定。


    第80章


    暮色渐合,谛听台值房内已点起灯烛,光线昏黄,温不迟手中拿着一封回信,深思许久后抬起了头。


    他又思忖片刻,抬手揉了揉眉心,才起身整理袍袖准备赴约。


    然而他刚绕过书案往门口走, 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边那只竹丝鸟笼。


    小虎皮鹦鹉正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啄食着粟米,偶尔发出几声“啾啾”。


    温不迟脚步顿了顿,心头一软,竟生出一种想提着这鸟笼一同出门的荒谬念头。


    这念头闪来闪去,他犹豫的不行。


    摸良心讲,他对这只小家伙真可谓是喜欢的不得了,自打它进了温不迟的门庭,那真是放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悉心照料事事躬亲, 一时也不想离了眼。


    但他也知道今日与苏湛彧相约谈的是人命关天、朝局诡谲的正事,于是,他挣扎再三,终于夺回了那个冷静的主观意识,恢复了那个理智的自己。


    他最终只是走近笼边,默默看了片刻,见食水充足,便抬手打开了笼子,好让这小家伙在值房内自由自在的飞会。


    房门合上,隔绝了那点细微的生机,也将他重新投入京城的沉沉暮色之中。


    依旧是“晚香茶馆”,雅间依旧幽静, 仅有煮茶的咕嘟声。


    苏湛彧早已到了,依旧是一身素色长衫,坐在临河的窗边,见温不迟掀开竹帘进来,他微微颔首,神情是一贯的清淡。


    茶香袅袅中,两人对坐,一时无言。


    良久,还是温不迟先开了口,“葛大海的验尸格目,三法司已复核过了,确是溺亡,但颈后确有按压痕迹,是他杀无疑。”


    苏湛彧并不认识葛大海,此前也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他闻言执壶为温不迟斟满一杯热茶,微一颔首缓声道:“有劳温大人告知。”


    温不迟端起茶杯,却不就饮,目光落在澄澈的茶汤上,没吭声。


    思忖了片刻,他不再纠缠于案件本身,而是话锋微转,用一种客观语气,描述起葛大海这个人来。


    “此人籍贯亳州,年少时也曾有才名,奈何时运不济,自二十岁起赴京应试,屡试不第,至今已四十余载,家徒四壁,父母早亡,一生未娶,孑然一身,生前靠替人抄书写信勉强糊口,如今身故,丧葬费都无人支付。”


    他刻意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他也刻意略去了那些可能引发苏湛彧对自身处境联想的直接劝说,什么天下寒士、什么朝堂正义,那些由晁澈云来说或许合适,但由他温不迟来说,便显得极其虚伪。


    温不迟深知,对苏湛彧这般心思剔透,骨子里却极度骄傲又暗藏悲悯之人,最有力的劝说并非激昂的大道理,而是被某些人忽略的、甚至掩埋的血淋淋的现实本身,因此,他只需将葛大海这个被权力碾碎的小人物的惨状,赤裸裸地摊开在对方面前,苏湛彧可以不屑于权谋倾轧,可以超然于流言蜚语,但他无法对这样一个因他苏家、因这盘棋局而无辜惨死的寒士视而不见。


    这不关乎苏家的清白,而关乎他苏湛彧内心的“道”。


    果然,苏湛彧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些,但他依旧是没有看温不迟,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


    良久,他才极轻地吐出一句话,“一生困顿科场,最终却死于科场内的遮天手……这世道……当真过于可笑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深切的疲惫与悲凉,他的确并不十分在意那些泼向苏家的污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他信这个道理。


    但葛大海的死,他过不去。


    一个寒窗苦读数十载,一生未曾作恶的老人,就这样轻飘飘地成了权力斗争的祭品,死后还要被利用来构陷他人,这让苏湛彧感到一种发自心底的恶心与无力。


    或许他苏湛彧不适合做官,又或许是他太适合做官,一人两人的性命在皇权面前微不足道,在天地之间更是渺小卑微,这个世道的人是没有人权的,谁会想起?谁会在乎?


