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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歙州的春雨下了三天, 淅淅沥沥的,像扯不断的愁绪,把整座城泡得发沉。


    西棚区的灾民棚屋漏了雨,烂泥混着稻草糊了满地,谛听台的影卫和州府的衙役分片守着,却依旧拦不住那些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的私语。


    “听说了吗?州府粮仓早就空了, 发的粥都是掺了沙子的陈米熬的。”


    “何止啊,温大人的药坊里,好药都藏着掖着,只给那些官老爷用,咱们这些灾民只能喝苦水。”


    “我昨儿听官差说漏嘴,嵇公子把好粮食都运去衢州了,根本不管咱们死活……”


    “依我看,这病迟迟不好,怕是有人故意的!”一个裹着破棉袄的老汉往墙角缩了缩,吸着鼻涕,“听说上头有人借着时疫捞油水呢,药材、粮食过一遍手,就多了好几成好处,真要治好了,他们还怎么发财?”


    “可不是嘛!”旁边立刻有人接话, “你看发的那些粮,不是烂的就是陈的,好东西指定是被官老爷们分了,他们巴不得这病拖着,好一直占着便宜!”


    这些话像水里的浮萍,漂在每个角落, 没人知道是谁先说的,却总能精准地钻进人心最在意的地方。


    南无歇站在望湖楼的窗边,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议论。


    “千宸阁的人是会煽风点火的,”他转头看向温不迟,对方正对着一张灾情图皱眉,“这几日散播的流言比前几日更细了,连嵇家运粮的路线都编得有鼻子有眼,甚至扯上了‘借疫捞财’的由头,心思倒是深。”


    温不迟抬起头,眼底带着血丝,为了调配药材,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我让人把每日用药、发粮的账目贴在街口,谁想查都能看,可他们还是信那些鬼话。”


    “人饿极了,心就容易慌。”嵇舟推门进来。


    他身上的袍子沾了雨,随手递给旁边的小厮一把湿漉漉的伞,“州府刚下了令,让城里所有百姓居家,各村之间设卡,不准随意走动,食物由官差统一发放,先把时疫的扩散压住。”


    南无歇挑眉:“家家户户都发?”


    “都发。”嵇舟走到桌边,拿起温不迟画的灾情图,“从今日起,每个村派三个官差,按人头领粮,一户一户送上门,健康的百姓不许出村,染病的集中到西棚区的隔离棚,由医工专门照料。”


    温不迟补充道:“我让孟枕堂把药坊的药材清单也报给州府了,每日用了多少、还剩多少,都记在册子上,州府也派人盯着,免得有人动手脚。”


    三人对视一眼,没再多说。


    眼下的歙州就像走在薄冰上,谁都不敢错一步,南无歇和嵇舟的人负责盯梢缉拿挑事者,州府主持发放粮药,谛听台的医坊全力治疫,看似各司其职,实则每一步都踩着彼此的影子,谁都清楚,这时候若是互相拆台,整座城都得塌。


    起初几日,倒也算安稳。


    官差们推着粮车走在泥泞的村道上,车轱辘碾过水洼,溅起浑浊的水花,每家每户的门都关着,只在听见吆喝声时,才会怯生生地打开一条缝,伸出接粮的手。


    发的粮不算多,糙米掺着杂粮,偶尔有几块干硬的饼子,菜是腌了不知多久的咸菜,泛着黄,咬一口能涩到舌根。可百姓们不敢多问,接过粮袋子就赶紧关门,门缝里透出的眼神,有感激,也有藏不住的憋屈。


    然而日子一久,那点感激就被磨得差不多了。


    先是有人发现,发的糙米里多了些发黑的碎粒,煮出来的粥带着股霉味,后来咸菜里开始混着烂叶子,饼子硬得能硌掉牙。


    有大胆的妇人隔着门问官差:“官爷,就不能换点新鲜的吗?孩子吃了老拉肚子。”


    官差也无奈,手里的鞭子垂着:“上头就发这些,我们有什么办法?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别不知足。”


    话是实话,却像根刺,扎在人心上。


    于是,流言又开始冒头了。


    “我就说吧,好粮食都被官老爷吞了,给咱们的都是些猪食。”


    “听说隔壁村发的粮里有肉干呢,凭什么咱们只有咸菜?”


    “防控防控,防得咱们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了……”


    “之前就听说了,有人借着时疫捞好处,现在看来是真的!”一个中年汉子蹲在自家门槛上,望着灰蒙蒙的天,“好粮食、好药材都被他们倒卖了,给咱们的都是些破烂,这病能好才怪!”


    这些话像野草,在紧闭的门扉后疯长,直到第七天,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断了。


    出事的是城南的瓦窑村。


    村里有个叫王二柱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皮肤黝黑,是个老实巴交的泥瓦匠。他娘在隔壁的柳溪村住着,前几日染了时疫,昨天傍晚,柳溪村的医工捎来消息,说老太太快不行了,就等着见儿子最后一面。


    王二柱听到消息时,正蹲在灶台前啃干饼子,饼渣掉了一地,他猛地站起来,腿肚子都在抖,抓起墙角的蓑衣就往外冲,却被守在村口的官差拦了下来。


    “官爷,让我过去吧!”王二柱的声音带着哭腔,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我娘快不行了,就见最后一面,看完我就回来,绝不乱跑!”


    守卡的官差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手里的长枪往地上一顿,泥水溅了王二柱一裤腿:“不行!州府有令,各村之间不准走动,谁都不能例外!”


    “可那是我娘啊!”王二柱急得直跺脚,连哭带求地往前凑,“她养我这么大,我连最后一面都不能见吗?官爷,求求您了,通融通融……”


    “求也没用!”官差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再闹就按抗令处置!”


    王二柱被推得踉跄了几步,摔在泥地里,蓑衣上沾满了烂泥,可他顾不上擦,爬起来还想往前冲,又被另一个官差拽了回来。


    “我不闹,我就看看……”他的声音哽咽着,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就一眼,看完我就回来,真的……”


    官差们没再理他,只是把长枪横起来,组成一道冰冷的墙。


    雨越下越大,打在枪头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像在敲王二柱的心。


    他就那么站在雨里,等到天色擦黑,柳溪村的方向也没再传来消息,想来是老太太已经走了。


    王二柱的身子晃了晃,突然像疯了一样,猛地推开面前的长枪,拔腿就往柳溪村的方向跑。


    他跑得跌跌撞撞,泥地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身后传来官差的怒喝:“拦住他!抗令者,格杀勿论!”


    两个官差追了上去,手里的鞭子带着风声抽下来。


    王二柱没躲,只是闷头往前跑,嘴里喃喃着:“娘,我来了……娘……”


    鞭子抽在背上,火辣辣地疼,可他像没知觉似的,跑得更快了。


    眼看就要翻过村口那道矮坡,一只大手抓住了他的后领,猛地把他拽了回来。


    “你找死!”抓他的官差是个暴脾气,见他还在挣扎,一拳砸在他脸上。


    王二柱被打得嘴角流血,却还是想挣开:“让我过去……放开我……”


    另一个官差也追了上来,抬脚就往他肚子上踹:“给脸不要是吧?敢抗令,打死你活该!”


    拳头和脚像雨点一样落在王二柱身上。


    他蜷缩在泥地里,起初还在哼唧,后来就没了声息。


    雨水泥泞里,他的手还朝着柳溪村的方向伸着,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想抓住什么。


    官差们打累了,才发现人已经不动了,其中一个探了探他的鼻息,脸色一白:“坏了,没气了。”


    另一个也慌了,踢了踢王二柱的身子,见没反应,声音都在抖:“怎、怎么办?要不……扔到乱葬岗去?”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他们慌慌忙忙地把王二柱的尸体拖到坡后的树丛里,用树枝盖了盖,又把地上的血迹用泥水冲了冲,才装作没事人一样回到卡点。


    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瓦窑村,又顺着村与村之间的小道,传到了城里。


    第二天一早,当州府的粮车再到瓦窑村时,村口依旧是空无一人。


    官差喊了半天,才有几扇门开了条缝,里面传出的不是往日的感激,而是带着哭腔的质问:“你…你们把王二柱怎么样了?”


    “他就想去见他娘最后一面,你们为什么要打死他?”


    “你们不是来救我们的,是来害我们的!”


    “难怪发的都是些烂粮食,原来是把好东西拿去卖了!连条活路都不给我们留啊!”


    粮车停在村口,没人敢上前领粮,官差们握着长枪,手心里全是汗,他们看着那些从门缝里探出来的眼睛,里面没有了往日的顺从,只有憎恨和恐惧,燃着看向侵略者的怒火,像是要吃人。


    消息传到城里时,南无歇正在谛听台的据点翻查流言的源头。


    卫清禾推门进来,脸色凝重:“侯爷,出事了。”


    南无歇放下手里的卷宗:“说。”


    “瓦窑村有个年轻人,为了见染病的母亲最后一面,冲撞卡点,被官差打死了。”卫清禾的语速很快,“现在各村都在传,说官差草菅人命,州府只知道防,根本不管百姓死活,还有人把这事跟‘借疫捞财’的流言扯在一起,说官老爷们为了多捞好处,连人命都不顾了。”


    “打死了??”南无歇语调猛地升高,眼底却沉得像深潭:“千宸阁的人呢?”


    “已经添油加醋的在城里传开了,说这是州府故意苛待百姓,还说王二柱的娘根本不是病死的,是被医坊的假药毒死的。”卫清禾握紧了拳头,“好多百姓都信了,西棚区那边已经有人在吵着要冲出去,说宁愿病死,也不受这窝囊气。”


    “他妈的,”南无歇起身就走:“去州府。”


    州府的议事厅里气氛更是凝重。


    “官差是按令行事,可打死了人,终究是有点过了。”嵇舟的声音很沉,“但现在不是归咎责任的时候,眼下重要的是得先想办法把百姓稳住。”


    “什么叫‘不是归咎责任的时候’?”温不迟抬起头,“稳住百姓?怎么稳?王二柱的尸体在树丛里被找到了,浑身是伤,百姓们都看见了,人被官差打死这是不争的事实,此刻还有人在百姓中煽风点火,嵇公子打算用什么稳?”


    “把打死人的官差交出去,按律处置。”南无歇推门进来,语气斩钉截铁,“然后亲自去瓦窑村,厚葬了王二柱。”


    来人“手起刀落”,走路带风,厅里众人纷纷转头侧目。


    嵇舟闻言犹豫了,暗忖片刻,摇了摇头:“官差是州府的人,当众处置,怕是会寒了大伙的心。”


    “寒心?寒谁的心?当差的?还是百姓的?”南无歇走到地图前,指着瓦窑村的位置,“现在百姓怕的根本就不是时疫,是官差。把凶手交出去就是告诉大伙,朝廷的规矩对谁都管用,官府必须把该有的态度拿出来,不然,千宸阁再推一把,咱们这段时间的工作就全白费了。”


    温不迟点头附和:“不无道理,我让人把王二柱的娘好好安葬了,再给瓦窑村每户多补两斤米,虽然不多,也是个心意。”


    嵇舟沉默片刻,终于点了头:“好,就按你们说的办,我去跟周知州说,让他们亲自去瓦窑村,至于打人的官差……就当着百姓的面处置,让他们看着,先安抚下来再说其他。”——


    作者有话说:本章内容纯纯虚构,瞎编的,也没有任何参考,更只针对于本文背景


    第52章


    三人没再多说, 各自起身安排。


    议事厅的门被推开,雨还在下,风卷着雨丝扑进来,带着股刺骨的冷,远处的西棚区传来隐约的喧哗,像是有无数根弦正在一点点绷紧。


    南无歇望着窗外的雨幕,随后转身往外走,卫清禾跟在身后。


    “让手底下的人盯紧了那些传流言的。”南无歇的低语交杂着雨声,说, “抓一个我审一个,我要知道千宸阁到底想在歙州闹出多大的乱子。”


    “是。”卫清禾低声应道。


    ***


    次日入夜,州府议事厅的烛火跳了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的,像一场沉默又窒息的角力。


    几人围成一圈, 却仍旧压不住知州周显宗话音里的“为官之术”:“当下之急是先封锁消息,切勿让这件事传出瓦窑村,再给这个村子里的百姓送点好处安抚一下,左右如今都在封城, 想必是不难做到的。”


    嵇舟站在左侧,闻言点了点头, “补偿安抚的事就交给言明兄吧, 送些上乘的粮过去, ”


    烛光摇曳衬得他面色沉静,继续说道:“周大人,除此之外,那两名差役……”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探寻似的看着周显宗。


    周显宗将乌纱帽里的规则体现的那叫一个淋漓尽致:“嵇公子,不是下官不肯通融,只是这两个官差是跟着下官从庐州出来的,当年平乱时替下官挡过箭,这份情分……”


    周显宗本就跟嵇家有着无法放到台面上讲的关系,嵇舟听完便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了戚谌徽一眼。


    戚谌徽微微一蹙眉,摇了摇头,“在下明白周大人的顾虑,只是眼下千宸阁的人在城里煽风点火,百姓本就积怨深重,若不给出个明确的交代,怕是会被人抓住把柄,到时候局面更难收拾。”


    周显宗却仍旧固执的坚持着自己的立场,说:“倘若真是处置了他们二人,那往后谁还肯替咱们办事?百姓的怨气能压,可手下人要是散了心,这州府的根基就不稳了。”


    温不迟坐在右侧的木椅上,温声道:“可王二柱是被活活打死的,府衙要是护着官差,千宸阁再添几句实话,说朝廷官官相护、视民如草芥,到时候怕是压不住的。”


    “温大人这话没错。”周显宗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恭敬,“下官不是不懂这个理,可民就是民,官就是官,您想想,这府衙是朝廷的脸面,官差又是府衙的爪牙,爪牙要是没了锐气,往后还如何捍卫朝廷?今日护不住他们,明日就没人肯替咱们挡事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您是中央来的大人,站得高看得远,可下官在歙州待了五年,最清楚这些弟兄的性子,他们是粗人,做事莽,但忠心,您让下官把忠心的人推出去给百姓泄愤,往后谁还信下官?”


    话音落地,厅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周显宗的意思大家都明白,但眼下紧急的情况也是不容不考虑的,周显宗是做官的,任何一条保全的道理他哪里会不清楚?可如今这大靖的官场风气已至如此,当面对“普通百姓”和“统治威望”进行权衡时,从中央到地方、从政治到武装,能有几个会选择前者呢?


    见众人皆不开口,周显宗继续接口道:“百姓要的不过是个‘说法’,未必真要那两个官差的命,不如找个由头,先把人拘起来,罚俸、杖责,做做样子,等风头过了再放出来。”


    “做做样子?”南无歇一直沉默,听到这儿,他才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周显宗身上:“周知州是铁了心认为,执权的稳定,比百姓的命更重要?”


    周显宗脸色微变,连忙起身拱手:“侯爷恕罪!下官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眼下局面特殊,总得先稳住自己人。百姓那边,咱们可以多赔些银子,再免他们半年赋税,总能安抚下去。”


    戚谌徽语气里带着几分忧虑:“周大人,官差确是朝廷的脸面,但百姓更是朝廷的根基,脸面要是脏了可以洗洗,可根基要是动了,这州府的安稳就成了空谈。”


    周显宗的脸色沉了沉,看向温不迟和戚谌徽,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温大人,戚公子,下官何尝不知这个理?可如今不过是误杀了个百姓,就要我把人交出去任人处置,这……唉!咱们上头的若是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往后谁还肯帮咱们拿刀、替咱们办事,这官场上,手底下的人就是根啊。”


    他转向南无歇,拱手时腰弯得更低了些:“侯爷,您是掌兵权的人,最懂‘护着自己人’的道理了不是?”他说着,极其为难的看了一眼看不出脸色的南无歇。


    南无歇依旧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掌搭在膝盖上,转着他那个玉扳指,没动,也没说话。


    烛火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看不出情绪,厅里的人都看向他,连呼吸都轻了些。


    温不迟忍不住又道:“周大人,护着自己人没错,可‘包庇’和’护’,这是两码事。”


    “温大人这话说得轻巧,”周显宗的语气也透露着两难,但思维却固执,“真把人交出去,如今疫情当前,往后谁还肯维安发粮药?到时候时疫蔓延,灾民暴乱,这个责任谁担?”


