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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城南的“晚香”茶肆临着护城河水,苏湛彧坐在临河的雅座里,午后的阳光衬得他肤色愈发清俊,手里正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的水波上,侧脸线条干净柔和,带着几分疏离的清冷。


    “劳苏公子久等。”南无歇推门而入,径直走到桌前落座,他支着下巴,目光在苏湛彧脸上打了个转。


    此之前南无歇可谓是做足了功课,这苏湛彧自幼跟着祖父苏老学经史,饱读诗书,苏老为文墨泰斗,门下学子众多,其中也不乏京中世家子弟。


    因此,这位矜贵小公子儿时身边常围着晁澈云、嵇舟几个同门,三人说是一起长大的发小也不为过。


    然而苏湛彧生性清冷,成年后便逐渐与这些旧友疏于往来,成了京城交际圈中的“局外人”。再到后来,他常年与书卷为伴, 深居简出,眼神中也日益沉淀出一种超脱世俗的沉静气质, 愈发像一个只专心学问、不同世事的避世文人。


    南无歇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带着几分了然的谢意, “此番京里的流言能消得这么快,倒是要多谢苏公子出手。”


    苏湛彧从容抬眼,手中书卷轻合置于案上,声如清泉击玉:“南侯此言,倒教在下不知从何听起。”


    他抬手示意茶盏,“刚沏的碧螺春,南侯尝尝。”


    南无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意未减,“苏公子何必隐瞒?寻常流言没个半月消停不了,这次两日就压下去了,除了苏公子,京里怕是没第二个人有这份能耐。”


    苏湛彧执起茶壶给两人续上茶,动作从容优雅:“南侯过誉了,流言本就虚妄,没人推波助澜自会散去,苏氏一门素来恪守祖训,不涉朝堂纷争,又何来左右舆情之能?”


    南无歇见人不接茬,只笑了笑摇了摇头,直言道:“苏公子肯帮晁家出手平息流言,看来儿时的情分,倒是没真淡了。”


    此话一出,苏湛彧执盏的手微微一顿,垂眸轻拂茶沫,缓口便认了下来:“非为相帮,实不忍见蜚语扰乱京畿清平,何况晁统领忠义可鉴,南侯镇守边关多年,若因流言损及国器,实非江山之福。”


    “苏公子倒是看得通透。”南无歇笑了笑,“那依苏公子看,宫宴的事晁二公子掺和了多少?毕竟嵇舟也是苏老的学生,这两人……”


    他没说下去,只是探究的看着对方,等着对方的回应。


    “祖父授业,素来只传经史真义,不教机巧算计。”苏湛彧微垂眼睑,“诸生既已各奔前程,所作所为,与苏氏无涉,亦与在下无干。”


    “所以,”南无歇微微探头,“苏公子早就猜到了?”


    宫宴纷乱,嵇舟与贺醒自有主张,晁澈云和贺深亦各有筹谋,贺氏两兄弟不过是明面上争夺话语权的持刀人,真正的执棋者根本就是苏老爷子那两位学生。


    这盘大棋说白了,就是这二人在斗法,南无歇、温不迟、晁允平,不过都是棋盘上的各自一隅,至于嵇晁二人究竟为何如此针锋相对,其实南无歇一时间并摸不着头绪,今日他邀苏湛彧前来会面,一是为了答谢,二也是为了趁机摸个答案。


    但苏湛彧何许人也?岂会让他南无歇如此轻易便套出话来?


    “贺醒已入囹圄,林彦文供认不讳,死士指证确凿,人证物证俱在,铁案如山。”苏湛彧语气平稳如常,“至若幕后是否另有玄机,便非在下应当过问之事了。”


    这回绝直白又残忍,堵的人张不开追问的嘴。


    “你还倒真如传言一般……”南无歇没说完这话,随后挑了挑眉,道:“嵇舟在贺醒背后推波助澜,晁二公子看着清静,怕是也没闲着,你们三人自幼一同长大,苏公子就真能当这局外人?”


    苏湛彧抬眼,终于直视着他,目光清冽如雪水初融:“南侯今日,是欲邀在下入局?”


    “我?我可不敢。”南无歇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上,语气轻松了些,“我只是觉得,苏公子这般人物,总不该只埋首书卷里。”


    “万物各有其生存之道,亦各有其安身之法,各有其性,各循其道。”苏湛彧轻置茶盏,声如古琴余韵,“南侯若为清谈而来,苏某自当煮茗相陪,可若另有谋划,只怕要辜负侯爷雅意了。”


    苏湛彧的话说得实在太漂亮了,漂亮的同时又丝毫不留余地,南无歇没办法,只得哈哈笑了两声,罕见的让人堵了个哑巴。


    “看来是我多言了,”他不失尴尬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扰了苏公子清静,如此今日便告辞。”


    说罢,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没回头,只淡淡道:“不管怎么说,这次多谢苏公子,往后若有需要南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门被轻轻带上,雅座里只剩苏湛彧一人,他望着窗外的河水,手指摩挲着书卷的封面,上面是刚写的“归雁”二字。


    少顷,他缓缓起身,站到窗边,抬头看向天上的流云。


    云卷云舒,自在无拘,像极了多年前在书院里,一群少年郎纵论天下的模样。


    “何必这样呢……”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像风,“大家曾经,不都是食同桌寝同榻的好友吗……”


    “心有丘壑,眼存山河”的魄力终是成就了“簪缨台阁、权倾朝野”的欲望。


    时移势易,白衣苍狗罢了。


    ***


    是夜,宫中的烛火彻夜未熄,李升坐在龙椅上,目光落在“贺醒罪状”四字上。


    沉吟许久,终是对阶下的温不迟道:“刑部方才来人禀报,贺醒的饭食里让人藏了刀子,舌头没了大半片,已然哑了,”


    他缓缓抬头,是怒亦是痛恨,“当真是不留隐患。”


    温不迟垂首:“陛下,事已至此,还望陛下果决处置,毕竟无论是贺家还是嵇家,亦或是江南某些其他士族,如今怕是都盯着呢。”


    贺醒在江南经营多年,名下赌坊、酒楼、青楼不计其数,藏了不少脏账,此刻一朝倾颓,各方早已如狼似虎欲壑难填。


    朝廷的国库也不例外。


    李升微微眯起眼睛,随后往后一靠,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疲惫,“你带谛听台的人去一趟,查清楚了,若有可收编的便划归国库,若有能牵连出京城里某些人的,便不必手软。”


    温不迟躬身领旨,“臣遵旨。”


    这君臣二人之间任何都不必说透,“某些人”已然足够明显,贺醒的产业不过是幌子,李升真正想查的是嵇舟在江南的势力,这点温不迟很清楚。


    而早在此前,天督府的人已先一步南下,他这趟去,除去是奉旨办事,还要与司徒空争个高下,毕竟无论是温不迟还是司徒空,都明白一个道理:“谛听台”和“天督府”,有一个便够了。


    次日,东君初生,温不迟便带着谛听台的精干人手,悄无声息地离了京城,一路快马,直奔江南。


    而此时,天督府右指挥司的船刚驶入睦州码头,栾序承的密信就已快马送抵京城嵇府。


    嵇舟展开信纸,信上字迹潦草:右司以查岁末税务为名,盘查各州商户,今晨已入睦州。


    他将信纸凑到烛火边,看着字迹渐渐蜷曲成灰,眼底掠过跳动火光。


    嵇家与其他五姓世家都不同,除了由于大权在握之外,还是因为嵇家的权势多在于朝堂和各地官员之间,这也是李升为何对嵇家如此费心的原因。


    嵇舟转身对小厮道,“派人去婺州告诉表兄,让他盯紧州府的账本,尤其是与栾家往来的部分。”


    小厮应声退下,他又提笔写了封短信,用火漆封好,递给暗卫:“送往婺州栾府,亲手交给栾序承,告诉他,明处的右司不用怕,让他们查江南各州的旧账不必拦着,但暗处的左司不行,务必在左司动手前抹平所有痕迹。”


    江南是他嵇家势力最盘根错节之地,如今谛听台与天督府双探江南,嵇舟冷笑一声,查税务?这位小陛下怕是真欲将朝中大权收割回拢了。


    暗卫领命而去,嵇舟走到窗边,抬头望着天边纤翳,站立许久未动,不知在打算什么。


    ***


    江南的水汽总带着三分文气与七分商韵。


    歙州坐落在江南腹地,枕山带水,历来是文人荟萃之地。


    戚府的飞檐隐在葱郁的槐树林里,府内藏书楼的墨香能飘出半条街。


    作为歙州百年望族,戚家只凭案头笔砚立世,历代子弟多为翰林清流,府中往来非名士即鸿儒,虽无实权,却能以文名影响一方舆论,是江南地区的“执牛耳者”。


    坊间传闻,戚家这般清贵门第与嵇家的牵绊,那是始于戚谌徽之妹戚颜倾,当年她北上京城师从苏老,与同门的嵇舟相识,情愫虽未开花结果,却让戚家与嵇舟结了往来。


    嵇家需借戚家声望稳住江南文心,防着酸儒们借诗文生事,戚家则需嵇家在朝堂的权势庇护,免得被地方官吏滋扰。


    彼此借力,默契得如同歙州山间的云雾,虽淡,却从未散过。


    而往东去,过了富春江,便是婺州。


    与歙州的清雅不同,婺州的码头永远泊着密密麻麻的商船,船工的号子、商贩的吆喝混着鱼腥气,在江面上蒸腾成一股鲜活气。


    这里是江南的商路枢纽,南来的丝绸、北运的茶叶,大半要经婺州周转,而栾家,便是这枢纽的掌陀人,从祖父辈起,栾家就垄断了婺州至沿海的水路,家中账房的算盘声,比码头的潮声还要准时。


    少东家栾序承与嵇舟是总角之交,嵇舟在江南的产业要借栾家的商路流通,漕运上的关节需栾家打点,栾家则靠着嵇家在京城的门路,避开苛捐杂税,甚至能染指寻常商户碰不得的官盐生意。


    两家一主商路,一掌权势,政商通天,拆不开也破不了。


    于是,歙州的墨香与婺州的铜臭,借着嵇舟这根线,在江南织成了一张密网,戚家是他的“文胆”,镇得住悠悠众口,栾家是他的“钱脉”,撑得起盘根错节的产业。


    三者互为犄角,才让嵇家的影子能越过长江,稳稳落在江南的每一寸土地上。


    龙抬头这日,婺州的雨下得绵密,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


    栾序承披着件浸得半湿的破旧蓑衣,见嵇舟的马车在雨幕中停稳,忙迎了上去,嘴角勾起一抹亲切笑意:“明瀚倒是来得快,我还以为要等你处理完京城的事呢。”


    “京城的事不急。”嵇舟打了把油纸伞,他迈步踏上台阶,语气熟稔,“清乾净了?”


    栾序承扯下蓑衣,随手递给身旁候着的小厮,声音被雨声衬得更低:“放心。”


    他引着嵇舟往府里走,“整个东道十二州,粮道、盐道、贺醒的赌坊酒楼青楼,还有与戚家合作时的‘茶水钱’,都换成了正经的商号往来账,就算天督府的人掘地三尺,也查不出半点问题。”


    他顿了顿,抬手理了理被雨气打湿的衣襟,又道:“不过你表兄那边有点麻烦,右司的人在睦州扣了两艘漕船,说是要查‘货不对账’,我已让人送了些’孝敬’过去,暂时压下了。”


    “司徒空没那么好打发。”嵇舟皱眉,走到书房门口时将油纸伞收拢,伞骨上的水珠顺着滴落在地上,“他派右司在明处吸引注意力,左司必定在暗处盯着,你让人时刻留意着近日有没有生面孔频繁出入,尤其是那些带北方口音的。”


    “我早让人去查了。”栾序承推开书房门,一股暖烘烘的气息混着水缌香扑面而来,他侧身让嵇舟进去,自己跟着踏进门,反手掩上了门,将雨声隔在外面,“左司的人跟右司不同,个个跟泥鳅似的滑,没那么容易抓到踪迹,不过我在睦、婺、歙、越四州的码头都安了人,只要他们敢露面,迟早能揪出来。”


    嵇舟进门之后环顾一周,随后熟练的走到书架前,手抚过一排账簿:“戚兄那边有消息吗?歙州的文人们没乱说话吧?”


    “文景比咱们还谨慎。”栾序承沏了杯茶推给他,“他让府里的幕僚把近年的诗文集都筛了一遍,凡是提到‘政商’’文商’’政儒’的,都收进了密室,那些酸儒就算想嚼舌根,也没了凭据。”


    嵇舟端起茶杯,温热的茶汤熨帖着掌心,却始终未能驱散他心底的寒意。


    天督府的动作比他想的更快,看来司徒空是铁了心要在江南给他找不痛快。


    “过几日我得去一趟歙州,得让戚兄稳住歙州的文人,别给天督府借题发挥的机会。”嵇舟放下茶杯,语气沉了些,“我再让表兄盯紧从睦州行至婺州的漕船,若是右司敢再动手,就说是‘官商纠纷’,让州府的人去跟他们周旋。”


    栾序承点头应下,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前几日文景来信,说玉环自从打京城回了歙州之后就郁郁寡欢,你过几日前去正好可以见见她。”


    玉环,嵇舟好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他恍惚了一阵,似是有口难言般抿了抿嘴。


    沉默片刻,他轻叹一口:“算了,她能好好待在戚家,别卷进这些事里,就是最好的了。”


    栾序承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书房里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芭蕉叶,嵇舟望着窗外的雨帘,指节抵着杯沿,不动声色的用了用力。


    第42章


    檐角的积雪被风卷着落下,在石阶上积起薄薄一层,映得天色愈发青白。


    南侯府的书房里,檀香在铜炉里袅袅升起,混着窗外飘进的寒气,添了几分清冽。


    卫清禾一身劲装,刚从外面回来,肩头还沾着些雪粒,见南无歇正临窗看雪,低声禀道:“侯爷,刚收到消息,谛听台的人已离京南下,天督府右司的人也早在江南动了身,温不迟这次带了不少人,连谛听台的‘影卫’都调去了几十个。”


    南无歇转过身,手里转着他的那枚玉扳指,挑了挑眉,“影卫?温不迟倒是舍得。”


    他嗤笑一声摇摇头,“看来李升这次是真急了,想让谛听台借着贺醒的由头,把嵇舟在江南的势力摸个底儿掉。”


    他走到案前坐下,指节敲了敲桌面, “也好,倒省了咱们先动手,嵇舟在江南盘桓这么久,早就该清一清了。”


    卫清禾站在一旁,语气带着几分探询:“咱们要不要推一把?”


