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土地庙静得只剩风扫长廊的声响,楚圻推开木门而入,南无歇正坐在廊下煮茶,壶里的水咕嘟冒着热气,茶香漫在微凉的空气里。
“办妥了。”
楚圻将沾着盐渍的手套置于石桌之上,声音平静如水。
“按照计划,我的人扮作水匪, 留了数石盐袋在浅滩上,今早日出时分便有百姓撞见, 此时婺州城内想必已议论纷纷。”
南无歇执壶为他斟茶, 动作从容:“没漏马脚?”
“放心,”楚圻接过茶盏,轻呷一口,“我最了解水匪的路数,抢完盐没多停留,连船锚都故意砍断让它飘走,栾家就算想查也只能往‘黑吃黑’上引。”
他顿了顿,抬头望了一眼南无歇,沉着声音续道:“不过有件事似乎有些蹊跷,我的人发现盐船里除了私盐,还藏了几个贴着封条的木盒,封条上刻有纹印,看不出是做什么的。”
南无歇煮茶的动作顿了瞬, “纹印?这木盒里装的是什么,没机会看?”
“没敢动, ”楚圻摇头,“下面的人怕耽误了让百姓发现的时机,万一被官府先盯上, 反倒坏了咱们的事。”
南无歇警觉,能在栾家私盐的船里放着的木盒,定然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物件,但既已如此,便无法再多言什么。
他点点头,将煮好的茶重新斟满,“现在先不用急着查木盒,先让婺州乱起来,百姓的嘴比官府的告示管用,只要他们认定栾家私盐,嵇舟就算想帮栾家压,也得掂量掂量民愤。”
他看向楚圻,“你现在就带着人去婺州城外的山神庙等着,别露面,只盯着栾家和官府的动静。”
楚圻优雅起身,衣袂微扬:“我这就启程,”
刚预备迈出步子,他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对了,谛听台那边用不用知会一声?他要是不去婺州,咱们的计划怕是会多些变数。”
南无歇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不用,温不迟的消息比谁都灵,只要司徒空敢去抢功,他自然会追去婺州。”
楚圻会意,不再多言,转身悄然而去。
同一时分,温不迟暂居的客栈内,孟枕堂立于案前,手中紧攥一张皱褶纸条,面色凝重。
“大人,婺州急报。”孟枕堂将纸条递过去,“栾家一艘运盐的货船被水匪劫了,部分私盐倒在岸边,百姓已经围了府衙,要求查私盐,咱们的暗线说,看轨迹是‘水匪’的手笔,但手法太利落,不像是真水匪干的。”
温不迟接过纸条,眉头微蹙。他放下纸条,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往来的行人,心里已有了判断,能这么精准地拿捏时机,还故意让百姓撞见,除了南无歇,没第二个人有这心思。
“司徒空那边呢?”温不迟回头瞧上他,眼神轻飘飘的,问道。
“天督府的人已经动了,”孟枕堂点头,“听闻事发后司徒大人就带了二十多个手下去了码头,看架势是想比官府的人先拿到栾家私盐的证据。”
温不迟的眼神更冷了几分,司徒空的思量他太清楚了,如此迅捷的动作,一是为了防止府衙内嵇家党羽出手干涉维护,婺州知州本就是嵇舟的表兄,若真是被抢了先机,那站在皇命的角度上来讲,一切就全完了。
二是站在中央两个君权直辖部署争夺话语权的角度,司徒空的意图明晃晃,欲借这次婺州盐船之事独占功劳。
他温不迟绝无法允许此事发生。
“孟枕堂,你立刻带十五个影卫以最快的速度去婺州,别走官道。”
孟枕堂应声:“是,大人,那括州……”
“茶厂的事先放一放。”温不迟走到桌案前,语气坚定,“私盐是重罪,栾家敢私运这么多年,背后千丝万缕,肯定藏着巨大的关系网。”
他看向站在角落的戎珂,“戎珂,你跟我走官道,即刻启程去婺州。”
戎珂躬身应道:“是,主人。”
此刻的婺州城,早已沸反盈天。
码头边,白花花的盐巴堆在浅滩上,混着泥沙结成块,百姓围着盐堆指指点点,有人骂栾家“黑心肝,私盐卖高价”,有人喊着“要官府查栾家的账”,吵吵嚷嚷的声音能传到半条街外。
府衙门口更是挤满了人,几个老者举着“还百姓公道”的木牌,跪在台阶前不肯起来。栾家派来的管事想往里闯,被百姓围起来推搡,身上的锦袍都被扯破了,只能狼狈地往后退。
街边茶馆内,说书人拍着醒目,慷慨激昂,将“盐船被劫”编成段子。
“话说!那栾家富可敌国!私运盐巴牟取暴利,岂料水泊好汉替天行道,一船盐尽倾江中!真乃天道好还!”
台下百姓听得拍桌叫好,附和着喊“查栾家”。
千宸阁之人混迹人群,适时高呼:“听闻栾家曾黑吃黑,劫过水匪十万两银的货,此番怕是遭了报复!”
此言更激百姓惶恐,求查之声愈发高涨。
夕阳西下时,三队人马先后靠近了案发码头。
司徒空带着天督府的人,骑马回到码头撒了盐的泥滩,马鞭抽得空气作响,脸上满是急切,他务必要先找到盐船的残骸,拿到栾家私盐的证据。
楚圻和尹千风乔装成商人,乘着马车往码头不远处的茶馆走,路过府衙时,楚圻掀开车帘,扫了眼围堵的百姓,眼底不动声色的闪过一丝冷意,帷幔随即缓缓落下。
而南无歇则带着卫清禾,住进了码头附近的客栈,站在二楼窗前,他看着远处码头的混乱,又看了眼茶馆方向的人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栾府的书房里,檀香袅袅,嵇舟正慢条斯理地用银签挑着茶沫,对面的栾序承却坐立难安。
“明瀚兄,如之奈何?盐船被劫,如今民怨沸腾,谛听台和天督府还都来了婺州,再这么下去,咱们私盐的事怕是要藏不住了!”
栾序承的声音带着急意,连平日里端着的大家公子派头都散了大半。
嵇舟放下银签,“别急,坐。”
他抬手给栾序承续了杯茶,茶汤碧绿透亮,热气氤氲着他温润的眉眼,听不出半分焦躁。
“喝口茶先。”
栾序承此刻可谓是热锅上的蚂蚁,看着嵇舟如此淡定他更急了,刚欲开口,只听那人继续道,“司徒空和温不迟……他们俩可并不是心同一条,到了婺州必是互相牵制,咱们正好能借这个空隙把尾巴收干净。”
“可那盐船里还有你们家的木盒,万一被他们查到——”
“木盒的事,”嵇舟打断他的话,语气依旧温和,一派往昔从容风度,“我已经让人去江下游找了,倒是茶厂那边,你的账房先生的事还没处理干净,这事儿可别再出岔子。”
提到账房先生,栾序承的脸色更白了:“我已经让人把他经手的账本全烧了,应该……应该没破绽。”
嵇舟笑了笑,轻轻敲着桌面:“‘应该’可不行,温不迟的谛听台最擅长查这些’没烧干净’的账,你得再派些人手去茶厂,把跟那个账房有关的记录,连根拔了才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对了,文景兄那边,我已经让人去送信了,让他来婺州安抚民心,把话题往水匪身上引,你这边也配合着放些‘水匪打家劫舍’的消息,先操控民心舆论,把水搅浑。”
栾序承这才松了口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还是明瀚兄想得周全。”
嵇舟笑而不语,目送栾序承离开书房后,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一片冷冽。
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漫天的柳絮。
“南无歇……”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原先从未示于人前的阴狠终于决堤,“想查盐船,想翻江南的官场,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与此同时,戚谌徽正收拾着行囊,书童站在一旁,小声道:“公子,嵇大人让您去婺州安抚民心,可外面都在传栾家与水匪结怨已深,水匪绝不会善罢甘休,您这时候去,会不会有危险?”
戚谌徽握扇的手微紧,眼中闪过复杂神色:“纵是龙潭虎xue亦不得不往,我与明瀚兄、言明兄乃多年知交,若因畏难而却步,岂非不忠不义之徒?”
书童默然,不再多劝,戚谌徽负起行囊踏出房门,夜色渐浓,马车辘辘驶离城门。
而婺州城里,喧嚣还在继续,司徒空的人在码头搜了半宿,只找到几块盐船的碎木板,连盐引的影子都没见着,气得他踹翻了码头边的货箱。
“一群废物!连点线索都找不到!”
温不迟独坐茶馆整夜,细听百姓议论,从“栾家私盐”到“水匪之患”。
“水匪?”他轻笑,“演得倒挺像那么回事儿。”
客栈二楼,南无歇阅毕卫清禾所呈来的密信,上书:戚谌徽已动身赴婺州。
他放下信笺,唇角微扬:“嵇舟倒是会寻帮手。”
卫清禾恭立一旁:“侯爷,需不需要派人拦截戚谌徽?若真让他将流言压下……”
“不必。”南无歇微微摇头,起身行至窗边,远处茶馆的灯火落在他深邃的眼底,漾开一丝难以捕捉的暖意,“他就算不来这婺州的舆论风向也迟早会变,况且让他来也好…”
他抬手轻按窗棂,声线沉如深流:“当年戚家那把火足足烧了四年,真相早就被嵇舟与栾序承深埋土底不见天日,如今婺州生乱,盐船、茶厂缠在一处,说不定,就能把当年的灰给翻出来,看个分明。”
他话音稍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戚谌徽这些年来追随嵇舟当真是信他了十成十,可若真能在婺州掀开真相一角,叫他亲眼看看……当年家中那把火究竟因何而起,那些所谓‘意外焚毁’的典籍又究竟去了何处,也算是给戚家一个明白。”
卫清禾站在一旁,低声道:“可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嵇舟心思又深,未必会让人撞见当年的事的关键。”
“撞不撞见,看的是时机。”南无歇回首,眼中暖意渐敛。
南无歇清楚谛听台和天督府暗里的对押,如今栾家盐船事发,谛听台与天督府为争高下只会对婺州施压,嵇舟既要压下私盐之事,又须提防温不迟和司徒空这两位索命的活阎王,必定分身乏术,这才是他搅合这么一大通所赌的东西。
后面的便才是他的最终标靶,只要有一线机会能将当年大火之事牵扯而出,哪怕只是蛛丝马迹也足够戚谌徽思量再三,毕竟那是他戚家旧事,他比任何人都在意。
须臾,南无歇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缓了些:“说到底,也只是碰碰运气,若是能成,让他看清嵇舟的真面目,也算没白费这趟功夫,若是不成……”
他许是有些乏了,轻叹一口,缓缓说道:“再等机会就是。”——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本来是想试着打造出类似于电影切镜那种效果,哈哈,笔力不够,没写出来,尽力了尽力了,宝子们将就看,抱歉抱歉
第62章
戚谌徽身着浅紫长衫,手执一柄竹骨折扇,身后跟着两个书童,模样温文尔雅,刚进婺州城门就被等候的文人围住。
这些人多是戚家门下的门生,也有受戚家提携过的墨客,早得了消息来接他。
“戚公子,您可算来了!”一个戴方巾的秀才上前拱手,语气急切, “现在百姓都在声讨栾家,府衙门前人潮汹涌,几无立锥之地,您快想想办法,再这么闹下去,怕是要出大乱子。”
戚谌徽微微颔首,步履从容,一面朝城中最大的茶馆行去,一面温声道:“别急,百姓闹得凶,是因为没弄清‘私盐’的真假,咱们先找地方坐下,把话说清楚。”
一行人进了最大的茶馆,掌柜的早把二楼雅间腾出来,戚谌徽安然入座,先遣门生至街头巷尾传话,称“戚公子将于午时在府衙前宣讲,剖析‘水匪作乱之真相’”,又命书童备好笔墨,挥毫写就一篇《婺州盐事辨》,令门生抄录数十份,张贴于城门、码头等处。
文中只字未提栾家私盐,只言“水匪肆虐商船已久,此番劫盐乃蓄谋已久,栾家实为受害一方”,更列举历年水匪劫船害命之案例,字字句句皆在引百姓“恨水匪而非栾家”。
午时正刻,府衙前的空地上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戚谌徽一袭长衫,缓步登上临时搭起的高台。
他并未急于开口,而是徐徐展开手中折扇,目光温和却坚定地扫视台下,待鼎沸人声稍缓,方清声开口:
“诸位乡亲父老,”他声音清越,却带着沉痛,“今日戚某至此,非为其他,只为婺州百姓安危而言。”
他稍作停顿,折扇轻合,指向东南方向:“去岁秋日,江上有一商船,载着老幼七口人,行至低水湾处,忽遇水匪突袭,匪人不仅劫尽财物,更将船上众人尽数缚石沉江,连年幼的稚子都未曾放过,那船主夫人,遇害前曾奋力将幼子托出水面,却被匪首一刀……”
他适时止声,只重重叹息。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啊,竟有这等事!”
“这些水匪!简直是灭绝人性!天理难容!!”
扇面展开,戚谌徽声调转沉,说:“岂止如此?上月十五,更有城南张姓货郎,为老母筹药费,冒险走水路贩货,不过途经芦滩,竟被劫掠一空,匪人嫌他带的银钱少,竟生生打断他一条腿。”
他蓦地提高声量,“那张货郎如今仍在床上躺着,老母无钱医治,母子二人相依为命,艰难度日,”他摇摇头,“苦不堪言啊。”
此时,他适时唤出事先安排好的几位百姓,一跛足老者颤巍巍上台,泣诉儿子被水匪所害,一妇人抱着幼童,哭诉丈夫葬身江中。
每说一桩,台下愤慨便增一分。
戚谌徽适时振袖高呼:“水匪肆虐,荼毒乡里,绝非一日之事!我等若只顾内斗,岂不正中匪人下怀?”他目光扫过全场,“栾家纵有千般不是,此次亦为水匪所害,若我等一味内耗,让真凶逍遥法外,他日谁能保证自家商船不再遭劫?谁能保证亲人行船安然无恙?”
台下渐渐安静,原本高喊“严查栾家”的声音渐息,转而响起“剿灭水匪”的呼声。
戚谌徽见时机已到,折扇“啪”地一合,朗声道:“当下之急,当是联名请官府出兵剿匪,还百姓一个太平!诸位以为然否?”
“剿匪!剿匪!”人群终于彻底被带动,怒吼声如潮水般涌动。
戚谌徽立于高台之上,衣袖随风而动,看着台下群情激愤的百姓,唇角掠过一丝浅浅的松缓。
嵇舟派来的人混在人群里,悄悄添柴加火,喊着“官府该去剿匪,而不是查栾家”、“栾家丢了盐,损失惨重,也是可怜”。
渐渐的,“同情栾家”的声音压过了讨伐,连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改了段子,把栾家塑成“被水匪欺负的良善商户”。
温不迟坐在茶馆角落,看着台上的说书先生,轻轻摩挲着茶杯。
孟枕堂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大人,戚谌徽这一手够厉害,才两天的功夫,舆论就转了向,嵇舟倒是会找人,文墨大家的嘴比官府的告示管用多了。”
温不迟未语,目光淡淡扫过人群,良久才举杯浅呷:“不急,自会有人……坐不住的。”
果然到了傍晚,情况就突然变了。
城门口突然多了些陌生的文人,手里拿着抄录的纸片,高声念着“栾家茶厂苛待茶工,去年冬天冻死三个工人,栾家只给了五两银子丧葬费”、“栾家在婺州买地,强占百姓的田,不从的就被打出门”,还说“盐船里的盐,是栾家用低价从百姓手里收的粗盐,加工后卖高价,赚黑心钱”。
这些话像泼出去的冷水,刚被安抚下来的百姓又炸了锅。
有人拿着纸片去问戚家的门生,门生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还有人跑到栾家商铺前,拍着门要说法,原本偏向栾家的舆论,又开始往“声讨栾家”的方向倒。
戚谌徽在雅间里得知消息,手里的折扇“啪”地合上,脸色沉了下来:“这…这是何人所为?”