    厅里静了下来,众人皆未立即言语,气氛也随此沉了下去。


    嵇舟和栾序承对视一眼,他们懂周显宗的坚持,换做是他们,也会做出相同的的选择。当官的,谁不是先护着自己的班底?百姓的怨,能压就压,能拖就拖,实在压不住了,再拿些好处出来敷衍,“民”固然重要,但“政权的绝对性”更重要,这是官场最基本最自然的“规则”。


    周显宗的额头渗出细汗,“温大人,下官知道这事做得不占理,可下官也是没办法,这些官差跟着下官出生入死,下官不能寒了他们的心,您也是位高权重,手底下掌着谛听台,您的弟兄要是犯了错,您会亲手把他们处置了吗?”


    这话问得直白,带着点逼人的意味,厅里的官差都屏住了呼吸,看向温不迟的目光里带着些试探。


    周显宗继续说道:下官会加倍补偿王二柱的家人,给瓦窑村拨发新粮,再请医工过去义诊,总能让他们消气的。 ”


    “补偿给谁?”温不迟说,“昨日我的人去了一趟村里上下了解了一下,王二柱年二十,尚未娶妻,家中独子,父亲早逝,母亲两日前死于时疫,”


    他顿了顿,“周大人打算补偿给谁?”


    “这些‘补偿’本就是做给活人看的,补偿给谁都不重要。”周显宗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温大人,下官是歙州的知州,不是审案子的判官,下官要保的是歙州的安稳,不是一个百姓的公道,要是保不住手下的人,这安稳就是空的。”


    他的语气里却始终有着淡淡的坦然,那坦然像是他这只是按照流程办事,规矩流程就是这样,亘古不变,自然而然。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一圈人深深一揖:“侯爷,温大人,诸位公子,下官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歙州好,可下官恳请你们体谅,这官差,下官不能交。”


    嵇舟看着周显宗的侧脸,忽然开口:“周大人,若实在无法,不如找个替罪羊,就说那两个官差是临时雇的杂役,不是州府的人,处置了也不伤根本。”


    栾序承立刻接话:“我让人去办,保证天衣无缝,再让那两个官差先躲起来,等风头过了再换个身份回来。”


    戚谌徽为难:“这样……只是平了民愤…”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温不迟看着他们,眉头微微蹙起,却没说话。


    他也知道这是眼下最“有效”最“两全”的做法,但他却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南无歇一直没吭声,直到他们说完,才缓缓开口:“定了?”


    周显宗抖擞了下精神,看向他:“侯爷,眼下只能这样了,百姓要的是个发泄的由头,咱们给了,他们气顺了,事情就能过去。”


    南无歇依旧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对方,最后确认了一遍:“当真这么想的?”


    周显宗连忙道:“侯爷,事急从权,下官也是没办法,换作任何一个州的知州,都会这么选的。”


    南无歇闻言,转扳指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周显宗脸上,“任何一个知州?”


    周显宗迎上他的目光,重重一点头:“是,任何一个,都会这么做。”


    厅里的烛火忽然“噼啪”响了一声,像是被风吹得晃了晃。


    南无歇看着周显宗,看了足足有片刻,随后忽然站起身。


    “你是知州,”他的声音很淡很轻,“你定吧。”


    他没再看任何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大步跨过门槛,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厅里的人看着南无歇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都没吭声,周显宗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一旁的一个小官差皱了皱眉:“侯爷这是……”


    另一个哼了一声:“他是位高权重的,站着说话不腰疼,真让他当这个知州,未必做得比咱们大人好。”


    戚谌徽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忽然有些发慌,他想起小时候听祖父说的话:为官者要是眼里只有执权,没有百姓,那这乌纱帽戴不长久。


    周显宗端起茶盏,喝了口冷茶,压了压心头的躁:“不管怎么说,人不能交,嵇公子,我会让人把那两个官差调到北城门,避避风头,再厚葬王二柱和他的家人,就说……就说是州府的抚恤。”


    众人没再多言,各自散去。


    南无歇走出州府,夜风吹起他的披风,带着雨后的湿冷。


    卫清禾跟在身后,见他脚步不停,忍不住问:“侯爷,咱们回望湖楼?”


    南无歇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侯爷,起风了,别着凉了。”


    南无歇没接话,始终望着城墙根下那片官差巡逻的火把,在黑夜里明明灭灭,像一双双冷漠的眼睛。


    没走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卫清禾,你说,要是军营里的兵犯了错,我护着他,会怎么样?”


    卫清禾愣了愣,沉稳又坚定的说:“军法如山,该罚的绝不能护,不然规矩乱了,队伍就散了。”


    南无歇闻言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是啊,队伍会散的。”


    他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月光落在他身上。


    “任何一个知州,都会这么做。”南无歇声音低得像自语。


    卫清禾没敢接话,他跟了南无歇十几年,他认得自家侯爷此刻的眼神。


    温不迟这时也出了府衙,远远看着南无歇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才在厅里,周显宗说“任何一个知州都会这么做”时,南无歇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那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寒潭里的冰,藏在平静的水面下。


    或许周显宗说得对,换作任何一个知州都会这么选,可有些选择,就算人人都会做,也未必是对的。


    温不迟轻轻叹了口气,紧了紧身上的衣袍,往谛听台锯点走去。


    议事厅里的烛火还亮着,官差他们大概还在商量怎么把这场戏演得更像,怎么把百姓“应付”过去,只是那些被应付的百姓心里,正积着深厚的化不开的寒,这股寒气迟早有一天会化成一把冷刃,直插心脏。


    第53章


    望湖楼的地下室潮得能拧出水,火把在墙缝里的风里明明灭灭,照得四壁的刑具泛着冷光。


    先前卫清禾领了南无歇的命,暗中盯着百姓中煽风点火的,连日来便没闲着。


    三个被捆在刑架上的汉子像三个葫芦,衣衫上沾着泥和血,嘴里塞着破布,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卫清禾站在门边,见南无歇进来,躬身道:“侯爷,抓了三个,搜身时发现他们袖口都藏着这东西。”


    他递过个油纸包,里面是三小块黑褐色的药锭,“是鹤顶红。”


    南无歇没接,目光落在最左边那个汉子身上。


    这个汉子看着最年轻,脖子却挺得最直,即使被捆着,眼神里也带着股狠劲,正死死盯着南无歇,像头被困住的狼。


    “把布拿了。”


    卫清禾上前扯掉三人嘴里的破布, 刚退开半步,最左边的这汉子就猛地啐了口, 骂道:“狗官!杀便杀了老子!别想从爷爷嘴里套出一个字!”


    另外两人也跟着骂,污言秽语混着火把的噼啪声,撞得地下室嗡嗡响。


    南无歇没动怒,反而找了张椅子坐下,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着,饶有兴致地看着三人,任由耳边炸开一片混乱的谩骂声。


    良久,三人许是骂累了,炸锅声响渐渐小了下去。直到三人的嗓子哑得像破锣,南无歇才缓缓开口。


    “就是你们跟百姓说州府把粮卖了?”他嘲笑道,“编瞎话都编不高级,周显宗就算再蠢,也不会为了这点蝇头小利折了自己的乌纱帽吧?”


    最年轻的那个汉子梗着脖子:“你懂个屁!官官相护,谁知道你们藏着什么龌龊!”


    南无歇笑了笑,目光扫过他袖口的破洞,“你们穿的是蜀锦,秀纹针脚细密,不像寻常百姓穿的,鹤顶红市价一两银子一块儿,你们三个加起来,够寻常人家过半年,好好的日子,何必如此呢?”


    汉子闻言也不曾乱了节奏,依旧满嘴直拳打了出去:“老子乐意!他栾家借着势大,不给我们这些商人留活路!官差也不干人事儿,对我等不管不顾护着那姓栾的狗贼!老子就是看不惯你们这些官老狗作威作福,就算倾家荡产,也要让百姓知道真相!”


    这番痛斥说的直白又真挚,南无歇坐于对面定定地看着这个歇斯底里的年轻人,他目光沉了沉,似是将话听了进去。


    但一码归一码,霍乱终究会牵连到无辜,事出有因并非作乱的理由。


    “真相?”


    南无歇忽然起身,走到他面前,火把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什么是真相?就是你们添油加醋跟百姓们说的那些?”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股吸力,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话想。


    汉子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骂出声,就见中间那个略微年长的汉子忽然猛地躬身,往腰带上咬去!


    那里藏着半块碎瓦片,边缘锋利。


    卫清禾眼疾手快,正要上前阻拦,南无歇却更快,抬脚踹在那汉子下巴上,瓦片“当啷”落地,在地上滚了几圈。


    “搅得歙州人心惶惶,想一死干净?”南无歇的脚还踩在他胳膊上,目光却不带寒刃,说:“这不太合适吧。”


    汉子歪着脱臼的下巴,瞪着眼不清不楚地吼着:“老子就是看不惯朝廷!看不惯你们这些官!百姓过得猪狗不如,你们却在州府里喝参汤!千宸阁说得对,这天下早该换个样子了!”


    “千宸阁。”南无歇重复了这三个字,脚从汉子胳膊上挪开,“终于肯提了?”


    他一眼掠过三人的脸,随后转身走回椅子旁,重新坐下,手指又开始敲扶手:“你们骂官府,骂朝廷,却绝口不提千宸阁要做什么,是不敢说,还是不知道?”


    最年轻那名汉子的目光死死咬住南无歇与生俱来的一身官威,眼神里带着点疯狂:“知道又怎样?他们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要让你们这些靖国蛀虫付出血的代价!”


    “付出血的代价之后呢?”南无歇追问。


    汉子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南无歇看着他的样子,忽然笑了:“你们以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其实不过是别人手里的刀,千宸阁让你们传谣不是为了让百姓过好日子,是想借你们的嘴,把歙州搅乱,把百姓逼反,可说到底最后是谁在受苦?不还是百姓?”


    说完,他片刻没等便站起身,走到地下室门口,火把的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你们倒是有气节,但很可惜,不聪明。”


    语调平平,却如同往三人心口抽了一鞭子。


    卫清禾在南无歇身后看着一切,没动刑,没嘶吼,就凭着几句话就敲碎了这些人心里的骨刺。


    南无歇没再回头,对卫清禾道:“让他们活着。”


    “是。”


    ***


    歙州的天放晴了,阳光透过云层照在路上,终于有点人间的味道了。


    州府按之前的法子应付了王二柱的事,随后将添量的新粮和药材送到了瓦窑村,官差们也暂时换了岗位,城里的怨气虽没彻底消,却也没再闹出大乱子。


    温不迟的医坊依旧忙碌,药味飘出半条街,嵇舟和栾序承忙着调配粮药,戚谌徽则帮着安抚戚家的佃户,一切看似在往稳的方向走。


    南无歇在望湖楼的顶楼待了两天,多数时候只是站在窗边望着城墙,卫清禾几次进来汇报,都见他定定的望向远处,像在算什么账。


    “侯爷,州府那边说,百姓的情绪稳住了,就是对补偿的怨言还在。”卫清禾低声道,“温大人让人把每日的粮药发放清单贴得更显眼了,千宸阁的流言淡了些。”


    南无歇“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城墙:“栾家的补给粮和药物什么时候到?”


    戚家捐粮施粥,可终归是文墨家,文骨仁心和虔诚的信徒大批,但银两和口粮实在是有限。


    这么久以来若不是栾家源源不断地砸着白银补充着粮食,歙州别说灾民了,就连城内本地百姓的日常生活那都难解。


    “按说昨天就该到了,可——”


    卫清禾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一支暗箭不知从何处飞来!


    南无歇反应极快,一把握住与他擦肩而过的箭杆!


    箭尾嗡嗡。


    卫清禾连忙上前接过箭羽取下箭囊,南无歇松手时甩了甩震麻的手。


    待密信展开,卫清禾倒吸一口冷气,“侯爷,是千宸阁的信,栾家的粮被他们堵在城外十里的黑石渡!”


    千宸阁倒是敢作敢当,一封飞信直接送到南无歇的手上。


    “他们果然是要逼反!”南无歇夺过信纸,扫了一遍,攥得紧了些,“朝廷的赈灾粮呢?”


    “还在途中,说是遇上了山洪,得晚个三五日。”


    “三五日……”南无歇重复了一遍,目光停留在卫清禾脸上,“城里的存粮和药材,够撑几日?”


    卫清禾连忙在心里算了算:“最多两日,西棚区的隔离棚消耗最大,药材已经见底了,粮库的糙米也只够掺着杂粮发一轮。”


    南无歇没说话,瞬息间摸清了思路。


    随后只见他转身走到桌边,铺开一张歙州地图,指尖在地图上划了个圈,把整个歙州城圈在里面。


    “歙州连着江南七州,又是水路枢纽,歙州真要是乱了……”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两个人沉默着,思绪飞转。


    几乎同时,二人均思路洞开!


    歙州位于枢纽地带,歙州要是乱了,就能顺着长江一路烧上去,千宸阁这想借歙州的乱逼反百姓!而后顺势趁虚而入拿下整个歙州!继而就是整片江南!


    他们这是要谋反!


    果然,到了第二天傍晚,州府就乱了套。


    先是西棚区的医工来报,药材彻底没了,染病的百姓开始哭闹;接着各村的里正涌到州府门口,说再发不出粮,就要饿死人了。


    周显宗急得在议事厅里转圈,嵇舟和栾序承脸色铁青,栾家的商队被堵在黑石渡,打也不是,绕也绕不过去,朝廷的粮又迟迟不到,城里的存粮像沙漏里的沙,眼看着就要空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商量着,南无歇坐在角落,始终没怎么说话,只偶尔抬眼看看窗外。


    千宸阁那一箭射得直白——


    他们要见南无歇。


    而这一点,南无歇自然看得明白。


    日头完全落下去的时候,他忽然站起身:“我去趟黑石渡。”


    “侯爷不可!”周显宗连忙拦他,“千宸阁的人就在那儿等着,您去了太危险!”


    南无歇侧目瞥了他一眼,实在是不愿正眼看他。


    周显宗还没来得及品明那眼神时,人已经走出了门。


    南无歇没带多少人,只让卫清禾跟着,骑着马就出了城。


    黑石渡的水很急,岸边停着几艘船,千宸阁的人守在渡口,黑衣黑裤,腰间的银鱼符在月光下闪着光,为首的是个女子,一身红衣。


    晚风卷着水汽,拍在船板上“啪啪”作响,南无歇勒住马时,尹千风正蹲在岸边的礁石上,手里拈着颗石子,一下下往水里扔。


    “南侯爷倒是比我想的早来半个时辰。”她没回头,石子又脱手,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我还以为,州府的官老爷们要等到粮缸见底,才肯放下架子。”


    南无歇翻身下马,卫清禾立刻牵住缰绳。


    他往前走了两步,岸边的泥地软得很,踩下去陷了半寸:“姑娘倒是比我想的还要漂亮。”


    尹千风这才偏过头,她打量着南无歇,目光从黑色披风的毛领扫到腰间的玉佩,最后落在他脸上,忽然笑了。


    “都说南侯爷是朝廷的‘铁拳’,在哪都能镇住场子,今日一见,倒比传闻里和气些。”


    “能不和气吗?”南无歇也笑了,“姑娘断了歙州的粮道,逼得百姓嗷嗷叫,我敢不和气?不和气办不成事儿啊。”


    “百姓嗷嗷叫,该怪我吗?”尹千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粮在我这儿,药也在我这儿,周显宗这样的官,留着有什么用?侯爷是明事理的人,有些利弊不需要我来提醒。”


    “所以你就断了粮道,想逼反百姓?”