    “当然要,嵇舟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李升未必能斗得过他。”南无歇拿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况且天督府和谛听台不一定穿一条裤子,温不迟和司徒空也未必能拧成一股绳,万一让嵇舟看出破绽,反倒麻烦。”


    茶汤的苦涩漫开,让思路更清晰了些,他继续道:“李升那点心思,说白了就是想借着查贺醒的产业,把爪子伸进江南,贺醒那些赌坊、青楼,看着龌龊,其实根本伤不到嵇舟的根基,”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卫清禾,“嵇舟最强的臂膀从来不是这些,而是栾家。”


    卫清禾眉头微蹙:“栾家……薛二公子的人确实提了一嘴,说栾序承最近在几州之中动作频繁,不仅收了贺醒留下的盐铺,还打通了从婺州到明州的新商道,看样子是想趁着天督府查案的空当,把江南的盐铁生意再攥紧些。”


    “他当然要攥紧,”南无歇放下茶盏,“嵇舟在京城被贺醒的案子绊着,江南的事只能靠栾序承盯着,右司的人既然明着去了,左司的人必定在暗处盯着,想都不用想,司徒空惯会玩这套明修栈道的把戏,明着让右司查税务,实则让左司抓栾家的商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嵇舟和栾序承也不是傻子,江南的账此刻怕是已经洗干净了,天督府的人要是只查账本,未必能抓到实据。”


    卫清禾点头:“可栾氏一族手握江南大半水产业,码头、河道,连明州的入海口都在他们手里,码头的管事、河道的汛兵、甚至明州港的税吏,多少都受过栾家的好处,想动他们,难。”


    “破绽是需要创造的,”南无歇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括州的位置,“听闻括州刚发了灾,有不少灾民正往明州逃,”


    他朝卫清禾扬了扬下巴,“你让人放出消息,就说歙州官府奉了朝廷旨意,正在开仓放粮,收留流民。”


    卫清禾一愣:“侯爷是想……让灾民去歙州?”


    “没错。”南无歇指尖从括州滑向歙州,在“歙州”二字上重重一点,“让人在那一带传话,说戚家已经捐了一百石粮食,要在城外设粥棚。”


    “如此一来,他们不放粮也得放,”卫清禾轻轻点头,随后又有些迟疑:“可歙州若是乱起来……”


    “要的就是乱。”南无歇眼尾微挑,“戚家是文人世家,最看重‘仁名’,灾民涌去,他们不可能不管,可歙州粮草本就不丰,一旦灾民聚集过多,粮价必涨,人心必乱,到时候别说护着嵇舟,能不能稳住自家门楣都难。”


    他语气轻描淡写,“乱起来,才好露出破绽,我要的不是一下子掀翻栾家,是先撕开个口子,等歙州乱了,栾家必定要分神去救,到时候——”


    卫清禾瞬间明白:“到时候左司的人就能趁机查婺州的老底,咱们也能借着灾民的由头,让薛家的商队以‘赈灾’为名,往江南多派些人手。”


    南无歇闻言连“啧”三声,像个含辛茹苦的老父亲一样,挖苦似的鼓了鼓掌。


    “子潭啊子潭,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可算是有长进了。”


    “……”卫清禾吃了一个臭屁,并不计较,随后问道:“那万一谛听台那边查到咱们和薛家头上……”


    “影卫是厉害,但他们在江南没根基。”南无歇不以为意,“薛家在江南虽不像贺醒、栾家势力那么大,可到底也经营了这么些年,温不迟想查也没那么容易,况且他现在的心思全在贺醒的产业上,想借着收编贺醒的赌坊、青楼,在江南安插谛听台的眼线,暂时没空管咱们。”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还是得提醒薛家的人,想要渗透江南商路这事儿急不得,得一步步来,不能让戚谌徽有所察觉,若是被他看出咱们想借灾民乱歙州,说不定会徒增麻烦。”


    卫清禾一一记下,正准备退下,又被南无歇叫住:“还有,让放消息的人注意分寸,别说得太具体,就说‘歙州有粮,戚家行善’,点到为止,灾民自己会传,传着传着就变样了,到时候就算查起来,也找不到咱们头上。”


    “属下明白。”卫清禾拱手


    待卫清禾退下后,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南无歇笑了笑,重新坐回案前,望着窗外的雪帘。


    ***


    歙州城外的官道上,黑压压的人流像被冲散的蚁群,在料峭的寒风里攒动,括州来的灾民裹着露出棉絮的破袄,怀里揣着饿得直哭的孩子,一双双浑浊的眼睛盯着紧闭的城门。


    潦草的灾民们拖家带口地挤在城门前,有人瘫坐在结冰的地上咳着血,有人扶着墙根直打晃,更多人挤了过来,用冻裂的手拍打着冰冷的门板,哭喊声、咒骂声混着北风,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滚得很远。


    “开门啊!放我们进去!”


    “我儿快饿死了,求官老爷发发慈悲……”


    “不是说有粮吗?怎么一粒子儿都不见…”


    “我家老婆子快不行了,求你们开开恩!”


    “官府说话不算数,是要遭天谴的!”


    “…………”


    城门纹丝不动,门楼上的兵卒握紧了枪杆,指节冻得发红。守城校尉缩在箭垛后,望着城下越聚越多的人,眉头拧成个疙瘩。


    州府早下了令,紧闭城门,可架不住城外的人越聚越多,哭喊声都快掀翻了天。


    城内戚府的长廊上,石板缝里还结着薄冰。


    戚谌徽披着件夹絮棉袍,在廊下走得急,棉袍下摆扫过栏杆,带起一阵冷风。


    见管家引着父亲戚鸿声回来,他赶忙迎上去。


    “父亲,州府那边可松口了?”


    戚鸿声看着不过四十出头,鬓角便已微霜,脸上带着赶路的风尘,刚进府就往暖阁走。


    “周知州仍在犹豫,将自己关在衙署中不见外客,城外流民已逾五千,个个面有菜色,目光灼灼,”他一边推开门一边摇头,“若真开了城门,城中怕是要乱作一团。”


    他在暖阁坐下,接过下人递来的热茶,手指拢在杯壁上,才缓过些劲:“更令人费解的是,那些灾民皆言朝廷有旨令歙州开仓放粮,还说……还说我戚家已捐粮一百石,将在城外设棚施粥。”


    戚谌徽一愣:“我家何时有过捐粮之举?朝廷亦无相关旨意传来啊。”


    “正是如此。”戚鸿声重重叹了口气,“王知府已派人查探,流言在流民中传得凿凿有据,说是自括州逃难时便听闻了,还称是‘京中传来的准信’。”他摇了摇头,“可府中从未接待过京中使者,此事着实蹊跷。”


    他抬眼看向儿子,眼神凝重:“这显然是有人刻意散布的流言,如今城外民众越聚越多,周遭村镇的百姓也围拢观瞻,再拖延下去,若有奸人从中挑唆,恐生祸乱。”


    戚谌徽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街上的行人都行色匆匆,药铺和粮店的门都关得紧紧的,偶尔能听到邻里议论城外的事,语气里满是不安。


    他转过身,沉声道:“可若不开门,民心必失,我戚家在歙州立足百年,凭的便是‘仁心’二字,若眼睁睁看着灾民困于城外,日后何以立足士林?”


    “开门便能稳妥?”戚鸿声反问,“州府粮仓现存不足五千石,城中百姓本就量入为出,若放灾民入城,不出三日,粮价必暴涨,届时城中百姓心生怨怼,你我父子便是歙州的罪人。”


    暖阁里陷入沉默,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偶尔噼啪作响。


    城外的哭喊声隐隐约约飘进来,像根针似的扎在人心里。


    戚谌徽攥紧了拳,“明瀚兄此刻怕是也无暇顾及歙州,他在京城被贺家的案子绊着,未必能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可这流言来得太巧,倒像是有人算准了时机,故意搅乱局面。”


    “谁都有可能。”戚鸿声沉声,“天督府的人已经在查江南一带,谛听台也掺和进来,这时候搅浑水的,未必是明面上的对手。”


    戚谌徽眼神沉了沉:“依儿子看,此事更像是冲着栾家而来,爹你想,我家若乱,言明兄岂能坐视不理?他一旦调粮驰援,天督府的人正好可抓其把柄。”


    戚老爷子闻言,暗里思绪瞬转。


    江南这盘棋里,戚家从来都不是真正的目标,这点显而易见。


    可真正的目标只是栾家吗?出手之人仅仅是利用他戚家来牵绊栾家?


    这绝不可能。


    敢利用灾民来制造混乱,又对江南东道几州之间明里暗里的牵连了如指掌,那出手之人所图就绝非只停留在将一届商贾斩于马下。


    因为地方灾情影响扩散后朝廷定会介入,事后也必然会问罪,问的是谁的罪?是当官的罪。嵇家树大招风,可戚家绝不至此,对方想给他戚家戴的这顶帽子究竟名善名恶?这不好说的。


    正想着,戚府的老管家匆匆跑进来,神情急迫:“老爷,公子,不好了!城外有灾民晕倒,众人已开始冲撞城门了!”


    戚鸿声猛地站起身,又立刻紧急定了一定思绪,稳住了神。


    随后缓缓踱至窗边,抬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沉默片刻,沧桑开口:“开吧。”


    “父亲?”


    “开城门。”戚鸿声重复道,语气坚定,“让府中人清出库房存粮,先在城外搭棚施粥,告知周知州,粮钱由我戚家承担,只求他派衙役维持秩序。”


    他走到戚谌徽面前,拍了拍儿子的肩:“我等皆是读书人,当知‘民为邦本’,即便这是个局,此刻也得闯进去,否则,百年戚家的清誉,今日便要毁于一旦了。”


    戚谌徽看着父亲,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


    城南客栈里的炭火烧得并不旺,寒意顺着窗缝往里钻。


    温不迟解下沾着尘土的披风,随手搭在椅背上,官袍的褶皱里还藏着陆路奔波的尘土。


    窗外传来嘈杂的人声,灾民的咳嗽、孩童的哭闹与衙役的吆喝混在一起。他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棉帘一角,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面。


    街上乱极了,灾民们裹着破絮挤在墙角,手里攥着勉强讨来的半块窝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往来行人。几个衙役提着粥桶走过,脸上挂着程式化的温和,可眼底那点对灾民的鄙夷与不耐,却被他看得真切。


    不远处,戚家的人正指挥仆役搭粥棚,青色的“戚”字旗在风里招展,倒成了这混乱里唯一规整的景致。


    “大人,刚在楼下听茶客说,这些灾民是奔着‘官府奉旨放粮’的消息来的。”孟枕堂端着两碗热茶进来,将其中一碗推到温不迟面前,“还说戚家捐了一百石粮,要在这里施粥一月。”


    温不迟端起茶碗,轻轻转了半圈。


    他呷了一口,眉峰微蹙:“奉旨?”


    孟枕堂是谛听台的老人,跟着温不迟多年,最是通透:“属下也觉得蹊跷,方才让人去州府打听,王知府的幕僚说,这消息是流民从括州带来的,说是‘京里传的准信’,他们自己都懵着呢。”


    “他们懵,戚家可不懵,”温不迟了然,放下茶碗,浅声解道:“戚鸿声是个明白人,他若不想接这摊子,有的是法子让流言散了,可如今粥棚都搭起来了,这是半推半就接了招。”


    他走到窗边,目光落在戚家的粥棚那边:“戚家是文人世家,最重名声,这种‘奉旨行善’的差事,办得好,便能让姓氏名垂千史,办不好,就是’名不副实’,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孟枕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若有所思。


    “这么说,是有人故意抬举戚家?同时顺手将他们架在火上烤上一烤,好验验真假?”


    要说这孟枕堂有时还真是会一语中的。


    是的,南无歇就是这么想的——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辛苦,稍微看一下我捋的人物小字,以便更好区分他们。


    其实也挺好记的,小字跟名字都是有关联的,我会诠释一下,哈哈,辛苦大家啦~


    南无歇——永辞


    温不迟——止时


    嵇舟——明瀚(渡舟择岸,因此叫明瀚)


    苏湛彧——书盈(彧字的核心含义是:有文采、茂盛、繁盛,所以叫书盈)


    戚颜倾——玉环(很漂亮的女孩子,所以就起了这个名字和小字)


    戚谌徽——文景(谌为信任,徽为象征,也为约束,文景二字则是一场盛大的虚空,这个小字比较抽象…但很符合这个角色)


    栾序承——言明(序为言明)


    贺醒——醒之


    贺深——深之


    晁允平——执衡(反义词)


    晁澈云——疏远(云嘛,又薄又远的)


    薛涉川——汀珏 (汀指水岸,珏为美玉)


    薛淑玉——清珩(清泛形容水,珩为美玉。不过他哥哥叫他玉儿)


    崔始颉——尧吉(哈哈,抠了个半偏字)


    卫清禾——子潭


    PS:薛家两兄弟他们的小字偏旁部首非常工整,而且小字当中都有一个字跟对方有关  (但我可啥都没说哈)


    第43章


    室内静了一静,缓缓,温不迟“罢了”般摇头,“具体何人如此行事我暂时不得明晰,但终归是冲着嵇舟去的,毕竟戚家乱了,他在江南的‘文胆’就没了。”


    他转过身,缓步走回案前,声音平稳, “这流言最妙的地方就在于它没说谛听台要来,也没说天督府在查案,只说‘朝廷放粮’’戚家捐粮’,既引来了灾民,搅乱了歙州,又把矛头隐隐指向’朝廷’和’戚家’ ,偏偏还查不到源头。”


    孟枕堂皱眉:“会不会是天督府的人?司徒空想借灾民给嵇舟添堵?”


    “司徒空没这么细的心思, ”温不迟否定得干脆,“他惯用强,要么直接抓人,要么查账本,不会玩这么迂回的把戏。”


    客栈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是灾民争抢粥碗起了冲突,夹杂着衙役的呵斥声。


    温不迟侧耳听了片刻,忽然猜测启唇:“难道是京城里那位…?他的心思倒是够深。”


    孟枕堂一愣:“大人是说……南侯?”