门生急得满头汗:“不知道啊,那些人看着面生,不像是婺州本地的文人,也不是咱们认识的人,他们人多,声音铺天盖地,念完纸片就走,根本抓不到人。”
同一时刻,南无歇和卫清禾也看着乌野捡回来的一张纸片,卫清禾皱着眉:“侯爷,这字迹看着工整,不像是临时写的,像是早有准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这些消息,都是栾家的旧账,不是知情人根本查不到,除了嵇舟和栾序承,还有谁知道这么多?”
南无歇捏着纸片,疑惑道:“天督府的人还在码头搜盐船,司徒空一心想找证据,没功夫管这些文人的事,温不迟也不像,他查案向来不搞这种舆论把戏……”
“是啊,”卫清禾摇头,“能是谁呢……”
南无歇沉默了,他总觉得这股突然冒出来的势力不简单,像是藏在暗处的猎手,专门等着舆论转向时,再泼一盆冷水,把水搅得更浑。
可这股势力是谁?目的是什么?他一时猜不透。
府衙里,司徒空看着手里的纸片,气得把茶杯摔在地上:“胡闹!查案靠的是证据,不是这些街头巷尾的胡话!是谁在背后瞎搅和?”
下属低着头:“大人,查不到,那些传消息的人很谨慎,做完就走,没留下任何线索,而且他们说的事,有几分是真的,左司的人去查了栾家茶厂,去年冬天确实有茶工冻死,栾家给的丧葬费也确实少得可怜。”
司徒空的脸色更沉了,他原本想借百姓的怒火逼栾家认罪,可现在舆论忽左忽右,百姓被搅得晕头转向,反而没人再关注“盐船是不是私盐”,全盯着“栾家有没有苛待百姓”。
这根本不是他想看到的局面。
而此时的谛听台据点,温不迟正看着戎珂送来的密报,密报上只写了一句话:京中那位已在婺州设暗点,联络本地文人。
温不迟放下密报,他早收到消息,京城有人南下,只是没想到对方会用这种方式介入,操控舆论,一边打栾家的旧账,一边搅乱各方势力的布局,分明是想等着嵇舟和栾家疲于应对时,再出手查他想查的那件事。
“大人,要不要提醒南侯爷和司徒大人?”孟枕堂问道。
“不用。”温不迟摇头,“这人既然敢在婺州动手,就不怕被发现,咱们先看着,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让他这么搅着,嵇舟和栾家顾不上遮掩,咱们查盐船和茶厂的事,反而更方便。”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让戎珂继续盯着这人的暗点,别暴露身份,只要知道他们的动向,就不怕他们搞出什么花样。”
孟枕堂应声而去,温不迟走到窗边,看着街上往来的百姓,有人还在拿着纸片议论,有人在骂栾家,有人在骂水匪,还有人在猜是谁在背后传消息。
总之,整个婺州城像一口被搅乱的粥,混乱中藏着无数条暗线。
夜色渐深,栾府书房里沉默的像是一口深井,戚谌徽还在想对策,他派出去的人连一个传消息的陌生文人都没抓到,栾序承收到消息,气得来回踱步,实在想不出是谁在跟他作对。
而嵇舟则是依旧持着平日里那副不显于色的姿态,支着脑袋坐在木椅上,面无表情地沉默思索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太阳xue 。
南无歇站在客栈窗前,看着远处忽明忽暗的灯火,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司徒空则下令,让手下加快搜查盐船的速度,想尽快找到证据,结束这场混乱。
只有温不迟,坐在案前,手里拿着那封密报,眼底一片平静。
***
婺州城西的“望江客栈”三楼,最里间的轩窗终日紧闭。
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桌案一隅,一个身着墨色锦袍的身影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枚雕着海东青的玉佩,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门被轻轻推开,一名青衣护卫敛步而入,躬身低报:“主子,婺州的舆论已经转了向,现在百姓都在传栾家苛待茶工、强占民田的事,戚谌徽那边压不住,嵇舟派下去的人也乱了分寸,连天督府的人都被引去查栾家旧账了。”
锦袍人没回头,声音沉得像此刻窗外的夜色:“嗯。”
只一个字,却带着一股极度压抑的威严,青衣护卫垂着头,不敢再多说,只静静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地上的阴影里。
油灯的光晃了晃,映出锦袍人落在地上的影子,满室阒静,只听得灯芯偶尔“噼啪”轻响,护卫站得腿都有些发麻,却不敢动一下。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锦袍人才缓缓转过身,烛火映亮了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唇。
他将玉佩放进怀里,声音依旧毫无波澜:“明日启程,随我去趟歙州。”
青衣护卫蓦然抬头,难掩惊诧:“主子?歙州?可眼下婺州之事尚未——”
“婺州的事,让他们先闹着。”锦袍人打断他的话,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淡,“嵇舟和栾序承现在顾着应付舆论,没时间管别的,南无歇和温不迟盯着盐船,也不会轻易离开婺州,这正是去歙州的好时机。”
护卫还是不解:“可咱们现在并没有找到证据,戚家那边会不会……”
锦袍人没应声,而是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一张纸,纸上画着戚家旧宅的布局图,其中一处标注着“文阁”的地界被圈了出来。
他端详了片刻,轻道:“去见个人。”
“见人?”护卫愈发困惑,“戚谌徽人已在婺州,主子欲见的……是?”
“戚颜倾。”念出这个名字时,他语气中的冷意稍褪,染上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与她许久未见,既至江南,不见一面,说不过去。”
护卫愣了愣,随后小心翼翼地问:“她知道您要去吗?”
“不用提前说。”锦袍人将图纸折好,重新放进怀里,“突然去,才能看到最真实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明日出发时,把婺州的暗线留下,继续盯着舆论动向,若是嵇舟和栾序承那边有异常,立刻让下面的人传信给我。”
“是,主子。”护卫躬身应道。
锦袍人又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的夜色,婺州城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星星点点的萤火。
他想起四年前戚家的那场大火之后,苏老爷子携苏湛彧迎回苏禅呈焦黑的遗骸时,年轻的公子双眼通红地望着兄长的残躯,苏老爷子老泪纵横,险些踉跄跌倒,全凭苏湛彧默然发力搀扶,才稳住老人摇摇欲坠的身形。
思及此处,他无声地攥紧了拳。
“下去吧。”锦袍人挥了挥手,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淡。
护卫躬身退出,轻阖房门,室内再度陷入一片沉寂,唯余灯焰孤照,映着他一道孑然的影子。
“戚玉环,”他低声自语,眼底掠过一丝沉痛,“你口口声声说你爱他,却连一句实话都不敢为他说,当年的事书盈从未怪过你,你究竟还要躲到几时?”
夜更深了,望江客栈三楼的那扇窗内的灯光,直至天将破晓,方才熄灭。
第63章
戚府的朱门被缓缓推开,戚颜倾提着裙摆跨过门槛,裙角沾了些巷口的花碎,手里还捧着刚从书斋借来的书。
她不疾不徐的往书房走, 廊下的灯笼刚被丫鬟点亮,晕开一团团暖光。
推开房门,她整个人猛地顿住, 怀中的书卷“哗啦”一声滑落在地,书页散乱铺开。
窗前立着一道背影,墨色锦袍垂落地面,腰间那枚海东青白玉佩她再熟悉不过。
听到动静,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玉环。”晁澈云的声音平淡,也很冷,“好久不见。”
一声“玉环”让戚颜倾骤然心头一紧,连俯身拾书的念头都霎时消失。
她望着眼前人,眼眶一下子红了,恍惚间竟觉得回到了多年前。
那时晁澈云也是这样,穿着墨色长衫,站在苏家的文阁窗边,手里拿着她写错的策论,无奈又好笑地指点她,“你这个论点太浅,该多看看《资治通鉴》”。
“疏远哥……?”
晁澈云弯腰,捡起散落在地的书卷,随手拂过书页上的灰尘,随后将书卷递还给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
“来江南办点事,顺路来看看你。”
戚颜倾接过书卷,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她顿了顿,那温热的触感像电流,瞬间窜过四肢百骸,将她拉回那些年在苏家文阁的日子。
那时他们四个师从苏老,在文阁里度过了最鲜活的年少时光。
彼时,春分刚过,戚家文阁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了满院,像铺了层温柔的碎雪。
十四岁的戚颜倾总爱抱着书卷坐在海棠树下,脚不着地,两条腿天真烂漫的前后摇摆,裙摆扫过花瓣,眼睛却偷偷瞟着廊下练字的苏湛彧。
温雅少年穿一身素色长衫,墨发用玉簪束着,手握狼毫在宣纸上落笔,一撇一捺都带着风骨,连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的角度都像是因太过于青睐这位少年而精心调试的,将苏湛彧雕琢得萧萧而立。
“玉环,又在偷懒!”晁澈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里还拿着本翻得卷边的兵法,墨色长衫随着步伐翻飞,“苏老让咱们背的《过秦论》,你可背熟了?”
戚颜倾的沉浸被突然打断,手里的书差点飞出去。
她慌忙将藏于身后的话本按紧,脸颊发热:“早、早背熟了!只是……只是看海棠开得好看,多赏了会儿……”
晁澈云笑着摇头,还未接话,便见嵇舟提着食盒快步走来,锦袍随动作轻晃:“玉环,我娘做的桂花糕,给你带了些。”
他将食盒递过去,目光瞟向廊下的苏湛彧,笑着嚷:“书盈!别写了,快来尝尝!我娘的手艺可不是谁都能吃上的。”
戚颜倾打开食盒,桂花香扑鼻,她拿起一块递给晁澈云:“疏远哥,你也吃。”
随后又朝廊下小声唤:“书盈…书盈哥,过来吃桂花糕呀…”
苏湛彧停笔转身,脸上带着温煦笑意:“好。”
他走来,手上还沾墨迹,袖口却依旧洁净,“刚写完祖父布置的策论,正想歇歇。”
四人围坐在海棠树下,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四人之间落下点点的光斑。
戚颜倾小口咬着桂花糕,听晁澈云讲京城的趣事,说他兄长在禁军操练时,骑兵列队能绕着皇城跑十圈,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发颤;说京城里的元宵灯会,灯影映着护城河,像撒了满河的星星。
嵇舟听得入神,时不时插句话,说江南的龙舟赛才热闹,数十条船在江上竞渡,鼓声能传到十里外。
苏湛彧话不多,却总在晁澈云说错兵法细节时,轻声纠正:“骑兵列阵讲究‘锋矢阵’,不是你说的’雁行阵’,前者更适合冲锋。”
说着还会捡起根树枝,在地上画给他们看,眉眼间满是认真。
戚颜倾笑盈盈望着他们,时不时就被嵇舟和晁澈云的斗嘴逗得笑出声。
春过后,天气便热了起来。
到了夏日,文阁后的池塘荷花盛放,花瓣浮于碧叶上,风一吹,清香满园。
他们四名少年索性把书案挪到塘边小亭,晨露滴荷,凉风携香。
一到夏日戚颜倾读书时就总犯困,眼睛盯着“沅有芷兮澧有兰”,头却一点一点的,手里的书卷都快滑到地上。
苏湛彧见了,悄悄把自己的蒲扇递过去,扇面上还画着他前几日闲时画的几枝墨荷,“困了就睡会儿,”他声音放得很轻,“祖父来了我叫你。”
戚颜倾迷迷糊糊接过蒲扇,靠在亭柱上就睡了过去,梦里都满是荷香。
晁澈云见她睡熟,故意压低声音讲鬼怪故事,说这池塘里曾有采莲女落水,夜里会听见她凄惨的哭声。
戚颜倾刚醒,正好听到“水鬼抓脚踝”,吓得“呀”一声跳起来,抓紧苏湛彧的衣袖不放,眼眶都红了。
嵇舟立即瞪了晁澈云一眼,忙安慰她:“别信他胡诌!我前日还来摘莲蓬,水面平静得很。”
边说边摘了片最大荷叶递来:“来,荷叶可遮阳,水鬼也怕这个。”
戚颜倾接过荷叶,看着嵇舟认真的模样,大眼睛眨巴眨巴,像是还没缓过神来,手还没松开苏湛彧的衣袖。
苏湛彧无奈地笑了笑,任由她抓着,还帮她把荷叶顶在头上,说:“这样就不怕晒了。”
燥热一过,便是秋日,几个孩子们热闹的最是中秋。
头一日这几个小小少年就忙开,苏湛彧的书囊里装着米酒、酱鸭和卤豆干,晁澈云提弓箭,箭囊插满羽箭,扬言要打野兔烤来吃,嵇舟提前去城外山亭打扫,还在亭柱系了红绸,说要添些喜气。
到了中秋那天,天不亮他们就出发了,山路有些陡,戚颜倾走得慢,嵇舟就走在她身边,时不时伸手扶她一把,还帮她提着装点心的食盒:“你别拿重的,累了就说。”
晁澈云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喊:“快点!山顶的日出可好看了!”
等爬到山顶时,东方正好泛起一线白,没多久,一轮红日就从山后跳出来,把云海染成了金红色。
苏湛彧站在崖边,望着远处层层的山峦,忽然吟道:“日出雾露馀,青松如膏沐。” *
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吹起他的长衫,像要乘风而起。
戚颜倾站在他身边,跟着念了一遍,心里满是激荡,这山川河流仿佛都在脚下,让人不禁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
晁澈云和嵇舟这两个撒了欢的最是活泛,忍不住比起骑射。
拉开弓箭,瞄准远处的树干。
晁澈云箭法准,一箭就射中了树干上的野果,野果“啪”地掉下来。
嵇舟不服气,结果连射三箭只中了两箭。
“不算!下次我肯定赢你!”
晁澈云笑着递给他一杯米酒:“输了就罚酒,愿赌服输!”
嵇舟接过酒,仰头喝了一大口,辣得直咧嘴,引得大家笑作一团。
戚颜倾把酱鸭递过去,说:“吃点肉压一压。”
四人坐在山亭里,吃着月饼喝着米酒,听苏湛彧谈天下事,说北方的匈奴还在犯边,南老侯爷大杀四方;说江南的赋税太重,农户辛苦一年也剩不下多少粮食。
“将来我要成为帝师,”苏湛彧缓缓而坚定,“培养出一代明君圣主,让天下海晏河清,让匈奴不敢来犯,让百姓能吃饱饭。”
晁澈云拍着他的肩膀:“那我仕足山河,去边关,你在朝堂上谋事,我来守国门!”
嵇舟也说:“我将来要做这大靖所有官员头上的铡刀!谁敢霍乱朝纲,我一刀劈死他!”
戚颜倾看着他们,笑着说:“我要把咱们的故事写成书,让后人都知道,咱们苏家文阁出去的少年,都有大志向!”