    “是逼,也是帮。”尹千风语气坦然,“百姓活不下去了自然会站起来,到时候我们千宸阁就替天行道,把这些蛀虫全清了,对谁都好,”


    千宸阁之刃直插朝廷心脏,可一杆子砸死所有官员终归是武断,毕竟当官的清浊皆有,众人也从不穿同一条裤子。


    至少他南无歇不穿那条裤子。


    南无歇还未来得及作声,尹千风耸耸肩继续道:“只是留给侯爷考虑的时间可不算多了,”


    随后咧嘴一笑,“城里的粮还够吗?”


    “朝廷的赈灾粮在路上,最多三日就到。”南无歇说,“栾家的粮被你们堵着,州府的存粮还能撑半日,够不够的,得看姑娘肯不肯松口了。”


    “松口?”尹千风挑眉,“松口让粮进去,好让周显宗他们继续护着那些打死人的官差?”


    她并没有提到千宸阁与栾家、嵇家的恩怨,也并未显示出谋反之狼子野心,只是将话题死死钉在州府官差统治无道的矛盾上吹着火。


    南无歇也并没有戳破,纯当不知道,顺着她说:“我来不是替这群戴乌纱帽的求情的。”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百姓。”南无歇看向她,目光坦诚,“你堵粮道,无非是想逼州府给个交代,可百姓没粮吃,最先撑不住的是他们,并不是官老爷。”


    尹千风思忖片刻,声音沉了下来:“侯爷想怎么谈条件?不妨直说。”


    “我可以帮你。”南无歇说,“州府那些官差,平日作威作福,百姓早有怨言,你要是想让他们‘给个交代’,我能让城里乱得更’顺理成章’些。”


    尹千风的眼皮跳了跳:“侯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南无歇望着歙州城的方向,夜色正一点点漫上来,“你们想做什么,我不管,但你们得先把粮和药送进去,让百姓活下去,至于周显宗他们……若是百姓听了什么话,自己不愿再认这些官,那谁也拦不住。”


    尹千风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侯爷就不怕我们趁机……占了歙州?”


    “你们占不占,与我无关。”南无歇的语气没起伏,“我是边关军的人,管的是边境安稳,不是州府的官帽子,但我有条件,”他竖起一根手指,“粮药必须先入城,不能让百姓再饿肚子、断了药。”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是你们做不到,今日这交易,当我没说。”


    尹千风盯着他看了半晌,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侯爷就这么信我?不怕我进了城,转头就忘了百姓?”


    “有什么可不信的?”南无歇语气突然松弛,“千宸阁想要在江南立足,总不至于连‘护民’的名声都不要了吧?”


    这话像是戳中了什么,使得尹千风微微皱了下眉。


    南无歇说的太精准了,你千宸阁相想反,那第一步就是取得百姓的认可,是装也好,是真心实意也好,百姓要的东西必须给足,在这个节骨眼上不竭尽全力获得民心,那你们就只能败,必不会成。


    少顷,尹千风的脸色缓了些:“粮和药可以送进去,但得等‘事成之后’。”


    “不行。”南无歇拒绝得干脆,“必须先送一半,剩下的,等你要的‘交代’来了,再送另一半。”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退让,岸边的水流声越来越急,像是在催着做决定。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尹千风终于点了头:“可以,但我要知道侯爷打算怎么‘帮’我们。”


    “很简单。”南无歇道,“州府的官差今晚换岗,城西那段城墙,守卫最松,你们的人要是想进去说点什么,没人会拦着。”


    尹千风的眼睛亮了亮:“侯爷就不怕我反手咬你一口,说你通匪?”


    “咬不咬得动,得看姑娘有没有牙。”南无歇根本不在乎这真真假假的试探与威胁,转身就往回走。


    “明日清晨之前,我要在城西看到粮车,若是看不到……”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尹千风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又问了一遍:“侯爷就不怕我们占了歙州?”


    这问题第二次被问出了口就算是把二人此前心照不宣的最后一层窗户纸给捅破了,可南无歇的脚步却没停。


    “能不能占百姓说了算,你们要是给他们活路,他们自然认你们,要是不给,你猜你们会不会跟周显宗他们一个下场?”


    第54章


    马蹄声渐渐远去,尹千风站在船边,定定地看着南无歇远去的方向。


    “二当家,真信他?”旁边的护卫低声问。


    尹千风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始终锁定着人离去的方向。


    南无歇这一趟黑石渡就是答案本身,那些不入流的旧东西他南无歇也起了杀心,这点显而易见, 所以千宸阁搅弄歙州风云,与他南无歇并不能算是彻头彻尾的敌人, 这点二人心知肚明。


    至于往后的路, 那就是后话了。


    片刻后,尹千风的目光依旧望向早已无人的黑暗之中,声音伴随着冷风轻拂而过:“百姓的怨声,比刀管用。”


    ***


    卫清禾跟着南无歇上楼,见他关了窗,才低声问:“侯爷,要动手吗?”


    “刚跟人做完交易就要对人家动手?”南无歇看着卫清禾打趣道,“子潭,你不地道啊。”


    卫清禾自然明白南无歇的胡诌八扯,他没有理他,话就这么被撂在了地上。


    见人不曾搭理他,南无歇失兴般转了一下脖子, 发出嘎拉拉的声响, “先不急, 再等等, 千宸阁想趁虚而入,咱们就给他们个机会。”


    卫清禾:“真要让他们进城?”


    “嗯。”南无歇脱了披风,搭在椅背上, “你连夜去趟东海营,调八百精兵,悄悄驻在城外的山下,听我号令,记住,动静要小,别让任何人发现。”


    “侯爷是想…黄雀在后?”


    “如今这群人不配当这个官。”南无歇的声音很沉,“千宸阁想逼反,我就顺水推舟,顺便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清君侧’。”


    卫清禾还是不放心:“万一他们真占了歙州或是阳奉阴违……”


    “那就是自掘坟墓,”南无歇的语气很笃定,“尹千风想借百姓的势,可百姓要的是粮和药,不是谁来掌权,她要是给不了活路,用不了一日,就得被百姓赶出去,他们没那么傻。”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底下的人,千宸阁的人进城先别动手,等他们闹起来,州府的人慌了手脚,咱们再‘平乱’,到时候,该留的留,该杀的杀。”


    “是。”


    等卫清禾走了,南无歇重新打开窗,望着歙州城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着的巨兽,今夜这头巨兽就要醒了,而南无歇要做的就是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藏在皮毛下的烂肉,一点点被撕下来。


    尹千风猜得对,各取所需,他要的是歙州干净些,她要的是借势而起,至于最后谁能如愿……


    那就得看谁更懂百姓要的到底是什么了。


    夜半,三更的梆子刚敲完了第二响,城西城墙的阴影里就钻出来几十个黑影。


    领头的是千宸阁的三当家沈括,青布包头,短刀别在腰后,手指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墙根下的官差抱着长枪打盹,涎水顺着下巴淌到衣襟上。


    “按二当家的计划走。”沈括压低声音,随后几十人分成三队,像水渗进沙地似的没入黑暗。


    北街的粮库外,两个官差正靠着门柱赌钱,铜钱在手里抛得叮当响,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刚转头,就被人捂住嘴按在地上,短刀贴着脖颈划过,连哼都没哼出一声。


    二队的人撬开库门,一股陈米的霉味涌出来,举着火折子往里照,只见粮囤堆到梁上,多半都已生了虫。


    其中一人踹了踹粮囤,“按二当家的令,只搬新粮,让百姓好好看看。”


    医坊那边更顺利,守夜的药童趴在柜台上打盹,几个黑衣人翻后窗进去,药架上的药材还带着潮味,细辛、当归、金银花……都是治时疫的常用药。


    他们没动谛听台贴了封条的“救命药”,只把寻常药材往麻袋里装,动作轻得像偷米的耗子。


    南街的巷子里,二队的人正挨着门敲,门“吱呀”开了条缝,一个老汉探出头,看见他们腰间的银鱼符,吓得要关门,却被人抵住。


    “老丈别怕,我们是来送粮的。”


    “送粮?”老汉的嘴皮子抖得像筛糠,“官差说……说粮早就没了。”


    “那是他们骗你。”黑衣人把半袋糙米塞进他怀里,“州府的粮仓堆着呢,就是不给百姓发,你要是想讨个说法,现在去正街,好多人都在那儿。”


    老汉抱着粮袋,看着黑衣人们敲下一家的门,忽然喊住他们:“我儿子……我儿子前两天被官差打了,能去吗?”


    “能。”黑衣人头也不回,“去了就知道,不止你家受委屈。”


    寅时的露水打湿了路面,正街已经聚了能有上百号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还有些年轻力壮的汉子,手里攥着锄头、扁担,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沈括混在人群里,听着越来越响的议论,忽然朝着州府的方向喊了一声:“听说了吗?周大人昨晚还在喝参汤,咱们的粮都被他锁在库里霉着!”


    “真的假的?”有人追问。


    “千真万确!”一个刚领到粮的汉子举着麻袋,“千宸阁的人刚送了粮,说州府的粮仓堆到顶,就是不给咱们发!”


    “那还等什么?去州府要粮啊!”


    话音落地,一片叽叽喳喳,不知是谁先动的脚,黑压压的人群像潮水似的往州府衙门涌。


    州府后的宅邸里的鸡刚啼了一声,周显宗正趴在案头打盹,昨夜跟嵇舟、栾序承算赈灾粮的账目,算到后半夜才眯了会儿。


    窗外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像是有人撞开了大门,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尖叫,把他惊得一哆嗦,脑袋直接磕在砚台上,墨汁溅了满脸。


    “怎么了怎么了?”他手忙脚乱地抹脸,砚台“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两半,“这是怎么了?”


    贴身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白得像纸:“大、大人!不好了!好多百姓……好多百姓堵在门口,喊着要粮,要杀进来了!”


    “百姓?”周显宗懵了,抓着小厮的胳膊使劲晃,“好端端的,百姓来闹什么?不是刚发过粮吗?”


    “发的都是陈米烂菜!”小厮带着哭腔,“他们说……说看见千宸阁的人从粮仓里搬新粮,说咱们把好粮藏起来了!”


    周显宗这才知道,府衙发的赈灾粮竟不知让手底下哪一层的人给偷梁换柱贪了,但他此刻知道也已经晚了,自己从前百般护着“自己人”,亲手造下的孽此刻也只能亲身偿还。


    小厮的话刚落地,前院已经传来“哐当”的砸门声,夹杂着无数人的怒吼,像闷雷似的滚过。


    周显宗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扶着案头才站稳:“快!快叫官差!让他们把人拦住!”


    “拦、拦不住啊!”小厮指着窗外,“他们人太多了,大半座城的人都来了!”


    周显宗慌忙起身,扒着窗缝往外看,只见黑压压的人群涌在院子里,手里举着锄头、扁担,甚至还有人扛着拆下来的门板,正往正厅撞。


    官差们举着刀吆喝,被挤得连连后退,有个年轻官差吓得转身就跑,没跑两步就被人群绊倒,紧接着无数只脚踩了上去,连惨叫都没发全。


    “我的娘啊……”周显宗腿肚子转筋,一边瘸着一边往后院跑去。


    后院的几名同知也是被吓的肝颤:“周大人!快逃!他们这是反了!”


    周显宗脑子懵得嗡嗡响,“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谁知道哪来的邪风!”其中一名同知拽着他往假山跑,“别管那么多了,我在假山后挖过密道,能通到城外!再不走,咱们都得被踩成肉泥!”


    周显宗被他拽着跑,脚下的靴子都跑掉了一只,嘴里还嘟囔着:“那官差怎么办?州府怎么办?”


    “命都要没了,还管官差州府!”那人的声音尖利,“跑出去还有活路!”


    几人跌跌撞撞地钻进假山后的密道,刚把石板盖好,就听见外面传来“轰隆”一声。


    正厅的门被撞塌了,无数双脚踩过天井,喊杀声、哭喊声混在一起,像要把州府的地皮掀起来。


    密道里又黑又潮,只能听见彼此的喘气声,周显宗摸着石壁往前走,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戚家怎么办?他们家在南街,人肯定跑不了。”


    “管他娘的戚家!”那同知的声音在黑暗里发狠,“戚谌徽不是能耐吗?让他跟百姓讲道理去!咱们能保住自己就不错了!”


    周显宗没说话,只是喘得越来越急,他忽然想起王二柱的娘,想起那些发着霉的粮,想起被打死的年轻人……


    原来那些积攒的怨,真的能变成索命的刀。


    州府正厅里,百姓已经涌满了屋子,公桌被掀翻,卷宗散落一地,有人踩着周显宗的案头把写了一半的奏折撕得粉碎。


    沈括混在人群里,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忽然跳上桌子,扯开嗓子喊:“乡亲们!粮在西院粮仓!药在东厢房!咱们自己去搬,不用求他们!”


    “对!搬粮去!”人群像潮水似的往西院涌,路过牢房时,有人想起被关的官差,抄起石头就砸锁:“把打死人的狗东西拖出来!”


    牢门被砸开,几个官差吓得缩在墙角,屎啊尿的都流了出来,百姓们没打他们,只是把人拖到院子里,用绳子捆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让他们看着粮食被搬走。


    就在这时,城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号角声,沈括心里一凛,他跑到门口一看,只见城西的城门被撞开了,尹千风骑着白马,红衫在晨光里格外显眼,身后跟着数百弟兄,银鱼符在朝阳下闪成一片。


    “二当家!”沈括迎上去,“州府衙门拿下了,周显宗跑了!”


    尹千风勒住马,目光扫过混乱的州府,声音没什么起伏:“跑不了他的,南无歇能让他跑了?”


    她翻身下马,对身后的弟兄道,“一队守粮仓,按人头分粮,不许哄抢;二队去医坊,把药搬到正街,支起医棚;剩下的跟我来,清官差,别伤百姓,面上务必做的漂亮。”


    弟兄们应了声,有条不紊地散开,百姓们看着这些带刀的人,起初还有些怕,见他们只搬粮不打人,渐渐放下心来,甚至有人主动帮忙抬麻袋。


    南街戚家宅子里,戚谌徽正指挥家丁加固大门,外面传来喊杀声时,他就让人把附近的老弱妇孺接进来,此刻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管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公子!千宸阁的人进城了!州府被占了!”


    “知道了。”戚谌徽正给一个老婆婆递水,手很稳,“让府中的人守住前后门,别让乱兵进来,让院里的乡亲放心,有我们戚家在,不用怕。”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砸门声,戚谌徽皱了皱眉,走到门后问:“谁?”


    “我们是州府的兵!”外面的声音粗声粗气,“快开门!不然砸门了!”


    “周显宗都跑了,你们还留在这里做什么?”戚谌徽提高声音。


    “开门!让我们进去!”外面传来怒骂声,接着是“哐哐”的砸门声,门板都在晃。


    院里的百姓吓得尖叫,有个汉子抄起扁担就往外冲:“妈的,跟他们拼了!”


    戚谌徽按住他,刚要说话,就听见外面传来惨叫,砸门声停了,接着是刀剑碰撞的脆响,没一会儿就没了动静。


    他迟疑着打开门缝一看,只见几个乱兵倒在地上,已经没了气,巷口的阴影里,几个黑衣人一闪而过,动作快得像风。


    “这些人是……?”戚谌徽愣住了。


    望湖楼顶楼,南无歇正站在窗边看着一切,卫清禾推门进来,躬身道:“侯爷,戚家那边无妨,阿金他们把乱兵解决了,没惊动里面的人。”


    “嗯。”南无歇的目光落在州府方向,那里的粮正被源源不断地搬到正街,“尹千风动作倒是快。”


    “她让人分粮了,很有章法。”卫清禾补充道,“温大人传话说千宸阁确实没动他的救命药。”


    南无歇笑了笑:“比周显宗懂规矩。”他顿了顿,“让咱们的人撤回来,远远看着就行。”


    “是。”卫清禾刚要走,又被叫住。


    “周显宗呢?”