    “除了他,谁还有这闲心算计身处江南的嵇舟?又谁还有这胆子把灾民当棋子摆?”温不迟拿起案上的茶盏,又呷了一口,“引灾民来歙州,戚家必救,救则粮荒,粮荒则栾家必调粮驰援,栾家一动,天督府的人正好能咬住他们的商路不放。”


    他抬眸,看向孟枕堂,“而南无歇呢,坐看鹬蚌相争,说不定还能借着薛家‘赈灾’的名义,把势力插进江南。”


    他将茶盏放在案上,发出轻响,“步步都算到了。”


    孟枕堂看着他,有些不解:“可戚氏站队嵇家,戚家对南侯而言非亲非故,南侯何必——”


    “因为他缺的正是文墨一路的势力。”温不迟打断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京城苏氏静然不染纷争,未必肯帮他。经岁宴一事后南无歇心里最清楚文人的笔杆子力量有多大,他左右拉拢不来苏家,试探试探戚家的深浅和态度对他来说还是有必要的。”


    孟枕堂闻言低声询问:“大人,此事是否要……”


    语未尽,但二人之间自有默契。


    “不必,”温不迟缓缓看向窗外,“真要算起来,他可不一定称得上是敌人。”


    孟枕堂是一心向主的,温不迟既说按住此事向上管理,那这件事帝王就不必知道了。


    须臾,温不迟起身,系好披风的带子,动作从容不迫,眼神里透着冷静:“你去让人盯着戚家的粮库,看看他们调粮的渠道,顺便查查那些最早传消息的灾民,说不定能摸到薛家的影子,至于贺醒留下的那些产业,趁着乱局,正好清点收编。”


    孟枕堂瞬间明白:“属下明白。”


    温不迟推门而出,冷风灌进领口,带着灾民身上的酸腐气和粥棚的米香,他抬头看了看歙州灰蒙蒙的天,眼底闪过暗芒。


    ***


    歙州城的街道被搅得天翻地覆,灾民的破袄、散落的窝头、衙役的鞭子混在一起,在泥泞里滚成一团。


    嵇舟和栾序承勒住马缰,看着眼前的乱象,眉头同时皱起。


    “比想象中乱。”栾序承掸了掸锦袍上的泥点,“刚在城门口问了,戚家的粥棚已经塌了两个,灾民抢粮差点动了刀子。”


    嵇舟没说话,目光扫过街边紧闭的粮铺,门板上用白灰写着“无粮”二字,笔迹潦草,透着仓促。


    他调转马头,往戚府方向去:“先去见文景。”


    戚府的朱门紧闭,门环上缠着圈青布,通报的仆役刚进去,门就开了,戚谌徽迎出来时衣衫上沾着些米糠,眼底带着血丝。


    “明瀚兄,言明兄。”他作了个揖,声音里带着疲惫,“里面请吧,家父在后院料理捐粮的事,一时脱不开身。”


    书房里,炭火烧得很旺,戚谌徽亲手沏了茶,“截止到今晨,从括州来的灾民已过八千,州府粮仓空了一半,我家库房里的存粮也撑不过五日,”他顿了顿,无奈道,“方才王知府派人来问,能不能让灾民往婺州去些,”


    他看向栾序承,“我知你那边正乱着,已经被我挡回去了。”


    栾序承端起茶杯没喝,点了点头,“好几处码头都正被天督府的人盯着,这时候涌来灾民,右司的人正好能说我‘借赈灾囤积粮草’,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顿了顿,回看向戚谌徽,“对了,待会儿忙完正事,我想去祭拜一下戚老的灵位,去年他老人家过世,我在岭南办盐运,没赶上最后一面,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戚谌徽闻言,眼底泛起暖意,点点头,“难为言明兄还挂记着,祖父生前常对人说言明兄虽是商贾出身,心窍却比一般读书人透亮,他教过的门生里,论起实务经世,没人比得上你,当年看你批注的商路账册,总说你‘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清,心里的丘壑却比谁都深’。”


    “戚老这话太抬举我了。”栾序承低头笑了笑,眼角的线条柔和了些,“当年若不是他老人家怜我认我,把我从自家铺子的小账房领进文阁,别说撑起这么大一个江南的商路,我怕是至今还在算那三瓜两枣的小账,文阁里那些关于漕运、盐铁的孤本,都是他亲手教我看的,这份再造之恩,我这辈子不敢忘。”


    嵇舟在一旁静静听着,适时插话:“戚老的眼光向来准,他说言明兄是‘璞玉’,果然没看错。”


    话题稍缓,栾序承看向嵇舟,重回正题:“明瀚兄,你觉得这事是谁的手笔?”


    嵇舟靠在椅背上,眯了眯眼睛思考道,“能把消息做得这么密,又能算准戚家不会坐视不理,京里有这心思的不算少,天督府想借乱查咱们的破绽,谛听台想趁机收编贺醒的产业,甚至……”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只道,“现在猜是谁做的没用,先把眼前的乱局按住。”


    “说的是。”戚谌徽叹了口气,“昨日还有士子在府外题诗,说‘戚门有义,当济天下’,哎,这哪里是夸?分明是把刀架在脖子上,如今这局面我戚家不管也得管,若真不管,先祖留下的’仁心’二字,怕是要被人戳断脊梁骨。”


    栾序承忽然笑了一声:“说起来,当年戚老在世时,常说我‘眼里只有账本,少了点仁心’,如今看来,倒是我这没仁心的,反倒能躲个清净。”


    他话锋一转,正经起来,“粮的事我已经让人从婺州调了,走的是密道,今晚就能到,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得想个法子把灾民分流出去。”


    “分流?往哪分?”戚谌徽反问,“婺州和睦州被天督府盯着,灾民就是被明州挡过来的,括州又刚遭了灾……”


    他没说下去,一时间他也想不出哪里才算是“好去处”,江南东道就那么几个州,这半年水灾、寒灾接连不断,哪个州都架不住这么多灾民的涌入。


    “往南。”嵇舟忽然开口,“衢州那边有海商的船,我让人去联络,说是能载灾民去岭南垦荒,管饭,愿意去的,给点安家银;不愿意去的,就只能在这儿等着坐吃山空。”


    栾序承眼睛一亮:“这法子可行,海商那边我熟,让他们多开几艘船,就说是……江南商会募捐的善举。”


    “这个名目好。”戚谌徽点头,“我家出文名,写文章昭告江南,说此举是‘共扶灾民,同渡难关’;你家出粮,出船,负责路上供给和联络海路,咱们把动静做足了,既能堵上士子的嘴,也能让天督府挑不出错来。”


    嵇舟应下:“我现在就去写信安排。”他起身时,瞥见窗外廊下闪过一抹浅青色身影,脚步顿了顿。


    栾序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道:“是玉环吧?刚在门口瞧见了,从京城回来也有些日子了,这几日想必帮着府里清点捐粮呢吧?”


    戚谌徽也笑了:“可不是?玉环昨日还说要前去粥棚施粥,我让她先歇着了,”他看向嵇舟,语气里带了些感慨,“说起来,当年你们俩在苏老门下求学时,常凑在一块儿论诗,玉环总说你批注的《楚辞》比苏老还透彻,谁能想到,她这一回来,倒难得见你们说上几句话了。”


    嵇舟随身行转动的眼神顿了顿,眼色深处看着复杂,随即笑道:“都是过去的事了,当年的那场意外,倒让我们几人之间都生疏了。”


    这话像碰了个软刺,戚谌徽的笑意淡了些:“说的是,四年前府里文阁那场火,烧了不少珍贵的孤本不说,还……”


    他没提“苏禅呈”的名字,只道,“苏家那边虽没说什么,可毕竟是在我们府里出的事,两家往来也就淡了,玉环心里也难受,一直也就没再回过苏家。”


    栾序承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不敢回想的事,死死压制住内心的涌动,只低低道:“世事难料,好在两家都是明事理的,没闹僵,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嵇舟看了他一眼,转开话题:“不说这些了,先把灾民的事办妥,海商那边我今晚就送信,言明兄你盯着粮道,戚兄这边稳住士子和州府,咱们分头行事。”


    三人又敲定了调粮、联络海商的细节,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


    嵇舟拿起披风时,沉声道:“不管是谁在背后捣鬼,这招‘围魏救赵’算是让他成了,咱们现在满脑子都是灾民,倒真没心思管天督府查账的事了。”


    栾序承冷笑一声:“管他是谁,等熬过这阵,我回头算笔账,看看谁在背后赚了好处。”


    戚谌徽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两人的马消失在暮色里,才转身回府。


    刚到廊下,就见妹妹戚颜倾捧着件厚氅站在那里,浅青色的裙摆在风里微动。


    “哥哥,外面冷。”她把氅衣递过来,轻声道,“明瀚哥和栾大哥……能想出法子吗?”


    戚谌徽接过氅衣披上,握了握妹妹的手,安抚道:“会的,会有办法的,只是这歙州的夜,怕是还要冷上些日子。”


    府上的灯此刻亮了起来,映着兄妹俩的身影,也映着远处灾民聚居的街巷,那里的篝火星星点点,像困在泥沼里的萤火,明明灭灭。


    ***


    贺醒留下的那座青楼,檐角挂着的红灯笼被雨打湿,晕出一片暧昧的红。


    温不迟站在雕花楼门前,看着门内莺莺燕燕的身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楼里弥漫着浓郁的香粉气,混着酒气扑面而来,几个穿着罗裙的姑娘见他进来,眼都亮了,温不迟虽穿着素净的竹色官袍,却生得眉目清俊,鼻梁高挺,尤其一双桃花眼,像浸在寒潭里的玉,冷冽中透着股说不出的好看。


    “这位公子面生得很呢。”一个梳着反绾式发髻的姑娘端着酒盏凑过来,声音娇得发腻,“是来听曲儿,还是想找个伴儿说说话?”


    温不迟没接话,只从袖中掏出块腰牌亮了亮:“谛听台办案,找你们老鸨。”


    姑娘们脸上的笑意僵了下,还是怯生生地引着他去了后堂。


    老鸨是个眼角带痣的中年妇人,见了腰牌,忙不叠地把贺醒在时的账册全搬了出来,嘴里连声道:“官爷尽管查,咱们这儿都是正经生意……”


    温不迟没听她絮叨,只翻着账册看。


    贺醒在这青楼的账目做得倒是干净,只在几笔“胭脂钱”里藏了些猫腻,看数额,像是给城中某位官员的“孝敬”。


    温不迟记下那几笔账,又问了几个老妈子几句,便起身离开了。


    刚走出青楼,冷风吹来,他低头闻了闻袖口,满是挥之不去的脂粉香,眉头皱得更紧了,随后转身往贺醒接待各路人物的酒楼方向走。


    那个酒楼在街对面,隔着条不算宽的巷子,温不迟刚走到巷口,忽然被个小小的身影撞了下腿。


    他低头,看见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姑娘,梳着两个圆圆的双环发髻,用赤金的小蝴蝶簪子别着,身上穿的藕荷色袄裙绣着细密的缠枝纹,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小脸粉雕玉琢的,就是眼下挂着泪珠,鼻尖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唔……”小娃娃被撞得趔趄了下,抬起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温不迟,忽然就不哭了。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拉住他的袍角,奶声奶气地说:“漂亮哥哥,我、我找不到哥哥了……”


    温不迟愣了下,这孩子穿着讲究,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兰花熏香,显然不是灾民,倒像是哪家富贵人家的小千金。


    “你哥哥是谁?”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小娃娃扁着嘴:“我刚才在楼里吃桂花糕,转头哥哥就不见了。”


    她吸了吸鼻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温不迟,“漂亮哥哥,我饿了……你能带我去吃点东西吗?甜甜的那种。”


    说完,还仰着小脸,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模样乖巧又可怜。


    温不迟看着她沾着点糕屑的嘴角,又看了看不远处贺醒酒楼的幌子,终究是没动脚。


    他弯腰,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小姑娘平齐:“你住在哪?”


    小姑娘歪着头想了半天,小手比划着,“就在……就在街上的大房子里,有好多人守着门的那种。”


    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哥哥说我们是来这儿玩的,不是住家的。”


    温不迟心里大概有了数,这孩子的穿戴和气度,定是跟着长辈或亲信来歙州的,只是不知为何会单独跑出来。


    他本想把她交给街边巡逻的衙役,可低头看见小姑娘紧抓着他袍角的小手,那点念头又压了下去。


    “走吧。”他直起身,声音依旧平淡,“先去吃点东西,再找你哥哥。”


    小姑娘立刻笑了,眼睛弯成两颗小月牙,脆生生地应了声:“好!”


    温不迟带着她往另一个干净的酒楼走,小姑娘一路都牵着他的衣角,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巷口卖糖画的老爷爷画的兔子不像兔子,说刚才吃的桂花糕没有家里的甜,说她爹总爱偷吃她的蜜饯。


    第44章


    温不迟大多时候只听着,偶尔“嗯”一声,他性子冷,身边从没亲近过这么小的孩子,可被这软软糯糯的声音缠着,竟也不觉得烦躁。


    到了干净酒楼,他找了个靠窗的雅座,点了碗赤豆元宵,又要了碟芙蓉糕,小娃娃捧着元宵小口小口地吃,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


    “漂亮哥哥,你叫什么呀?”她含着勺子问。


    “温不迟。”


    “温哥哥。”小姑娘笑眯眯地晃着腿,“你长得真好看,比我爹还好看。”


    温不迟没理会这啼笑皆非的比较,也没问她的姓名,只看着她把一碟芙蓉糕吃得差不多了,才问:“现在有力气找哥哥了吗?”


    小娃娃点点头,忽然拉着他的手往外拽:“漂亮哥哥,我想去看捏面人!刚才路过街角,看见有个老爷爷捏的小老虎可威风了!”


    温不迟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竟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街角的面人摊前围了几个孩子,老爷爷正灵巧地捏着面团,转眼就捏出个张牙舞爪的老虎。


    小娃娃看得眼睛发亮,拉着温不迟的手撒娇:“漂亮哥哥,我想要那个老虎!”


    温不迟听话的付了银子,老爷爷把面人递给小娃娃,她宝贝似的捧在手里,又指着旁边的糖画摊:“我还想要个糖蝴蝶!”


    他依旧依着她,看着小娃娃举着糖蝴蝶,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笑得眉眼弯弯,温不迟心里不禁开始纳闷:我这是在做什么?


    两人又在街边逛了会儿,小娃娃看见卖风车的要风车,看见扎红头绳的要红头绳,像只快活的小麻雀。


    温不迟始终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她搜罗来的一堆小玩意儿,神色虽淡,却没半分不耐烦。


    直到走到一处岔路口,小娃娃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一个穿着黑色侍卫装的汉子,眼睛一亮:“呀!是阿金!”


    那汉子正焦急地在街上张望,腰间挂着块不起眼的玉佩,见了小娃娃,脸色骤变,快步跑过来,到了跟前便要跪下:“诶呦祖宗!您怎么跑这么远!属下找您好久了!”


    小娃娃跑到他身边,举起手里的面人:“阿金,你看,这是漂亮哥哥给我买的。”


    阿金这才注意到旁边的温不迟,连忙起身拱手,语气里满是感激:“多谢公子照看我家小姐,在下感激不尽!改日定当登门道谢!”


    温不迟微微颔首,没多言。


    阿金连忙抱起小娃娃,娃娃却回头温不迟挥挥手:“漂亮哥哥,我喜欢你,我下次还要跟你一起玩!”


    阿金抱着她匆匆离开,留下温不迟站在原地,手里还提着那串没送出去的红头绳。


    他低头看了看,随手递给了旁边一个眼巴巴望着的小乞丐,转身往贺醒那个不干净的酒楼走去。


    ***


    戚府书房的烛火燃到了深夜,嵇舟的茶盏早已凉透。三人皆是无声,满屋子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叹气声。


    街面上,戚家新搭的粥棚前围得水泄不通,本该按计划分批前往衢州码头的灾民,此刻却赖在原地不肯动,几个汉子抱着粥桶的腿哭喊:


    “我们不去衢州!当我们傻吗!去了也是进不去!”


    “这儿有粥喝,我们就待在歙州!”


    戚谌徽折扇抵着太阳xue ,靠在椅背上,“上午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卦了?”


    栾序承也愁的脸色发白:“我让人去打听了,说是有人在灾民里传话,说衢州那边的城门早就关了,咱们是哄着他们去送死。”


    “又是流言。”嵇舟语调平缓,却也透着淡淡的疲惫,“上次是引他们来,这次是拦他们走,倒是把人心拿捏得准。”他看向栾序承,“海船那边都备好了?”


    “备好了,三艘大船停在码头,连船夫的安家银都发了。”栾序承揉了揉眉心,“可他们不去,总不能绑着走。”


    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衙役的呵斥与灾民的叫嚷,嵇舟起身走到窗边,眉头瞬间锁死。


    “出去看看。”嵇舟拎起披风,戚谌徽与栾序承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街面上已是一片混乱,只见几个衙役正挥着鞭子驱赶哄抢粥桶的灾民,一个老妇被推倒在地,怀里的破碗摔得粉碎,哭喊着扑向衙役:“我孙儿快饿死了!让他喝口粥怎么了!”