中秋一过,天气便凉了起来。
冬日里,文阁的炭火总是烧得很旺,铜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把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苏老太爷教他们写春联,红纸铺在书案上,墨汁研得浓黑,满屋子都是墨香。
苏湛彧的字最好,笔力遒劲,写的“一元复始,万象更新”贴在苏府的大门上,路过的人都要夸一句“这字写得好”。
晁澈云写春联时总爱加些俏皮话,比如给厨房写“锅碗瓢盆奏乐,油盐酱醋飘香”,逗得戚颜倾笑个不停。
嵇舟没什么书法功底,却很认真,写废了好几张红纸,才写出满意的“丰年人乐业,盛世犬安宁”,小心翼翼地贴在自己的卧房门上。
戚颜倾会煮姜汤,姜香混着糖香飘了满屋子,她给每个人都倒上一碗,晁澈云喝得又快又急,烫得直吐舌头。
嵇舟则慢慢喝,笑说:“玉环这姜汤熬得好,都能暖到心里了。”
苏湛彧接碗时,看她指节冻得发红,轻声道:“当心冻坏了手。”
戚颜倾点点头,抿了抿嘴唇,耳根不动声色的泛了红。
那时的他们,心里装着的全是读书人的理想和少年人的热血,从不会为了琐事争吵,就算偶尔有分歧,也会在苏老的指点下和好如初。
苏湛彧会默默包容大家的小脾气,晁澈云会直言不讳地指出问题,嵇舟会耐心听每个人的想法,戚颜倾则是三个哥哥手里的宝,也是几人的开心果,经常哄得大家都开心。
那时的海棠花会年年开,那时的荷花会年年艳,那时的中秋会年年过,那时的炭火会年年暖。
那时的他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以为彼此会永远是最好的朋友,以为“鲜衣怒马少年时”的时光,永远没有尽头。
文阁里的墨香,池塘里的荷香,山亭上的酒香,暖炉里的姜香,还有少年们的笑声,都揉进了儿时的岁月里,成了戚颜倾记忆里最温暖的光。
就这么肆意地生活了许久,这年戚颜倾十七岁。
文阁的春棠开得比往年更盛,她开始偷偷在苏湛彧的食盒里多放一块糕点,会在苏湛彧读书时悄悄把他的帕子浸凉,等他歇时递过去,甚至会熬夜抄录苏湛彧喜欢的诗集,在扉页上画一朵小小的海棠再小心翼翼藏起来。
她以为这份心思藏得很好,她也以为苏湛彧的温和里,也藏着和她一样的情意。
直到某日午后,她亲手做了苏湛彧爱吃的绿豆糕,用青布包好揣在怀里,想着去文阁后的竹林找他。
刚近竹林,便听见里头传来晁澈云的声音,比往日低沉些:
“书盈,你我之间……你究竟是如何想的?总要给我一句明白话。”
戚颜倾的脚步蓦地停住,不自觉地攥紧了怀中的布包。
她从未听过晁澈云用这样近乎恳切又带着急迫的语气说话,心头莫名一紧。
随后,是苏湛彧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如风拂竹叶,却带着一种清寂的温柔:
“疏远,这世间礼法如天堑,人言似枷锁,你我皆非独善其身之人,身后尚有家族亲友、平生抱负,若只因一己私情,便置这一切于不顾……”
他停顿了片刻,声音里带着一种温润的痛楚,“……那这份情,便不再是清风霁月,反成囹圄。”
竹林静了一瞬,唯有风过叶隙的微响。
晁澈云的声音再次响起,褪去了平日的不羁,只剩下一片赤诚:“我知道我都知道,可书盈,若只因前路难行便连第一步都不肯迈出的话,如何能甘心?任何事不试试如何能知晓结果?家国天下可要,彼此未尝不能要,我求与君同行,也求问心无愧。”
他语气愈发恳切,“日月山海照我心,旷世天地映我意,我不畏怯惊涛,不惧怕诟病,我只要你,我要你能任凭心意,我要你能做你想做,你若愿信我,日后刀山火海、万人唾骂,我来挡。”
一番慷慨陈词落地,竹林再次陷入寂静。戚颜倾身体抖了抖,捂住了嘴巴,没有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她听到苏湛彧似乎微微吸了一口气,良久未曾言语。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轻蹙眉头、眼中盈满矛盾的模样,他每每陷入两难时都是这样的神情。
片刻后,苏湛彧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含着一丝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动摇,“你可知你这话……何其重?”
“我当然知道。”晁澈云答得又快又稳,仿佛早已将千钧重量掂量过无数次,“字字句句,皆出肺腑。”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戚颜倾隐约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悠长而无奈,仿佛将万千纠结都叹了出来。
“罢了……”苏湛彧的声音再次响起,那清寂的温柔里,仿佛终于卸下了一丝重负,透出一点认命般的极淡暖意,“待他日海晏河清、天下安宁……或许,你我亦能寻得天地一隅,容下这份‘问心无愧’。”
戚颜倾站在竹林外,一动也不能动,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冰凉,呼吸停滞,此刻她终于恍然,原来苏湛彧待她的好,从来不是男女之情,原来她这两位阳煦山立的兄长,心中藏着这样一段如月华照雪般不可触及的倾慕。
她转身就往回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掉,一直跑一直跑,跑到海棠树下,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不住地颤抖。
她想起苏湛彧教她写策论时的耐心,想起他给她递蒲扇时的温柔,想起他中秋那日,在山顶说“要扶持明君圣主”时的坚定。
原来那些霁月光风从来都不独属于她,她以为的情意,不过是一场自作多情的误会。
哭了不知多久,从呜咽到啜泣,戚颜倾脑海里将她与苏湛彧从初晤到方才,看那人的每一眼、每一个画面都过了一遍。
直到头顶的阳光忽然被挡住一片。
脚步声落在她身前,轻得带着点犹豫。
戚颜倾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见嵇舟站在面前,手里还提着个食盒,锦袍上沾了些草屑,像是刚从城外赶回来——
作者有话说: * “日出雾露馀,青松如膏沐”出自唐代柳宗元的《晨诣超师院读禅经》
第64章
“玉环?你怎么哭了?”嵇舟的声音慌了,快步蹲下来。
想伸手帮她擦眼泪,又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只克制的蜷了蜷手指。
“是不是谁欺负你了?是晁疏远那小子又跟你开玩笑了?还是……还是书盈惹你生气了?”
戚颜倾摇了摇头, 把脸埋回了膝里,声音哽咽得断断续续:“没人欺负我……我就是……就是有点难过。”
嵇舟没再追问,只是坐在她身边,把食盒放在地上,打开来,里面是刚买的糖糕,还冒着热气。
“你爱吃这个,我在市上路过时顺便给你买了些。”他拿起一块递过去,语气放得很软,“先吃点甜的,让你难过的那件事,想说就说,不想说……我就陪你这么坐着就好。”
戚颜倾接过糖糕,咬了一小口,甜意还是没能压下心里的酸。
她沉默了许久,才小声开口, “明瀚哥…我喜欢书盈哥……很久了。”
话落在耳朵里,嵇舟递糖糕的手猛地顿住。
其实他也早有察觉,她总追着苏湛彧的身影,总把最好的点心留给苏湛彧,可当这句话从戚颜倾嘴里亲口说出来时,心口还是像被重物砸了一下,闷得发疼。
“我以为……他对我也是不一样的。”戚颜倾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巴滴巴的砸在糖糕上, “我以为他的温柔,他的耐心,都是因为心里有我,可今天我才知道,不是的……他对我,从来都只是对妹妹一样。”
她没提竹林里的对话,没提苏湛彧和晁澈云的事,那是他们二人的秘密,她不能说,也不想让这份年少的情谊因为她的误会变得更复杂,她只把那份失落归结为自己的一厢情愿单相思。
嵇舟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又疼又涩,他想说“我喜欢你”,想说“你回头看看我好不好”,可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了一句:“他不喜欢你,是他的损失。”
他拿起一块糖糕,自己咬了一口,甜得发苦,“玉环,你这么好,值得有人把你放在心尖上疼。”
戚颜倾抬起头,看着嵇舟眼底的沉静,丝毫没有感觉到什么异样,她知道嵇舟一直都很护着她,但她却从没认真想过他的心思。
“明瀚哥…我……”
嵇舟笑了笑,“喜欢一个人又没错,玉环,别太难过了,海棠花明年还会开,咱们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书要读。”
他站起身,伸手拉她,“起来吧,地上凉,再坐下去该着风寒了。”
戚颜倾借着他的力气站起来,抱着怀里的布包,往海棠树下走。
没走几步,她蹲下来,把布包里的绿豆糕轻轻埋在土里,就像把那段没说出口的心意,悄悄埋进了时光里。
嵇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的失落渐渐被坚定取代,他知道现在的自己比不过众星捧月的苏湛彧,可他愿意等,等她慢慢放下,等她回头看看身边的人。
那天的风吹落了满树海棠,也吹乱了数名少年人心底的心事。
***
婺州城的风带着股焦躁的意味,嵇舟站在客栈二楼的窗边,目光落在楼下喧闹的街头。
他眼底沉寂的看着百姓们围着官府的告示议论,抗议叫屈的百姓、满地的纸屑和武力镇压的府兵缠在了一起,像一锅被搅烂的粥,整个城乱得没了章法。
少顷,门被轻轻推开,戚谌徽走进来,脸色带着几分疲惫。
“明瀚兄,言明兄又派人来问了,说百姓都堵在他家商铺门口,连货都运不出去,问咱们能不能再想想办法,把舆论往回拉一拉。”
嵇舟没回头,声音沉得发冷,“怎么拉?咱们说水匪作恶,有人就翻栾家苛待茶工的旧账;咱们说栾家是受害者,有人就传栾家盐船藏着私货,对方像是摸透了咱们的心思,每次都能掐准了时机点火,连你的门生都被问得哑口无言,我查了这么久,竟然一点线索都不曾有。”
他转过身,评价道:“藏的真好,藏的可真深。”
戚谌徽摇了摇头,眼底也满是无奈:“我也查不到,那些传消息的文人都很谨慎,没留下任何痕迹,而且他们手里的消息太准了,连栾家强占民田的事都知道,不像是外人能查到的。”
嵇舟指节敲击着窗沿,眼底沉得窒息,语气里多了几分自嘲,“我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对弈?我拿什么跟他们对弈?”
戚谌徽看着他的眼睛,没敢再说话。他认识的嵇舟从来都是八面玲珑、胸有成竹的,哪怕天塌下来也能笑着找到应对的办法,可现在,他却从嵇舟眼里看到了难得的无能的怒意,像是一只被人掐住了七寸的蛇,想挣扎,却找不到发力的地方。
待戚谌徽离开,客栈里只剩下嵇舟一人,他走到桌前,倒了杯隔夜茶一饮而尽。
他想起这些天的混乱,想起栾序承的催促,想起戚谌徽的无奈,更想起那个藏在暗处、步步紧逼的对手,对方像个幽灵,明明没露面,却把整个婺州搅得鸡犬不宁,而他,却连对方的影子都抓不到。
“废物。”
嵇舟低声骂了一句,不是骂别人,是骂自己。
“真是个废物。”
窗外的风更大了。
他想起曾经畅谈志向的自己,画凌烟,上甘泉,可现在他连一场舆论乱局都掌控不了,还谈什么抱负?
“废物…”他的呼吸慢慢变得急促起来。
嘴里一直喃喃着这两个字。
眼底悄然染上一丝痴狂。
“废物…”
“…废物…”
“废物!!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废物!!”十六岁的嵇舟跪在父亲嵇业的面前,承受着父亲落下的戒尺和声声谩骂。
那时的他正是心高气傲的年纪,总想着在世人面前证明自己,可每次论政、写策论,众人夸赞的永远是苏湛彧。
“苏二公子的策论有见地,能通民生疾苦。”
“苏二公子的字有风骨,将来必成大器。”
其实一开始这些话并没有掀起这个小少年内心的苦楚,直到那天父亲把他叫到书房,手里拿着苏先生送的策论集,指着封面上苏湛彧的名字,语气里满是呵斥。
“你看看!同样是苏老的学生!人家苏湛彧的名字都印在策论集上了,连太傅温大人都夸他有国士之风!再看看你!读的是一样的书,识的是一样的字,除了会跟在人家身后,还会做什么?!啊?!”
嵇舟攥紧了拳头,反驳道:“我也写了策论!我也有自己的想法!只是大家没看到而已!”
“没看到?”嵇业冷笑一声,把策论集扔在他面前,“是你没本事让别人看到!将来你要是进了朝堂,连让别人记住你名字的本事都没有!志向?谈什么志向?你这种人,在朝堂上就是废物,没人会用你!”
“废物”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嵇舟心上。
嵇舟挨完毒打后没回苏家的书斋,也没去找戚颜倾和晁澈云,只是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街头依旧熙攘,卖糖人的吆喝清脆,孩童追逐的笑声掠过巷口,这些鲜活的烟火气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声音听来也闷,热闹是他们的,与他嵇舟毫无干系。
他不知不觉走到河边,水面映出他的影子,模糊晃动,像个拙劣而可笑的仿品。
他盯着那倒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自己的渺小。
他以为已足够努力,够得上几分“才俊”的边角,却原来连父亲一句最简单的认可都挣不来,连苏湛彧一片衣角的影子都追不上。
他蹲下身,把脸深深埋进膝里,河风湿冷,穿透单薄的衣衫,无助感像水草缠住脚踝,将他往深不见底的寒潭里拖。
戚颜倾望向苏湛彧时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旁人提起苏湛彧时那自然而然流露的赞叹,父亲转身离去时那甚至不屑于掩饰的失望……无数画面切割着他,他想,若是自己也能有苏湛彧半分才情,得人真心喜欢,是不是此刻便不会像条野狗般蜷在这里,连难过都显得如此廉价?
眼泪无预兆滚落,砸在河岸的尘土里,他咬住牙关,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风拂过河面,吹皱一池残阳,嵇舟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正缓缓沉落的血色日头,心里像被粗糙的麻石死死堵住,直到那点泪意被烧干的羞愤取代——
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永远做个黯淡的陪衬。
他不甘心被钉在“废物”的耻辱柱上。
他更不甘心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也就是从这天起,那个喜怒形于色莽撞张扬的嵇家公子开始学着将棱角收进皮囊之下,他学会察言观色,学会掂量话语的分寸,学会把真实的心思压进最深的底处。
他的思绪没止步于年少的河边,反倒飘向了四年前,那时他刚行完冠礼,已从苏老门下出师,留在父亲身边学习政务,府里往来的皆是朝堂重臣,连空气里都飘着权力的味道。
那日退朝后,父亲把他叫进书房,窗外的梧桐叶刚落,寒意透过窗缝钻进来。
嵇业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拎着本奏折,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沉。
“你可知,前几日国子祭酒当着陛下和百官的面,夸了苏湛彧的《民生策》?”
嵇舟站在桌前低着头,他自然知道,苏湛彧凭那篇策论不仅得了陛下赏识,还被破格擢升为翰林院编修,消息传回京城世家圈,人人都在说“苏家要再出一位栋梁”。
“儿子知道。”
“知道就好。”嵇业把奏折扔在桌上,鼻子里带出冷意,“苏家在文坛本就话语权重,如今苏湛彧又得陛下青睐,再加上士族晁家、江南戚家都与苏家走得近,你算算,这朝堂上,还有咱们嵇家的立足之地吗?”