    “跑了,乌野带着人正在追。”


    “嗯。”南无歇的声音冷了些,“抓回来之后直接扔到尹千风面前。”


    “是。”


    辰时过半,州府的粮已经分到了正街,百姓们排着队,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容器,有陶罐,有木桶,还有人用破帽子装。


    尹千风站在粮堆旁,看着弟兄们一勺勺分粮,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她转身,看见楚圻站在那里,纯金面具在阳光下有些晃眼。


    “阁主。”她躬身行礼。


    “周显宗的罪证整理好了?”楚圻的声音隔着面具,有些闷。


    “整理好了,贴在街口了。”


    “百姓怎么说?”


    “想让他偿命。”尹千风顿了顿,“但更多人关心粮够不够吃,药够不够用。”


    楚圻没说话,往戚家方向看了一眼,那里很安静,隐约能看见炊烟升起。


    “戚家没事吧?”


    “有人在暗中护着。”尹千风的声音低了些,“南无歇的人。”


    楚圻沉默片刻,忽然道:“让弟兄们守好城门,别让官差出去,等百姓吃饱了,再说别的。”


    “是。”


    正街的阳光越来越暖,分粮的队伍还在继续,有个小孩拿着半块饼子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远处的望湖楼,南无歇正望着州府的方向,那里的旗帜已经被扯掉,换上了千宸阁的银鱼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端起茶杯,茶已经温了,但他依旧是呷了一口。


    歙州,这是易主了。


    次日黄昏,夕阳如血。


    州府门前的旗杆已换了新景象,周显宗和几名心腹官员的人头被挂在银鱼旗下,头发散乱地垂着,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恐。


    楼下围了圈百姓,有唏嘘的,有唾骂的,也有沉默着转身离开的,尹千风站在门楼上,看着那具悬着的首级,眼底毫无波澜。


    “二当家,”沈括从楼下上来,声音里带着点犹豫,“这人头看着怪骇人的,百姓怕是……”


    尹千风会意,目光扫过街上的人群,随后转头看向楚圻,他依旧戴着纯金面具,站在阴影里,看不清眼神,“阁主觉得呢?”


    楚圻沉默片刻,声音隔着面具传出来,有些发闷:“取下来吧。”


    “呜——”!


    “呜——”!


    尹千风还未开口下令让人取下首级,但闻一阵号角声从城外传来。


    那调子沉雄、急促,又带着正规军的杀伐。


    她心里一紧,扒着垛口往下看,只见远处扬起了漫天烟尘。


    “这是…朝廷…?”她眯了眯眼睛仔细看去。


    “这是南无歇的兵!!”


    南无歇的兵来了,那声响犹如千军万马踏蹄而至,像是闷雷由远及近滚了过来,一眼望过去是一片刺目的金,带着覆灭整座城的气势,仿佛空气都将被彻底撕裂。


    八百铁衣映残阳。


    万籁绝响——


    作者有话说:加更加更~后面还有一章


    第55章


    尹千风的血液瞬间冰凉, 她忽然想起南无歇那天在黑石渡的眼神,平静得像湖面,却又冷得像结了冰, 她此刻才读懂那个眼神。


    可来不及了,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已经来了。


    兵临城下,为首的将领举起长刀,一声令下,撞城锤带着风声砸在城门上。


    “轰隆”一声巨响, 仿佛整座城都在颤抖。


    一下又一下夹杂着怒吼,震得人心脏都疼。


    “二当家!东城门破了!”


    “西城门也守不住了!他们有投石机!”


    “他们打进来了!人太多了!”


    …………


    报信的弟兄接连涌上门楼,尹千风转身看向楚圻。


    须臾,楚圻往前一步,抽出腰间的长剑,那剑鞘上镶着宝石,一看就不是凡品。


    “试试吧。”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万一呢。”


    州府前的街道成了战场,两队人马绞杀在一起,东海营的士兵刀盾相护,一步步往前推进, 千宸阁的人虽然勇猛,但奈何对方是南无歇手底下出来的。


    他们很快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望湖楼的窗边,南无歇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卫清禾站在他身后,低声道:“侯爷,谛听台的人已经控制了粮仓和医坊,没让乱战波及百姓。”


    “嗯。”南无歇的目光落在楚圻身上,剑法利落。


    “抓活的, 尤其是那个戴面具的。”


    “是。”


    战斗没持续太久,不出一个时辰,街上已经躺满了人,还有几个没来得及躲的百姓,抱着头缩在墙角发抖。


    尹千风被按在地上,红衫沾满了血,“南无歇…真有你的…”


    楚圻站在空地上,身边的弟兄都倒下了,他却没动,只是摘了面具,露出那张年轻的脸,阳光落在他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眼神异常平静。


    “束手就擒了?”


    南无歇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不知何时下了楼,就站在街对面,黑金色的披风被风吹得微动。


    楚圻笑了笑,把剑扔在地上:“有个条件。”


    “说。”


    “我的人一个都不能交上去。”


    “可以。”


    楚圻没再说话,伸出手让士兵捆上。


    经过尹千风身边时,他停了停:“他的戏还没唱完,他需要咱们。”


    尹千风看着自家老大被押走的背影,不再挣扎。


    午后的歙州城渐渐安静下来,东海营的士兵在清扫街道,戚家人挨家挨户安抚百姓,谛听台的人带着医工给伤员治伤。


    南无歇站在州府的门楼上,看着自家士兵把周显宗的人头取下来,扔进乱葬岗。


    卫清禾上来汇报:“侯爷,嵇舟和栾序承往婺州跑了。”


    “猜到了,”南无歇回了回神,“让人盯着。”


    “是。”


    夕阳西下时,南无歇走到正街,百姓们见了他,起初还有些怕,后来见他只是看着粮车分发,没为难任何人,渐渐放下心来。


    南无歇看着那些瞧过来又躲闪开的眼睛,每个眼神里都充斥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大劫难后的惶恐,他恍惚了一下。


    这种眼神他好像很久之前在哪里见过。


    但他想不起来了。


    在哪里见过来着…


    他实在想不起来了。


    随后他便又想起楚圻摘面具时的眼神,干净得像没被世俗染过,却又带着些许不该有的深沉。


    “卫清禾,”他转过身,“给楚圻换间干净的牢房,别亏待他。”


    卫清禾愣了愣,随即点头:“是。”


    东君渐沉,夜色笼住歙州城,南无歇望着城里的点点灯火,脑海里反复闪现过白日里的那无数双眼睛,周显宗那句“换作任何一个知州都会这么做”像根生了锈的针,扎在他心里好几天了。


    他不是不懂周显宗口中的那套官场浸淫多年的“生存法则”,可正因懂,才更觉得刺耳,他与父亲,与将士们一直以来拼了命守的江山从来都是这样的江山。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这个道理南无歇不是不明白,嵇业是吏部尚书,掌天下官员任免,江南地区大小官帽,多少都沾着嵇家的影子。周显宗说的“所有知州”,从来不是凭空生出来的,是嵇家这样的门阀,用“护短”当养料,用“利益”做绳索,豢养出一茬又一茬只知依附、不知为民的官员,是他们让“腐败”成了常态,让“无视”成了规矩,让周显宗觉得,自己那点计较,不过是随大流的“本分”。即便是清了周显宗这样的“末节”,可嵇家这颗“根”还在,吏部尚书的笔还在,只要这根还深扎在土里,用不了多久,就会冒出新的“周显宗”,长出新的“腐败”。


    不知在风中站了多久,卫清禾递来一件披风,“侯爷。”


    南无歇接过披风披上,望着婺州的方向,嵇舟和栾序承逃得干净,来得急,去得也快,在歙州他们二人始终干干净净。


    “可惜了…”南无歇低语,握紧了拳头。


    ***


    州府方向传来零星的喧哗,东海军清理着残垣,偶尔有百姓的笑声混在里面,比前几日的哭嚎顺耳得多。


    南无歇独自来到南街药坊,停在门内三步远的地方,看着温不迟正俯身给药碾子添药草,竹色官袍的后领处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脖颈。


    药香漫在空气里,混着晨光,比自家的檀香还让人安心。


    “温大人忙着呢?”他开口时,温不迟正直起身,药碾子在手里转了半圈,稳稳停住。那人回头,眉峰挑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热络,也没露半分疏离。


    “倒是没侯爷忙。”温不迟将碾好的药末倒进瓷碗,动作行云流水,“州府的火灭了?还是百姓的粮够了?”


    南无歇往梨木椅上一坐,视线却没移开:“火灭了,粮也分了,周显宗的人头该看的人都看了。”


    他顿了顿,目光滑过温不迟的唇线,“朝廷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温不迟往药碗里添药末的手顿了顿,南无歇将这个反应看在眼里,他笑了笑,屈指在膝头轻轻敲着,“城被破,知州‘殉职’,州府的衙门都差点让人拆了,朝廷那边总得有个交代,”


    温不迟看都没看他一眼,专注于手里的粉末,“楚圻和尹千风都在西牢里关着——”


    “我可没打算把他们交给朝廷。”南无歇打断道,“不光他们,我就没打算让千宸阁三个字出现在歙州一事的表状里。”


    这份递往京城的表状是霍乱过后最权威的记录,不仅要将霍乱从起势到平息的来龙去脉一一铺陈,还有各方采取的贡献、措施和最终成效,是朝廷掌握详细情况、评估官员政绩的重要依据。


    而这份表状,正是由温不迟写。


    温不迟抬眼,目光撞进南无歇的眼底,那人眼里没什么求人的态度,“侯爷留着他们,不怕朝廷追问?”


    “追问便有追问的法子。”南无歇看着温不迟骨节分明又白皙的手,忽然道,“你这药碾得倒是细,昨夜在州府后院,手劲可没这么轻。”


    温不迟闻言并没停顿,只是眼底含着点没说出口的气性,却又始终端着那点劲儿劲儿的傲性,“侯爷手劲也不曾小过。”


    “是么?弄疼你了?”南无歇往前倾身,手肘支在膝头,语气带了点漫不经心的认真,“谛听台这次在歙州出了不少力,总该有些封赏才是。”


    温不迟将药碗推到一旁,拿出宣纸记录药方,“侯爷说笑了,谛听台不过是尽本分。”


    “本分可换不来实权。”南无歇的目光再一次赤裸裸的将温不迟的五官描摹了一遍,“这次平乱的功大半都可以记在谛听台名下,东海营不需要。”


    他忽然伸手,在宣纸上未干的墨痕上轻轻点了点,“这笔锋倒是硬,像你这个人。”


    温不迟收笔抬眼,“侯爷倒是大方。”


    “倒不是大方,我这是护短。”南无歇往后靠回椅背,目光带着钩子,“更何况我答应过你不是?这次虽然没能把嵇家收拾进去,但立功这事儿不难。”


    温不迟的眼神轻飘飘地扫了南无歇一遍,随后低头继续写着,“朝廷要的‘交代’侯爷打算怎么办?千宸阁破城杀官,总得有人担下这罪名。”


    “自然有人。”南无歇的目光始终不肯放过温不迟,“黑风山的那些山匪,不是正好闲着?”


    “用他们顶罪?”温不迟略一迟疑,评价道:“缺德。”


    “这怎么能叫缺德?这叫‘物’尽其用。”南无歇不以为意,“他们盘踞歙州外围八年,抢掠商队的案子堆成山,百姓早恨得牙痒痒,让他们顶罪,是为民除害。”


    他顿了顿,忽然前倾身体,“况且,上次见你,他们眼睛都快黏在你身上了,倒是比我还眼馋。”


    温不迟的笔猛地一顿,掠了南无歇一眼,“提这个做什么?”


    南无歇笑了笑,“就是觉得温大人当时忍气吞声的样子,很是少见。”


    “下官是不想节外生枝。”温不迟并不想多提。


    “温大人还真是龙蛇之蛰,”南无歇挑眉,眼珠一转忽然不怀好意一笑,“要换作昨夜的温大人,怕是当时早一脚踹死他们了吧?”


    温不迟攥紧狼毫,他想起昨夜在州府后院,南无歇把他按在廊柱上吻,力道又凶又急,他咬了那人的肩膀,换来的却是更紧的禁锢。


    那时的气,此刻又冒了上来。


    “兔急之时亦能下口咬,侯爷切——”他话没说完,就被南无歇打断。


    “兔子咬人又如何?”南无歇的声音压得低,像羽毛扫过心尖,“像温大人这样?可咬得再狠,最后不还是——”


    温不迟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药碗,药汁溅在竹色的袍角上,晕开深色的痕。


    “你——”


    他略一停顿,脑子在所有难听的词汇里扒拉出能说得出口的,最终终于憋出了一句:


    “……浑不知耻。”


    南无歇也站起身,比温不迟高出半头,阴影落下来,将人罩在里面,“我只是在说,黑风山的人只会祸乱地方,调戏良家美人儿,”


    他刻意一顿,“还有朝廷命官。”


    他往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得极近,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


    随即抬手,用食指轻轻戳了戳温不迟的脸颊,“再者,一群没脑子的东西,除了打家劫舍什么都不会,留着也没用。”


    这笔买卖对温不迟来说选择起来并没有难度,比起“揭发边关侯爷偷梁换柱私藏罪犯”,这“治灾平乱”的功绩才是实打实的。


    他眼底依旧噙着那股清傲,微微偏头离开那人的手指,“侯爷的打算,下官管不着,届时若是朝廷的人问起来,下官自会配合。”


    南无歇低笑出声,“有温大人在,我确实省了不少事。”


    温不迟持着那股对南无歇来说最具诱惑的傲气,没有看他,也没有接话。


    随即,南无歇的目光落在温不迟沾了药汁的袍角上,忽然伸手,在那片深色的痕上轻轻点了点,语气褪去了平时的戏谑,而是变得极轻极缓。


    “这药汁洗不掉了。”


    这莫名其妙的一句来的突兀,却显得格外温柔,温不迟抬眼,二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躲开。


    须臾,温不迟才端着生硬地回了句:


    “不劳侯爷费心。”


    第56章


    南无歇太吃温不迟这幅小傲娇的样子,灼掠的目光在他唇上停了停,“你咬得太狠,怎么补偿我?”