    戚谌徽快步上前,喝止了衙役,“住手!大庭广众之下,动用鞭子成何体统!”


    栾序承让人扶起老妇,对旁边的粮房管事使了个眼色,管事连忙舀了碗热粥递过去。


    他转向一个眼熟的灾民头目:“张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张大哥搓着手,满脸为难:“栾公子,不是我们想闹,是官府的人总说戚家的粮不够了,实在是不分给我们,大伙都怕死,我们也是想活下去,不给我们粮,我们饿啊…”


    他正说着,城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震天的呐喊,紧接着是铜锣被敲得山响。


    “又怎么了?”戚谌徽心头一紧。


    一个兵卒连滚带爬地跑过来,甲胄都歪了:“戚公子!嵇公子!不好了!城外的山匪‘醉刀坞’的人杀过来了!说是要……要抢粮!”


    三人脸色同时一变。


    醉刀坞在歙州以西的黑风山盘踞了八年,坞主姓秦,诨名“秦老虎”,原是边关溃兵,八年前带着一队弟兄占了山,专劫商队,手段狠辣。


    这伙人向来只在城外活动,从不敢靠近州城半步。


    “他们敢闯城?”栾序承皱眉,“城墙上有守军,他们这点人——”


    话音未落,就听城西方向隐约传来妇孺的哭喊。


    嵇舟纵身跳上旁边的施粥台子上往西望去,黑压压的匪众正撞开城西的栅栏,往灾民聚居的棚区冲,手里举着刀枪,嘴里喊着“抢粮”,灾民们吓得四散奔逃,粥棚被撞翻了两个,三当家“独眼狼”,正指挥人混在灾民里趁乱抢粮。


    领头的秦老虎骑着匹黄骠马,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他身后跟着个矮胖汉子,是二当家“钱老鼠”,正举着大刀嘶吼:“弟兄们!粮就在眼前!抢了粮回山上吃顿饱的!”


    “他们是冲棚区来的。”嵇舟跳下台子,“棚区的灾民没防备,又离城墙近,正好下手。”


    “这群疯子。”栾序承也跳上了台子,看着远处的混乱直皱眉,“黑风山今年冬天遭了雪灾,听说饿死了不少人,怕是真被逼急了。”


    戚谌徽急得直跺脚:“那怎么办?棚区里有上千人!”


    那个报信的兵卒急得满头汗:“三位公子,开不开弓?再不动手,他们要冲进棚区了!”


    戚谌徽看着眼前哭喊的灾民,急道:“不能开弓!棚区里都是百姓,误伤了怎么办?况且这罪名真要降下来,谁能担得起?”


    “言明兄,你去通知州府,让守军从东门绕过去抄后路,只围不攻。”嵇舟语速极快,“戚兄,让人把府里的护院都叫来,守住粮库和主要街道,别让乱民趁机生事。”


    他转向那个灾民头目:“张大哥,你能带人把老弱妇孺往东边空场撤吗?那里有石墙,能挡一阵。”


    不过一眨眼功夫,防止土匪冲城的、防止灾民作乱的、防止不好向朝廷交代的对策就全落定了,嵇舟这人,还真有点门道。


    张大哥咬了咬牙:“嵇公子信得过我,我就干!”


    三人分头行动,刚到街口,就见秦老虎的人马已经像饿狼般扑进棚区,匪众挥着锈迹斑斑的刀枪乱砍,戚家刚搭好的粥棚被砍得支离破碎,木桶翻倒,白花花的米粥混着灾民的血和泥,在地上淌成一片狼藉。


    “快跑啊!土匪杀人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灾民们像炸了窝的蚂蚁,抱着孩子的、扶着老人的、揣着半块窝头的,尖叫着往四处冲,几个腿脚不便的老人被撞倒在地,凄厉的哭喊被杂乱的脚步声吞没,有个孩子从母亲怀里摔出来,在泥地里滚了几圈。


    秦老虎在马上狂笑,刀疤脸在火把映照下狰狞可怖:“姓戚的!把粮窖交出来!不然老子今天就把你这棚区烧成白地!”


    他一挥手,身边几个匪众立刻举着火把,往堆着干草的角落冲。


    栾序承带着州府兵卒赶到,见此情景怒喝:“秦老虎!这些年我真是给你脸了!你信不信我明日就让你黑风山寸草不生!”


    秦老虎瞥了他一眼,啐了口唾沫:“栾大少爷?少废话!老子弟兄们在山上啃了半个月树皮,今天这粮,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他身边的钱老鼠忽然吹了声口哨,十几个匪众借着灾民的掩护,猫着腰往粮库方向摸。


    “不对。”嵇舟忽然低声道,“醉刀坞的人穿的都是草鞋,你看那几个,靴底是新的,腰间还有银带扣。”


    话音未落,棚区深处忽然“轰”地一声爆起一团火光。起初只是个小火苗,被夜风吹得卷着干草往上窜,眨眼间就舔上了旁边的棚屋。


    “着火了!着火了!!”灾民们更慌了,往反方向涌去,正好撞向赶来维持秩序的戚家护院。


    火借风势,越烧越旺,很快连成一片火海,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连远处城墙的砖缝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土匪既然放话是冲着粮食来的,那放火烧粮对他们来说没有半分好处,那么问题来了,这把火是谁放的?冲着谁来的?


    就在此时,火边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是官兵放的火!他们怕咱们吃他们的粮,要烧死咱们啊!”


    “是戚家!官府的人说了戚家快没粮了!一定是他们粮食不够分想借机烧死我们!”另一个声音跟着喊,尖利得像指甲刮过铁皮。


    灾民们本就被饥饿和恐惧逼到了极限,此刻听了这话,顿时红了眼。


    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朝着戚家护院扔去:“让你们放火!让你们不给粮!”


    更有什者,跟着那几个煽风点火的人往粮库冲,嘴里喊着“抢粮活命”。


    “坏了!”栾序承低骂一声,“定是有人想借土匪的手,把灾民的怨气全引到咱们头上!”


    浑水一滩,乱成一片,谁也说不好这其中到底有几方势力,谁也分不清这每一步究竟是谁的计划。


    乱局当前,哪里有时间思考这些?眼下又是大火肆虐又是人群暴乱,一时间只得碰上哪个解决哪个。


    戚谌徽指挥护院往火堆泼水,可棚屋本就是草和木板搭的,水泼上去像浇了油,反倒腾起更旺的火苗。


    “怎么办?再烧下去,连旁边的民房都要遭殃了!”


    嵇舟稳住了思绪,紧急定了定神,盯着火海里那几个还在喊话的身影,忽然对护卫道:“去把那几个喊得最凶的抓来,要活的。”


    他转向栾序承:“言明兄,让人去粮库搬二十袋糙米,往灾民堆里撒。”


    “撒?”栾序承一愣,“那不是更乱?”


    “已经够乱了,不差这点,”嵇舟眼神锐利,“先让他们知道,粮就在这儿,不用抢,更不用跟着别人当枪使。”


    他又对戚谌徽道:“戚兄,让护院把水往人堆里泼,别管火,先保人。”


    栾序承立刻让人扛来粮袋,“哗啦”一声撕开,白花花的糙米撒在地上。


    灾民们愣了愣,有人下意识地蹲下去捡,那股往前冲的势头顿时缓了。


    嵇舟看向赶来的守军校尉:“去搬十袋粮,快去。”


    校尉依令行事,十袋糙米很快堆在街口,同时弓箭手齐刷刷地瞄准了黄骠马。


    秦老虎勒住缰绳,看着那堆粮食,又看了看城楼上拉满的弓弦,脸色阴晴不定。


    就在这时,秦老虎的黄骠马突然人立起来,只见一支箭擦着马耳朵钉在了旁边的柱子上,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秦坞主!”嵇舟扬声道,声音在噼啪的燃烧声中依旧清晰,“十袋粮,够你弟兄们吃几天了,但你若再往前一步,或者你身边那几个‘弟兄’敢动粮库一根木头,这箭下次就不是擦着马耳朵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十袋粮送你,算我嵇家的见面礼,但你若继续闹下去,我保证,不出三日,醉刀坞就会从世间除名。”


    三当家独眼狼在秦老虎耳边嘀咕了几句,秦老虎眼神闪烁,最终一挥手:“弟兄们,搬粮!”


    匪众扛着粮食撤退时,秦老虎回头看了眼火光中的棚区,忽然低声对嵇舟道:“嵇公子,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


    他声音压的更低,“四年前那场大火,当真烧干净了吗?”


    嵇舟闻言眼神一凛,没接话,只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


    第45章


    匪众扛着粮袋撤退,火烧透了半个棚区,灾民们蹲在地上捡着糙米,没人再喊“放火” ,也没人再往粮库冲,只有偶尔响起的孩子哭声,混着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在火光里低低回荡。


    嵇舟看着被护卫押过来的那几个“喊话人”,果然不是土匪,也不是灾民,手上连点老茧都没有。


    他没说话,只示意护卫把人带下去,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火海。


    街面上,满地狼藉,被踩烂的窝头、打翻的粥桶、哭哭啼啼的孩子, 还有几个被误伤的灾民躺在地上呻吟。


    戚谌徽看着这一切,脸色苍白如纸:“这到底是冲谁来的?灾民、土匪、细作…他们就不怕逼反了歙州吗?”


    嵇舟望着醉刀坞撤退的方向,眼底一片深沉:“他们或许,要的就是这个呢?”


    栾序承让人去清点损失,回来的人说粮少了三分之一,还丢了几匹用来运粮的马,他攥着账本,咬牙道:“再这么耗下去,别说分流灾民,咱们自己都要断粮了。”


    月光洒在空荡的街面,三人像三座沉默的山,远处空场传来灾民的啜泣,混着风吹过棚区废墟的呜咽。


    京城南侯府书房里安静闲适与歙州的混乱截然不同。


    南无歇独自一人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半阂着眼,将睡欲睡。


    榻边的小几上,只放着一盏温茶,水汽袅袅,映得人的影子在茶面轻轻晃动。


    “侯爷。”


    门外传来轻叩声,随即是卫清禾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他推门进来,南无歇并未起身,他便垂手立在榻前,“刚收到歙州急报。”


    南无歇眼皮抬了抬,闲适地打着响指,“嗯。”


    “歙州城西闹了土匪,”卫清禾语速沉稳也仍难掩一丝异样,“是盘踞黑风山的醉刀坞,领头的秦老虎带人冲了灾民棚区,抢粮放火,现场乱得厉害。”


    南无歇的手忽然停了,眼神亮了几分,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哦?闹土匪了?”


    卫清禾顿了顿,才补充道:“更怪的是,密信说棚区里不止醉刀坞的人,还有另一拨人在煽风点火,故意挑动灾民跟官府对着干,看手法,不像是一路的,倒像是两伙人凑在了一处,把局面搅得更浑了。”


    “去了两伙人?够乱的啊。”南无歇轻笑一声,正了正松散的衣襟,随手端起小几上的茶盏:“嵇舟他们刚想分流灾民,这边就烧起来了,倒是赶得巧。”


    他呷了口茶,挑挑眉道,“你觉得这出是谁的手笔?”


    卫清禾斟酌道:“难不成是天督府?他们一直想抓嵇舟的错处,借土匪闹乱子,倒是方便了。”


    “司徒空?”南无歇放下茶盏,“他那性子,要么直接带兵去剿,要么盯着账本死磕,哪有这耐心借刀杀人?”


    “那……龙椅上那位?”卫清禾又猜。


    “李升有这心思,却未必有这胆子,这种事情稍有差池便是将人逼上了梁山,搞不好就有人顺势反了。”南无歇摇头,“能让土匪和细作配合得这么‘乱中有序’,背后的人定然不简单,”他手指轻叩桌面,“难道是温不迟?谛听台在歙州本就有差事,借乱局钓出贺醒的余党……”


    他眯起眼睛猜测,“不过……他能有这手段?心够狠的呀。”


    卫清禾没再猜,只道:“还有种可能,是咱们不知道的暗势力,想趁机搅浑江南的水。”


    南无歇闻言,忽然低笑出声,“不管是谁,这歙州啊,算是彻底成了个烂泥塘。”


    卫清禾脸色不大好看,像是有什么天大的事情不知如何开口。


    迟疑了片刻,斟酌再斟酌,才低声禀道:“侯爷……还有一事……”


    南无歇抬眸看他,眼里饶有兴味的示意他继续说。


    卫清禾咽了咽,吞吞吐吐的说:“乌野他们……好像带着楠楠在歙州。”


    “哐当——”


    南无歇手里的茶盏猛地砸在小几上,茶水泼了满桌,“你说什么?”


    他豁然起身,原本从容的神色瞬间被惊怒取代,眼底的兴味荡然无存,只剩下焦灼,“他们在歙州?!”


    他几步走到卫清禾面前,语气带着罕见的急促:“不是说在杭州吗?”


    卫清禾垂首道:“……许、许是中途改了路线……”


    这卫清禾也是英年早呆,这事不先禀报,先说那边乱成一锅粥,末了才告诉南无歇楠楠在那儿,自家侯爷从作壁上观看戏骤然变为局中人,知道的是他恐不知如何开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仇敌的落井下石。


    南无歇被他这颠鸾倒凤天一脚地一脚的禀报顺序折腾的半死,胸口起伏。


    他看着卫清禾,语气里带着点不作伪的恨铁不成钢,“卫子潭!你在京城待得脑子待锈了?!”


    卫清禾头垂得更低了:“属下也是刚收到歙州的消息,想着先禀明歙州局势……是属下考虑不周。”


    “赶紧!”南无歇转身抓起披风,语气重归果决,“备最快的马!我现在就去歙州!”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卫清禾赶忙领命退下,书房里方才的闲适荡然无存,歙州的乱局于南无歇而言瞬间从一场“热闹”变成了悬在心头的利刃。


    造化弄人,谁也跑不了。


    ***


    贺醒留下的“聚财坊”藏在歙州城东最杂乱的巷子里,门脸不起眼,只挂着块褪色的木牌,牌上“聚财”二字被烟火熏得发黑。


    温不迟站在巷口,看着几个醉醺醺的汉子互相搀扶着从门里出来,一个捂着脸骂“出老千”,一个攥着空钱袋哭丧,所有人都像是被这地方吸走了魂魄。


    身后的孟枕堂低声道:“大人,这聚财坊是贺醒最肥的产业,明着是赌坊,暗地里还做着子钱生意,”


    他侧身往门内偏了偏,“贺醒在时,这地方白天歇业,入夜才开门,专做官吏和富商的生意。”


    温不迟“嗯”了一声,抬脚往里走。刚跨过门槛,一股混杂着汗臭、铜臭和浓重酒气的热浪就扑面而来。


    堂屋里摆着十几张赌桌,骰子声、吆喝声、哭骂声搅成一团,地龙烧的暖,穿短打的赌徒们赤着膊,脖颈上的青筋暴起,手里的筹码被捏得嘎嘎响。


    “客官里面请!”一个扎着小辫的伙计立刻迎上来,脸上堆着油滑的笑,眼睛在温不迟身上溜了一圈,见他衣料考究却面生,便试探着问,“爷是玩骰子?还是推牌九?楼上有雅间,骰子牌九都齐活。”


    温不迟没接话,只从袖中摸出块碎银,捏着在伙计眼前晃了晃:“我找胡三。”


    伙计眼睛一亮,刚要接银子,又猛地缩回手,赔笑道:“客官说笑了,我们这儿没叫胡三的……”


    “告诉他,岭南来的,带了‘红货’。”温不迟把碎银塞进他手里,在他掌心轻轻敲了敲,“要是他不在,这银子就当我赏你的酒钱。”


    “红货”是行话,指见不得光的高利放贷。伙计脸色变了变,握着银子的手紧了紧,终究还是转身往后院跑,跑两步又回头看了眼温不迟,那眼神里半是好奇半是警惕。


    温不迟没坐,就站在堂屋中央,赌桌旁的人起初没在意他,直到瞥见他腰间若隐若现的玉带,喧闹声顿时小了半截,有人悄悄往桌下塞筹码,有人借着喝酒的功夫打量他,空气里的汗味仿佛都淡了些。


    片刻后,一个穿着锦绸马褂的中年男人迎上来。


    “贵客自远方来,舟车劳顿,着实辛苦。”来人手里把玩着把檀香扇,扇面上画着俗气的牡丹,“再下胡三,这位爷,里面请?”