    更何况,看嵇谭一党的静默和百官之中那些松了一口气的声音便可以明晰:在权力纷争之中,往往一人之死可救百人。


    此刻,在他们的立场上,葛大海就是那个人。


    看不见细小、具象悲苦的人便绝不会有大悲悯,这是道理,也是事实,他苏湛彧看得太清楚了,李升欲借他之手整顿科场、压制嵇谭一党,是阳谋;嵇业谭怀元之流欲除他而后快,是私心;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曾看见他眼下看到的东西。再加上南无歇这人在其中究竟扮演何种角色他也尚未摸清,但绝不是省油之灯,因此,这绝非简单的清流与浊流之争,而是一张巨大的网,一旦踏入,便是身不由己,接下主考之位,意味着他不再仅仅是文坛领袖苏湛彧,而是彻底卷入朝堂漩涡的中心,从此每一步都可能血流成河。


    这血流的会有价值吗?这不好说的,因为权力纷争之中,还有另一个准则:从价值层面进行权衡和判断,更多时候需要死百人而救一人。


    他苏湛彧厌恶这种捆绑,更畏惧那可能因他而起的无尽杀戮。


    他不忍直视,他厌倦至极。


    温不迟看着苏湛彧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知道自己触动了对方,他并不急于求成,他今日的目的本就不是要苏湛彧立刻点头,他只需在苏湛彧那颗看似冰冷的心里,种下一颗名为“责任”与“不甘”的种子,至于这种子何时发芽、如何生长,那便是这个朝代自己的造化了。


    “葛大海的尸身还在刑部。”温不迟最后淡淡地添了一句,如同落下最后一颗棋子,“无人认领,也无人过问,仿佛他从未来过世上这一遭。”


    说完这句,他便不再多言,只安静地品着杯中已微凉的茶。


    苏湛彧沉默着,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晦暗之中。


    茶馆雅间里,只剩下茶水渐冷的余温,和两个各怀心事却同样看清了这局棋凶险之人的无声对峙。


    ***


    谛听台的庭院在暗夜中显得格外肃杀,温不迟的步子刚跨进衙门门槛,就见到两边的守卫神情不对。


    “大……大人……”


    温不迟察觉异样,感觉像是出了什么事,但无论出了什么事总不能问一个守门的守卫,他微微一点头,随后往院子里走去。


    穿过回廊来到后院的月亮门前,只见今日当差的有一个算一个,此刻全都面露焦急的聚在院子里,七嘴八舌地说些什么。


    温不迟轻咳一声,众人回头,一见到自家大人回来了,从孟枕堂到下面当值的差役,纷纷面色精彩,齐刷刷跪了一地,个个头垂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温不迟的心,他面色沉静,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为首的孟枕堂身上。


    “出什么事了?”


    孟枕堂浑身一颤,声音磕磕绊绊,语无伦次:“大、大人……是、是下官等失职……万死难辞其咎——”


    “说重点。”温不迟沉声打断。


    孟枕堂又是一颤,随即硬着头皮道:“大人…您的那、那只鹦鹉……它……”


    温不迟的心猛地向下沉去。


    “说下去,”他往孟枕堂跟前走了两步,“鹦鹉怎么了?”


    “回大人……傍晚有差役送公文入值房……开门时未曾留意,那、那小东西竟突然从门缝钻出,直飞了出去……”孟枕堂的声音抖得不行,“我等慌忙追赶,可那鸟儿虽小,飞得却快,在院中树枝间扑腾,一时难以捕捉……正乱作一团时,忽见……忽见一道白影,快如闪电,自皇城方向疾掠而来……”


    他声音越来越小,“只一瞬,便、便将那鹦鹉……叼……叼走了……”


    “什么?”孟枕堂的形容如同冷箭,正中温不迟眉心。


    白影、皇城方向,几个关键词一出,除了那只可以在皇城内外自由翱翔的雪鸮,还能是什么?


    刹那间,一股尖锐的痛楚混合着巨大的无力感席卷了他。


    他的那只毛茸茸、会歪着头看他、会用嫩黄的喙轻轻蹭他手指的小生命,被那只象征帝王权威的猛禽轻而易举地撕碎了,吞噬了。


    他眼前闪过小鹦鹉最后在笼中梳理羽毛的安然模样,又闪过雪鸮利爪之下可能的血腥场景,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他喜欢那只小鹦鹉,喜欢它带来的那点微不足道的生机与暖意,喜欢它驱散值房冷寂的细微声响,更喜欢它是南无歇那家伙带着欠揍的笑容塞给他的。


    这份喜欢,此前一直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冷硬的外表下,却在此刻被彻底碾碎。


    饶是如此,他又能说什么呢?去质问皇帝为何纵鸟行凶?去要求九五之尊为了他的一只小鹦鹉处罚人家自己的爱宠?