    两人目光相抵, 空气里仿佛有看不见的线在拉扯,坊外传来孩童的嬉笑声,衬得室内的沉默越发浓稠。


    温不迟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与南无歇之间,总这样不清不楚, 前一刻还能正经议事, 下一刻就被这人搅得心神不宁。


    少顷,他忽然移开目光,走到药柜前继续整理药材用度记录:“侯爷若是没事便请回吧。”


    南无歇没动,只是望着他的背影,声音里带了点慵懒的磁性:“温大人,昨夜你可不是这副样子。”


    温不迟早已识破南无歇的意图, 他知道对方就是故意要看他羞恼的样子,于是他便不再似从前般,索性端起腔来。


    他转过身,“侯爷倒是同昨夜一样, 痴顽不恭,欲/火上头。”


    “是啊, ”南无歇混不吝一笑,往前一步,将人圈在自己与药柜之间, “见到温大人我总是如此的,”


    他倾身低语,“我可以让你再咬一口。”


    温热的呼吸洒在颈间,温不迟的身体瞬间软了半分,南无歇低笑着退开,“好了,不逗你了。”


    他拿起椅背上的披风,“朝廷来的人还是你来交涉比较好,午时,州府见。”


    说罢便推门出去,晨光落在他身上,黑金披风扬起个利落的弧度。


    温不迟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拿起药碾子,赌气似的用力碾了下去。


    南无歇的打算他终究是默许了,州府的人得清,黑风山的人该死,谛听台需要这个功,楚圻留着有用,这盘棋,南无歇下得着实又狠又准。


    空中的晨雾渐渐散了,百姓的脚步声、孩童的笑声漫开来。南无歇站在巷口,抱着胳膊望着州府的方向,醉刀坞的人也好,千宸阁的人也罢,不过都是棋子,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歙州的安稳,而是江南地区的各方面的势力都能按他的意思摆开来,官场、武力、民心,还有商路,他南无歇都要。


    至于温不迟那点小别扭……南无歇勾了勾唇角,回头望了眼药坊的门,逗弄这只傲娇的小豹子,倒算是这乱局里难得有趣的事情。


    ***


    江南的雨总带着股黏腻的潮意,从睦州的码头一直漫到婺州的街巷。


    司徒空站在婺州码头的茶寮里,看着属下们递上来的账册抄本,风从江面吹来,带着鱼腥味的湿意扑在脸上,他却觉得心里比江面更闷。


    “查了一个多月,就查出这些?”司徒空将账册扔在案上,看着属下们垂头的样子,眉头拧成疙瘩。


    属下们没人敢接话,右司在明,嵇舟早就防着这一手,栾序承把账册改得滴水不漏,商铺里的掌柜、伙计要么嘴严如铁,要么干脆在他们查访前就“病逝”了。上个月底在睦州抓了个管账先生,刚关进驿站,第二天就被发现吊在房梁上,明摆着是杀人灭口,却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栾家在括州的茶场,这个月的出茶量比去年多了三成,账上的收益竟还少了两成。”司徒空指尖点在“茶税”一栏,“他们把茶运去了哪里?”


    属下低着头,声音被风声搅得发飘:“问过茶场的管事,说是运去了闽地,可闽地的关卡没记录,我们想查仓库,栾家的人说钥匙在少东家手里,栾公子上个月去了歙州,至今没回来。”


    “歙州。”司徒空重复了这两个字,眉峰压得更低。


    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司徒空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江南十二州,像被一张无形的网罩着,嵇家是网心,栾家是网绳,那些依附他们的商户、官员是网眼,密密麻麻,密不透风。


    左司的密信就在袖中,左指挥使的字迹透着股无奈,左司在暗里盯了栾家快两个月,从睦州的盐铺到婺州的船行,再到括州的茶场,摸到的线索不少,却没一条能攥实。


    当时在睦州查盐引时,当地知府三天两头来“探望”,送的礼从山珍海味到金银玉器,就差没把官印塞过来。天督府治理严格,底下的人把礼都拒了,但问题是盐仓的钥匙总也拿不到,说是知府的大印在省里“保养”,要等下个月才能拿回来,等派人去省里催,省里却说印早就送回去了,两边推来推去,半个月就这么耗过去了。


    后来在婺州盯栾家的船行,倒是抓了个偷运私货的伙计,那伙计起初还嘴硬,被左指挥使审了两夜,终于松口,说栾家的船每月初一会往括州运一批“特殊货物”。于是左司的人默默守了到初一,却只等来满船的茶叶和瓷器,连块银子的影子都没见着,后来才知道,那伙计被放出去的第二天就卷着铺盖跑了,据说拿了栾家一大笔钱,去了南洋。


    前几日在明州,左司的人跟着栾家的船夜里进港,以为能抓到境外私运的证据,结果跟着船走了四天三夜,最后在温州的码头停了下来,船上卸的全是正经的手工品,连块多余的木头都没有,等他们折回去查船主,人早就没了踪影,据说被栾家“送回老家养老”了。


    “括州那边有消息吗?”司徒空回头问。


    括州是南北通商要道,是栾家茶场最集中的地方,也是官场牵扯最复杂的州府,按说最该有线索。


    “没什么进展。”属下递上一封密信,“茶场的账做得比盐引还干净,连采茶女工的工钱都记得清清楚楚,左指挥使大人说,栾家的管事早在年前去了趟括州,回来后,那边的老茶农都突然‘病’了,问什么都摇头。”


    年前就去过了? !


    在司徒空还未动身从京城出发的时候? !


    江南这张网不仅笼罩了江南地区,连京城、皇城怕是都一同裹进去了!


    他攥着密信,用了用力,忽然想起出发前皇帝在御书房说的话,当时他还气定神闲信誓旦旦,现在看来,倒是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


    “栾家的银庄那边,咱们的人还在盯着?”


    “是。”属下点头,“左司的人混进银庄当伙计,说栾家最近在大量兑银子,说是要给歙州的灾民买粮,可我们查了银庄的流水,兑出去的银子,有一半没进粮商的账,去向不明。”


    去向不明?无非是进了嵇家的口袋,李升要的是嵇家贪腐的实证,不是这些模棱两可的“去向不明”,离京时皇帝的话字字清晰,可如今,他司徒空连嵇家的影子都没摸着,“办事不力”的罪名跟直接被骂“废物”有什么区别?无用之人向来没有立足之地,朝堂之中也容不得废子。


    雨停时,江面升起薄雾,把远处的船影晕成一团模糊的灰。


    司徒空望着雾里的影子,回想起去年吏部尚书嵇业在朝堂上弹劾天督府“查案过苛,扰了江南民生”,当时皇帝没说话,只让他退下了,现在想来,那哪里是弹劾,分明是刻意阻挠,嵇家在江南的根,比他想的要深。


    “大人,要不……”属下犹豫着开口,“咱们先回禀圣上,说歙州乱局未了,嵇、栾两家都在赈灾,查案的事,能不能缓一缓?”


    司徒空没说话,只是从袖中掏出密信,又看了一遍,随后他把密信凑到烛火边,火苗舔舐着纸页,很快就卷成了灰。


    “派人回京回禀圣上,就说天督府正在彻查栾家产业,歙州灾情虽重,嵇、栾两家赈灾有功,但功过不能相抵,查案绝不会停。”


    属下愣了愣,还是应了声“是”。


    江风又起,吹散了烛烟,司徒空拿起案上的账册,一页页翻着,这差事难办,但难办不代表办不成。


    他司徒空只能办成。


    他司徒空必须办成!


    ***


    歙州城的晨色混着新翻的泥土味,从南街一直漫到望湖楼后院。


    南无歇站在廊下,手里捏着枚刚剥好的莲子,揉来揉去,卫清禾捧着刚送来的密信,站在三步外的地方,等着自家侯爷的下文。


    “嵇舟和栾序承已经忙活起来了?”南无歇把莲子丢进嘴里,苦的他皱了皱眉。


    “是,前天夜里过的睦州。”卫清禾展开密信,“天督府的人在括州码头劫了他们一次,没成,反被栾家的护卫砍了两个,栾序承倒是沉得住气,第二天还去茶场看了新茶。”


    南无歇笑了笑,“他当然沉得住气,歙州这场乱,他们不仅没沾半点腥,反倒落了个‘赈灾有功’的名声,换作是我,也得去喝杯庆功茶。”


    卫清禾的眉峰蹙了蹙:“侯爷,嵇家和栾家在歙州的灾情里,当真一点破绽都没有?”


    “破绽?”南无歇转过身,走向廊下的石凳,“周显宗确是嵇家一手提拔上来的人,这不假,可他最终是死于‘霍乱’,而非’畏罪潜逃、被捕伏法’,朝廷总不能给一个已死之人定罪。”


    他语气冷了几分:“更何况嵇业那边必定全力遮掩、撇清关系,将他的死因死死钉在‘乱民祸事’之上。查他?谁查?以什么名目去查?若强要追究,反倒显得朝廷无事生非。不查他?那待到论功行赏之时,朝廷只会看事后谁平了乱、谁安了民,至于周显宗当初如何上位、背后有谁扶持,这些旧账根本无人会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炊烟上:“栾家更聪明,捐了银子给医坊,账册上写得明明白白,连温不迟都得在给朝廷的折子上提一句‘栾氏献资,助益良多’。”


    他看向卫清禾,“你说,他们有什么破绽?”


    卫清禾没接话,他真是从没见过像嵇家这样的,明明是盘根错节的贪腐根源,却总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甚至还能在乱局里捞点名声。


    “嵇家握着吏部的任免权,江南的官,十个里有八个是他们的门生。”南无歇的声音沉了些,“这群狗东西贪赃枉法的根子在嵇家,栾家的船行帮着他们敛财,茶场藏着贪腐的账,商路连着嵇家的钱袋子,是嵇家最锋利的刀,所以,要动嵇家必得先杀栾家。”


    说着,他走到石桌旁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继续说:“栾家的商路东海军盯了很久了,他们在明州的港口、睦州的盐仓、婺州的船行、括州的茶场,要是能拿下来……”


    他没说下去,但卫清禾懂,栾家的商路遍布江南,要是能攥在手里,等于掐断了嵇家的钱脉,并且这一大滩里面的油水可绝非贺醒那些江南的商铺可以媲美的,嵇舟用栾家的银子打通了许多条路、拉拢了不少人,自家侯爷又未尝不可。


    他南无歇打算碎了栾家的商权分给薛家和千宸阁,此前早就答应过薛淑玉,江南这滩少不了他薛家的,而千宸阁缺个立足之地,也缺个信任他南无歇的理由。


    网要铺开,没有网?那就用现成的。


    南无歇呷了口茶,后面的话他依旧是没说,只有手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数着什么,一下,一下,又一下。


    杀,是必然要杀,至于什么时候杀,要等到对手连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腐朽在朝中糜烂多年,南无歇要丝丝渗透,一点一点反侵蚀回去,他要让嵇家、让所有荒唐坐于高位者皆为砧板上的鱼鲋。


    稳一点,再稳一点,像浸在水里的棉絮,慢慢看他们沉下去,窒息而亡。


    恨,恨极了,万万将士的守护,万万百姓的困苦。


    要杀,当然要杀,要杀到天地浩荡之气尽入手。


    要杀到神佛垂首金身崩裂皆作阶前霜。


    要杀到河山永巍八荒清明无人再敢犯我。


    要杀到时光断流万古长夜独悬我名如残阳。


    杀。


    杀到因果倒悬天河倒灌,杀到天道崩解混沌重开。


    杀到新辟的乾坤作庆功酒,杀到残子溅为新纪元。


    第57章


    “光是杀了栾家,杀了嵇家,够吗?”


    卫清禾一问抛出,南无歇的目光暗了暗。


    不够,当然不够,哪怕嵇家手里不再握着选官的权,但只要这“权”还在,庸官就永远杀不完。这已经不是杀几个戴乌纱帽的事了,是科举要改,选官制度要改,否则,就算扳倒了嵇家,也只是换了个人来坐那位置,天下还是老样子。


    “我要杀的,从来不是人。”


    低语一声, 震碎昕明。


    他要杀的是规则。


    卫清禾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个答案。


    在他眼里,南无歇向来是谋定而后动的武将,算计的是如何拿掉一个人、如何打赢一场仗、如何攻下一座城,却没想过他心里装着的是比两万两千公里的大靖边关线、比江南十二州、比八十八顷的三宫皇城更大的天穹。 *


    廊下的风忽然大了些, 吹得纸灯笼摇晃起来,灯芯的微光和天际的拂晓融合成影, 在南无歇脸上投下阴与阳的割线。


    “那…那戚家呢?”卫清禾转移话题。


    提到戚家, 南无歇也颇为头疼。思索片刻, 他语气缓和了些, 答道:“他们没必要死。”


    卫清禾没吭声,只继续保持着垂首姿势等待着下文。


    南无歇站起身,走到廊边望着远处街上的陆陆续续的早餐摊, “戚谌徽这次在歙州确实救了不少灾民,起初的一百石粮也是实打实的,论迹不论心,至少,他不算什么不可救药之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有时走得近也不代表是一路人。”


    卫清禾想了想,迟疑询问:“侯爷是打算挑拨他们?”


    南无歇转过头,眼角挂着笑意,却没直接回答:“或许,不需要挑拨。”


    他走到石桌旁,拿起一颗莲子壳,“得先搞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四年前,戚家文阁的那场大火。”南无歇说,“据说起火时火势蔓延得快极了,快得像是让人浇了油,我很好奇,那场火真是意外吗?”


    卫清禾的心头猛地一跳,“侯爷怀疑……是嵇家或栾家干的?”


    南无歇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莲子壳扔进了旁边的水池,涟漪荡开,映着苍穹的日月交辉,碎成一片晃动的光。


    “要是查清楚那场火的真相,或许,戚家会自己做出选择。”


    话音刚落,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银铃似的童音:“爹!爹爹!”


    南无歇回过头,脸上的沉郁瞬间化开,像被东君晒融的冰。


    卫清禾也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南楠正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头顶的双丫髻歪歪扭扭,荷色的裙角沾着点草屑,小脸蛋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


    “慢点,别摔着。”南无歇迎上去,在小团子快撞到廊柱时稳稳将她接住,顺势抱了起来。


    小家伙咯咯地笑,肉乎乎的小手立刻搂住他的脖子,把肉嘟嘟的脸颊往他脸上蹭。


    “爹爹,楠楠好啦!”小娃娃仰着脑袋,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大夫说,楠楠可以出去玩了!”


    南无歇捏了捏她圆滚滚的脸颊,“是吗?我们楠楠这么厉害,把病赶跑了?”


    “嗯!”楠楠用力点头,小辫子晃来晃去,“楠楠想出去玩,想去看南街的糖画,还想……还想找漂亮哥哥玩。”


    “漂亮哥哥?”南无歇挑眉,“哪个漂亮哥哥?比你爹我还漂亮?”


    卫清禾在一旁低笑,刚要开口回答就被南楠脆生生地打断:“是温哥哥!就是那个总身上香香的漂亮哥哥!”


    “温哥哥?”南无歇先是一愣,反应了一瞬,随后笑意更深了,一脸图谋不轨的确认道,“他叫温不迟,对不对?”


    “对对!温不迟!就是温不迟!”楠楠拍着小手,小短腿在他怀里蹬了蹬,“爹爹,我们去找他好不好?楠楠喜欢温哥哥,楠楠喜欢和漂亮哥哥一起玩!”


    南无歇抱着女儿转身往廊外走,声音里满是纵容:“找他可以,不过楠楠得改个称呼。”


    “啊?”南楠眨着大眼睛,一脸困惑,“为什么呀?他就是漂亮哥哥呀。”


    “他是爹爹的…是爹爹的朋友,你叫他哥哥,岂不是乱套了?”南无歇低头,鼻尖蹭了蹭女儿的额头,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得叫叔父,温叔父。”


    南楠皱起小眉头,胖乎乎的手指抠着南无歇衣领上的金线,似懂非懂地重复着:“叔父……温叔父?”


    “嗯,真聪明。”南无歇笑着亲了亲她的发顶,“叫对了爹爹就带你去找他,让他带楠楠到处玩,好不好?”


    “好!”南楠立刻欢呼起来,搂着他的脖子又晃又蛄蛹,“温叔父!温叔父!楠楠来啦!”


    卫清禾站在廊下,看着侯爷抱着小团子的背影,南无歇抱着南楠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看了卫清禾一眼,眼神示意他跟上。


    卫清禾这才想起来,连忙迈步。


    一路上南楠只顾着在南无歇怀里数路边的野花,小嘴里念叨着:“一朵,两朵……温叔父会不会在偷吃好吃的呀?他会不会也想楠楠了呀?”


    南无歇低头应着:“会的,温叔父最疼楠楠了。”


    嘴上应着,心里却没憋什么好屁,等会儿温不迟听见小娃娃奶声奶气的“叔父抱”,看他还怎么端着那副要咬人的架子。


    天光大开,晨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南无歇抱着南楠往谛听台据点走,娃娃扒着他的肩膀往前看,小辫子随着动作一甩一甩的。


    “爹爹,我们快到了吗?”