    胡三是这赌坊的掌柜,看上去三四十岁,眼角的笑纹里全是算计,却偏要摆出副斯文模样,面对温不迟腰间玉带上挂着的令牌神色丝毫没变,一派从容。


    贺家的生意很多不干净的,这聚财坊也不例外,这就导致了经常会有缺银子了的官差前来“清查”,这么多年来胡三也早已习惯了。


    “后院说话方便。”胡三的声音不高不低,“我这聚财坊,最怕官爷上门,不是怕查赌,也不是舍不得,是怕扰了客人的兴致。”


    温不迟跟着他往后走,穿过挂着珠帘的月亮门,进了间雅致的厢房。


    “看茶。”胡三引着人入座,摆摆手示意小二。


    茶桌上摆着套紫砂茶具,墙角燃着龙涎香,与外间的浊气判若两地。


    “爷既然知道‘红货’,该懂规矩。”胡三亲手沏茶,沸水冲过茶叶,泛起些细碎的白沫,“贺老板上个月还让人捎信,说岭南的路子得盯紧了——”


    “贺醒死了。”温不迟根本疲于周旋,直接打断他,声音清冷平淡,“天牢里自尽的,前日午时的事。”


    胡三倒茶的手顿了顿,随即又笑起来,仿佛没听见这话:“爷真会开玩笑,贺老板——”


    “他的账册,我看过。”温不迟抬眼,目光像结了冰的刀,直直插进胡三眼底,“聚财坊每月上万两的子钱利银,他只拿五成,剩下的,都在你这儿。”


    胡三扇子“啪”地合上:“爷说话直接,不吃香。”


    他脸上的笑变得不再好客,“爷若是来分好处,那就得按道上的规矩;若是来寻事……”


    “谛听台,温不迟。”他终于自报家门,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我不是来分好处,是来给你一个出路的,”


    他顿了顿,一脸十拿九稳,“聚财坊的赌档可以留,但子钱生意得停,欠账的商户按本金还,利钱全免。”


    上缴国库的账务必要干净,赌坊可以有,但子钱不行,想要抹平子钱收益,只能通过聚财坊自家的赌业账本洗清,否则麻烦无穷。


    按照道理来说,这种不干净的产业即使不怕官差,也不会对中央朝廷监管权力机构“谛听台”无动于衷,更何况聚财坊的靠山东家贺醒已经倒了,所以温不迟说的其实没错,这确实是在给胡三指出一条出路。


    可这胡三并没有想象中惧怕“谛听台”三字,他闻言只是略微一顿,随后又挂上了好客的笑,“大人这是说笑?这铺子是贺老板的根基,我只是代管,哪里是我说停就能停的?”


    “代管?”温不迟冷视着胡三,“上个月你往苏州运了船丝绸,用的是聚财坊的银子,账本上记的却是‘赌具损耗’,贺醒在时你都敢中饱私囊,现在他死了,你怕是早想把这地方吞了吧?”


    此话一出,胡三的脸色这才有了变化,他没想到温不迟连这个都查得清清楚楚。


    但他毕竟混了多年,很快就稳住神,眼底变了一层,“大人既然什么都知道,就该明白这聚财坊的水有多深。不说别的,州府里不下十位大人在这儿放着利钱,知州大人每月都要来雅间坐坐,您动了这儿,等于动了半个歙州的官面。”


    “所以呢?”温不迟端起杯茶,呷了一口,“你们用高利贷逼死商户,用赌档掏空官吏的俸禄,一笔好买卖。”


    “大人这话就难听了。”胡三摇着扇子,语气又软下来,“大家都是讨口饭吃,您要是嫌子钱利高,咱们可以降;您要是想分杯羹,我给您两成,不记账面上,谛听台在江南办案不易,多点银钱周转,总是好的。”


    他不以为然的底气很简单,污秽的湖面上倒映出的月亮亦不干不净满身污泥,中央来人就再清高架得住银子的诱惑吗?当官的都一个德行,口嫌体正直,只要孝敬到位,什么差事不差事的,左右大家都这样,与光同尘,方为上策不是?


    然而温不迟更没有波澜,他放下茶杯,细细端详着胡三的脸,那眼神看的人怪难受的,饶是胡三见惯了向来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官爷,此刻也仍觉脖颈一凉。


    这个时刻的停顿明显有意而为,随后温不迟微微一眯眼睛,不咸不淡地开口:


    “胡掌柜,原名胡本曦,陇西博川生人,生父不详,六岁时生母死于山匪刀下,而后被掳上山,可你比谁都能忍都会装,跟着山匪打杂,学他们喝酒、骂娘,学着给人递刀,硬生生在寨子里活了两年。”


    温不迟瞧了胡三一眼,继续说,“八岁那年,你趁山匪庆功喝醉,偷了灶房的火折子,把整个山寨点了。那场火烧了半座山,据说连石头都烧裂了,二百八十多个山匪没一个活下来。”


    他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不疾不徐,“你揣着抢来的半袋干粮跑下山,从此成了乞丐,你跟野狗抢过食,被地痞打断过肋骨,为了半个窝头给人磕过头。十五岁那年去了码头,当河工、扛大包,一天挣三个铜板,却总被工头克扣。有次你带头跟工头理论,被吊在桅杆上打了三天,差点没挺过来。”


    “够了!”胡三突然低吼一声,扇子“啪”地拍在桌上,“温大人查这些陈年旧事,是想笑我出身卑贱,还是想拿这些拿捏我?”


    “我只是想告诉你,”温不迟抬眼,目光里只有一种冷冽的清明,“你该懂被逼迫的滋味。”


    胡三瞬时被这句话勾起了回忆,他钉在原地,想起山匪对他的百般折辱,想起自己在码头被工头踹肚子的疼,想起在街头被人泼冷水的冷。


    可那些上辈子的记忆很快被另一种念头覆盖,他挨了那么多苦,凭什么不能往上爬?凭什么不能让别人怕他?


    “温大人,这不一样的。”胡三说,“我是凭自己的本事活到今天,他们是活该,谁让他们贪心,想借我的钱发大财?谁让他们手贱,非要上桌赌钱?”


    “是,他们活该,他们自作孽不可活,曾经的你确是无辜,你受够被欺压,于是不想再无力的活下去,也正因如此,我此刻才会坐在这里,”温不迟抬眸,眼底一片冰冷,毫无温度,“胡本曦,我这是在给你机会。”


    他顿了顿,“你别会错了意。”


    第46章


    温不迟很是了解被人逼上梁山的滋味, 他此刻对胡三的审视可不只是因为差事在身,还有在面对一个跟自己相似经历、又跟自己做了同样选择的人时的复杂情绪。


    他不知为何,对眼前这个男人又怜又恨,怜他想他得偿所愿受众人惧怕,恨他想他入无间地狱魂飞魄散。


    厢房内一室寂静,二人对望, 皆是冷寂。


    须臾,温不迟缓声开口:“交, 还是不交?”


    胡三眯起眼, 扇子停在胸前:“交不了。”


    “好。”


    温不迟只说一个字,猛地抬手,掀翻桌面。


    紫砂茶盘、剩余的茶杯、账本、算盘,瞬间被掀翻在地,“哗啦啦”一阵乱响。


    碎瓷片溅到胡三的鞋面上, 他猛地后退, 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那就都别谈了。”温不迟的声音陡然转厉,再没了之前的平静,“戎珂!”


    “在!”戎珂从房梁而降。


    紧接着,厢房的四扇窗户同时被破,十来个影卫跃入,落地时带起一阵风,手里的短刀在烛火下泛着冷光,瞬间就把胡三围在了中间。


    胡三手里的扇子“啪”地掉在地上, 脸色从煞白变成铁青:“你……你们敢在这儿动手?外面都是我的人!”


    “你的人?”温不迟走到他面前, 眼神寒彻刺骨,“方才外堂的那些个伙计现在应该在影卫的刀下哭,至于你养的那群打手……”


    他微微歪头, “应该连哭的机会都未曾有,已经成为影卫刀下的亡魂了。”


    胡三闻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就被影卫用刀鞘抵住了喉咙。


    “搜。”温不迟没再看他,转身往外走,“地窖里的账本、库房里的银子、被扣押的商户,全带出来,聚财坊的牌子,拆。”


    影卫们应声行动,翻箱倒柜的声音、胡三的挣扎声、远处赌徒的惊呼声混在一起,却盖不过温不迟的脚步声。


    他走到堂屋时,赌徒们已经被影卫控制住,那些被高利贷逼债的商户吓得腿软,能跑的就跑,跑不了的就跪,纷纷磕头。


    温不迟停下脚步,看着满地狼藉和这些跪在地上的人,“戎珂。”


    他回头,“欠账的商户登记造册,至于胡三和他的党羽,砍了。”


    “是。”


    温不迟没再停留,走出聚财坊时巷口的灯笼正被风吹得摇晃,他深吸了口气,凉气带着草木的清新,终于驱散了赌坊里的浊气。


    他回首看了看坊内的混乱,带着对自己的那份深不见光的痛恨下了杀手,血洗了胡三那点可怜又可悲的不甘。


    他恨。


    渺小的蝼蚁不论经历怎样的痛定思痛在权力倾轧下始终微不足道。


    他恨。


    他这次代表的是碾碎蝼蚁的那一方。


    他恨。


    时至今日他也仍无力改变任何,哪怕他自己就是那只遮天手。


    他恨极了。


    他杀了他自己。


    ***


    歙州的雨像是攒了半个月的戾气,在这日卯时骤然泼下来。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到了午时忽然转急,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噼里啪啦的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急促地叩门。


    雨下到第三天,连空气都透着股腐味,瓢泼之势未减,密密匝匝地砸在棚区的草顶上,像是要把这临时搭建的窝棚连同底下的人一起砸进泥里。


    第五天清晨,城西的“通济桥”终究没撑住,那座百年石桥在洪水里挣扎了整夜,最后在东君初生之时“轰隆”一声塌了半截。


    断裂的石拱堵在河道中央,浑浊的黄水瞬间漫过堤岸,朝着灾民聚居的西棚区涌去。


    雨停时,半个城都浸在水里,西棚区的草屋塌了七成,污泥里漂着破棉絮、烂菜叶子,还有几只泡得发胀的死老鼠。


    灾民们踩着齐膝的泥水往高处爬,哭喊声里混着求救声,像是末日般肮脏混乱。


    而真正的麻烦,在次日彻底爆发。


    先是西棚区有个老汉上吐下泻,拉出来的全是黑水,皮肤泛着青紫色的斑,不到一天就没了气。接着是两个孩子,症状一模一样,浑身滚烫,皮肤上的红疹破了之后,会渗出腥臭的黄水。


    “是时疫!”有懂行的老医工喊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是瘟疫!”


    人们的恐慌像瘟疫本身一样,半天就席卷了全城,灾民们疯了似的往城门口挤,哭喊声混着呕吐声,把刚平静没几天的歙州又搅成了一锅沸水。


    “已经封了好几个棚区。”嵇舟站在城楼上,望着下面被守卫拦住的灾民,眼底覆着层青黑。


    他这几天几乎没合眼,先是指挥加固河堤,后是抢救被淹的粮库,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往日里总是熨帖的衣袍也沾着泥点。


    栾序承手里捏着张药方,眉头拧成个疙瘩:“药铺的黄连、金银花都空了,刚让人去衢州调,最快也得四天,现在发病的有三十七人,都集中在被淹的西棚区。”


    “封城,”嵇舟斩钉截铁中带着无处遁藏的疲惫,“从现在起,只许进不许出,违令者按通匪论处。另外,立刻封锁消息,歙州死了只苍蝇都不许城门外的人知道。”


    “封城?”戚谌徽猛地抬头,“明瀚兄,西棚区还有上千人,不赶紧疏散怕是——”


    “疏散到哪去?”嵇舟打断他,“让他们跑到衢州去?让瘟疫整个江南蔓延?到时候朝廷知道这里的情况后追责,你、我,还有整个歙州的官吏,谁担得起?”


    戚谌徽噎住了,他知道嵇舟说得对,可他终究是读圣贤书长大的,从小背着“之乎者也”,见不得这样的“牺牲”。


    “文景,你带人去烧西棚区。”栾序承忽然开口,“把所有烂草、污泥、死物全烧了,石灰不够就用灶灰,必须在今晚烧透。”


    “烧?”戚谌徽皱眉,“那里还有活口……”


    “活口可以迁到东棚区隔离起来。”栾序承的语气没什么温度,“剩下的只有疫病源,你要是念及仁心,就该知道烧干净了才能少死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让人在东棚区备了棺材,烧之前,让他们把亲友的尸骨迁走。”


    “河道那边才是眼下的重中之重,”嵇舟看向栾序承,“通济桥的断石堵着水,不把积水排出去,瘟疫还得反复。”


    “我这让人去清淤。”栾序承道,“商队的伙计里有几个懂水性的,让他们带着工具下去,天亮前必须通开。”


    “我随你一同过去,”嵇舟理了理蓑衣,“跟底下的人说一声,不管他们怎么闹,都不能开城门,真闹大了,就说是衙门下的令。”


    他刚说完,正撞见个小吏慌慌张张地跑来:“嵇公子!不好了!西棚区的灾民抢了医工的药,还把隔离棚给拆了!”