嵇舟愣了愣,在他眼里,苏湛彧是同窗,是那个总温和笑着的少年,却始终不肯去想苏家背后的势力,不去想世家之间的明争暗斗。
“父亲,书盈性子纯良,未必会——”
“纯良?”嵇业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在朝堂上信纯良,等同于自寻死路!万一他苏家不满足于文坛地位,想借苏湛彧的势头,把手伸进六部,甚至想染指官员命脉,届时又当如何?!”
他站起身,走到嵇舟面前,目光锐利如刀,“如今苏家势头太盛,不压一压,迟早会吞了咱们嵇家,你以为那些依附咱们的官员会一直跟着咱们?他们只会往势头强的地方倒!”
嵇舟的心跳猛地加快,他想起年少时父亲骂他“废物”的模样,想起自己誓要让嵇家更风光的念头,心里竟莫名动了一动。
可他又想起苏湛彧待他如手足般的真诚,想起晁澈云同他斗嘴打闹的模样,心里又有些犹豫:“可……可咱们与苏家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嵇业语气里满是嘲讽,“为官者,身处权斗之中,就都是仇怨!”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有自己的姓氏,有自己的目的,你姓嵇,就该为嵇家考虑,难不成,你要为了所谓的‘同窗情谊’,看着嵇家败落?”
嵇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父亲的话像一记铁拳,拳拳到肉,砸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想起多年前四名少年食同桌寝同榻,终日共论天下之事,想起自己想让嵇家屹立不倒的决心,心里像被两股力量拉扯着,疼得厉害。
“我知道你念及旧情。”嵇业的语气缓和了些,“可你要记住,在这朝堂上,最致死的一步,永远叫心慈手软。”
父亲弯下腰,对着亲生儿子说:
“你那些所谓的‘情谊’,一文不值。”
嵇舟重重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不动声色的攥紧了拳头,“父亲打算如何做?”
嵇业转身走回太师椅旁,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苏家不是有个公子在江南戚家吗?就从这里着手吧,”他转过身来,不容置疑的命令:“你记住,你是嵇家人,你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都要为嵇家的利益着想,至于对错……”
他冷哧一声,“等你站到权力的顶端,才有资格谈对错。”
嵇舟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梧桐叶沙沙作响,像在嘲笑他的恻隐之心,他知道父亲的话是对的,在这波诡云谲的朝堂上,不进则退,不狠则亡。
最终,他轻轻点了点头,“儿子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一刻,这个少年的那份纯粹便再也回不去了,从他点头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权力棋局里的一颗棋子,再也身不由己。
而苏家、苏湛彧,以及那些曾经的美好,都将成为他通往权力顶端的路上,必须跨过的障碍。
“公子?公子?”
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打断了嵇舟的回忆。
他回过神,发现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街头的灯笼还亮着,映着一片混乱的人影。
“什么事?”嵇舟揉了揉眼睛,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刚才的脆弱从未出现过。
“栾公子又派人来了,说……说他家的商铺被百姓砸了,想请咱们派人去帮忙解围。”小厮的声音带着几分犹豫。
嵇舟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打开门,“知道了。”
他面对自家小厮时眼底的烦躁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派人去告诉栾序承,我是无所不能的,只要有我在,事态就不会崩坏。”
小厮看着自家公子眼底的冰冷和笃定,不敢再言,只轻轻躬了躬身,“是。”
待小厮离开,嵇舟重新走到窗边,他看着楼下的混乱,想起年少时那个蹲在河边哭泣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没摆脱“废物”的阴影,还是要在别人的步步紧逼下挣扎。
可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会哭的少年了。
他记得,自己从那天以后,再也没有哭过——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圣诞节快乐
第65章
津元四年, 歙州
栾府书房的烛火亮至亥时,嵇舟坐在木椅上,看着栾序承来回踱步,眼底灼着冷光。
“明瀚兄,这事儿真要这么办?”栾序承停下脚步,焦灼问道:“文阁里还堆着戚家的典籍,万一烧起来,动静太大,官府那边不好交代啊。”
“不好交代也得办。”嵇舟抬眼, “千宸阁所谓的那份证据一旦泄露,你们整个栾家都得覆灭,再者说,戚家的文阁夜里没人值守,烧起来只会算意外,谁会怀疑到你头上?”
他顿了顿, 话锋转向细节,刻意避开关键心思:“你让人准备些桐油和火石,找两个手脚干净的家丁,亥时三刻从戚府后门进去, 但是一定要记住,先把文阁里的人清出来, 别伤了无辜。”
栾序承闻言内心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我明白了,我绝不让人看出破绽,那……你这边?”
“我让人盯着官府的动静,万一有差役巡逻,提前给你们报信。”嵇舟端起茶盏,抿了口冷茶,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你有什么好权衡的?今晚过后,千宸阁的证据会彻底消失,栾家便能在整个江南的商路立于不败之地。”
两人又核对了一遍细节,确认无误后,栾序承起身告辞,急匆匆去安排人手。
待书房门关上,嵇舟才放下茶盏,唤来心腹护卫,“你过来。”
护卫躬身上前,垂首听令:“主子。”
“今晚栾家的人烧文阁,你去盯着。”嵇舟的声音沉得像夜色,“苏禅呈每晚都会在文阁夜读,你让人在亥时一刻把文阁的大门从外面锁死,再用木棍顶死门栓,别让任何人发现,更别让栾家的人知道。”
护卫心头一震,却不敢多问,躬身应道:“是,主子,属下这就去安排。”
夜色浓重,戚府文阁的院落里只有廊下的灯笼亮着微弱的光,府外的小巷里,栾家的家丁阿福和阿贵拎着油桶,怀里揣着火石,鬼鬼祟祟地往里走,两人屏住呼吸,避开巡逻的戚家家丁,很快就摸到了文阁门口。
“先倒油,再点火。”阿福压低声音,打开油桶盖子,刺鼻的桐油味立刻散了开来。
两人沿着文阁的门窗,倒了一圈桐油,连门槛缝里都没放过。
就在这时,嵇舟的护卫悄悄绕到文阁大门后,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铜锁,“咔嗒”一声锁上大门,又找了根碗口粗的木棍,死死顶在门栓上,做完这一切,那人迅速隐入黑暗,没留下任何痕迹。
阿福和阿贵没察觉异常,倒完油后,阿贵拿出火石,“咔嚓”一声擦出火星,火星落在浸了桐油的门帘上,瞬间窜起橘红色的火苗,像一条毒蛇,顺着门帘往上爬,很快就舔舐到了屋顶的瓦片。
“走走走!快走!”阿福拉着阿贵,转身就往后门跑。
他们刚跑出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噼啪”的声响,文阁的窗户里窜出火舌,浓烟滚滚,冲天而起,把半边夜空都染成了红色。
“着火了!文阁着火了!”
戚府里的家丁最先发现火情,惊呼着拿起水桶、水盆往文阁跑。
可桐油烧起来的火太烈,火苗窜得有丈高,烤得周围的空气都发烫,靠近的人刚举起水桶,就被热浪逼得后退,连衣服都烤得发皱。
文阁二楼的窗边,苏禅呈穿着单薄的长衫,手里还攥着本没看完的典籍,火舌从楼下窜上来,烧着了书架,书页卷着火星飞在空中,浓烟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直流。
他起身想跑,却发现房门被锁死了,无论怎么用力推,门都纹丝不动。
“开、开门啊…”苏禅呈的声音带着焦急,双手用力拍打着门板,“外面有人吗?开门啊!”
可外面的呼喊声和救火声太大,根本没人听见他的求救。
火越来越大,屋顶的瓦片“噼啪”作响,不时有燃烧的木梁掉下来,砸在地上溅起团团火焰。
苏禅呈被逼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火海,脸上满是困惑,他不明白,好端端的文阁怎么会突然着火,他更不明白,房门为什么会被锁死。
苏禅呈往楼下望了一眼,随后摇了摇头。太高了……下面全是火,跳下去也是死。
他转身想找水灭火,可文阁里早已成了火海,到处都是燃烧的典籍和木梁,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浓烟越来越浓,苏禅呈觉得呼吸困难,眼前渐渐发黑。他靠在窗边,心里满是不甘,他还没来得及把今晚批注的古籍呈给戚老……*
就在这时,屋顶的木梁“轰隆”一声塌了下来,带着熊熊烈火,砸向苏禅呈,他只觉得眼前一热,随即就失去了意识,身体被火舌吞噬,再也没了动静。
而此时的栾府书房,嵇舟正站在窗边,听着远处传来的救火声,面无表情的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这场大火烧断了他与少年嵇舟所有的关系,也让这个成年嵇舟彻底坠入了权力的深渊。
为他鼓掌吧,他终于不再是个废物。
他终于成为了一名令父亲骄傲的棋手。
***
婺州城的晨雾浓郁,天色未明,谛听台的临时据点内却已亮起灯火。
温不迟坐在桌前,轻道:“晁澈云已入歙州戚府,与戚颜倾会面了?”
孟枕堂侍立一旁,手中捧着方才整理完毕的舆情简报,纸上密密麻麻记载着昨日婺州百姓的纷纷议论。
“是,昨日午后便到了,咱们的人亲眼见他踏入戚家大门,至今未出。”
“嵇舟那边仍无动作?”温不迟抬眼,目光掠过纸页上纵横交错的墨迹,“以他的性子,不该任由舆论如此失控。”
孟枕堂点头:“派去盯着栾府的暗线说,嵇舟今早只召了戚谌徽过去,两人在书房待了半个时辰,没见其他人进出,看戚谌徽出来时的脸色,倒像是没商量出对策。”
他稍作停顿,又道:“此外,晁二公子手下那批人仍在暗中散布栾家丑闻,今早又添新料,百姓的情绪又被勾起来了。”
“晁澈云所图绝不会止于搅动舆情。”温不迟抬手,轻叩桌角,眸色渐深,“他亲赴歙州面见戚颜倾,必是为彻查四年前旧事,戚家文阁那场大火、苏禅呈之死,乃至苏家当年竭力压下那桩秘辛……他怕是都要翻出来。”
孟枕堂面露怔忡:“苏家当年压下的事?属下只知四年前文阁失火、苏禅呈不幸罹难,没听说苏家还有别的事被压着。”
温不迟抬眼看向他,缓缓道来:“那事当年只在苏家内部传,没漏到外面。”他顿了顿,“你还记得四年前,苏湛彧生辰那回吗?”
“苏公子的生辰?”孟枕堂仔细回想了片刻,才点头,“有点印象,当时苏老还特意在京中设了宴,请了不少世家子弟,咱们谛听台还派人去盯着了,怕有人趁机生事,您说的‘秘辛’就是那次宴会上出的事?”
“嗯。”温不迟端起案上已凉透的茶轻抿了一口,声线愈发低沉,“那日宴上,苏湛彧多饮了几杯,醉得不省人事,入夜后被下人扶回房中歇息,戚颜倾亦带了酒意,”
他摇了摇头,继续道:“她那点少女心事,京中稍加留意者皆心知肚明,只是苏湛彧始终视她如妹妹,未曾点破,许是姑娘痴心难抑,竟趁夜悄悄潜入了他的卧房。”
孟枕堂恍然大悟:“您是说,戚姑娘那晚留在了苏公子房里?可后来也没听说两人定亲的消息啊,反而没多久,戚姑娘就回了江南。”
他迟疑片刻,又补充道:“说来奇怪,坊间倒有传闻,说戚姑娘与嵇舟两情相悦……这消息又是从何而来?”
“那不过是嵇舟一厢情愿的手段,嵇舟为拉拢戚家,故意使人暗中散布二人情投意合的谣言,戚姑娘对他可没那份心思。”温不迟放下茶杯,语气里多了几分唏嘘,“就是因为戚、苏两家没定亲,才成了苏家要压的事。”
那夜戚颜倾潜入房中时,苏湛彧早已醉卧沉睡,她本就倾心于他,借着酒意,悄悄坐在床畔陪着那人,只求片刻亲近,她素知苏湛彧无意于自己,因此她平日从不会逾越半分,更未曾表露心迹、纠缠不休,那夜不过是想借醉圆一个夙愿,就那么看看他,只是看看他,并未曾想做什么。可看着看着,她自己也撑不住,趴在床边沉沉睡去了,直至翌日清晨,下人送水入房,只见二人一卧一伏,酣眠未醒。
“第二日苏府就炸了锅。”温不迟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还原当时的场景,“消息很快就传边了阖府上下,苏老太爷当场就皱了眉,苏家是书香世家,最看重名声,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传出去对两人的名声都不好,尤其是戚颜倾一个姑娘家,往后怎么嫁人?”
孟枕堂听得也皱起了眉:“那当时苏公子和戚姑娘醒了之后,就没解释吗?”
“解释?这种事怎么解释?”温不迟摇了摇头,“苏湛彧醉得彻底,醒来只记得自己喝多了,根本不知道戚颜倾什么时候来的,戚颜倾倒是记得自己趴在床边睡着了,可她一个姑娘家,怎么好意思说自己半夜去了男子卧房?只能说‘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
他略作停顿,又道,“当时苏老召集家里人商量,苏家家长们都说要赶紧定亲,保全两家名声,不过也有个别人怀疑过戚颜倾是故意的,苏湛彧自己倒没说什么,只沉默了半天,最后点了头,说‘我既如此行径,娶玉环是应当的’,他向来温厚,不愿让旁人受委屈,尤对戚颜倾这位自幼相伴的妹妹。”
“那戚姑娘怎么没应?反而回了江南?”孟枕堂追问,心里倒是对戚颜倾多了几分佩服,换做一般姑娘,怕是巴不得借着这事嫁入苏家。
温不迟语气转柔,“戚颜倾虽倾心于苏湛彧,却并非自私之人,许是看出苏湛彧说娶她时眼中并无欢欣,唯有歉疚与责任,她便明白他并非真心求娶,她不想让苏湛彧为了名声,委屈自己过一辈子,更不想让两人之间的情谊,变成一笔‘不得不还’的债。”
他想起当时谛听台传来的消息,戚颜倾当天就找了苏老,说自己“酒后失德,扰了苏公子清净”,又连夜给江南的戚家传信,说“思念家乡,想回歙州待些日子”。没等苏家再商量出结果,她就收拾了行囊,跟着戚家的下人回了江南,走的时候,连苏湛彧的面都没见。
“后来苏家为了压下这事,只对外说戚颜倾是因家中有事回了江南,至于同处一室的事,再也没人提过。”温不迟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苏湛彧心里过意不去,还托人给戚颜倾送过几次东西,都被她退了回来,再后来,没过半年,戚家就出了文阁失火的事,苏禅呈遇难,戚家也受了牵连,这事就彻底被埋在了时光里。”
孟枕堂听罢,心下亦泛起涩意:“不想戚姑娘竟是如此通透之人,可惜了这一片真心……晁二公子此番寻她,莫非也想重查此事?”