    南无歇掂了掂怀里的小家伙,“快到了,不过楠楠,爹爹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呀?”南楠转过脸,肉乎乎的脸颊贴着他的下颌,暖烘烘的。


    “待会儿见到温叔父,你先自己过去,好不好?”南无歇的声音放得极柔,哄道,“你先跑过去抱住他的腿,跟他说没人陪楠楠玩,想让他带你玩。”


    南楠眨了眨眼,小眉头皱成个小疙瘩:“为什么呀?爹爹不跟楠楠一起去吗?”


    “爹爹不能去。”南无歇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小鼻子,语气里带了点神秘,“你温叔父那个人,看着冷冷的,要是看见爹爹在,他说不定会端着架子,不肯带你玩,可要是只有你一个人去找他,他肯定没法子。”


    他说得一本正经,南楠听得眼睛都亮了,小孩子哪里懂什么弯弯绕绕,只觉得爹爹的主意听起来很有趣,连忙点头:“好呀好呀!那楠楠先跑过去,抱住温叔父的腿!”


    “真乖。”南无歇笑着捏了捏她的耳垂,“记住了,一定要黏着他,让他带你去买糖画,还要让他抱着你去吃好吃的,总之,平时楠楠怎么使唤爹爹的,就怎么使唤你温叔父,好不好?”


    “嗯!”南楠被这个“奸人”蛊惑的彻底,用力点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楠楠知道啦!”


    南无歇心里偷着乐,他着实是挺好奇温不迟被这小丫头缠得手足无措时会是什么样子。


    “快到了,就在前面那个巷口。”南无歇停下脚步,指了指不远处的据点衙门,门口挂着个褪色的幌子。


    他把南楠放下来,蹲下身帮她理了理歪掉的衣领:“去吧,记得爹爹说的话。”


    南楠用力点了点头,转身用力一蹬,两条小短腿像是互相并不认识似的,乱七八糟地就往衙门跑过去,跑到门口时还回头看了一眼,见南无歇正躲在巷口的树后面,立刻又转过身去,像个小炮弹一样猛地冲了进去。


    南无歇靠在树干上,嘴角噙着笑,眼睛却紧紧盯着门口。他能想象到里面的情景,温不迟大概正坐在案前写文书,或者正在跟手下交代什么严肃的事情,忽然被个小丫头抱住腿,低头时定会愣住,那双总是带着点疏离的眼睛,说不定会露出些微的茫然。


    南无歇低低地笑出声,他知道温不迟对付不了这样的小家伙,平时对着他南无歇时要么冷言冷语要么针锋相对,半点不肯吃亏,可对着楠楠这样软乎乎的小团子,怕是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他往门口挪了两步,透过门框的缝隙往里看,只见温不迟果然被南楠缠得没法子,正弯腰抱她,动作有些生涩,楠楠就在他脚边清脆的问想没想她。


    温不迟无措的磕巴应答混着孟枕堂偷笑的声音,虽然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语气里的僵硬,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去,落在温不迟身上,泛着层柔和的光。那人微微垂着眼,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片浅影,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多了些难得的温和。


    南无歇靠在墙上,就这么看着,连风都变得慢悠悠的。


    他在据点门口站了片刻,直到卫清禾的身影出现在巷口,他才收回目光,转身往阴影里退了两步。


    “侯爷。”卫清禾压低声音,“楚圻那边按计划办了,西牢的守卫换了咱们的人,方才已经用囚车‘押解’出城,实则送进了城郊的土地庙。”


    南无歇点头,目光扫过巷外的官道,“山匪那边呢?”


    “乌野已经带着人把醉刀坞的人都抓了,此刻正关在西牢,换上了楚圻他们的囚服,账本和‘罪证’也都按您的意思做妥了,明早信使验过就能押解回京。”卫清禾顿了顿,补充道,“尹千风性子烈,换囚车时闹了两句,被楚圻按住了。”


    “楚圻倒真算个聪明的。”南无歇嘴角勾了勾,转身往巷外走,“走,去土地庙。”


    卫清禾应了声“是”,随即快步跟上。


    两人没骑马,只沿着城郊的小路往前走,歙州城的炊烟在身后渐浓,阳光穿过树梢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星星点点的光影。


    土地庙在半山腰,常年无人打理,庙门斑驳得掉了漆,院里的杂草快没过靴底,却被人清出了一条窄窄的路,直通那座还不算是破败到极致的殿宇。


    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翻动草屑的声响。


    南无歇推门进去,只见楚圻正坐在香案旁,手里摆弄着一小堆半截枯枝,搭起来,再拂倒,乐此不疲。


    尹千风则靠在墙边,怀里抱着剑,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淤青。


    二人见门被推开,同时转过头来,尹千风的眼神先落过来,带着点没藏好的戒备,眉峰微蹙,像只被惊动的野兽,却没真的亮出爪子,只是稳稳地靠在墙上,她的目光在南无歇身上顿了顿,又扫过他身后的卫清禾,最终还是落回楚圻身上,等着楚圻发话。


    楚圻倒是平静,手里还捏着半截枯枝,搭好的小堆刚被他拂散,细碎的木渣落在香案上,他眼底没有惊讶,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片清明的平静,像映着天光的湖。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撞上,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开口。


    须臾,枯枝被楚圻轻轻扔到案上,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润,却没半分怯意:“南侯爷脚程快,来的比我猜的早些。”


    南无歇没答,反而往香案对面的凳上坐,他的目光落在香案上那堆散乱的枯枝上,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楚小阁主倒是有闲心,这破庙里的枯枝,也能玩这么久。”


    楚圻指腹沾起一点碎木渣,轻轻吹了吹:“左右也是等着,总比跟千风姐大眼瞪小眼强。”


    他侧头看了眼尹千风,后者哼了一声,别开脸,却没反驳——


    作者有话说:*这里的边关线、皇城面积参考的是唐朝极盛时期的数据,但关于国土边线周长暂无任何权威史料或现代研究的准确数值,两万两千这个数值是参考极盛期唐朝东西约6000公里、南北约4000-5000公里的疆域跨度,粗略推算得出的,仅能反映其疆域规模的大致量级,并非精确测量结果,宝子们切勿当作准确史实数据在正规文件里运用~


    另:三宫皇城面积也是参考唐代,历史中唐代皇宫包括太极宫、大明宫和兴庆宫(文中出现的宫殿名字并非这三宫的~仅仅数值参考~)


    第58章


    楚圻再转回头时, 眼底多了几分浅淡的笑意,却没达眼底:“不知侯爷特意把我们从牢里‘请’出来,是特意想让我们赏这破庙的风光, 还是另有它事?”


    南无歇看着他,忽然笑了,这笑意里没什么温度,却带着点欣赏。


    能在阶下囚的境地依旧保持这份平静,还敢跟自己这么说话,楚圻倒比他想的更有意思些。


    “自然是有事, 毕竟——”他声线拖长了些,“我还没闲到特意来这破庙,看你们晒太阳。”


    楚圻比南无歇年轻些,眉眼清俊,身上的囚服被他自己打理的一丝不苟, 难掩那份介于文人雅致与江湖锐气之间的气质。


    只见他忽然话锋一转, “侯爷在歙州这一局赢得实在漂亮,想清的、想留的,到底都按你的意思落定了。”


    南无歇靠在凳背上,姿态愈发松弛,嘴角勾起一抹带点臭屁的弧度:“算不得什么,还得是你们‘配合’ ,否则戏也唱不圆。”


    楚圻低笑出声,目光扫过一旁仍带着气性的尹千风, “侯爷当真是把千风姐的性子算得明明白白, ”


    他语气放轻,身体微微前探。


    “你很有手段啊?”


    “一般手段吧,”南无歇语气漫不经心:“其实与她无关, 换作是你,我也能算明白。”


    楚圻闻言,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没再接话。


    “倒是楚小阁主,”南无歇继续道,语气似随口一提,却字字清晰,“千宸阁在江南经营二十余年,楚老阁主去后,你接手不过四年,就能把局面撑住,你很有天赋啊?”


    这话直接戳破了楚圻的所有面纱,其实早在几日前于黑石渡畔那日他南无歇就看出来了,那尹千风并不是什么城府极深之人,也不是什么狠戾杀伐之人,包括后来城内暴乱那日看见楚圻的眼神,再到今日面对面交锋这人的气定神闲,他南无歇便更能确认,先前江湖中“如今千宸阁全靠着二当家尹千风才得以不败落”的传闻根本不是真的,包括那些所谓的“尹千风野心极大试图夺权”更是子虚乌有,这只不过是幌子,这些被人刻意制造并宣扬的谣言怕是全部出自眼前这位年轻的楚小阁主之手,为的就是“藏锋守拙”。


    楚圻不卑不亢一笑:“侯爷是在取笑我?如今千宸阁树倒猢狲散,我不过是阶下囚,谈何‘天赋’?”


    “阶下囚?”南无歇低笑出声,混着窗外的鸟鸣,添了几分松弛,“若我想让你当阶下囚,此刻你该在西牢的铁笼里,而不是在这里跟我打太极。”


    尹千风突然插话,眼里满是不屑:“你把我们弄出来,到底想干什么?痛快点!”


    “姑娘别急。”南无歇抬眼,目光落在尹千风身上,那眼神算不上凶,却带着股无形的压力,“我留着你们,自然有用。”


    楚圻沉默片刻,忽然道:“侯爷是想让我们帮你对付栾家吧?”


    南无歇挑了挑眉,倒有些意外他的敏锐。


    “栾家与我千宸阁仇怨已深,这本就不算是什么秘密了,”楚圻搭在案上的手轻轻摩挲着枯枝,“我父亲当年就是被栾序承设计,才落得个身败名裂尸骨无存的下场,就连我千宸阁的商路被栾家抢了大半,弟兄们或散或囚……有这层关系在,侯爷若不找我做同盟,反倒是‘暴殄天物’了。”


    他说完,笑着摇了摇头,“但千宸阁今非昔比,我就算想报仇,也没这个力气。”


    “力气我有。”南无歇身体微微前倾,“东海军的兵,够不够帮你抢回商路?谛听台和天督府手里的暗脉,够不够帮你正法当年害楚老阁主的人?”


    楚圻的呼吸顿了顿,眼眸闪动起莫名的光,他知道南无歇的实力,若真能得到他的助力,千宸阁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可他也清楚,同南无歇这样的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说吧,”楚圻没急着答应,反而问得更直接,“你的条件。”


    南无歇笑了,眼底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我的条件很简单,从今往后……”


    他突然顿住,思忖了一下,换了一种说法,“嵇家栾家狼狈为奸,把江南当成了自家的后花园,要扳倒他们,就需要有人盯着栾家的商路,也需要有人在江湖上牵线搭桥。”


    “而千宸阁,恰好最懂栾家的商路,也最懂江南的江湖。”楚圻接话道,语气里多了几分了然,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细微的绒毛。


    “没错。”南无歇点头,语气依旧平静,“嵇家靠官,我靠军,嵇家靠栾家的钱,我靠千宸阁的路,他们怎么合作,我们就怎么合作,等扳倒了栾家,江南的商路,我分你一半。”


    这个条件太过诱人,楚圻很难不心动,“侯爷就不怕我事后反水?毕竟,千宸阁与朝廷,可从来不是一路人。”


    “你不会。”


    南无歇的语气很淡,随手拿起案上的枯枝把玩,带着一种优雅的把握。


    “你最恨的是栾家,比恨朝廷更甚。其次,千宸阁失了商路,便是折翼之鸟,再挣扎也飞不远,我能给你这条生路,自然也能随时收回。至于第三——”


    他声音微沉,似笑非笑,“我既然能把你从牢里带出来,就代表无论何时,我都还能把你们送回去,这一点,你最好永远不要怀疑。”


    尹千风在一旁听得手不自觉地按在剑柄上,刚想开口反驳,被楚圻一个眼神制止了。


    随后楚圻看着南无歇,沉默良久,庙外的蝉鸣换了个调子,风声稍歇,他才再次开口:“说你的计划吧。”


    南无歇了然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置于香案上,“这是栾家在婺州的船行分布图,下个月初三,他们会有一批私盐从那里运走,护送的人是栾家的死士,你去把这批盐截下来,动静越大越好,但别留下任何痕迹。”


    楚圻拿起纸,借着天光仔细看着,目光在“船行”两个字上顿了顿:“黑吃黑?”


    “聪明,若只是闹到府衙定是不够的,得让百姓知道此事,得让他们压也压不住。”南无歇笑意加深,这回真切了几分,“更何况,截了这批盐,也算给你手下弟兄一条活路,总不好让他们一直饿着肚子跟你厮杀拼搏。”


    楚圻将纸折好收进怀中,抬眼时眸中平静稍褪,透出几分锐利的审视。


    须臾,他轻笑一声,嗓音压低:“南无歇,你当真要走这条路?”


    哪条路?他没说,许是他们二人自成默契不必说。


    南无歇指尖轻划香案木纹,并未作答,只抬眸与他静静对视。


    阳光从破顶的洞漏进来,在两人之间织成一层薄光,彼此心照不宣,他们都清楚“这条路”意味着什么,不是简单铲除嵇栾两家,而是撬动朝堂根基的暗棋,是藏在兵权与商路背后,对更高权位的悄然觊觎,这场合作可不止于“扳倒栾家”,而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千秋豪赌的起点。


    楚圻见他不答,也不追问,只继续道:“你舍得南家的名声?”


    他轻浅的探赜:“你跟我可不一样,千宸阁从来为世所不容,烂命一条,无什可失,而你,真想清楚了?”


    南无歇终于有了动作,他抬手拂去袖口微尘,动作从容不迫,声线依旧平稳:“我不走这条路,南家的名声也不一定能保住。”


    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堵得楚圻再无下文。


    两人就这么句句保留,一个窥秘揣锋,一个忖锋度底,忖度周旋间掠过了这个话题。


    楚圻没再纠结南无歇之心,只重新落回之前的问句:“罢了,除此之外,还需要我做什么?”


    南无歇的动作顿了顿,目光沉了些:“确实还有件事,四年前戚家文阁那场大火,你可知道些什么内情?”


    楚圻闻言一愣,眉头微蹙:“戚家文阁的火?确有印象。当时传言火势极猛、蔓延极快,戚家大半典籍账册尽毁……”他抬眸,“你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我总觉得那场火有蹊跷,但要证据我确是没有的。”南无歇语气也沉了下去,“我怀疑嵇舟和栾序承在这事里掺了手,只是谛听台和天督府因着身份不方便查,千宸阁在江湖上消息灵通,或许能找到些当年的人证或物证。”


    楚圻沉默片刻,“这事我可以查,只是倘若真如你的猜想,那当年的知情人怕是早就被嵇、栾两家处理了,”他顿了顿,“需要些时间。”


    南无歇点头,没再多问细节,“这事不用急,先把婺州私盐的事办稳妥,再慢慢查不迟。”


    楚圻应了声“好”,没再追问。


    “暂无其他事了。”南无歇起身,“这座土地庙很安全,我的人每日会送来食物与消息,待此事了结,再议下一步。”


    楚圻微一颔首,起身向外送了两步,南无歇走至庙门忽又回头,看向楚圻,天光落在他的面容,半明半暗:“聪明是好事,但有智慧是另一回事。”


    楚圻静默未应,只待那人走出门后,走回香案旁,拾起那截枯枝继续搭弄。


    他心知南无歇绝非善类,走了这一步,日后代价只会更重,但千宸阁如今已无退路,既已赤足行于荆棘,又何惧他人锦靴华履?我都快没饭吃了,尔等还在喝酒吃肉,我敢死,你敢不敢?