    嵇舟的脚步顿了顿,回头对栾序承道:“河道那里我自己去,你先去西棚区吧,带着护卫,必要时……不用手软。”


    栾序承点头,转身去召集人手。


    西棚区的火是后半夜烧起来的,戚谌徽站在远处,看着火光舔舐着那些破烂的草屋,听着灾民们“嗷嗷”的哭喊声,忽然觉得眼睛疼。


    他让人给哭闹最凶的几个灾民塞了锭银子,又让人把抢药的那几个捆了,扔到了隔离棚最里面。


    “公子,这样……妥当吗?”旁边的生员小声问。


    “你以为我想?”戚谌徽的声音很轻,“我戚家在歙州百年,根基不能毁在这场瘟疫里,他们闹得越凶,朝廷越会觉得我们治下无方。”


    他顿了顿,看着火光照亮的夜空,“至于其他的…哎,等熬过这关,再给他们立块碑吧。”


    与此同时,嵇舟正在河道里指挥清淤,冰冷的泥水没到胸口,他咬着牙帮伙计们推卡在石缝里的断木,忽然听见岸上有人喊“栾公子”。


    他抬头,看见栾序承站在河堤上,手里举着个油纸包。等他爬上岸,才发现是几块用油纸包好的肉干。


    “刚让人从船上拿的,填填肚子。”栾序承递给他块干布,“西棚区烧完了,死在里头的人…”


    他没说下去,嵇舟却知道他在担忧什么。


    一方水灾瘟疫横行,死伤无数,失踪者更是不计其数,有的是灾民,有的是歙州土生土长的当地百姓,受难人数绝非一百二百能打住的。


    这是罪,这是治理无方的大罪。


    “不用担心,知州也怕丢了他的乌纱帽,有他在前面,具体死了多少人总不会传到朝廷的耳朵里。”嵇舟接过干布擦了擦手,随后拿起肉干,咬了一口,咸得发苦。


    他望着黑沉沉的河水,忽然像是自言自语道:“你说…是天意吗?”


    栾序承没回答,只是拿起块肉干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天意也无妨,便是天意也败不了我。”


    瘟疫爆发的第二天,歙州城的空气里已经飘着挥之不去的药味和腐臭,温不迟站在通济桥的断口处,官袍的下摆沾着的暗红泥渍,混着药渣和说不清的秽物。


    “大人,医工都到齐了,在东城门内搭了临时诊棚。”孟枕堂递上块浸过艾草水的帕子,声音压得极低,“戚公子那边刚派人来,说西棚区的隔离栏不够,想借咱们的铁网。”


    温不迟没接帕子,只看着河道里漂浮的药渣,定了定神。


    如今局势太乱,嵇舟一派的打算他自是猜的清楚,当地官员怕朝廷明晰情况降罪,嵇舟怕他嵇家在江南一带的官员网因歙州州府斩落马下而漏个窟窿,戚家怕百年声誉一朝受损,无论站在谁的角度,歙州如今的情况都不会传到远方。


    “派几个人手,把他们需要的所有东西一并送过去。”温不迟缓缓开口。


    孟枕堂应了声,刚要转身,就见个穿着黑衣的精壮汉子快步穿过诊棚外的灾民群,直奔这边而来。


    那汉子面色焦灼,腰间别着柄短刀,目光在影卫和医工之间慌乱地扫了一圈,脚下被碎石绊了一下,踉跄着停在温不迟面前。


    “这位……这位先生!”阿金并没有认出温不迟,只当他是诊棚里管事的,急得声音发颤,“求您行个方便!我们那儿有个孩子染了时疫,烧得快不行了,外面的大夫都不敢接,听说这儿有能治这病的医工,求您派个人跟我去看看!”


    他说着就要下跪,目光落在温不迟官袍的玉带时,愣了愣,这衣饰看着就不像普通医工,却也顾不上细想,只攥着拳头重复:“求您了!孩子快撑不住了!多少银子我们都给!”


    温不迟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想起那天那个小娃娃举着糖蝴蝶时的样子,心头不自觉地收紧:“在哪?”


    阿金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直接应下,连忙道:“在城西的望湖楼!我们包了整个后院,已经用石灰围起来了,绝没敢惊动旁人!”


    他又补充道,“您放心,我们会多给诊金,绝不会亏待大夫!”


    温不迟没再多问,转身对孟枕堂道:“带三个医工,备足药材,跟我走。”


    他又看了眼仍在发愣的阿金,“前面带路。”


    阿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哈腰地在前头引路,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眼温不迟,似乎想问什么,终究还是没敢开口。


    望湖楼离诊棚区不远,隔着条宽街,街对面就是州府的临时粮仓,更像是刻意选的清静地方。


    阿金推开后院角门,温不迟看见几个穿着粗布衫的仆妇正守在廊下,个个面色惨白,手里的帕子都攥得湿透。


    “都出去。”温不迟对仆妇们道,“没我的话,不许靠近正房半步。”


    仆妇们慌忙退下,阿金推开正房的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屋里燃着艾草,光线昏暗,床榻上躺着个小小的身影,盖着厚厚的锦被,却仍在不住地发抖。


    温不迟走上前,借着窗隙透进的微光,看见小娃娃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脖颈处的红疹有些已经微微溃烂,渗出的黄水沾湿了衣领。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他伸手掀开锦被,手掌覆上她的手腕。


    “今早卯时发现的,”阿金站在门口,声音发紧,“一开始只是脸红,后来就烧得说胡话,刚才还吐了两口黑水……”


    温不迟没再问,对身后的医工道:“取银针,刺曲池、合谷、足三里。孟枕堂,把雪肌散调开,用温水沾湿棉布,给她敷在红疹处。”


    医工们立刻动手,银针落下时,小娃娃疼得哼唧了一声,睫毛颤了颤,却没醒。


    “她怎么会染上时疫?”温不迟忽然开口,目光扫过桌上的青瓷碗,里面还剩小半碗没喝完的杏仁茶,“你们住的地方,不是用石灰消过毒吗?”


    阿金的脸色白了白:“是……是小姐昨天偷偷跑出去了,说想去看看之前买糖蝴蝶的摊子,我没看住……回来就说头晕,我们以为是吹了风,没当回事……”


    温不迟闻言本能的想出口埋怨,却及时收了火,没再说话。


    “温大人。”孟枕堂忽然低声道,“外面有动静。”


    温不迟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只见望湖楼外的巷子里不知何时站了十几个黑衣汉子,个个腰佩长刀,目光警惕地盯着后院的角门,把这地方围了个水泄不通。


    不是州府的人,也不是谛听台的影卫。


    “是我们自己人。”阿金连忙解释,声音里带着急切,“我们只是……只是怕有人惊扰了小姐,绝没有监视大人的意思!”


    温不迟没理他,只是重新看向床榻上的小姑娘,能让这么多精壮汉子护卫,又能在疫城里住得如此体面,这孩子的来头,显然比他想的更不简单——


    作者有话说:今日加更后面还有一章


    第47章


    “让你的人撤了。”温不迟没看他,只冷声命令,“谛听台办事,不喜欢被人盯着。”


    阿金犹豫了一下, 终究还是转身往外走。


    片刻后,巷子里的黑衣汉子果然撤了。


    “大人,这孩子……”孟枕堂欲言又止。


    “先治好再说。”温不迟的目光落在小娃娃烧得发红的小脸上, “她要是活不成,咱们今天就白来了。”


    孟枕堂知道这话是说给门外的人听的, “谛听台”三个字任谁听到都得琢磨琢磨,更何况这孩子来路一看就不简单,背后指不定是何方神圣,照看她的人难免需要谨慎些。


    果不其然,温不迟一说完门外传来细微的声响。


    深夜时分,小娃娃的烧终于退了些,温不迟让人守在正房外,自己则带着孟枕堂去了西棚区。


    这里还乱得厉害,隔离栏被灾民撞开了个缺口,几个发着病的人躺在泥里呻吟,健康的灾民则举着石头,要往东城冲。


    “放我们出去!凭什么把我们关在这儿等死!”


    “给我们药!我们都快死了!你们想害死我们!”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这群当官的就是怕闹大掉了乌纱帽!所以才把我们圈在这里!”


    …………


    污言秽语像潮水般涌来,戎珂想让人动手镇压, 被温不迟拦住了。


    他走到缺口处,手里亮了一下谛听台的银令,声音不大,却透过嘈杂的人声传出去:“想活命的,就回去。”


    灾民们愣了愣,看着那面银令,又看了看他身后影卫手里的药箱,骚动渐渐小了。


    但显然不是服,是惧。


    “我知道你们恨官府,恨州府。”温不迟的目光扫过人群,“但谛听台不是州府,从今天起,西棚区的药由我来发,诊事由我的医工来管,想冲出去的我不拦,但出去之后染了病死在外面,没人收尸,想留下的就按我说的做,我保证诸位能多活几天。”


    他顿了顿,指了指旁边的空地:“去那边搭棚子,挖粪坑,把病死的人和畜生拖到北边烧掉,做得好的,每天加一碗粥。”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犹豫,有人骂骂咧咧,但终究没人再往前冲。


    温不迟知道,这些人不是信他,是打心底里对“多活几天”这四个字的虔诚渴望。


    孟枕堂看着他指挥影卫分发药材,忽然道:“大人,咱们这么做,不是帮了嵇舟吗?”


    “我不是帮他。”温不迟平静地说,“这瘟疫来得突然,歙州聚了这么多人,陛下若是为了治罪嵇、戚两家,歙州这些事真要追究起来,那咱们也势必无法脱责,届时嵇家党羽随便一句‘同处歙州,致生民患’,就能把咱们也钉在罪书上。”


    他抬眼看向夜色,那里隐约传来灾民的咳嗽声:“你以为嵇舟凭什么敢向我开口要东西?现在咱们跟他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他们翻了,咱们也得呛水,想要好过,就得先把这歙州的烂摊子拾掇干净。”


    孟枕堂愣住了,温不迟也没再说下去,只是望着西棚区上空盘旋的乌鸦。


    暮色渐浓,疫城的夜又要来了。


    ***


    歙州城的城门缝里都透着股说不清的腥气,城门上悬着的“歙州”二字被烟熏得发黑,墙根下堆着半人高的石灰,风一吹就扬起白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南无歇此刻还不知疫情一事,他勒住马缰,正看见两个守卫举着长枪,把个哭嚎的老妇人推搡回城内。


    “侯爷,城防说按府衙的令,只许进不许出。”卫清禾翻身下马,手里拿着块令牌。


    “这是为何?”南无歇纳闷,他望着城门内的景象,泥泞的街道上挤满了灾民,裹着破席子缩在墙根,远处的棚区飘着几缕黑烟,不知是在烧什么。


    从京城昼夜兼程一路赶来,原以为最坏不过是匪患,却没料到会撞见这副炼狱景象。


    “乌野他们现在在哪?”他轻夹马腹,披风下摆扫过马镫上的泥水,马儿向城内迈蹄。


    “在城西望湖楼后院,”卫清禾翻身上马,跟上他的脚步,声音发紧,吞吞吐吐,“早上刚收到乌野的信,说……说楠楠她……”


    他话没说完,南无歇忽然勒停马儿。


    “你再吞吞吐吐的我就拿你喂雕。”


    卫清禾喉结滚了滚,硬着头皮往下说:“楠楠她……染上了时疫。”


    “时疫?”


    南无歇像是没听清,又问了一遍,卫清禾甚至看见他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


    下一瞬,南无歇猛地调转马身,马蹄溅起的泥水溅了卫清禾一裤腿。


    “废物!一群废物!”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太阳xue突突直跳,“我让他们寸步不离守着,就是这么守的?!”


    “侯爷息怒!”卫清禾连忙策马跟在后面,“是、是楠楠趁人不注意溜出去的……不过万幸,谛听台的人正好在附近,已经带医工去看过了,信上说楠楠烧已经退了,红疹也消了些,说是……说是没大碍了。”


    南无歇狐疑的回头看了卫清禾一眼,随即更快地往城里去。


    黑金披风在人群里劈开条路,灾民们见他衣饰华贵,又带着佩刀的护卫,纷纷往两边躲,眼里却没多少敬畏,只有麻木和恐惧。


    望湖楼外的巷子比别处干净些,墙角堆着新换的石灰,空气里弥漫着艾草的味道。


    南无歇刚走到角门,就见两个黑衣汉子迎上来,两人看清他的脸,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无形的力道钉在原地,下一瞬双双“噗通”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属……属下参见侯爷!”左边的阿金声音发颤,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属下护主不力,请侯爷责罚!”


    右边的汉子也跟着磕头,“是属下没看好后院,让小姐……让小姐溜了出去,属下万死!”


    南无歇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两人的衣领都带着风尘,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没说话,只是抬脚往里走。


    后院里静悄悄的,廊下站着四个戴着面巾的仆妇,见了他立刻矮身行礼,头低得几乎压到齐腰的位置,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手一抖,手里的药碗差点摔在地上。


    正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极轻的咳嗽声,像根细针,一下下刺在南无歇的心上。


    就在此刻,乌野刚好从门后出来,他穿着件普通粗布劲衫,发冠此刻散乱着,几缕湿发贴在汗津津的额头上,整个人都透露着狼狈不堪。


    “侯、侯爷?”


    他看见南无歇的瞬间,嘴唇哆嗦了两下,猛地单膝跪地,“属下参见侯爷,属下失职,致使小楠染病,罪该万死,请侯爷——”


    “你他妈——”脏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但此刻还不是骂人的时候,南无歇强忍火气,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楠楠怎么样了?”


    乌野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烧退了些,但还在咳,身上的疹子……还没完全消,昨夜胡话不断,一直喊着……喊着难受……”


    南无歇的喉结动了动,没再听他说下去,伸手推开了房门。


    屋里燃着安神的香,混着浓重的药味,光线有些暗。


    南楠躺在床榻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原本圆嘟嘟的小脸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发红,脸色白得像张薄纸,嘴唇还透着点不正常的乌,她的双环髻松松垮垮散了半边,几缕汗湿的碎发黏在额角,贴着块浸了药汁的素布,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乌野哥哥……”小南楠似乎被开门的动静惊动,睫毛颤了颤,费力地睁开眼。


    她的眼神还有些涣散,像是没看清人,只是凭着本能呢喃,“乌野哥哥……楠楠……楠楠难受……”


    南无歇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


    他快步走到床前,弯腰伸出手,手掌悬在半空顿住了。


    这双手上沾过刀剑里喷溅的血,握过浸泡了寒冰的铁,此刻却怕这一碰,会惊碎了眼前的孩子。


    迟疑了片刻,才轻轻落在南楠的额头上。


    温温的,比预想中安稳些。


    “楠楠看看,是谁来了?”南无歇的声音像是在舌尖滚过千百遍,磨去了所有棱角,柔得能滴出水来,寻常在人前哪怕皱眉都带着威慑,此刻眉峰却微微蹙着,藏的全是疼惜。


    南楠眨了眨眼,混沌的目光渐渐聚焦,看清那张熟悉的脸时,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突然就委屈的瘪起来,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眼角滚进鬓角,洇湿了枕巾。


    “爹……”声音软软带着哭腔,“爹你怎么才来……楠楠以为……以为见不到你了……”


    “胡说什么。”南无歇心都快碎了,他抬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蹭过细嫩的脸颊时他自己倒先僵了僵,连忙收了些力道,“爹这不是来了?谁跟你说这些浑话?”


    “他们说……得了这病的人……都活不成……”南楠抽噎着,小手从被角里伸出来,死死攥住他的袖口,“楠楠不是故意乱跑的……就是想买糖蝴蝶……上次看见的那种,翅膀上镶金粉的……”


    话没说完,一阵剧咳突然袭来,她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像只被狂风卷住的幼鸟。


    南无歇连忙用掌心护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抓起枕边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去她唇角的口水,整条手臂的肌肉都在发紧。


    “好了好了,不说话了。”他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顶,声音放得更柔,“爹知道楠楠最乖,是爹来晚了,咱们先养病,等好了,别说金粉蝴蝶,就是真金镶宝石的,爹也给楠楠寻来,好不好?”