“他所求,恐怕不止于此。”温不迟眸光微凝,“他要查的,是文阁大火的真相,是苏禅呈的真实死因,是苏家当年压下旧事的缘由……”
他言语稍顿,眼底疑云暗生,“我总有种感觉,这晁澈云与苏湛彧之间的情谊,远比我们所知的更为深切。”
晨雾渐散,熹微晨光透窗而入,映亮温不迟半张沉静的脸庞——
作者有话说:*前文提到过,苏禅呈有一点点书呆子的特质
第66章
暮色透过窗纸,漫进婺州府衙的后堂,将嵇舟的影子拖得细长,他斜倚在木案边,目光落在对面的表兄金大林身上。
那人此时正紧拧着眉头,连气息都显得紧促。
“表哥可知,今早码头的船工都在传什么?”嵇舟的声音自然带着一股压人之势, “他们说,栾家之所以敢明目张胆贩运私盐,是因府衙收足了贿赂,大开方便之门,此次事发动乱,州府也有意的压着不查。”
金大林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很沉,“我听说了……今早还派衙役去驱散了,可那些人跟疯了似的,拿着纸片跟衙役理论,说纸片上写的栾家苛待茶工是真的,私盐也假不了,更邪门的是还有江湖人卷了进来,在茶馆中煽动,说什么‘州府失察、民不聊生’ ,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浮动。”
“人心浮动?”嵇舟轻哂, “表哥莫非忘了,您这知州印信是谁为您谋来的?栾家每年给府衙的‘贴补’,又是谁从中斡旋的?现在不过是些百姓议论,您就想躲了?”
这话像重锤落在金大林心上,他猛地抬头,眼底的慌乱很快又被压了下去:“我绝无此意……!只是…只是谛听台的人也在盯着,今早温不迟的人去了码头,还查了栾家的货船,若不是我让人拦着,怕是已经搜到私盐了,”他微微一顿,轻叹一口,道:“明瀚啊,这私盐的事要是败露,不仅栾家完了,咱们也会受牵连,我——”
“怕什么?”嵇舟打断他,语气转厉,“温不迟要查,那就让他查,栾家的私盐都藏在城郊的旧窑里,码头的货船上才有多少盐?您只要让人对外说,‘盐船被劫是恶匪所为,官府已派人剿匪’,再把那些传纸片的文人抓两个,说他们’造谣生事’,百姓自然就不敢再乱说了。”
他顿了顿,语气倒是放缓了些,但却更让人心慌,“栾序承已让人备了两千两银票,稍后送到您内院,另外,父亲那边也打过招呼,等这事了结,就把您调去京城任个闲职,总比在婺州担惊受怕强,”
他压低声音,轻的让人头皮发麻,“只要我嵇家还在朝堂上,这天就塌不下来。”
金大林目光一定,再三权衡,京官闲职正是他梦寐以求之事,他沉默片刻,终于咬牙点头:“好!我今晚就让人去抓那几个传纸片的文人,明天一早就贴告示,说官府要剿匪,还栾家清白。”
嵇舟颔首,目光扫过案上的茶水,“记住,抓人的时候要‘师出有名’,别让人抓住把柄,另外,我会让栾序承把旧窑的私盐再往深山挪挪,等风头过了再运,谛听台的鼻子灵,表哥还需多派人手,务必盯紧,别让温不迟闻出味道。”
金大林一一应下,起身告辞时,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些。
同一时刻,城南的茶馆里暗流涌动,南无歇正坐在临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热茶,听着邻桌士子们一腔愤慨的议论。
一个穿青衫的士子拍案而起,大声说:“州府包庇栾家,纵容私盐,这是置百姓于不顾!咱们得写联名信,递到巡抚衙门去,让上面来查!”
旁边的人纷纷附和,南无歇却只是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街对面。
温不迟正站在码头边,跟一个船工说着什么,孟枕堂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个刚从货船上搜出来的布包。
卫清禾走到南无歇身边,压低声音道:“侯爷,府衙刚才有人去了栾家,应该是按您的猜测,准备转移私盐,另外,千宸阁那边查到了些线索,说栾家的私盐都藏在城郊的旧窑里,楚圻的意思是不能让他们把私盐运走。”
南无歇点头,将茶盏放在桌上,“嵇舟这回是真急了,打算破釜沉舟来硬的,抓人压舆论,让千宸阁他们去旧窑附近盯着吧,但不要打草惊蛇,”
他稍作停顿,又道:“你去怂恿那些士子,将联名信写得再详实些,不止私盐,栾家强占民田、苛待茶工等事尽数写入,联名画押者越多越好。”
“是,侯爷。”卫清禾应声而去。
夜幕骤临,婺州城华灯初上,橘光被晚风吹碎,洒落一地昏黄。
街头喧嚣未止,反添几分躁动。
金大林派去的衙役们腰挎长刀,一行五人浩浩荡荡往江边的茶寮去。
领头的是府衙的总捕头,手里攥着金大林亲批的“拿人票”,饶是面上看着豪横,心里却揣着几分不安。
刚到茶馆门口,捕头就抬手让衙役们停下,茶寮里的喧闹隔着门板传出来,隐约能听见有人在高声念着什么慷慨陈词,还有茶杯碰撞的脆响。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茶馆门,“都让让!”随后上前一步,声音粗哑,带着刻意装出的狠劲,“奉知州大人令,捉拿在此造谣生事、扰乱民心之徒!谁敢阻拦,以抗法论处!”
“你们要抓谁?”
一个汉子手里还握着半块啃剩的饼,眼睛瞪得溜圆。
“是不是因为我们说栾家贩私盐,你们就来堵我们的嘴了?!”
“就是!官府不查私盐,倒来欺负我们老百姓!”
旁边一个卖菜的老妇也跟着喊,手里的菜篮子往地上一放,豁出去似的挡在衙役面前。
“今天你们要抓人,就先踏过我的尸体!”
茶馆里的人闻声涌了上来,瞬间把衙役们围在中间。
最前面穿粗布的汉子叫张强,是码头的船工,近日刚被栾家克扣工钱,一听“拿人”顿时目眦欲红:“造谣?栾家贩私盐、占民田,哪一桩不是事实?!你们不查栾家,反倒抓百姓,还有没有王法了?!”
“官府与栾家根本沆瀣一气!”人群中有声音高喊,众人随之附和,向前逼近。
更有一妇人哭丧似的扑通跪倒在地,双手朝天举起,再用力落下,大声哭喊道:“青天大老爷呀!天理何在啊!我们世代良民!这是要往死里逼啊!”
七嘴八舌的质疑和讨伐声,场面一片混乱。
“栾家强占民田!逼死佃户两人!茶厂苛待工人,冬日不给棉衣,饿死了人!这些都是血淋淋的事实,怎么就成造谣了?!”
众口纷纷,捕头被围在中间,额角冒了汗,他知道这些人说的是实话,可金大林有令,他不敢不从。
“我们只是奉命行事!抓的是故意散布谣言、扰乱民心的人!”他试图给自己壮胆,可声音很快被人群的反驳淹没。
“奉命行事?奉谁的命?是奉栾家的命,还是奉你家知州大人的命?”
“别跟他们废话!他们就是栾家的狗!”
“官府只知道包庇,我们定要把这事捅到巡抚衙门去!”
“对!我们就豁上性命也要寻一个公道!!”
群众们一句接一句,哭天喊地,怒骂交加。
衙役们被推得往后退了半步,总捕头看着眼前不受压制的百姓们,火气一下上来了,伸手推开最前面的张强:“放肆!再敢阻拦,休怪我们不客气!”
张强被推得一个趔趄,后腰撞在茶馆的茶桌上。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人群的怒火。
有人伸手去扯捕头手里的“拿人票”,有人往衙役身上扔茶桌上的抹布,混乱瞬间爆发。
“住手!”捕头急了,伸手去拔腰里的长刀,“你们要造反吗?!”
他本来是想着虚张声势,把人吓退便罢了,可手忙脚乱间,刀鞘没拔稳,长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刀刃朝上,闪着寒光。
人群再度前涌,张强被后面的人推得往前扑,脚正好绊在掉在地上的刀鞘上,只见他惊呼一声,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径直往前栽去,脖颈不偏不倚,正巧撞在了朝上的刀刃上。
“嗤”的一声轻响,鲜血瞬间从张强的脖颈处涌出来,瞬间染红了他的粗布短打,同时也漫透地面。
人群霎时寂然,所有人怔在原地,那名总捕头也面无人色,呆望那柄染血的长刀。
张强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眼睛还圆睁着,似乎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寂静之时,只见他的妻子从人群里冲出来,扑在他身上,哭喊着:“当家的!当家的你醒醒!你别吓我啊!”
哭声像惊雷,炸醒了愣着的人群,有人指着那捕头,声音发颤:“杀、杀人了!衙役杀人了!”
“他妈的!官府包庇栾家!屠杀百姓!和他们拼了!”
“杀了他们!!扒了他们的官服!把他们扔到江里喂鱼!!”
愤怒的人群再次涌上来,这次不再是推搡,大家此刻是摸到什么砸什么,还有人去抢衙役腰里的刀,场面彻底失控。
捕头回过神,魂都吓飞了,大喊着:“快!快把他们拦住!”
可衙役们也慌了,面对愤怒的百姓,根本不敢动手,刚才那一幕太吓人了,他们只是奉命来拿人,没想过会出人命。
一个衙役被茶盏盖砸中额头,鲜血直流,疼得他转身就跑,其他衙役见状,也跟着往后退,很快就被人群逼到了门口。
捕头看着地上张强的尸体,又看着涌上来的百姓,知道再待下去自己会被撕碎。
他咬了咬牙,推开身边的衙役,转身奔向府衙,一路狂喊:“速报知州!百姓暴动了!”
其余衙役见状,互相对视一眼,随后也跟着头儿逃命似的跑出了茶寮。
百姓们没追他们,而是围在张强的尸体旁,张强的妻子抱着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衙役杀人!官逼民反!!这…!这天理何在啊!!”
***
城郊的旧窑藏在山坳里,四周长满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声响,混着远处山涧的流水声,成了最好的掩护。
楚圻伏在草坡上,尹千风则趴在他身侧,脸前的短弩已经上了弦,弩箭的寒光隐在草叶间。
“按栾家的速度,这个时辰该来了。”她低着声音说道,“刚才派去盯梢的弟兄说,三辆马车从栾府后门出去,往出城方向去了,应该就是运盐的。”
楚圻点头,在他出发前南无歇就特意叮嘱过他:“嵇舟定会防着谛听台,却绝不会想到防着你们千宸阁,抓现行时不仅要扣下马车和盐,还要留几个识时务的活口,给嵇舟留个‘悬念’”。
这话里的意思他懂,当嵇舟越是摸不透对手时就越容易慌,就越容易露出更多破绽。
少顷,草坡下的小路上马蹄声和车轮声渐渐清晰,楚圻抬手示意身后的人沉住气,自己则借着草叶的掩护,悄悄往前挪了挪。
只见三辆马车在旧窑门口停下,车夫穿着仆役的服饰,跳下车后警惕地扫了眼四周,才抬手敲了敲木门。
“咚、咚、咚咚”,四声轻响后,木门开了道缝,一个脑袋探出来,跟头位车夫低声说了几句,才把马车让进去。
楚圻眯起眼,借着月光看到旧窑里堆着的码得不算很整齐的盐袋,白色的盐粒从袋口漏出来,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等他们装完车,出了窑门咱们再动手。”楚圻的声音轻得像风,“先拿车夫,再堵窑门,别让里面的人跑了。”
尹千风点头,手指扣在短弩的扳机上,目光紧盯着旧窑门口。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第一辆马车从窑里出来。
“动手。”
楚圻话音刚落,伏在草坡上的千宸阁的黑衣壮汉们瞬间冲了出去。
尹千风率先射出一箭,弩箭擦着第一辆马车车夫的耳边飞过,钉在旁边的树干上,惊得车夫“啊”了一声,猛地勒住马绳。
“不许动!”她跃到马车前,手里的箭指着车夫,“车上装的是什么?老实说!”
车夫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旧窑里的人听到动静就赶紧关门想躲进去,却被冲上来的千宸阁人一把拦住,两人架着长刀,死死抵在门轴上,任凭里面的人怎么推木门都纹丝不动。
要说千宸阁伊始,也算是靠着黑吃黑发的家,那骨子里还是带着匪气的,无论这差事见不见得了光,光是看到这群黑衣壮汉打家劫舍的架势,任谁第一反应也是跑。
于是,第二辆、第三辆马车上的车夫掉头就逃。
楚圻这能让他们跑了?还没迈得开腿被早已绕到后面的壮汉堵住去路。
“下来!”一个大汉一脚踹在马车上,“再敢动,就把你们片儿了炖汤!”
“好、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车夫们吓得纷纷跳下车,蹲在地上不敢抬头。
楚圻走到第一辆马车旁,伸手掀开厚厚的车帘,里面的盐袋堆得快到车顶,他掀起一袋,手指捻了点盐粒,放在鼻尖闻了闻。
“千风姐,”他转身,看向尹千风,“带人进窑里看看。”
说完目光扫过蹲在地上的车夫,那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没带半分温度,随后冲身后的弟兄抬了抬下巴,声音平淡,“带过去。”
第67章
几名黑衣壮汉立刻上前,粗鲁地将三个车夫拽起来。
车夫们腿肚子都发软,哆哆嗦嗦地被推到不远处的树下,汉子们三下五除二将三人捆在树上,绳子勒得手腕生疼,三个车夫却不敢哼一声。
楚圻的目光扫过被绑在树上的人,“我问, 你们答。”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宝石长剑,走到第一个车夫面前, 长剑无声地架在他脖颈处, 冰凉的触感瞬间让车夫浑身僵硬。
“这旧窑是谁的?”声音又冷又轻,勾得人心颤。
车夫的牙齿打颤,眼神躲闪着,结结巴巴地说:“不、不知道…小的…不知道这窑是——”
话还没说完,楚圻手腕微扬, 锋刃划过车夫的脖颈, 鲜血喷出个柱子,溅在旁边的草叶上,染红了一片。
那车夫眼睛还瞪得溜圆,头颅便已骨碌碌地滚到了楚圻的脚边。
旁边的两个车夫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其中一个直接尿了裤子。
楚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用还被绑在树干上第一个车夫的躯体上的衣裳蹭了蹭剑上的血,又缓步走到第二个车夫面前。
长剑再次架上脖子。
“这窑是谁的?”
第二个车夫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是、是栾家的!是栾家的!小的不敢骗您,这窑是栾家去年租的,专门用来放东西的!”
“放的什么?”楚圻的手微微一用力,剑锋在车夫的脖颈上压出一道红痕。
车夫的哭声更响了,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知道!小的真不知道!东家只让我来拉货,没说拉的是什么……求您饶了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不能死啊!”
楚圻看着他哭嚎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他手腕再次一扬,长剑落下。
第二个车夫的哭喊声卡在喉咙里,脑袋重重落在地上,和第一个车夫四目相对。
鲜血的腥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第三个车夫已经吓得说不出话,脸色惨白得像纸,楚圻走到他面前,剑还没架上去,车夫就失了智的哭喊道:
“我说!我什么都说!求您别杀我!”他的声音嘶哑,眼泪和溅到的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这窑是栾家的,里面的私盐也是栾家的!栾家每个月都让我来运一次,运到各州城里的铺子,知州大人也知道这事,栾家每个月都给他送银子,让他帮忙压着……求您饶了我,我都说了,我再也不敢帮栾家做事了!”