    所以,与其被朝廷赶尽杀绝,不如同南无歇赌这一局,若赢,往小里说可重整千宸阁、雪杀父之仇;往大里说则能成千秋霸业、名垂青史。


    若输呢?


    不过一死而已。


    庙外,南无歇站在山坡上,卫清禾递上一壶水。


    “楚圻这边让人盯紧点。”南无歇的声音很轻,“他是个心思细的。”


    “属下明白。”卫清禾应道。


    “走吧,”南无歇看向城门的方向,“回城接孩子去。”


    说罢,他转身往山下走,阳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环金色。


    山路旁的各色野花正开得热闹,风吹过,带着淡淡的花香。


    城南里的商贩们正吆喝得热闹,风吹过,裹着甜甜的糕香。


    南楠刚拐出巷口,一眼就瞧见了糖画摊子上那柄亮澄澄的铜勺,立马拉住温不迟的衣袖摇来摇去:“叔父叔父,楠楠想要兔子,想要叔父给楠楠折的那种兔子!”


    温不迟取出碎银递过去,老师傅手腕轻转,糖稀徐徐流淌,在案板上勾出一只圆耳朵小兔,最后随手再再撒上雪白的糖霜。


    “温叔父你看!这只比那天那只还要大!”南楠眼睛圆溜溜,费力地垫着脚指着案上的图形,吱吱喳喳地说。


    温不迟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上次见面,她还脆生生喊的是“温哥哥”,怎么突然改了称呼?


    这念头只恍惚了一刹,他便接过糖画递去,声音依旧清淡:“拿稳,别摔了。”


    南楠小心地舔着糖霜,又拉住他的袖口往人堆里钻:“温叔父,前面有风车!我上次看到红色的转得可快啦!”


    温不迟任由她牵着走,脚步不自觉就跟了上去。


    市集喧嚣,热气裹着甜香扑面而来,走到糖葫芦摊前,南楠又站定了,仰起小脸看他,眼睛亮晶晶地眨巴:“温叔父,楠楠想吃这个。”


    温不迟没多话,掏出碎银递过去。


    南楠接过糖葫芦,咬下一颗,酸得直缩脖子,却又立刻笑出小梨涡,伸手将糖葫芦递到他嘴边:“叔父也吃,吃酸了就笑啦!”


    温不迟侧脸欲避,却见她嘴噘得老高,小手举得固执。他只好低头咬下一颗,山楂的酸涩混着糖衣的清甜在齿间漫开,方才那点疑惑,也不知被冲散到了哪里。


    “温叔父,你看呀!”没走几步,南楠又指着不远处一个摊子叫起来。五彩风车呼呼转着,她雀跃地拉他跑过去,挑了个粉的举在手里跑来跑去,笑声清亮得像洒了一地的阳光。


    温不迟静静站在一旁望着她,日光镀在她发梢,漾开一圈柔软的金光,有行人匆匆擦过,险些撞到她,他伸手将她轻轻揽回身边,掌心触到她小小的肩膀,软乎乎的。


    经过糕点铺,南楠又走不动路了,这么些年能一口一口把自己喂得圆乎乎的,那可完全归功于打心底里对于美食的虔诚啊!


    小娃娃眼巴巴地盯着里头的桂花糕:“温叔父,那个闻着好香……”


    温不迟乖觉地走进糕点铺,买了一份桂花糕。


    南楠接过一块,小口咬着,桂花的香气漫开,她眯起眼睛,像只满足的小猫:“温叔父,你也吃一块,可甜啦!”


    温不迟接过另一块,咬了一口。


    他慢慢嚼着,一边吃一边出神:自己这是怎么了?被夺舍了?仿佛中了什么蛊似的,这孩子说东他就不往西,要甜的不买咸的,她像是自带一股柔软的力量,教人不自觉就依从。


    “温叔父,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再出来呀?”南楠牵着他的手问。


    温不迟低头看她期待的小脸,沉默片刻,终是开口:“等不忙的时候,就带你来。”


    南楠欢呼一声,紧紧抱住他的胳膊晃来晃去:“好!楠楠最喜欢温叔父啦!”


    温不迟压了压心中微妙的欢喜,轻道:“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两人往回走时,南楠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一会儿说刚才看见的小鸡好小,一会儿说糖画的兔子好吃。温不迟偶尔应一声,心里却没再想那声“叔父”的由来,那点困惑早已被抛到了脑后。


    快到巷口时,南楠突然停下脚步,探头望了望,随即眼睛一亮,猛地挣脱他的手向前跑去。


    “爹爹!”


    温不迟的手还悬在半空,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抬眼望去,只见巷口立着两道身影。


    第59章


    南楠像只欢快的小鸟扑进其中一人怀中,南无歇含笑蹲下身,将她稳稳接住,抬手轻轻擦掉她嘴角的糖渍,才抱着她站起身。


    而后他抬眼,目光不偏不倚,正好撞入温不迟怔忡的视线。


    温不迟整个人顿在原地,望着南无歇怀中的南楠,再对上对方眼中那抹似笑非笑的神色,终于后知后觉地将那声“爹爹”和眼前的人联系起来。


    原来这孩子, 是南无歇的女儿?


    南无歇抱着南楠不紧不慢地走上前,眼底笑意更深,语气却慵懒如常:“有劳温大人,陪我家楠楠玩了一下午。”


    温不迟唇瓣微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方才的点滴瞬间掠过心头:那声“叔父”、糖画的甜、风车的转、她软软的小手……一切欢愉忽然都蒙上一层说不清的滋味。


    他望着南无歇含笑的眼睛,胸口莫名发堵,一时心乱如麻。


    南楠还窝在南无歇怀里朝他挥手:“温叔父!明天楠楠还要找你玩!”


    南无歇低头看了眼女儿,再抬眼时,话里带上了几分明显的调侃:“看来楠楠是真喜欢温叔父,倒省了我这做爹的不少心。”


    温不迟猝然别开视线,一股无名火蓦地窜起, 堵得他心口发闷。这情绪来得突然又尖锐, 他甚至辨不清缘由, 只觉得南无歇那从容含笑的模样格外刺眼。


    他何时有了女儿?他竟从未提及, 这念头一闪而过,搅得他心头更乱。


    他声音不自觉冷了下来,语气疏离:“不过是顺路照看一下,南侯爷还是照看好自己的千金,勿要随意托付于外人。”


    那句“外人”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未曾细想其中涩意,他就像是被抽了魂一样,脑子丝毫转不动。


    “这么见外?”南无歇又向前迈了半步,两人距离拉近,巷口的阳光斜落,将影子叠在一处。


    “晚上我去找你,”他压低嗓音,眼尾轻弯,像藏了一钩撩人的月,“有事儿。”


    他抱着南楠的手臂紧了紧,目光从温不迟微僵的指节上掠过,唇角的笑意更深。


    温不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主观意识,“侯爷若无要事,温某就先回衙门了。”


    南无歇不再留他,只站在原地,目送那道清瘦的身影转身步入巷尾,直至消失,他这才低头蹭了蹭女儿的鼻尖,轻笑问:“楠楠今天和你温叔父玩得开心吗?”


    “开心!”南楠重重点头,“温叔父还给我买了桂花糕!”


    南无歇低笑出声,眼底流转着几分得意:“那下次,我们再让温叔父带楠楠玩,好不好?”


    孩子欢喜应允,全然未觉她这个“奸诈”父亲的话中深意。


    巷口风暖,南无歇望向长街尽头,眼中笑意未散。


    ***


    婺州的春来得早,码头的风裹着水汽,吹在人脸上已带了暖意。


    搬运工老周扛着货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岸边浅水里朝货船走。


    走了几步,脚下突然被什么一绊,他低头看去,浑浊江水之中浮着一团模糊黑影,正随波朝岸侧漂来。


    “哎,这撒子东西哦?”


    老周撂下货箱,招呼旁边几个工友凑近,有人拿来竹竿,小心将那团黑影拨至岸边。


    待看清那是一具蜷缩的人形时,几人吓得连连后退。


    尸体泡得发胀,衣物紧贴着皮肤,面目早已模糊,只能勉强看出是个男子。


    “死、死人!快报官!”


    一声惊叫炸开,人群霎时骚动起来,有人飞奔去找码头管事,更多人则远远站着探头张望,将将喧闹混乱的码头倏然静下大半,只剩江水不断拍岸的声响。


    消息传至府衙时,司徒空刚自暗桩据点返回,正对桌上卷宗凝神蹙眉。


    “大人!码头发现一具浮尸,约是半刻钟前被船工看到的!”左尉疾步入门,低声抱拳禀报。


    “码头?”司徒空当即起身,抓过外袍便向外走。


    “可要属下先遣人去验?”


    “我亲自去。”司徒空声线低沉,步履未停。


    二人策马赶往码头,一路上已见不少百姓朝江边跑,抵达岸边时,府衙捕快已拉起一道人墙,将围观人群隔在外围。


    捕头见司徒空亲至,快步上前抱拳低头:“司徒大人。”


    司徒空微一颔首,目光扫过周围神色各异的众人,随即拨开人群走近,俯身细察尸体。


    尸体显然已在江中浸泡多时,皮肤呈现悚然的青白色,部分手指表皮开始脱落,身着粗布短打,衣角残留几处褐色污渍。


    司徒空命人将尸体抬至岸边石板,用匕首轻轻挑开衣物检视,体表未见明显外伤,唯脖颈处一道浅淡勒痕,被水泡得发白模糊。


    “大人,看衣着像是码头工人或附近作坊的劳力。”左尉蹲在一旁低声道,“颈间勒痕似是细绳所致,暂无其他伤口,或是被勒毙后抛尸江中。”


    司徒空未立即应答,目光却落于尸体双手。


    “不是搬运工。”司徒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搬运工的老茧多在掌心和指根,这人的老茧却在指腹,像是常年握笔,或经年累月揉捻细物所致。”


    他话音稍顿,看向左尉,声线压得更低:“譬如,茶叶。”


    左尉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大人是说,此人与栾家有关?”


    “尚未可知。”司徒空目光掠向江面,远处来自括州的栾家茶厂的货船正缓缓驶向码头。


    他转身对捕快吩咐:“将尸体带回府衙,交仵作细验,另,全城暗查近日可有失踪劳力。”


    捕快应声而动,司徒空独立岸边,望着栾家茶厂货船渐行渐近,船身标记在日光下清晰可见,他眉头锁得更紧,眸色沉如江水。


    “大人,可需即刻前往栾家括州茶厂询问?”左尉观其神色,低声请示。


    “不,”司徒空摇头,“待验尸结果与死者身份明朗后再动,无凭无据,徒劳反惊蛇。”


    言毕,他转身离去,步稳如山。


    返回府衙时,仵作已开始验尸。


    司徒空静立一侧,看其仔细查验每处细节,心下却思忖:若死者真与栾家有关,该从何入手?栾家借着嵇家,于婺州、括州的势力早已根深蒂固,府衙之内未必无其耳目,稍有不慎,便惊蛇入草。


    “大人,有发现!”仵作忽然出声,手持银针探入死者咽喉,“银针发黑,体内有毒!”


    司徒空眼神骤凛:“继续查,务必确定死者身份。”声线沉下数分,“另遣人盯住码头货船,细察近日可有异状货物往来。”


    左尉领命疾出,司徒空坐回案前,指节轻敲卷宗,目光如刃,沉寂地这么坐了许久。


    ***


    夜色裹着凉意漫过歙州城,温不迟暂居的客栈院墙外,一个高大的身影如鬼魅般掠过,谛听台的守卫握着刀巡逻,目光扫过墙角的阴影,却没察觉半点异常。


    南无歇踩着廊柱翻上二楼,抬手在窗沿轻轻一推,便悄无声息地进了温不迟的房间。


    屋内一盏油灯昏黄,映着温不迟伏案的侧影,正对卷宗蹙眉凝神,听见动静的刹那眼底寒光骤现,猛然旋身间他原本腰间的匕首已横在南无歇眼前。


    南无歇微微后仰避开锋芒,唇角轻勾,眸中发亮:“温大人身手又精进了。”


    看清来人,温不迟周身戒备稍缓,面容却仍冷若冰霜,“侯爷真是好本事,我谛听台的守卫形同虚设。”


    南无歇信手关窗,走到桌边自然而然地坐下,端起温不迟那杯凉茶抿了一口,语气慵懒带笑,“与温大人议事,自然得寻个清静法子,若等守卫通报,怕是要等到天明。”


    温不迟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卷宗,声音冷澈如冰:“侯爷深夜闯室,有话直说,温某差事在身,恕没空陪侯爷周旋。”


    南无歇注视他紧绷的侧脸,眼底笑意更深,白日在巷口他就察觉温不迟情绪有异,此刻在这私密空间里,那点不悦愈发明显。


    “确实有事。”南无歇故意顿了顿,目光落在桌角那块南楠没吃完的桂花糕上,“今日楠楠跟温大人玩得开心,我特意来谢过温大人。”


    温不迟握笔的手蓦地一顿,他抬眼看向南无歇,“侯爷客气了,不过是顺路照看孩子,倒是侯爷,有这般可爱的千金,竟藏得如此之深。”


    这话听着平淡,尾音却裹着点酸意。


    南无歇差点没忍住笑,面上却故意露出困惑的神色,“藏?温大人这话可就冤枉我了,楠楠自小跟着我,只是我常年在边关,没让她在人前露过面罢了。”


    他说话间刻意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炫耀,“我这当爹的,总得多疼她些。”


    “看来侯爷风流不羁的性子是从前便有的,到底是四处留情。”温不迟脸色又沉几分,垂眸避开对方视线,“不过那都是你的私事,与我无干。”


    南无歇瞧他这副模样,心中笑意几乎满溢,却仍故意往下说,“诶,怎能说无关?楠楠喜欢你得很,还说要日日寻你玩耍,日后你得空,多陪她逛逛,也省得我总担心她闷着。”


    他边说边朝温不迟靠近些许,压低嗓音,“说起来,楠楠还同我夸赞,说温叔父比我这亲爹还疼她,特地买了她最爱的糖人。”


    “我不过是随手买的。”温不迟推了一把,力道里带着点被戳穿心思的恼意,“侯爷若是想楠楠不闷,大可找府里的下人,我还有公差,怕是无暇——”


    “无暇?”南无歇挑了挑眉打断,故意露出委屈的神色,“我还以为温大人喜欢楠楠呢,毕竟下午你陪她玩了那么久,连那些棘手的公差都暂且——”


    “南无歇!”温不迟终于没忍住,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满是怒意,“你深夜来此,到底是为了说这些废话还是为了议事?若是前者,恕温某不奉陪!”


    他说着,就起身要往门外走,却被南无歇伸手拦住。


    南无歇凝视他眼底的怒意,知道逗弄已达极限。


    他收起戏谑姿态,眼底笑意添了几分真切,伸手轻按温不迟肩膀,声音柔和下来:“好了,不闹你了。”


    他语气转为认真,“楠楠并非我亲生,三年前西陲剿匪时,我在死人堆里发现她,当时她高烧濒死,我便带在了身边。”


    温不迟身形微僵,随即猛地挣开他的手,后退半步抵上桌边,别过脸去,“与我何干”


    “与你无关?”南无歇低笑,向前两步将他困于桌案与自己之间,“方才谁一听我自称‘当爹’脸就冷若冰霜,气到要赶我走”


    温不迟别别扭扭的,依旧嘴硬:“我只是嫌你废话太多,耽误我的时间。”


    他抬手想推开南无歇,手腕却被对方牢牢攥住。


    南无歇的掌心温热,覆在他微凉的手腕上,像团火,烧得他半条胳膊都发麻。


    “耽误?”南无歇俯身凑近他耳畔,带着刻意撩拨的意味,“温大人若真如此珍惜时辰,下午怎会陪楠楠逛那般久?嗯?”