    南楠咳得没了力气,软软地靠在他掌心喘着气,点了点头,眼泪还在掉,却懂事地松开了攥着袖口的手,只是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南无歇的心像被泡在酸水里,又胀又疼,他这几年滚过刀山火海,经历过生死搏杀,从不知“怕”字怎么写,可刚才在城门外听见“楠楠染疫”四个字时,他竟觉得天旋地转,握着缰绳的手都在抖。


    南楠是他软肋,是他在这世间唯一不敢赌的牵挂。


    他就这么守在床沿,看着南楠的眼皮一点点沉下去,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呼吸渐渐匀了。直到烛火在她脸上投下安稳的光影,才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小娃娃的梦。


    转身时,他抬手按了按眉心,眼底的柔情褪去,又覆上惯常的冷硬。


    乌野还跪在廊下,见他出来,连忙道:“侯爷,温大人说小姐还得用几天药,属下已经让人去取了……”


    “温不迟用的什么药?”南无歇看着跪在地上的乌野,抬手示意他起身。


    “说是谛听台的秘药,叫‘雪肌散’,还有些银针和汤药……”乌野连忙回话,但仍旧没敢起来,“医工说小姐恢复得算快的,只是体虚,得慢慢养……”


    “温不迟人在哪?”南无歇问。


    “方才咱们的人刚来禀报,此刻他在西棚区,正带着医工发药。”乌野接口道,“起初阿金也是去东边诊棚请医工时遇见他的。”


    南无歇“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院子里的石灰带:“加派人手,把这院子守严实了,苍蝇都别让飞进来。”


    “是!”乌野重重点头,声音里终于有了点底气。


    南无歇没再说话,转身往院外走。经过角门时,他看了眼依旧跪在地上的两个黑衣汉子:“起来吧,看好门。”


    两人愣了愣,随即狂喜地磕头:“谢侯爷!”


    走出望湖楼,巷口的风带着疫城特有的腥气扑过来,南无歇望着远处西棚区的方向,那里的黑烟还在袅袅升起,隐约传来灾民的哭嚎。


    温不迟怕也是未曾想到,二人这么快就又要见面了。


    第48章


    南无歇从望湖楼出来时, 天已经擦黑了,巷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昏黄的光落在泥泞的路上, 映出深浅不一的脚印。


    他没让卫清禾跟着,自己披着披风,慢悠悠往城西走。


    越靠近西棚区,空气里的味道越复杂,药味、霉味、还有隐约的腐臭混在一起,钻进鼻腔时带着股呛人的辣。


    街面上散落着灾民丢弃的破碗和烂衫,几个穿着破烂粗布的汉子蜷缩在墙根,怀里抱着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孩子,见了他这一身体面衣饰,眼里先是闪过些惊惧,随即又被麻木盖了过去。


    一派乱七八糟中,一个老婆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往南无歇跟前挪,一边挪一边搞不清的嘟囔着:“官爷……赏口吃的吧……孙儿快饿死了……”


    南无歇脚步一顿,随后从袖中摸出块碎银,丢在老婆婆碗里,银锭落在碗里发出脆响。


    几个灾民瞬间围了上去, 撕扯间竟打了起来。


    他隔着人群看了眼老人家,眉头微微一皱,怔了怔,脚步忍住了没有动。


    西棚区的边缘竖着道简陋的木栏,影卫握着长刀守在栏外,南无歇刚走到栏边,就有影卫上前阻拦。


    黑灯瞎火,火光不明,影卫根本没来得及看清来人,但谛听台规矩森严,“站住!此处戒严!”


    “我找你们头儿。”


    说着,南无歇环视了一圈。


    “我们掌印岂是——”影卫话还没说完,栏内传来个冷冽的声音,“南侯?”


    温不迟站在诊棚门口与南无歇四目相对,声音里带着点讶异。他没料到会在这儿撞见南无歇,握着医案的手指紧了紧。


    影卫愣了愣,收刀退到一旁。


    南无歇撩开下摆,长腿一迈跨过木栏。


    “许久不见,”南无歇笑着,语气里的轻松和这疫地的沉重格格不入,“温大人别来无恙?”


    温不迟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圈,从沾着泥点的靴底到干净的袖口,最后落在他脸上:“侯爷怎会在歙州?”


    “听说这里热闹呗,”南无歇掀帘进棚,自顾自找了张干净的木凳坐下,“本侯最爱热闹。”


    “侯爷的热闹凑得确实精准。”温不迟缓步跟进来,“山匪刚退,大水刚过,时疫正盛,侯爷这时候来,倒像是掐着时辰算的。”


    南无歇笑了笑,“可不就是掐着时辰来的?温大人奉旨在此清算贺醒产业,偏巧遇上这等变故,温大人若想趁机立功,说不定正用得上我,这不特意过来瞧瞧,也好看看能帮上温大人什么忙。”


    温不迟面色平静,语气却缓沉如冰:“劳侯爷时刻挂念了,只是不知歙州如今的灾民流离、匪患猖獗、时疫横行,这三者之中,哪一样是出自侯爷手笔?”


    他微微一顿,向前逼近半步,“还是说,三者皆是出自侯爷之手?”


    南无歇目光在温不迟脸上转了一圈,随后嗤笑一声道:“我长得就这么祸国殃民?”


    他起身,低头理了理衣摆,手指在腰间玉佩上轻轻一按,眼底带了点说不清来由的攻势,“温大人觉得,我若真想搅乱歙州,还用得着分三次动手?”


    温不迟没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步,棚外远处的火把的光在彼此脸上投下交错的阴影。


    “灾民是我引来的,这没错。”南无歇继续道,语气依旧轻描淡写,“贺醒倒台后,他在江南的田庄被抄没,再加上括州水患爆发,百姓们一夜之间成了流民,嵇家有身份牵扯,戚家有头衔压着,栾家又有的是银子,歙州是这些灾民最好的去处,我若不指条路让他们来歙州,难不成看着他们冻死在明州城门口?”


    他抬眼,视线直直侵入温不迟的眼底:“我就是冲他们仨来的,这点我也认。但那又如何?于公,灾民得了安置;于私,嵇舟怕是没少为这事儿忧心,温大人觉得呢?”


    温不迟袖中的手指悄然蜷紧,他信南无歇这话是真的,若不是嵇家与戚家的牵扯,若不是戚家坐镇歙州,对方实在没必要将目光落在此地。


    但问题是,清算贺醒的歙州产业本是他温不迟的差事,如今流民成了乱源,他实在是难辞其咎的。


    “至于山匪,”南无歇继续说着,转身踱到棚门口,望着外面影影绰绰的灾民,“城西那伙占山为王的跟我没半文钱关系,另一伙挑火的事我也听说了,倒像是冲着朝廷来的,手法利落得很,或许是……”


    他故意顿住不说,反而回头看温不迟,“温大人查案这么久,就没查到点蛛丝马迹?”


    温不迟没接话,证据不足,不好妄言。


    “时疫就更瞧不上了,”南无歇折回来,重新坐下,这次却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的轻松淡了些,“这可是千刀万剐的手段。”


    温不迟迎上他眼底那份坦荡,沉默片刻,语气轻缓却带着锐利:“侯爷说了这许多,可翻来覆去,除了灾民一事坦然认下,其余两桩,侯爷终究没直接否认与自己有关。”


    “说不说的又如何?我说了你未必信,我不说你未必疑,”南无歇挑眉,“难不成温大人要拿我去领功?就凭我引了灾民来讨饭?”


    他忽然笑出声,“你我都清楚,这些灾民若不投歙州,迟早也是饿死冻死,如今聚在这儿,好歹还有口气,倒是温大人,奉旨清算贺醒的产业,结果呢?产业没清完,倒惹出这一堆乱子,回头李升问罪,你打算怎么说?”


    这个问题确实也一直让温不迟很是头疼,他攥紧了拳,“侯爷赐教?”


    “我啊?”南无歇咧着嘴指了指自己,随后混不着调地说:“求我?”


    温不迟不与其计较,也或许是习惯了,疲于计较。


    见对方不做声,南无歇意犹未尽的收敛了些许,声音沉了些,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你需要人帮你收拾这烂摊子,嵇舟终归不可信,放眼歙州,能跟你搭把手的只有我,瘟疫、山匪、暗势力,我们一个一个来。”


    温不迟抬眼,“换什么?”


    棚外忽然传来影卫的低喝,像是有灾民在闹事。温不迟侧耳听了听,随后转回头,看着南无歇那张又英气又可恨的脸。


    南无歇慢悠悠地往木凳上一靠,指尖在膝头轻点着,像是在掂量什么有趣的物件:“换什么……我还没想好。”


    温不迟的眉峰蹙得更紧,他最不喜南无歇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攥在手里,偏要吊人胃口。


    “眼下这局面,温大人忙着治疫,忙着安置灾民,忙着应付那些山匪,怕是没闲心猜我的心思吧?”南无歇往前倾了倾身,火把的光恰好落在他眼底,映出点促狭的笑意,“不如这样,我先帮你把这烂摊子拾掇利落,等事了了,我再告诉你我想要什么,左右跑不了你的。”


    温不迟的目光始终游走在南无歇的脸上,“侯爷是懂人心的。”


    “也还好吧,”南无歇笑得更肆意了,开口间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撩拨,“当然了,若是温大人抹不开面子,此刻求我一句,说不准我一时心软,兴许就什么都不要了呢?”


    这话里的戏谑几乎要漫出来,温不迟的脸色沉了沉,攥紧的拳抵在桌案上,“侯爷还是省省吧,谛听台办差还不至于求人。”


    “哦?”南无歇挑眉,故作惊讶地扬了扬下巴,“可我怎么听说西棚区的药材快见底了?州府的粮仓也没剩多少了,倘若那些灾民再闹起来,温大人打算用影卫的刀去堵?”


    棚外的风卷着哭喊声进来,隐约能听见灾民呼天喊地的哀求和呼喊。


    温不迟的脸色更冷,却没再反驳。


    “这风…还真是巧了。”


    他眼底毫无温度的直视着南无歇那双满是兴味的眼睛。


    “巧不巧的,看天意呗。”南无歇忽然换了语气,低声说了句,“或许这灾民、山匪、时疫凑在一起,本就是天意,你、我,甚至包括嵇舟,逼着咱们这些各怀心思的人,不得不凑成一伙,把事压下去了再论其他,你说是不是?”


    说罢,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风尘,“药材和粮食,我的人明早卯时给你送到西棚区。”


    他回头瞧着温不迟,嘴角弧度赤裸,“至于条件……”


    他不再说下去,只嗤笑一声,没再看温不迟的脸色,掀帘便走。


    待人走后,孟枕堂快步走进来,见温不迟仍站在原地,拳峰抵着桌案,连忙道:“大人,这南侯的意思是……”


    “备着吧。”温不迟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明早验过他的粮和药,再说其他。”


    ***


    南无歇回到望湖楼后院时,月色已经爬上了墙头,角门处的黑衣护卫见了他,立刻躬身行礼。


    他没说话,径直往里走,刚绕过影壁,就见卫清禾和乌野正站在廊下候着,两人手里都捧着卷宗。


    “侯爷。”卫清禾率先上前,将手里的卷宗递过来,“醉刀坞的底细查清了,领头的叫秦老虎,原是岭南军里的先锋官,当年因上司克扣军饷,当场劈了那校尉,带着十几个弟兄逃到黑风山落草,往年只劫那些盘剥商户的镖队,从不敢碰官府和大族的东西,二当家诨名‘钱老鼠’,郢州人士,三当家’独眼狼’,出身不详,但据说他最是狡诈,是秦老虎的’智囊’。”


    南无歇接过卷宗,指腹在“秦老虎”三个字上碾了碾:“黑风山雪封了两月,他寨里存粮该是见底了。”


    “是。”卫清禾点头,“派去的人说,黑风山下的猎户这段时日总往山外跑,说寨子里天天有人下山找吃的,看那样子,怕是真撑不住了。”


    “撑不住也该找软柿子捏,”南无歇将卷宗扔在石桌上,发出闷响,“灾民涌入,歙州正乱,嵇舟和栾序承都在,秦老虎偏挑这时动手,要么是饿疯了,要么是有人推了他一把。”


    “另一伙人还是没头绪。”乌野立刻接上,声音压得更低,“其实从灾民涌进歙州开始,就总有些闲言碎语在人群里飘,一会儿说州府粮仓早空了,发的粥里掺了沙子;一会儿又说治疫的药是毒药,医工们故意把人往死里治。”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又道:“前几日嵇舟想分流些灾民去衢州,刚放出消息,就有灾民哭着喊着说衢州城门早关了,去了也是饿死在城外,不知是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起初只当是灾民饿急了乱传,没当回事,直到这几日时疫闹起来,那些话才越传越邪乎,带着股子刻意煽动的劲儿,这才觉着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他顿了一顿,叹了口气,继续道,“可这伙人太滑了,混在灾民堆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抓又抓不住,问又问不出,就像水里的影子,捞不着实的。”


    南无歇听完,目光沉了沉:“这么说,他们藏了不止一天两天了,从灾民进城开始,就在一点点搅混水。”


    他走到廊边,望着黑山风的方向,夜色沉沉,连山影都模糊不清:“秦老虎是把刀,钝是钝了点,却能用,那另一伙人,才是藏在暗处的针,专往官府的眼里扎。”


    他转过身,月光落在脸上,神色冷了几分:“秦老虎劫粮最多让戚家肉痛,挑唆灾民反官府才是真要搅乱歙州的根基。”


    他挑挑眉,扬了扬下巴问道:“你们说,歙州乱了,谁最能得利?”


    卫清禾皱眉:“难道是想趁乱洗劫州府库银?”


    “库银才有多少?”南无歇嗤笑一声,“江南赋税半出歙州,这儿一乱,朝廷的银子就断了流,到时候不管是追责嵇家失察,还是问责谛听台办事不力,总会有人在京里等着收网。”


    他抬眼看向卫清禾:“你带弟兄去黑风山,先别急着露面,找个隐蔽处盯着,看秦老虎劫粮后有没有人跟他接触,是哪些人,走的什么路,摸清楚了再回报。”


    “是。”卫清禾领命,又想起什么,“那西棚区的流言——”


    “让它传。”南无歇打断他,语气松弛了几分,带点笑意,“传得越凶,才越容易露马脚,”他转过头,“乌野,你让人多留意那些传闲话最起劲的灾民,不用抓,只跟着,看他们天黑后往哪钻,跟谁碰头。”


    乌野应声:“属下明白。”


    南无歇走到廊边,西棚区方向那片黑压压的棚屋,夜色里,那些看不见的流言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向歙州的根基——


    作者有话说:加更加更后面还有一章


    第49章


    天刚蒙蒙亮,南无歇就揣着个药篓子站在了西棚区诊棚外,影卫见了他,眼神里带着警惕,却没敢拦,昨夜孟枕堂已经传了话,说这位侯爷跟自家大人达成了“默契”。


    温不迟刚核对完药材清单,掀帘出来就撞见他这副打扮:威武的劲装换成了粗布破衣,靴底沾着泥,手里还拎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活脱脱一个进山讨生活的猎户。


    “温大人,昨夜睡的可还安生?”南无歇冲他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雀跃,“黑风山那边有种草药,治时疫兴许能用,陪我去采些?”