楚圻盯着他看了片刻,才缓缓收回长剑,“把他留着。”
黑衣壮汉们领命,立即上前去将那名车夫从树上解了下来。
这时,尹千风正巧带着人从旧窑里出来,手里攥着个账本似的东西,看到地上的两颗头颅,也没多惊讶,只走上前说:“阁主,窑里的私盐都搬上车了,还找到了这本账本。”
楚圻接过账本,一页页翻过泛黄的纸页,须臾,他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
“走吧,回城送栾家上路吧。”
***
晁澈云推开戚颜倾书房的窗,窗外漫天的柳絮在暗夜中纷飞,如同当年漫天的海棠。
“四年前文阁失火那晚,你到的那么快,”晁澈云打破了凝滞的气氛,刻意放轻了语速,“当时你要去做什么?最先发现火情的不是你吧?”
戚颜倾的思绪猛地一顿,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某个不愿触碰的恐惧,肩膀不可自控地抖了一下。
她眼底泛起一层薄雾,垂眸避开晁澈云的视线,盯着地上的砖缝,“我……我是去给苏大哥送点心的,他总在文阁夜读,我娘让我煮了莲子羹,装在食盒里给送去……”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突然卡住,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晁澈云没催,只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戚颜倾才接着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还没走到文阁院门,就听见家丁喊‘走水了’,我手里的食盒也掉在了地上,莲子羹洒了一地,我没顾上捡,就往文阁跑……”
“跑过去时,看到了什么?”晁澈云追问,目光紧紧锁着戚颜倾的脸,不肯放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戚颜倾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往下掉,她抬手抹了把泪,却越抹越多,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我…火太大了……文阁的门窗都在烧,我看到家丁们拿着水桶往火里泼,可水一碰到火就变成了白汽,根本没用…”
“然后呢?”晁澈云向她逼近一步,追问道,“你可看见了什么人?”
戚颜倾突然捂住胸口,哭得更凶了,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连话都说不完整:“我……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没看到……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我不知道火为什么会烧得那么快……”
晁澈云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年少时他总把戚颜倾当亲妹妹护着,看她哭鼻子会递帕子,看她被欺负会替她出头,可如今隔着四年的时光和很多很多事,那份亲昵早被磨得只剩疏离。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狠了狠心,声音冷了几分:“你不知道?还是你不该知道?”
他微微一顿,“可苏家该知道,书盈该知道。”
此话一出,戚颜倾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并且还是一把钝刀,刀锋上还撒着盐,她不敢听“书盈”,也不敢听“苏家”。
“他本该入仕的,你还记得吗?”晁澈云说。
戚颜倾记得,她怎么会不记得?她的眼泪根本止不住,听到晁澈云的这个问题,仿佛耳边又传来多年前四名少年的笑声和立志,仿佛再一次回到了她这四年里梦到过无数次的清孑身影。
她低着头,眼泪连成串的滴巴滴巴坠落,她说不出话来,只是摇着头,不是在回答“记得与否”,而是在祈求对方不要再说下去了。
“他如今常年躲在书斋里,再也没提过入仕的事,连人都不愿见。”
晁澈云步步紧逼,他太了解戚颜倾了,他能够精准的从她所有的恐惧之中拎出一个她最最恐惧的。
“你真以为,他只是因为兄长的死?”
戚颜倾的哭声猛地顿住,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晁彻云,眼底满是慌乱和无措,嘴唇哆嗦着:“疏远哥…我求你…别说了…求你别说了…求你了……”
“他是觉得自己‘不清白’,配不上朝堂,生辰宴那晚的事你当真以为他忘了?他那么骄傲的人,怎么会允许自己做下这样的事?他躲着所有人,躲在书堆里,其实是在躲自己,躲那个’可能辜负了你,也辜负了自己’的苏湛彧。”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戚颜倾突然瘫坐下去,拼了命地摇着头,眼泪又汹涌地掉下来,“我只是……我真的喝醉了,我没有……我不是故意要毁了他的……”
晁澈云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心里的冷意又软了几分,他知道戚颜倾只是害怕并无恶意,他们一同长大,三个兄长对她步步引导以身作则,苏老字字珠玑倾囊相授,她怎么会是一个坏人呢?他们最应该了解彼此了不是吗?
可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
戚颜倾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哽咽:“疏远哥……书盈哥这四年……过得好吗?”
她抬眸,抓住晁澈云的衣摆,祈求似的看着他,“他……可曾恨过我?嗯…?他恨过我吗?”
晁澈云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他过得不好,苏大哥死后他更沉默了,每天除了读书就是望着天上的云发呆,再也没有原谅过自己。”
他微微一顿,“可他从未恨过你,你不了解他吗?”
不了解他吗?她太了解他了。
那个渊清玉絜、如清风皎月般澄澈的人啊,他的心像一片无垢的雪原,永远照得见世间苦难,却从不忍将霜雪落于他人肩头,他只会将所有的刀锋转向自己,沉默地、固执地,承担一切,随后再跟自己说一句:你,兰芷萧艾罢了。
他怎么会恨她?他那样的人,连怨都不会。
戚颜倾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她又看到了充斥着火光的文阁,坍塌的屋顶再一次倾轧到了她的心上,那些被她埋在心底的愧疚、遗憾和思念,在这一刻全都爆发出来,哭得撕心裂肺。
年少时的痴念于戚颜倾而言就是一座无形的牢笼,这牢笼不仅囚禁了当年那个满怀憧憬的少女,也将她最真切的心动、最笨拙的勇气一并封锁其中,岁月荏苒,她的魂始终困在那旧日檐下,从未真正走出过那片浸透了遗憾与温柔的月光。
怕极了,她真的怕极了。
晁澈云凝视着她,终是缓了声气,声音里带着不忍却不得不问的沉痛:“玉环,文阁那场火、苏大哥的死……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再仔细回想,那一夜,除了大火,可还察觉到什么不寻常之处?再小的事都好。”
戚颜倾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眼底满是疲惫和痛苦。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下定了决心,“我……闻到过油的味道。”
她的目光恍惚,像是又一次被扯回那个夜晚,“不是平日点的灯油……更呛人、更刺鼻……像是桐油。”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股刺鼻的味道,“我跑到门前还发现……门被人从外面锁死了,挂的是把新锁,那把锁我从未在府上见过…”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家丁拼命撞门,可门栓后面……还顶了一根木桩,根本撞不开……”
“门被锁了?”晁澈云的声音里染上颤抖,不动声色的握起了拳头。
戚颜倾点了点头,泪水再次决堤:“我当时拼了命的想拽开那把锁,可……可怎么也拽不开……”
她语无伦次,陷入崩溃的边缘,“我拽不开…我为什么拽不开……为什么那天被锁上了…为什么啊…”
晁澈云心中揪紧,他不愿见她如此痛苦,但这一趟江南他必须要跑的有价值,真相必须大白,他继续逼问:“后来呢?后来发生什么了?”
此刻的戚颜倾已经崩溃,仿佛被抽走所有挣扎的力气,得问什么答什么,“后来……屋顶就‘轰’地塌了下来……我被家仆拼命拖离火海……”
她抬起头,眼中映出令人绝望的红光,“可我逃出去前……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窗口什么都没有……只有火……漫天彻地的火……”
她用双手掩住脸,肩头剧烈地颤抖起来,泣不成声:“这四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如果我早到一步…如果我拼死砸开了那锁…是不是就能救出苏大哥?那桐油的味道我怎么会忘……那火根本就不是意外!我真的想了无数次…!肯定是有人故意泼了桐油,不然火不会烧得那么快…那么猛……”
晁澈云沉默了,他当然知道那不是意外,嵇舟这些年的小动作,还有嵇、栾两家借这场火与戚家骤然紧密的联系,乃至火灾前不久那艘恰好沉没的东海货船……桩桩件件都太巧了,都在暗示四年前的两场火没那么简单。
戚颜倾的话更是印证了这一点,新换的锁、顶死的木棍、刺鼻的桐油味,每一个细节都在说明,戚家的这场火是精心策划的谋杀。
晁澈云的声音缓和了些,目光落在戚颜倾泛红的眼眶上,心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沙哑:“这些……你可曾对官府提起?”
戚颜倾放下手,“提了,可官府说文阁本就存有桐油,是为防虫护书……他们说那锁或许是工匠检修后误换的,顶门的木桩兴许是哪个下人偷懒乱放的……最后,一切都被定为‘意外’。”
意外。
好一个意外。
好一个为所欲为的遮天手。
第68章
她的声音低下去, 浸满了四年来的无力与冰冷:“我一个女子的言辞,谁肯采信?他们只说我是惊惧过什,臆想胡诌, 甚至责怪我……失了戚家体面。”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深深的无力感:“后来苏大哥的尸体被找到的时候……府衙就立刻封了文阁……文阁再后来可以进人…就是栾大哥他们给修新文阁的时候了……”
那一夜,戚家文阁的火灼穿了歙州的夜, 也焚尽了四个家族间最后的一层薄纱。
火光冲天间映亮的是嵇家深藏于心的忌惮,他们忌惮苏家清流门第的声望,亦是栾家掩不住的慌乱,他们慌乱于东海货船的秘密是否已被窥破,于是,新锁冷硬,桐油刺鼻,一场“意外”被精心浇筑成杀戮的囚笼。
而火海之前, 戚颜倾跌跌撞撞却终是推不开那扇被刻意锁死的门, 她嘶声哭喊,却唤不醒一个装睡的世界。
道之所在,虽千万人,独往矣。火会灭,但楼绝不会塌,灰烬之下,总有人可以借用月下的清风,将剩余的寥寥火星,吹向那一片凉薄虚无之中。 *
晁澈云看着戚颜倾通红的眼眶,他弯腰,伸手将坐在地上的戚颜倾扶起来。
“地上凉。”他的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却还是带着疏离的客气。
戚颜倾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晁澈云松开手,转身往门口走,刚走到门口,身后就传来戚颜倾带着哭腔的声音:“疏远哥!”
他的脚步停住,却没回头。
戚颜倾并没有上前,只继续钉在原地,声音里满是急切和委屈:“你要相信我…我不是有意隐瞒火灾的事的,我不是故意的……”
晁澈云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我知道。”
戚颜倾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声音带着颤抖:“我只是……只是害怕…”
她的声音低下去,颤抖着泄露了深埋四年、从未痊愈的惊惶和愧疚,“我‘只’是害怕……”
晁澈云当然知道她口中的“害怕”,所指的从来不止是那一场烈火浓烟,文阁这场火最终伤得最深的是戚、苏两家的关系,生辰宴那夜损毁的是苏湛彧的风骨和清傲,戚颜倾好像总是在无意间就伤害了她最珍视的东西。
“我知道。”
说罢,晁澈云再次抬步欲离开。
“那天晚上!”戚颜倾再次喊住了他,“我和书盈哥…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用尽了力气朝他背影喊道,仿佛这是她最后必须证明的真相,是她唯一能替自己和那人抓住的清白。
“他睡着了…他什么都没做…我也什么都没做……”
晁澈云的身影再次停顿,他深吸了一口气,庭前的风涌入他的胸腔。
“我…我的心意干干净净,是倾慕,是仰望,可我从未生出半分贪想妄念,更从未想过要以此伤害他、逼迫他分毫,我真的……真的没有想过要毁了他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戚颜倾像是被抽走了灵魂,苦苦哀求着,“疏远哥,我们是一同长大的……你,还有书盈哥是最懂我的人…我…我——”
“我知道。”
晁澈云平静打断,除这三个字,他始终没再说其他任何。
“对不起……”戚颜倾的声音带着颤,“……对不起……”
她的声音低下去,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沉重的愧悔。
“若不是因为我……书盈哥他后来也不会……不会给你写那封信……”
她清楚地知道,自那之后一切都变了,苏湛彧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而晁澈云眼中曾熠熠生辉的光彩,也仿佛一夜之间寂灭。
话音落下,晁澈云的身影顿住在门口,那一瞬,他仿佛又被拉回了四年前,彼时他双手颤抖的捧着信纸,用尽了毕生所学一遍又一遍翻读,却怎么也读不明白。
生辰宴过后第五日那晚,晁澈云在苏湛彧房外坐了一整夜,屋内的人却始终避而不见,二人隔着一扇木门,都看不见对方的脸,也都听不见对方的叹息声。
次日夜,晁澈云就收到了那封他倾尽肚中文墨也读不懂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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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水暖,暮春犹寒,见君临风独坐,恍若初晤之时。
然兰亭曲水终东去,丈夫有责于宗族,更有志于山河,昔者月下夜话,厢内共烛著书,此情如金石刻于肺腑,然世路多艰,君子当如双星各耀其辉,当发乎情止乎礼尔,今作此书,非无情,实乃知进退、明取舍也,只愿此后仍以知己相待,存如水君子之谊,罢儿女缠绵之思。
愿君勿念亦勿忧,虽未合处,却不断联结,从此清风朗月,盈仍不敢独赏,惟论诗文矣。
终,鄙身若浊泾,君终遇清渭,浅薄如蓬蒿,愿君聘乔木。
伏惟珍重
友书盈顿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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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澈云呼吸骤然重了几分,那人的字迹清隽犹在眼前,字字如刃,斩断情愫、划清界限,将他彻底隔绝在那人的世界之外。
这封信他读了四年也没读懂,他不懂,他想不通。
妹妹晁清辞不是没有劝过他,“若他苏湛彧真将所谓‘门楣清誉’、’心中抱负’看得比你的真心还重,那他对你的情意又能有几分真?又值得你记挂多久?”
可她并不知晓生辰宴那夜的事情,她不知苏湛彧最后这句“鄙身若浊泾”究竟有多沉重,在妹妹眼中,苏湛彧仅仅因那些虚浮的名声与抱负,便轻描淡写地推开了兄长全部的热忱与真心。
伫立良久,晁澈云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岁月的伤痛与疲惫,却并无半分责怪:
“我与书盈之间,不计较这些。”
说罢,他未再停留,身影彻底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再未回头。
戚颜倾独自站在原地,眼泪决堤溃涌而出,她再次捂住了自己的整张脸,仿佛想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可过往如同刻入骨血的印记,往事不可挽回,亦不可抹除,如同梦魇般缠绕着她四年之久,此刻再度清晰地灼痛她的心神。
她缓缓蹲到地上,将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如此便能躲回无人可见的角落。
***
婺州城的早市带着股活气,菜摊的吆喝、面铺的蒸汽、孩童的嬉闹混在一起。
南无歇走在人群里,手里转着温不迟腰间总挂着的那枚素玉扣,目光则落在两旁琳琅的摊位上。
他步子迈得闲散,嘴角还噙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寻常来街市散心的世家子弟。
卫清禾跟在他身后半步远。
“侯爷,楚圻那边传来消息,千宸阁在城郊旧窑抓到了栾家运私盐的车夫,有一个已经松口了,愿意指证栾家私藏私盐、贿赂官府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昨儿茶寮那边的事,张强的尸首还停在义庄,今早府衙门口围的人比昨儿还多,金大林派了衙役守着,连进出都要搜身。有了楚圻那边的证词,再加上百姓的怨气,要掀栾家和嵇家的脏事,倒是比之前容易些了。”
南无歇转玉扣的手没停,脚步也没顿,只偏过头看了卫清禾一眼,“容易?”