    温热气息拂过耳际,温不迟身子更僵了,呼吸乱了半拍,他想反驳,却寻不到合适的言辞。


    南无歇看他眼底慌乱,唇角笑意更深,他握着温不迟手腕,轻轻将人往自己方向带,两人距离拉近。


    “温大人,”南无歇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垂上,指腹轻轻摩挲他手腕内侧,“你这是……在吃味?


    “胡言乱语!”温不迟猛然抬头,眼中怒意翻涌,却始终失了该有的分寸,“你的私事我为何要吃味?”


    “我胡言?”南无歇低笑,“温不迟,你呼吸都乱了。”


    温不迟的脸颊瞬间热了起来,南无歇眼底映着油灯火光,如盛两簇火焰,看得温不迟心跳如擂鼓。


    “温大人不说话,便是默认了?”


    “南无歇,逗弄我就这么有趣么?”


    温不迟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檀香,这熟悉的味道,如今已让他生出几分莫名的依赖。


    “看我如此,”他继续道,“你愉悦么?”


    第60章


    南无歇闻言,眼底的笑意收了收,他顿了顿,随即拉着他的手腕往床边走:“不早了,你陪楠楠跑了一下午,该累了。”


    温不迟挣了挣手腕无果,赌气道:“你放开我。”


    南无歇回眸看他,眼底笑意流转,却不答话。他引温不迟至床边,轻推他坐下,自己则俯身,双手撑在那人身体两侧,将他圈在怀中。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温不迟能看见南无歇眼底的自己,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气息落在自己的脸上, 他想起身, 却被南无歇的目光定住,动弹不得。


    南无歇的气息压得更近,眼神忽然变深,声音也沉了下来:“你动心了?”


    温不迟闻言犹如五雷轰顶怔忡住, 未作声。


    稍缓,南无歇的手指已顺着温不迟的衣领往下滑,指腹蹭过锁骨处的皮肤,带着点刻意的轻痒。


    温不迟的喉结猛地滚了滚,浑身的汗毛都绷紧了,抬手轻轻抵住南无歇的肩,刚触到对方的衣料,就被攥住手腕按在床沿。


    “这次怎么这样轻?”南无歇低笑,拇指摩挲他手腕内侧薄肤,脉搏跳动清晰可感,“之前在京城你可不是这般。”


    这话如针刺般扎入温不迟心口,激起一阵燥热。他偏过头避开南无歇目光,语气带着倔强,“那是京城,这是歙州,不一样。”


    “有何不同?”南无歇俯身,声如呢喃,“你身上的温度,你攥我衣裳的手,不都与从前一般?”


    一样么?一样吧。


    一样的燥热发烫,一样的反抗无果。


    真的一样么?


    也不尽然吧。


    温不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波澜,抬眸时眼底已是一片清冷,“南无歇,我不管你究竟意欲何为,是寻乐解闷也好,是惯于放浪也罢,我温止时无暇与你周旋,更无意陪你玩什么风月游戏,”


    他挺直了背脊,执拗地把铮铮傲骨钉在二人之间,“我一路走来步步为营如屡薄冰,一草一木皆可为兵也皆可为阱,我与你不同,你纵有千般底气、万种退路,而我,我只有我自己。”


    这话无疑于将软肋剖了出来捧在人前,这对于温不迟来说已经是最大的服软。


    南无歇明白,他懂,所以当他听到这话时心头一动,他怔住了。


    他想吻他。


    随后,吻便彻底压了下去。


    这个吻却与以往不同,并非攻城略地般的侵袭,而是细腻而绵长地厮磨着。


    他南无歇总是如此,他从不问别人“能与不能”,他只问自己“想与不想”。


    从最起初的“十五”之约到此时此刻,南无歇甚至都没想过对方会是什么感受,他喜欢那人的性格、喜欢那人的相貌,于是他便不管不顾的吃干抹净,或许这行为确实源于情愫,但这强盗般的行为本身就已经粗鄙的令人发指。


    同时,他也从未想过自己为何如此,他没有追寻过这份欲望的原始来源,他想要,他喜欢,他便做了。


    他从没有沉思过如何安放他那醉鹿般的欲望,也从不肯正视自己内心那点可笑的占有欲,他荒唐,他混蛋。


    须臾,南无歇稍稍退开,温热的气息交织,“你的嘴唇…”


    只说到这里,他便再次吻了下去,唇瓣轻柔相触,似是一种无声的安抚,又仿佛某种难以被察觉的爱意。


    温不迟的身体僵了瞬,却未如往常般避开,只承受这带着暖意的吻。


    南无歇不曾爱过,面对“爱”时,他生涩得如同懵懂孩童,纵然他千般机敏万般洞明,于情之一途却仍是一张未曾落墨的白纸,他愚蠢,他野蛮,他表达情意的方式苍白的可怜,也或许他是真的未曾察觉,但爱需要天赋,他南无歇没有,没有天赋便需要锤炼,他南无歇也未经。


    随后,他习惯性的将另一只手滑入衣内,触到后腰肌肤时,温不迟忍不住轻颤,下意识向后缩去,却反被揽得更紧。


    外衫的系带被轻轻拉开,布料滑落肩头。


    要论起嘴硬,他们二人可谓是不遑多让,南无歇思忖再三,终是没透露出半分不舍。


    他再次离开温不迟的唇,鼻尖相抵,四目相对。


    “温大人的嘴,只有吻得说不出话的时候才软。”


    话音刚落,他便将温不迟的身体压了下去,后背贴着胸膛,二人都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还有某处不可名状的突出。


    温不迟的身体瞬间僵住,攥紧了榻席,连呼吸都放轻了。


    南无歇的唇贴在他的后颈轻咬了一下,带着点酥麻的痛感,让温不迟不禁用力闭了闭眼。


    下一瞬,下摆被猛地掀起,温热的手掌抚住腰两侧,那不能过审的部位便慢慢往里不能过审。


    温不迟的身体猛地一颤,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南无歇太了解温不迟的身体了,他的动作带着熟悉的力道与角度,缓慢却精准地撩拨着,引得温不迟浑身发麻,他能感觉到温不迟的身体在发烫,连后颈的皮肤都透着粉色,呼吸里还掺着压抑的轻喘,明明已经情动到极致,却依旧不肯松口。


    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温不迟的也早已抬头,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灼热的温度。


    南无歇要的是对方的臣服,要的是对方绝对的沦溺,然而,当他开始试图征服对方的那一刻,当他与欲望的深渊对视的那一刻,他自己本身就早已沉沦其中。


    因此,是他臣服在了那人的傲骨之下,是他沦溺于二人的温存当中无法自拔。


    是他,先于温不迟,醉卧在了情乡春水之中。


    “告诉我,”南无歇动作不停,贴着他耳后呢喃,气息湿热。


    “告诉我你心悦于我。”


    他居高又卑微,他投入又执着。


    “告诉我,你是想的。”


    他不要独自溺毙,他要抓住对方的脚踝一同沉下去。


    然而温不迟,他或许也早已享受于身体上的触感,但从前的经历使他从不肯臣服于任何人,他可以沉沦,但他不可以承认自己的沉沦。


    “绝不可能……”


    他始终不肯服软。


    但这南无歇的手段是多到用也用不完,对方的硬话一出,他的动作便突然停了。


    掌心的灼热还在腰间发烫,可身后那熟悉的触感骤然消失,只剩空落落的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温不迟的身体顿了下,下意识地往后靠,却只碰到南无歇停在腰侧的手,再没了其他动作。


    他的呼吸一下子乱了,连带着身体里的燥热都像是被堵在了心口,难受得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他回眸撞入南无歇含笑的眼底,对方正挑眉看他,手指仍在他腰侧轻揉慢抚,语气带着故意刁难,“求我,求我便给你。”


    温不迟脸颊瞬间绯红,立刻转回头,攥着席被的手用力到发抖,“你做梦。”


    “不肯说?”南无歇的唇又贴了上来,轻轻咬着他的耳边,“此刻更急的人可不是我。”


    温不迟的呼吸更乱了,胸腔里的燥热烧得他浑身难受,难受得腿都在抖,他能清晰感觉到身体里叫嚣的渴望,可骄傲如坎难越,他只能闷闷地哼了声,将脸埋在臂弯里,不肯再看南无歇一眼。


    燥热无处宣泄,如火烧身,温不迟手指挣扎似的轻微蜷了一蜷,终于一咬牙,忍不住向下探去。


    他实在受不了这不上不下的煎熬,哪怕自行解决,也好过被南无歇这般吊着。


    可手刚碰到布料边缘,就被一只温热的手牢牢握住。


    南无歇的掌心覆在他手背上,力道不算重,连带着他的手一起按在榻上,低沉的笑声贴着耳后传来,“温大人这是想自己来?”


    温不迟的身体猛地一僵,埋在臂弯里的脸更烫了,愠怒又毫无底气地低声:“放开!”


    “温不迟,你才是当真丝毫道理不讲,”南无歇轻摩挲他手背,笑意更浓,“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方才让你说句软话都不肯,现在倒想自己解决?”


    温不迟又气又急,挣扎欲抽手,可南无歇的手如铁钳般牢固,手背都发热,体内燥热不减反增。


    “南无歇!”温不迟咬着牙,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带着点委屈的怒意,“你别太过分!”


    “我又过分了?”南无歇低笑,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腰线往上滑,“我不过是想让温大人说句实话,怎么就过分了?”


    “你……”温不迟张了张嘴,声音带着点气急败坏又徒劳的颤,却还是没说出那句“心悦”,只咬牙道:“你欺人太甚。”


    南无歇看着他这副又硬又软的模样,眼底的笑意里多了几分纵容,却没松劲,反而俯身将他往怀里带了带,唇贴着他的后颈轻轻蹭着。


    “欺你怎么了?谁让温大人嘴这么硬。”


    温不迟的骄傲作祟,实在说不出那样软的话,可被南无歇这般压制,连自行解决都不能,羞恼、憋闷和委屈交织,一时间竟让他眼眶微热。


    二人僵持片刻,终是南无歇先放软了语气,声音也沉了些,缓缓中带着几分郑重。


    我从没碰过谁。 ”


    话音顿了顿,他用指腹蹭了蹭温不迟手背上的皮肤,像是安抚。


    “男人、女人,我都不曾碰过。”


    理智像根快要绷断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可那句软话卡在喉咙里,他们二人都吐不出来。


    不过也是邪了门了,在床笫之欢这件事上,无论温不迟想与不想,他都会精准的栽在南无歇手里。


    次日清晨,曦光透过窗棂,静静洒在客栈的木桌上。


    温不迟早已起身,换上一袭月白高领长衫,手里拿着刚送来的密信,目光沉静如深潭。


    门被轻轻推开,孟枕堂捧着几卷文书走进,身后阴影之中,戎珂默然随入,依旧一身墨色劲装,低垂着头立于角落。


    “大人,天督府传来消息,婺州码头那具浮尸的身份已查明,是栾家括州茶厂的账房先生。”


    孟枕堂将卷宗递于桌面,始终低着头,视线谨慎地落在温不迟的袖口。


    “仵作验出死者身中剧毒,颈间勒痕系死后伪造,司徒空推测,是栾家灭口所为。”


    温不迟指尖在密信上稍顿,声线清冷得不带半分情绪:“账房先生?”


    他抬眼时衣领微动,一缕晨光恰巧掠过,隐约照出脖颈处一抹新鲜的红色咬痕,虽已被高领遮掩大半,却在光线下无可遁形。


    孟枕堂目光迅速掠过那处,旋即更低地埋首,喉结微动,终是未发一言。


    角落里的戎珂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始终低垂的眼睫轻轻一颤,视线不由自主地扫向温不迟的颈间。他昨夜守在客栈之外时并非没有听见屋内某些动静,只是未得召令,从不敢妄进一步。


    “看来要动栾家,可以先从茶场撕开口子了。”温不迟似乎并未察觉二人的细微反应,他抬眼,续道,“司徒空那边有什么动作?”


    “司徒空已派人紧盯栾家茶厂的货船,同时也在清查死者生前经手的账目。”孟枕堂抬头迅速禀报,又立即垂眸,“但他并未遣人与我们联络,想必是想独占先机。”


    温不迟冷嗤:“栾家在江南盘根错节,岂是易与之辈?他想独吞功劳,怕是要栽跟头。”


    他话音未落,却恍惚忆起昨夜南无歇低沉的笑语,耳朵无端微热,又迅疾敛回心神。南无歇要对付栾家与嵇家,谛听台与天督府亦奉皇命行事,三方目的虽同,却各怀心思,终究算不上同盟。


    “大人,我们该如何行事?”孟枕堂询问道,“是先查栾家的账,还是盯着司徒空的动作?”


    “双路并行。”温不迟起身走至窗边,晨光落满周身,眸底的凛冽却没有化开,“你带人清查那账房近半年的收支账目,尤其注意茶厂银钱往来是否有异,另遣一队人盯住司徒空,若他查到关键,我们绝不能落后。”


    “是。”孟枕堂躬身领命,正欲捧卷退出,就又被温不迟叫住。


    “等等,”温不迟忽又开口,目光转向角落那道沉默的身影,“戎珂,你去盯住南无歇的动向。”


    戎珂终于抬起头,眼中依旧静无波澜,只沉声应道:“是,主人。”


    孟枕堂看着温不迟,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大人,南侯爷那边……我们真的要盯着吗?”


    温不迟的身体僵了瞬,身后的手叩紧了窗沿。


    “虽是目标一致,但他从不值得全然信任,南无歇心深似海,谁知道他会不会背后做些咱们不知道的,盯着他,不是为了跟他作对,是为了防着他。”


    他语带决断,始终保持着多年行走于锋刃锤炼出的警惕,可心中却泛起一丝自己也不愿深究的紊乱,昨夜温度犹在指间徘徊,理智不断告诫他南无歇绝非善类,但每每相见,却又总不由自主陷入失控,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那究竟是警惕还是别的什么。


    孟枕堂似有所悟,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戎珂亦随之转身离去,经过温不迟身侧时,目光极快地又一次掠过他颈间,而后无声消失在门外。


    室内只余温不迟一人,他抬手轻触衣领下的痕迹,相触的肌肤传来的微热令他耳根悄然染上淡红。


    倚窗而立,望着窗外渐盛的晨光,心中五味杂陈,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纷乱思绪,眼神再度凝定如寒潭。


    不管南无歇有什么心思,不管天督府怎么争功,谛听台都必须拿到栾家与嵇家的罪证,这是他温不迟的机会,也是他的立场。


    至于那些不该有的情绪……


    再说吧。


    窗外市声渐起,歙州城在晨光中渐渐苏醒,显出一派忙碌景象。


    街边小摊早已支起,炊烟袅袅浮动,一个卖炸果子的摊主正用力揉着面团。


    案板上扬起的粉屑纷飞四散,恍如此刻千里之外的京城门前马蹄溅起的薄烟,在初照的日光中浮沉不定。


    一人正策马疾驰出京,四蹄翻飞间卷起阵阵烟尘。


    那人身披深色斗篷,面庞隐在风帽之下,只见得紧握缰绳的手指骨节分明,坐骑是罕见的西域良驹,径直朝着东南方向奔去。


    这骑士过关卡时不交文书,只亮出一枚玄铁令牌,守关将士顿时敛目退避,无人敢拦,更无人敢问。


    马蹄声如急雨,昼夜兼程,仿佛有什么天大的事正催着他往前赶,偶尔在驿站换马时他也只沉默饮水,不言不语,目光始终望向歙州方向。


    消息虽未传开,但一路南下的踪迹却瞒不过某些暗处的眼睛。


    白鸽掠出层云,带着寥寥数字的密报,朝着江南一带飞去:


    “京中来客,速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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