    这太可笑了,这太愚蠢了,这太没道理了,按照“为官之道”,他此刻不光不能生气,他还得夸一句:陛下的神禽就是威武霸气。


    这太讽刺了。


    他甚至连明显的悲伤都不该有。


    于是,温不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压在惯常的冷漠之下。


    “知道了。”他声音平静,“既是意外,也非你等能预料的,都起来吧,各归各位,”


    他顿了一顿,补充嘱咐道:“此事……不必再提,更不许外传。”


    他特意强调了“不许外传”四个字,并非仅仅为了维护谁的颜面,更深层的原因,是他下意识地不想让南无歇知道。


    那家伙若是知晓此事……


    南无歇会做什么?


    他不敢想。


    那是个连皇帝都敢暗中较劲的主儿,若因此事闹将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他想自己咽下这份苦涩和心痛,他不想节外生枝。


    遣散了战战兢兢的下属,温不迟独自回到值房,屋内陈设依旧,只是窗边那个精致的竹丝鸟笼空了,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他没有去看,而是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一份卷宗,试图用公务麻痹自己。


    可上面的字迹却模糊一片,他怎么也看不清。


    就在他心绪不宁之际,门外突然响起了脚步声,依旧是那种他熟悉到骨子里的慵懒步伐。


    温不迟的心脏立刻提到了嗓子眼,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见那个人过,从前与那人的所有次接触,无论再如何无力抗拒,他都不曾像此刻一样畏惧。


    该来的迟早会来,脚步声越来越清晰,直到门口,南无歇推门而入。


    “温大人还在忙?”他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看来我这趟来得不巧。”


    南无歇一边说着,一边自顾自地走到温不迟对面坐下,懒散的样子一看就是尚不知小鹦鹉的事,这让温不迟松了一口气。


    南无歇目光在温不迟脸上扫了一圈,便看出对方此刻不太好,他眉头动了一下,“脸色怎么这么差?葛大海的案子还没头绪?”


    温不迟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垂眸,避开他的视线,语气努力维持着平淡:“无妨,只是有些疲惫。”


    他迅速转移话题,“你来得正好,苏湛彧那边,我今日去找过他了。”


    南无歇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挑眉:“哦?结果如何?”


    “苏湛彧并未明确表态,但……似有松动。”温不迟简要地将茶馆对话的结果说了。


    南无歇听罢,轻轻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两人又就着葛大海案子的线索和朝中动向聊了几句,气氛看似与往常无异。


    然而,南无歇何等敏锐之人?他早已察觉温不迟今日有些心不在焉,神情间总透着一股强压下的异样,只是方才被正事岔开,此刻话题稍歇,他那双锐利的眼睛便再次落回了温不迟身上。


    “你今日怎么了?怎么怪怪的?身子不舒服?可有看过大夫?”


    一连串的关心砸过来,温不迟却只能继续垂着眼皮装作看文书,“没有,就是…有点累了。”


    “累了就早点回府啊,别在这看文书了,公务哪有那么重……”南无歇话还没说完,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窗边,随即定住。


    那里的鸟笼依旧悬挂着,可里面空了。


    南无歇脸上的慵懒笑意瞬间淡去,露出一丝疑惑。


    “鸟呢?”


    说着,他转过头看向温不迟,眼神清澈无比,单纯好奇那只小家伙怎么不在笼子里。


    “鸟去哪里了?”——


    作者有话说:嗯……那就当头驴吧今天加更~


    年底实在是忙,最近几乎没怎么看评论,今天也是命定的,凑巧点开评论就看到了大伙的催更  真的无比荣幸大家能对这个故事有期待~你们是我的荣耀,也是我的动力,是我在落笔初衷以外的巨大收获,非常感谢大伙的抬爱  我会继续认真塑造这个故事,大家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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