他声音不高,“金大林是嵇舟的表兄,婺州府衙上下早被嵇家、栾家渗透得彻底,一个车夫的证词,几句百姓的抱怨,还动不了婺州官场的根基,更何况嵇家到底还是在中央掌权的,真想要压下这事,不过是递张条子的功夫,与其赌上这一遭,不如再等两日,等万事俱备……”
话还没说完,南无歇的脚步顿住,目光落在不远处。
卫清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处有个卖菜的老妇,手里的青菜蔫得打了卷,半天没卖出一把,正愁眉苦脸地把菜往竹篮里收,嘴里还小声念叨着“哎…又要空着手回去了”。
卫清禾随后看了一眼自家侯爷的眼色,没敢吭声,南无歇眯了眯眼睛,也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信步走着。
二人就这么走了半条街,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南无歇的目光扫过去,只见街角的空地上,一个年迈的老人正蹲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两只瘦得只剩骨头的鸡,鸡翅膀耷拉着,羽毛乱糟糟的,连叫都没力气。
那老人穿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破衫,裤脚卷到膝盖,露出干瘦黝黑的小腿,上面还沾着些泥点,他面前摆着个破旧的竹篮,里面铺着层发黄的稻草,却没敢把鸡放进去,只把鸡护在怀里,路过的人没有停下询问价格的,老人几次三番想要开口吆喝卖鸡,但看到来往的行人的行头,又把话咽了回去,嘴唇哆嗦着,手还下意识地把鸡往怀里又拢了拢,显得格外无措。
南无歇转玉扣的手突然停了,眼底那点漫不经心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沉凝。
他抬脚往老人的方向走,步子还是那样闲散,卫清禾愣了愣,也赶紧跟上。
“老人家,这鸡怎么卖?”南无歇走到老人面前问到。
老人抬起头,枯槁的脸上布满皱纹,双眼浑浊,面颊凹陷。
他看了看南无歇身上的华服,又看了看旁边卫清禾的装束,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鸡的羽毛,犹豫了半天,才伸出两根手指,小声说:“两、二十文一只……您要是都要,三十文就行。”
声音又轻又哑,还带着几分颤抖,生怕对方嫌贵,连这点生意都做不成。
南无歇点点头,蹲下身,目光落在老人怀里的鸡上,语气随意地问:“这鸡是您自己养的?怎么不在乡下卖,反倒跑这么远来城里?”
老人的眼神暗了暗,抱着鸡的手紧了紧,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像一潭死水,没什么波澜:“乡下……乡下大家家里都养鸡,没人要的,家里老婆子还躺着呢,等着钱抓药,只能来城里碰碰运气。”
“等钱抓药?”卫清禾在旁边插话,“您这么大岁数了走这么远来卖鸡,您的孩子呢?”
老人听到这话,眼皮垂了垂,脸上的情绪没什么明显变化,他摇摇头,轻叹一声,声音更哑了些,慢得像在数着日子说:“我儿子……他是河工,在栾家的漕运船上做事,上个月出江运货,到现在还没回来,栾家的人说……说他掉江里了,尸首没找着。”
他说这话时,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南无歇闻言,捏着玉扣的手指微微用力,卫清禾也皱起了眉。
“栾家没给点补偿?”南无歇问,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有卫清禾知道,自家侯爷心里的火气已经上来了。
老人听到“补偿”两个字,终于抬起眼,依旧是那副平淡的样子:“他们给了二两银子,说我儿子是‘自己不小心掉江的’,本不该赔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怀里的鸡上,“但我儿子水性好得很,从小在江边长大,怎么会掉江溺死呢…”
说到最后他也没哭,只是把鸡往怀里又拢了拢,像是怕这唯一的指望也飞了,声音里带着点认命的无力:“我老婆子还等着钱抓药,这两只鸡要是卖不出去,她……”话没说完,他就停住了,只是低头盯着竹篮里的稻草,不再说话。
南无歇看着老人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更盛,却还是压着情绪,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在老人面前的竹篮里。
这块银子是五十两的,在阳光下闪着光,足够老人给老婆子抓药,还能剩下些过日子。
“老人家,这两只鸡我买了,不用找了。”
老人瞥见银子的瞬间,慌忙伸手去推竹篮,“使不得!使不得啊公子!这鸡就值三十文,您这银子也太多了,我……我找不开,也不能要这么多!”
他的手哆哆嗦嗦地碰了碰银子,又赶紧缩回来,眼神里满是慌乱,“公子您要是真心想买,我再便宜点,二十五文就行,您给我铜钱就好,这锭银子我真的不能要,太贵重了……”
说着,他还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布兜,兜子里只有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连一块碎银子都没有,根本不可能找开这五十两。
他看着竹篮里的银子,又看了看南无歇,脸上满是无措,既想把鸡卖出去换药钱,又不肯平白拿这么多银子,急得额头都冒出了细汗。
南无歇按住他推竹篮的手,语气依旧温和,“这两只鸡长得好看,我喜欢。”
他顿了顿,站起身来,“快去吧,去抓药去吧。”
说完,他便看了卫清禾一眼,示意对方抱鸡。
老人看着南无歇的眼睛,里面没有半分施舍的轻视,只有真诚的笃定,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南无歇的眼神止住了。
最终,他只是红了红眼眶,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心地将怀里的两只鸡递了过来,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了它们。
卫清禾见状,赶紧上前接过鸡,两只鸡瘦得没什么分量,在他怀里轻轻扑腾了两下就没了力气。他没养过家禽,只能笨拙地拢着,生怕不小心让鸡掉在地上,样子有些滑稽,却没敢怠慢。
等老人把银子收好,想再说声“谢谢”时,南无歇和卫清禾已经转身往前走了。
卫清禾怀里抱着两只鸡,脚步放得格外轻,跟在南无歇身后,小声说:“侯爷…还…还等吗?”
南无歇没有立刻回应,但手指上的玉扣转得差点起飞。
少顷,他冷声开口:“让人传信回京,让薛老二启程南下吧。”
卫清禾明白这一句安排意味着什么,他顿了一顿,随后应道:“是。”——
作者有话说: * “道之所在,虽千万人独往矣”改自:“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意思差不多,但这里是旁白,所以将“吾”改成了“独”。
这个卖鸡的老人的画面是来自我之前在短视频平台看到的一个视频,视频里的老人骨瘦如柴,怀里抱着一只鸡和一只猫站在市场上卖,神情无措,举止小心。
元旦快乐宝子们
第69章
婺州城的纷争一方浇油,一方点火,一方泼水,一方压制,一时间还真没分出高下,整个城内的民声可谓是割裂的彻底。
这日午后好容易有些慵懒,茶馆里的茶客捧着温热的杯盏闲话家常,街边小贩的吆喝声也拖得长长的,透着一种昏昏欲睡的调子。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便被一阵悄然蔓延的流言骤然打破。
几个身着长衫文人模样的男子悄然出现在街角巷尾,手中折扇轻摇,看似闲谈,轻描淡写讨论起“四年前戚府文阁大火”“栾家动手脚”的话,话音不高不低,恰好能飘进路人的耳中。
婺州城的日头刚偏西, 街面上的风就带了些凉意, 可比春风更让人发冷的,是突然传遍街巷的流言。
“听说了么?四年前戚府文阁那场大火根本不是什么意外。”
“怎么讲?”
“据说是栾家动的手脚,当时文阁里藏了栾家私盐的账本,栾序承怕事情败露,索性放了一把火,连人带账烧了个干净……”
“怪不得事后栾家忙不叠地给戚家捐了一大笔修缮银子,原来是心虚!”
这股半真半假的流言像潮水般涌来, 婺州城内瞬间炸了锅。
茶客们丢下茶杯围过来,挑夫放下担子凑上前,连街角卖糖人的老汉都停了手里的活计,竖着耳朵听。
不过半日,“栾序承纵火焚戚府文阁”的话就顺着长街,钻进了婺州城的每一条巷弄,最后飘进了城南的栾府。
栾府书房里,栾序承正对着盏新泡的茶出神,茶盏里的热气氤氲着他的脸,脸上全是焦躁,自打张强的事闹大,他就总觉得心里发慌,连夜里都睡不安稳。
突然,管家跌跌撞撞地闯进来,手里的茶盘都差点摔在地上,声音发颤:“公、公子!不好了!街上……街上都在传,说四年前戚府文阁的火,是您放的!”
“什么?”栾序承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砸在桌上,茶水溅了满桌。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管家,声音都变了调,“谁传的?!谁在说这些话?!”
“不、不知啊!”管家急得抹汗,“都说是歙州来的人放的风,还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您当年锁死了文阁的门,活活将苏先生困死其中……现在府外已聚了些百姓,指指点点,您快拿个主意啊!”
栾序承的脸“唰”地变得惨白,脚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书架上,几本书“哗啦”掉在地上。
四年前的画面突然涌进脑海,那天夜里的火光,木头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苏禅呈站在二楼窗边喊救命的声音,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当年靠着嵇家在江南官场的掩护,把这事压得严严实实,怎么会突然被翻出来?
“明瀚兄……对,明瀚兄!”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攥住管家的手臂,“快去把明瀚兄叫来!”
管家被他抓得生疼也不敢挣脱:“嵇公子在西院书房看书,我这就去叫!”
不等管家转身,书房门帘已被掀起。
嵇舟缓步走入,手中仍执着一卷书,神色平静得仿佛丝毫未闻府外的满城风雨。
他扫了一眼满室狼藉和栾序承惊惶失色的模样,才不紧不慢地将书搁下,俯身拾起散落的书籍,轻轻拂去封皮上的灰尘。
“这么大的动静,是出什么事了?”
栾序承披风带火冲上前抓住嵇舟的手,声音里满是恐慌,“明瀚兄,你快想想办法!街上都在传,说四年前戚府的火是我放的,还说是我故意将苏大哥困死里面,这要是让戚家人知道了,我就完了!”
嵇舟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才缓缓开口:“慌什么?不过是些市井流言罢了,百姓们爱听个新鲜,过两天就忘了。”
“忘了?怎么可能忘了!”栾序承急得团团转,“都说消息是从歙州来的,说不定是戚家查到什么了!戚家在江南文坛的地位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他们站出来说句话,整个婺州的文人都会跟着他反对我们,到时候别说整条江南商路了,我连婺州都待不下去!”
嵇舟端起来洒了一半的茶,轻吹氤氲的热气,浅呷一口,方才抬眼看向对方,他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不见半分涟漪。
“你先静心,此刻越慌越易出纰漏。”他声线平稳,“当年之事做得干净,除你我之外无人知晓关窍,流言虽凶,无证无据,终究难成实罪。”
话虽如此,嵇舟心中却明镜一般,自张强失手被杀,到楚圻截获私盐车马,再至如今旧事重提,对方招招直逼要害,分明是要将他们连根拔起。
而栾序承,正是对方要拔出的第一颗钉子。
戚家在江南文坛的影响力太大了,戚家人更是被江南无数文人奉为圭臬,一旦栾序承与纵火之罪绑定,戚谌徽绝无可能再替他平息民怨,甚至极可能调转矛头,推波助澜。届时,莫说婺州根基难保,连京中嵇家亦会受到牵连。
弃卒保帅,已成必然之选。
但这番算计绝不能此刻透露给栾序承,他性情急躁,若知自己已成弃子,难保不会鱼死网破,抖出更多秘辛。
要稳住他。
嵇舟放下茶盏,脸上浮起一如既往的温润笑意,语气放缓:“言明兄宽心,你我多年好友,我岂会不管你?当下最要紧的是即刻将府中所有与戚家往来书信、乃至一切与文阁旧事有关的物件全部焚毁,片纸不留,至于外面的流言,我自会派人往茶楼酒肆散些别的消息,将其压下。此外,我再亲笔修书与文景兄说明原委,只道是奸人挑拨,欲离间栾戚两家之谊。”
栾序承听着嵇舟的安排,心里稍微安定了些,他知道嵇舟心思缜密,既然嵇舟说有办法,应该就不会出大问题。
他连忙点头:“好!我这便去办!文景兄那边……千万要解释清楚,切莫让他生了‘误会’!”
“放心。”嵇舟抬手轻拍他的肩,笑容恳切,“你我多年知交,我何时骗过你?”
栾序承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郑重点了一下头,转身疾步而出,张罗着销毁证据去了,脚步竟似轻快了许多。
待那身影消失在廊庑尽头,嵇舟脸上的温和顷刻褪尽,唯余一片冰封的冷寂。
他召来心腹,声压得极低,字字清晰:“去查清流言源头,尤其关注近日从歙州来的人马,一有消息,速来报我,另将栾家这些年的私盐账目整理妥当,凡经栾序承之手的内容,逐一标注,严密收存,万一他知晓了当年我在暗中的算计,到时咬我一口……”
他并未继续说下去,心腹一怔,旋即领会,垂首领命:“是,公子。”
书房重归寂静,嵇舟缓步回案前,执笔蘸墨,却并未立即给戚谌徽写信。
雪白宣纸上,他缓缓写下“戚府大火”、“栾序承”几字,目光幽深地凝视片刻,而后手腕微沉,又用墨汁一点点涂掉,直到字迹完全被黑色覆盖。
狂风起于青萍之末,而席卷婺州的这场风暴远非微末之兆。
风雨欲来,大厦将倾,栾府的倾覆来得迅疾而彻底,超乎所有人的预料。
起初只是街巷之间的窃窃私语,如暗火潜行,不出一日,这点星火便已成燎原之势。
先是千宸阁截获栾家私盐车队,人赃并获,那被羁押多日的车夫终于在谛听台的据点里开口,将私盐运送的路线、接头之人吐露得干干净净,一纸画押的供词被巧妙散入市井,字字惊心。
几乎同时,司徒空亲率人马,以雷霆之势查抄了栾家位于括州城郊的数处茶厂,根本不等栾家反应过来,堆积如山的陈年旧账便被翻出:苛扣茶工工钱、以次充好、强占周边农户良田以扩建工坊,甚至还有几份模糊却足以引人联想的,关于那位暴毙账房先生的手记残页。
铁证如山,民怨瞬间被点燃。
曾经需要嵇舟巧妙引导、戚谌徽耐心安抚才能稍加平息的舆论,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向栾家高大的门楣。
婺州城的百姓,尤其是那些曾受栾家盘剥的茶工、佃户,以及无数被“戚家文阁大火真相”激怒的文人学子,自发地聚集在栾府门前。
石块砸向朱门,愤怒的呐喊声震天动地:
“栾序承!出来偿命!”
“杀人放火!天理不容!”
“滚出婺州!”
府衙内堂,金大林正坐在案前擦汗,他手里攥着栾家刚送来的银票,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混乱的哭喊和怒骂声像无数根针,扎得他心神不宁。
这些年他靠着嵇家的关系坐稳婺州知州,帮栾家压下私盐案、苛扣茶工工钱,收的贿赂加起来能堆满半间库房,可如今车夫招供、民怨沸腾,他知道自己已走到末路。
“大人,嵇公子派人来了。”小厮匆匆走进来,递上一封密信。
金大林颤抖着拆开,信上唯有嵇舟潦草的字迹:欲保幼子,需断牵连。
短短八个字,却让金大林浑身发冷,他太清楚嵇舟的意思了,嵇家要和婺州的乱局彻底切割,而他,就是那个要被“断”掉的牵连。
“表弟啊……”金大林瘫坐椅中,信纸飘落在地。
他无资格怨恨,缓了片刻颤抖着起身,望向镜中自己惨白的脸,忽然笑出声来,笑至眼泪纵横。
“表弟…姨母说得没错…你才是我们这一辈里,最适于在这混沌官场中生存的人。”
半个时辰后,府衙小厮发现金大林已伏案身亡,匕首没入胸口,鲜血染红官袍,一旁搁着一封绝笔,仅书一行:婺州之乱皆我之过,错处我尽认,只求放过妻儿老小。
消息传开,百姓议论更甚,或言其畏罪自尽,或疑为栾家灭口。
然死无对证,终究是如了嵇舟的愿。
就在府衙乱作一团时,两队人马几乎同时出现在街尾,一队穿着绣着“督”字的藏青官服,另一队穿着黑色劲装,腰佩“谛听”令牌。
司徒空面色冷峻,手里举着朝廷的令牌,声音洪亮:“奉陛下旨意,查抄婺州府衙、栾府,凡涉及私盐、纵火、贪腐者,一律拿下!”
而谛听台那边,温不迟一身月白锦服,身姿挺拔,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府衙门口的车夫身上。
他并未如司徒空那般声势夺人,只向身后孟枕堂递去一眼,后者会意挥手,谛听台影卫立时四散行动:有的控制衙役,有的护持百姓,有的则与天督府人马交涉,避免冲突。
天督府监察百官,谛听台暗查民案,皆属朝廷核心机构,此番同时现身婺州,百姓皆屏息凝神,街面一时寂然。
司徒空其实并未料到谛听台能如此明目张胆介入夺功,蹙眉上前:“温大人,天督府查案,何劳谛听台出手?”
温不迟拱手一礼,从容应道:“司徒大人,谛听台接报,栾家不仅私运盐铁,更涉多条人命,事关民生安危,我等自有职责协查,陛下曾明旨,‘凡涉民生大案,谛听台可协同查办’,莫非…司徒大人觉得此举不妥?”
司徒空睨他一眼,面色微沉,却未再多言,谛听台的手段比他天督府只多不差,更何况这温不迟素来与小皇帝李升有一些传闻,若真是背景深厚,硬碰并无益处,不如暂且各行其事。
于是,两队人马分两路行动:天督府的人去栾府查抄私盐账本和贪腐证据,谛听台的人则留在府衙,勘察金大林的死因,同时安抚民乱。
栾府之内,栾序承闻得门外马蹄声与铁甲锵鸣,心知大势已去,但出奇的是,他并未如往日般惊慌失措,反而异常平静。
他独坐书房,闭目宛若养神,管家慌惶奔入,催他从后墙逃离,却只被他摇头拒绝。
“逃?能逃往何处?谛听台与天督府皆欲得我而甘心,如今证据确凿,岂是易与?”他声线平稳,眼底不见慌乱,唯余一片尘埃落定的疲惫,“说到底,我欠苏大哥一命,欠戚家一份信任,更欠了无数河工茶工的血汗债……大势已去,愿赌服输,终究是逃不掉了。”
一炷香后,栾序承跟着天督府的人走出自家府门,街上的百姓已经围得水泄不通,有人朝他扔烂菜叶,有人骂他“刽子手”,还有人举着写着“还戚家公道”的木牌,可他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直到走到府衙门口,他才停下脚步,只见不远处,戚谌徽正站在一棵树下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微微预警:下一章由于情节内容原因(具体是什么类型的情节你们懂得),很多地方无法过审,改来改去后存在多处用词不够精准的地方,希望宝子们多担待,抱歉抱歉
第70章
四目相对的刹那,栾序承浑身猛地一颤,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顿时无数回忆汹涌扑来,曾与戚谌徽同在文阁读书,对方总将最好的墨让予他、父亲去世时是戚谌徽郑重道“言明兄,今后有我”、四年前大火之后,也是戚谌徽强掩疲惫,温声道:“多谢言明兄捐银修缮”……
而如今, 他却要亲口告诉对方, 那场所谓的“意外”,竟是自己一手酿成。
戚谌徽一步步走近,声音压抑得几乎碎裂:“言明兄,四年前文阁那场火……当真是你放的…?”
“言明兄”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割在栾序承心上,他抬起头,看着戚谌徽通红的眼眶,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是……是我。”他嗓音沙哑,不敢看对方,“当年东海沉船,楚浮生将我的罪证藏入一幅画中……后来那画流入戚家,我恐东窗事发,就……就放了火……”
他未提嵇舟, 未说是嵇舟告诉他“唯焚阁可自保”, 更未提嵇舟那句“出事我替你担”, 在他的视角里,一切皆源于他自身,是他贪心, 想吞了千宸阁的船,是他狠毒,为了掩盖罪行放火烧阁,也是他愚蠢,到现在还觉得嵇舟是在帮他。
戚谌徽听到这话,思绪恍惚了一下,他看着栾序承,眼前人像是从未认识一样陌生:“为什么?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视你如亲手足,戚家何曾亏待于你?你怎能——”
他声渐嘶哑,痛彻入骨,“文阁里有…有我祖父一生的心血,有苏大哥写了多年的《民生策》,你……你怎么下得去手?!”
“我……”栾序承唇齿颤动,却只溢出一声呜咽。
他想辩解是惧抄家之祸,想承认是一时糊涂,可千言万语终凝成一句轻飘无比的:“……对不起。”
他知道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负不起苏禅呈的死,承不起戚老太爷当年的知遇之恩,更对不起戚谌徽这么多年的信任。
恰在此时,人群骚动,嵇舟在随从簇拥下缓步走来,望见栾序承,他脸上顿时浮起恰到好处的沉痛。
“言明……”
栾序承看着嵇舟,眼底满是抱歉,可他没看到嵇舟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冷漠,更没看到温不迟和司徒空同时朝嵇舟投去的审视目光。
栾序承抬了抬手,示意对方不必再说了,事已至此,皆是定数了。
司徒空迈步上前,手持从天督府搜出的账册,声寒如铁:“栾序承,此为你栾家私盐往来明细,上录近年运盐数目、贿赠金大林之金额,乃至茶厂克扣工钱之细目——这些,你可认罪?”
栾序垂首看着那本亲手所记的账册,一字一笔皆是他罪证。
他平静颔首:“我认罪。”
“四年前戚府文阁纵火,致苏禅呈身死、戚家损失惨重——此罪,你也认?”司徒空逼视追问。
“我认。”栾序承再度点头,毫无迟疑。
温不迟静立一侧,默然未语,目光却始终锁在嵇舟身上,他淡淡掠过对方眉眼,最终落在那悄然攥紧的袖口,将那份“痛心疾首”尽收眼底。
司徒空也并不打算放过嵇舟,话锋陡转:“嵇公子,天督府已查实,金大林得任婺州知州,乃嵇家于朝中打点之力,这些年他替栾家压下诸多事端,背后亦见你嵇家斡旋之迹,如今金大林自尽,栾序承认罪,你若坚称一概不知,恐难令人信服。”
嵇舟面上痛惜稍敛,仍持从容,拱手应道:“司徒大人,嵇家举荐金大林,实因看重他早年政绩,未料其上任后贪赃枉法,此乃我嵇家‘识人不清’,我认,然所谓’斡旋’之说,无凭无据,实属无稽。”
这话既认了“识人不清”的轻罪,又撇清了与重罪的关联,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司徒空刚要再追问,天督府的一名下属匆匆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染了血的信封:“大人,左司的人在金大林的案头搜出一封绝笔信!”
司徒空接过信封,避开上面的血迹,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边缘被血浸得发皱,上面是金大林潦草的字迹,嵇舟见那封信,眼底一松,旋即又覆上沉痛之色:“表兄他……唉,何至糊涂至此……”
司徒空细阅一遍,又将信递予温不迟。
金大林死前揽下全责的意图明显,温不迟早料到此着,只掠一眼便低声道:“字迹确系金大林亲笔,无伪造痕迹。”
栾序承摇着头喃喃:“都是我……皆是我之过……”他仍在替嵇舟开脱,仍觉是自己拖累了对方,却未察觉嵇舟看他的眼神无半分感激,唯余“棋卒用得其所”的漠然。
司徒空凝信蹙眉,纵知疑点重重,然金大林已死、栾序承坚不攀扯,缺乏实证,终难动嵇家分毫。
不得法,只得暂按此事,令下属道:“先将栾序承押入大牢,严加看管,待局势稍定,再押京候审!”
“是!”下属领命上前押人。
栾序承走出几步,忽又停步回望嵇舟,声带恳求:“明瀚兄……我……”
嵇舟温然颔首,神情痛心依旧,但仍未发一语。
栾序承似了却心事,任由押离,在他转身刹那,嵇舟心底顿松,只要自己没被当场拿下,他就有办法脱身。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底只剩下冰冷的算计,一颗棋子,最后的价值就是别留下后患。
温不迟静观全程,待栾序承被押走后他也未曾多言,人影渐远,他目光转向人群后,只见南无歇早已离去,空余一道淡影。
嵇舟伫立府衙门前,望着往来忙碌的天督府与谛听台众人,心下暗筹离婺之策,他深知温不迟与司徒空不会轻易放手,唯有返京倚靠嵇家势力方能真正安全,于是对身侧小厮递一眼色,对方便悄然退去安排车马。
他仰面观天,觉得时辰已经差不多,便向司徒空拱手一揖:“司徒大人,若此处暂无他事,嵇某便先行告退,后续若需协查,遣人知会即可。”
司徒空瞧他一眼,心里暗暗一动,却仍是只能微微颔首,未出手阻拦。
是夜,牢狱之中栾序承独坐于冰冷草席之上,他罪孽深重,他认,仅存的一丝良知令他拒不攀扯旁人,可他至死不知,四年前那场大火从来不止他一人之孽,他不知是嵇舟命人暗中锁死后门绝了苏禅呈生路,他一直以为那人之死,不过是他放火所致的无意之果。
须臾,两名狱卒大摇大摆走到牢门前来给他送饭,铁链被扯得咣啷作响。
“有人要将这个给你。”其中一名狱卒没好气地说道。
食盒递进来时也递来一册旧书,是戚谌徽托人送来的《论语》,也是他们年少时共读之卷。
栾序承颤手翻开,一纸薄笺飘落,上面戚谌徽的字迹清晰:昔日情谊,今日尽断,若有来生,愿不相识。
他凝望字条,泪无声坠下,滴落在纸上晕开墨痕,往事如走马灯般一一掠过眼前。
夜深人静,婺州灯火渐熄,唯牢狱孤灯长明,映照栾序承蜷缩的身影,他将脸埋入膝间低声啜泣,像一个“一步踏错万劫不复”的孩子。
而此刻,嵇舟正安然坐于客栈之中,展读京中来信:京中已妥,明日可离婺。
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眼底冷意未察。
***
夜色深沉,婺州城万籁俱寂,唯余温不迟下榻的客栈厢房内烛火摇曳,映出一室暧昧流转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蒸腾的热意,混杂着若有似无的冷冽檀香,床榻不堪重负地发出规律的吱呀声响,时而急促,时而缓重,交织着压抑的呼吸与难以自抑的轻哼。
温不迟被牢牢禁锢在锦被与南无歇滚烫的身躯之间,墨发披散,月白的寝衣早已松散,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
他仰着头,承受着身后那不能过审的碰触,眼角沁出泪珠,却咬紧了唇,不肯泄出半分示弱的呜咽。
南无歇的手掌按在温不迟手背上,动作刻意放缓了几分,像是在故意折磨,又像是在细细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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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着温不迟泛红的后颈,听着对方喉间溢出的破碎,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温大人这定力,倒是比在京中时差了不少。”
温不迟难耐地蹙紧眉头,却仍从齿缝间挤出带着颤音的讥诮:“… 。南侯爷…手段通天…杀敌无数…经此一番…却连一个嵇舟都扳不倒…看来…也不过如此……”
话音未落,南无歇便猛地不能过审,温不迟瞬间失声,狠狠攥紧了身下的绸缎。
“本侯止不止‘如此’温大人此刻感受得还不够分明?”南无歇低笑,灼热的气息喷在他耳后,动作或重或轻,逼得那人不能过审,所有嘲讽的话语都化作了断断续续的呼吸。
“你……!”温不迟浑身一颤,羞愤与不能过审的感觉交织攀升,几乎要将他吞噬,他试图挣扎,却被更紧地嵌入对方怀抱,动弹不得。
“薛家老二已经启程南下,”南无歇的声音依旧平稳,讨论公务般的从容,唯有额角的汗珠和绷紧的腰腹泄露了他的投入,“接管栾家半数盐茶丝路,另一半交给楚圻的千宸阁。…”
他一边说着,一边变换了角度,换到了温不迟最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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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不迟猛地仰头,脖颈拉出脆弱的弧线,喉间溢出一声抑制不住的轻呼。
“江…江南商路…尽入你手…南无歇…你倒是…你倒是好算计…”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试图用言语找回一丝主动权,奈何身体却彻底背叛了意志,绵成一池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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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此彼此,”南无歇浅笑着,攻势未缓,“谛听台与天督府共享此番‘政绩’,温大人回京后御前邀功,权臣之位自是愈发稳固。”
(诸位脑补吧,实在改不了了)……南无歇的行为愈发不能过审,温不迟猝不及防,一声惊喘脱口而出,失控感尽数释放。
强烈的羞耻感瞬间席卷而来,他猛地闭上眼,睫羽湿漉,恨不得自己立刻消失。
南无歇却还没有好,不能过审的动作什至比之前更为不能过审,仿佛要将对方彻底拆吃入腹。
“至于嵇家…”南无歇呼吸沉重,声音愈发低沉,“吏部尚书之位暂且让他爹先坐着,断了江南根基已是伤筋动骨,来日方长…”
温不迟早已语不成句,思绪涣散,只能勉强捕捉只言片语,南无歇的手抚上他的肩膀,持续着不能过审的动作。
床榻的晃动愈发剧烈,烛火的光影在帐幔上跳跃,将两人的身影映得模糊,温不迟声音里的挑衅淡了几分,“南无歇,你最好说到做到。”
南无歇俯身,吻过他的颈侧,一阵酥麻,“我若是做不到,温大人大可以随时来问罪。”
他的唇上移,贴着温不迟汗湿的鬓角,语气倏然转沉,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狂妄与冷静,“况且我要的从来不是一时胜负…而是彻底洗净这腐朽的官制。”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温不迟尚未清晰的神智之中,他倏地睁开眼,对上南无歇近在咫尺的眼眸,那双深邃的眼里欲/火翻涌,却更盛着毫不掩饰的野心与冰封般的决绝。
温不迟的心跳骤然失序,不仅仅因为身体里肆虐的满足之感,更因眼前这个男人磅礴的野心,这人竟想以一人之力,挑战盘根错节的整个旧秩序。
“你…疯了…”温不迟轻呼着,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南无歇却勾唇一笑,那笑容在情欲渲染下显得格外邪气逼人,“疯与不疯的,温大人不妨亲眼见证?”
言罢,他不再给温不迟任何思考或嘴硬的机会,以近乎掠夺的姿态,封缄了他的唇,将所有不能过审的声音,乃至可能出口的讥讽或惊诧,尽数吞没。
床榻摇曳得更疾,烛火噼啪跳动,将两具紧密交缠的身影投在墙上,扭曲、放大,如同暗夜里最原始也最激烈的角力。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渐歇。
南无歇退出一些,却没有完全离开,而是就着姿势将脱力的温不迟揽在怀中,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着他汗湿的额头。
温不迟瘫软在他怀里,连指尖都懒得动弹,唯有胸膛仍在剧烈起伏,无声诉说着方才的激烈。
空气中弥漫着浓稠的檀香气息,夹杂着纵情后的慵懒与静谧。
“你太瘦了,硌手都,多吃点饭。”南无歇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慵懒腔调,仿佛刚才那个狠戾征伐口出狂言的男人只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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