    温不迟皱眉:“诊棚离不开人。”


    “你副手不是在?出不了岔子。”南无歇走近两步, 压低声音,“再说,那草药只在黑风山北坡有,错过了这几日花期就没用了, 你不想早点控制住时疫?”


    他说得煞有介事,温不迟盯着他眼里的促狭,忽然觉得不对劲:“黑风山是醉刀坞的地界,你想干什么?”


    “采药啊。”南无歇一脸坦然, 指了指他身上的官袍, “不过温大人这一身太扎眼,换件常服吧,免得被山匪撞见, 平白惹麻烦。”


    温不迟沉默片刻,他不信南无歇单单为了采药冒险,但若真有能治时疫的草药,确实值得一趟。


    再者,他也想看看,这狗东西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半个时辰后,两人已站在黑风山脚下,温不迟换了身青布长衫,腰间别着柄短刀,看着倒真像个游学的书生。


    他瞥了眼旁边哼着小调的南无歇,忍不住道:“若是真遇上醉刀坞的人,你打算怎么办?”


    “跑啊。”南无歇头也不回,手里的柴刀在草丛里拨弄着,“咱们是来采药的,又不是来剿匪的,犯不着硬碰硬。”


    温不迟没再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黑风山山势陡峭,林间弥漫着湿冷的雾气,南无歇看似随意的脚步,实则一直在往山坳深处醉刀坞巢xue方向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雾气渐浓,温不迟忽然按住南无歇的胳膊,同时矮身躲到一棵老松树后。


    他指了指前方二十几步外的灌木丛,那里有三个正提着砍刀的汉子正拨开枝叶走来,腰间系着粗布腰带,上面别着的弯刀鞘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刀”字。


    “是醉刀坞的人。”温不迟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紧锁着那伙人,“看样子是巡山的,咱们先躲着,等他们走了再……”


    话没说完,身后却没了动静。


    温不迟心里一沉,猛地回头。


    南无歇正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胸,脸上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那眼神一看就没憋什么好屁。


    “你——”温不迟刚要开口斥责,后颈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眼前瞬间炸开一片金星。


    他眼睁睁看着南无歇的脸在视线里模糊,最后只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在说“配合点”。


    待温不迟彻底失去意识后,南无歇故意踢倒了脚边的药篓,竹篾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谁在那儿?!”


    远处传来巡山喽啰的喝问,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南无歇慢悠悠地直起身,故意露出半张脸,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慌张:“几位好汉,我们是游医,来山上——”


    话音未落,就被冲上来的汉子按住了肩膀。


    他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便“束手就擒”,目光扫过被捆成粽子的温不迟时,嘴角悄悄勾了勾。


    柴房里弥漫着干草和霉味,温不迟是被手腕上麻绳的摩擦感疼醒的。他猛地睁开眼,就见南无歇正歪着头看他,嘴里的布条早就被吐掉了,嘴角还挂着惯有的散漫笑意。


    “醒了?”南无歇动了动脚,脚踝上的绳子松松垮垮,“温大人这觉睡得够沉,一路被扛过来都没醒。”


    温不迟刚要说话,就觉后颈还在隐隐作痛,怒火瞬间涌了上来。


    石屋外传来粗哑的说话声:“……老大说了,这两个看着像官府的人,先关着,等问清楚了再发落……”


    温不迟盯着南无歇,眼底快冒出火来,这混账东西,竟然真把他骗进了贼窝!


    “南无歇,你——”


    “嘘。”南无歇冲他比了个手势,随后绕了绕自己的手腕,“先解绳子,有账回头算。”


    他说着,不知从哪摸出块碎瓷片,几下就割开了温不迟手上的绳结。


    温不迟揉着发麻的手腕,刚要质问,南无歇突然伸手挠了挠他的腰侧。他没防备,猛地缩了一下,膝盖撞上旁边的木柴堆,发出“哗啦”一声响。


    “闹什么?!”


    门外传来粗哑的呵斥,紧接着是钥匙开锁的声音。


    一个瘦高个喽啰探进头来,手里甩着鞭子:“安分点!再吵就把你们舌头割了喂狗!”


    南无歇立刻换上谄媚的笑:“好汉息怒,我这兄弟刚醒,不小心碰了柴堆,绝不敢再吵了。”


    喽啰“呸”了一声,骂骂咧咧地关了门。


    南无歇像是没事人一样,用肩膀轻轻撞了撞温不迟,眼神往石屋角落瞟了瞟。


    温不迟的视线顺着看过去,只见角落里堆着一些被砍坏的破烂兵刃,样子制式隐约能看出这些兵刃“生前”的考究,不像是寻常土匪能用的上的那种。


    正疑惑着,柴房的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个矮胖子,穿着件不合身的绸衫,三角眼滴溜溜转。


    “听说抓了两个细皮嫩肉的?”钱老鼠晃着肚子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在温不迟脸上溜了一圈,“长得倒不错,是哪个山头的?敢闯我们黑风山?”


    南无歇立刻耷拉着脑袋,一副吓破胆的样子:“好汉饶命!我们真是采药的,我这兄弟是个郎中,听说黑风山有治时疫的药,才冒险上来的,绝不是什么细作!”


    “郎中?”钱老鼠眯起眼,伸手就要去捏温不迟的脸,“那正好,寨里有几个兄弟生了疮,正好让你——”


    “二当家!”门外传来喽啰的声音,“大当家叫您呢,说这两个人得亲自审。”


    钱老鼠悻悻地收回手,啐了口,挥挥手,“给我带走!”


    两人的双手重新被缚于身后,几个小喽啰押着他们穿过几条狭窄的石巷,最终被推进一间颇为宽敞的石屋。


    屋内松油火把噼啪燃烧,火光跳跃不定,正中央虎背熊腰的秦老虎把玩着两个铁球,脸上的疤煞人可怖,右侧坐着独眼狼,一只独眼阴冷地打量着屋中央的二人。


    “就是你们俩擅闯黑风山?”秦老虎开口,手中的铁球转动不停,“你说你们是采药的?”


    南无歇赶忙点头哈腰,连声应道:“是、是!大当家明鉴!我们真是采药的!这位是我兄弟,从衢州来的郎中,专治时疫之症!”


    钱老鼠在旁尖声插嘴:“大哥!我看这小白脸细皮嫩肉的,倒像是官府的人!”


    独眼狼没说话,只是那只独眼在温不迟腰间扫了扫。


    温不迟垂着眼,被缚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缩着,一副吓坏了的样子。


    秦老虎盯着温不迟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倒是个俊小子,既然是郎中,过来给我看看,我这胳膊前几日受了伤,总不见好。”


    说完,只见旁边一个喽啰上前,粗鲁地割断了温不迟手腕上的绳子。


    温不迟迟疑一瞬,一边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一边向前挪了半步。


    他正要开口周旋,秦老虎却突然出手,一把抓住他手腕,另一只手竟顺势摸上他的胳膊,朝胸口探去,嘴中嗤笑:“细皮嫩肉的,不像郎中,倒像是哪家偷跑出来的小少爷——”


    话未说完,温不迟手腕猛地一翻,五指如铁扣般死死钳住秦老虎的手腕。


    指间劲力一沉,隐有内力震荡。


    秦老虎脸色骤变,又惊又怒,一掌拍在桌上:“你会武?!果然是官府的走狗!”


    他猛地抽手,另一掌狠狠推向温不迟面门。


    温不迟侧身避开这凌厉一掌,同时脚尖勾起地上方才被喽啰丢下的割绳小刀,看也不看便朝南无歇方向踢去。


    南无歇猛地偏头,死死咬住了刀柄,一口接住小刀!


    温不迟也抽出了腰间的短刀,一脚踢翻侧翼的火炉,炭沫挟着炙星飞起,泼墨梁柱,火树银花。


    石屋内瞬间乱作一团,兔起鹘落间,南无歇整个人腾空翻转如猎豹般窜出,秦老虎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黑影掠过,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到了刀锋贴在皮肉上的寒意。


    南无歇嘴里的刀精准地抵在秦老虎的侧颈脉上,他眼神冷冽如冰,只要稍一用力,便能瞬间割断这人的喉咙。


    整个石屋霎时死寂,所有动作都凝固了,钱老鼠的刀举在半空,独眼狼刚站起身,喽啰们目瞪口呆。


    温不迟则是优雅的踱至南无歇身后,短刀一抬一落,划断了那人手腕上的绳索。


    绳索一断,南无歇抬手握住了口中的刀柄,他直起身子,手指在刃面上轻轻一压,声音不高:


    “别动。”


    他指上力道再次加了一分,刀尖又陷进半分,血珠顺着刃口缓缓滑落。


    “动就死。”


    石屋内所有土匪皆屏住了呼吸,只见秦老虎喘着粗气,喉结滚动,却终究也没敢再动。


    南无歇微微偏头,目光扫过满屋的山匪,随后嘴角缓缓勾起。


    “现在,可以好好聊聊了。”


    锋刃从喉间移开的瞬间,秦老虎猛地喘了口气,惊魂未定着抬手捂住脖子。


    南无歇把玩着小刀,刃面映出他眼底的冷光,“劫粮是你动的手,这点没跑,但灾民里那些闲话,说州府藏药、说衢州关城,倒不像你们的手笔。”


    他抬眼扫过满屋山匪,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们这群糙汉,舞刀弄枪还行,玩这种挑拨人心的把戏,怕是连话都说不利索。”


    秦老虎脸涨得通红,刚要反驳,就被南无歇打断:“所以,你背后那伙人是谁?给你递消息的、挑唆你动手的,到底是谁?”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秦老虎从头到脚上下打量了南无歇一遍,随后梗着脖子啐了口:“什么背后的人?老子做事光明正大,劫粮就是老子的主意,跟旁人无关!”


    “光明正大?”南无歇看在眼里,心里更有底了,语气却越发散漫:“看来是不打算说了,也行,反正这事跟我无关,只是可惜了,你替人背了黑锅还不知道。”


    “谁背黑锅了?!”秦老虎忍不住吼道。


    “你啊。”南无歇挑眉,嘴角噙着抹嘲讽,“大雪封山,寨里断粮,你们铤而走险劫粮,我理解,但你当真觉得,这事能就这么算了?”


    他微微一顿,“嵇家在江南盘根错节,栾家的商队通着朝廷的路子,戚家更是本地百姓的话事人,你动了他们的粮,就等于打了他们的脸,别说州府要追责,就这三家,能咽下这口气?”


    他往前倾了倾身,“等他们腾出手,第一个要清剿的就是你醉刀坞。”


    秦老虎微微眯着眼睛看着南无歇,没吭声。


    见秦老虎没有回应,南无歇轻笑一声继续道:“可藏在你背后的人呢?他们在暗处挑唆,借你的手搅乱歙州,等事了了,拍拍屁股就能走,你猜嵇、栾、戚三家算账时,会去找那些看不见的人,还是来找你这个明晃晃的靶子?”


    秦老虎听完南无歇的话,反倒笑了,他抹了把脖子上的血痕,露出几分悍然:“算账?老子在黑风山待了八年,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他们要清剿,尽管来!老子这醉刀坞虽不是铁打的,也能让他们扒层皮!”


    他拍着胸脯,声音洪亮如钟:“弟兄们跟着我落草,就没怕过死!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总比饿死在山里强!我醉刀坞的弟兄,个个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真要动真格的,就算拼光了,也得让他们躺着回去几个!”


    这话说得坦荡,甚至带着点豁出去的悍勇,半分惧意都没有。


    南无歇看着他眼底的笃定,小刀在手掌上转了个圈。这太不对劲了,秦老虎是个老江湖,不可能不清楚州府的兵力,就算嵇、栾、戚三家不出手,单是歙州的衙役和驻军,就够醉刀坞喝一壶的,他敢这么说,必然得是有底牌。


    南无歇也嗤笑一声,随后手一抬一落,猛的将刀插进桌子里,离秦老虎的手不过寸许,“你这百十来号人,凭什么觉得能跟官府拼?是觉得州府的刀不够快,还是觉得驻军的箭不够利?”


    他俯身逼近,目光如炬:“你在军里待过,知道正规军的厉害,若非有人给你许诺了武力支持,你绝不敢说这种话。”


    秦老虎闻言喉结顿时滚动一下,眼神微微躲闪,却仍旧咬着牙不松口。


    南无歇掌兵权六年,江南驻军的布防、调动,他早就摸清了,更何况调动一兵一卒都要过兵部文书,谁敢私自动用军队给山匪撑腰?借江南驻军十个胆子也不敢。


    南无歇直起身,语气陡然变得平静:“这股支持你的力量绝不是军队,也不会是某个大家族,世家是有家丁护院,但若想养出能抗衡官府的私兵,先得问问朝廷的律法答应不答应,江南织造府的密探遍布各州,若真有家族豢养私兵这事,嵇家早就捅到京城去了。”


    他慢悠悠摇头晃脑道:“既非军队,也非世家……那就只能是江湖势力了?只有那些不受朝廷管束的江湖门派,才有能力私养大批武力,敢跟官府叫板,能给你递消息撑场子,还能在灾民里搅弄风云。”


    他猛地拔出桌上的刀,“江南一带,有这等能耐的江湖组织,掰着指头就能数过来。”


    秦老虎猛地站起身,却被温不迟眼疾手快地按住肩膀,重重按回椅子上。


    “秦头领,”南无歇靠近秦老虎的耳边,笑意却冷得像山涧的冰让人后背发凉,“能让你觉得有底气跟官府拼命,这股势力,怕得是靖国境内的佼佼者了吧?”


    第50章


    栾家赌坊的雅间里,青松香燃得正稳,烟气顺着窗缝往外飘,混着楼下隐约的骰子声,倒有几分奇异的安宁。


    嵇舟端着茶盏,茶沫在水面浮着,他没喝,只盯着那层沫子出神。


    栾序承捏着颗蜜饯在指间转,转得蜜饯上的糖霜都掉了些:“秦老虎那句‘四年前的火’ ,你怎么看?”


    “前几日抓到的那几个趁乱挑拨的‘土匪’倒是干脆,还不等审就自尽了,这等规矩,可绝不是山匪的规矩。”嵇舟抬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你觉得呢?”


    “我觉得邪门, ”栾序承把蜜饯扔回碟子里, “一个山匪,哪会知道四年前的事?怕不是有人在背后教他说的。”


    “教他说这个,总得有目的。”嵇舟终于抿了口茶,茶水温了些,刚好润喉,“你想想,谁会揪着四年前的事不放?”


    栾序承的手顿了顿, “你是说……千宸阁的人?”


    “除了他们, 还有谁?”嵇舟缓缓放下茶盏, “当年在东洋海域,你为了那船货跟他们动手,最后一把火烧了整条船, 千宸阁当时的阁主楚浮生就是死在那场火里,这笔账,他们没理由不算。”


    栾序承往椅背上靠了靠,指腹在扶手上磨着:“当年你不是压着卷宗,把证词改了几处吗?朝廷也早定案了,说千宸阁私通东洋,走私禁品,那场火是他们一朝败露自导自演,跟旁的没关系。”


    “朝廷定案,不代表人家认。”嵇舟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千宸阁那些散在江南的人,这些年没动静,不代表他们忘了。”


    楼下传来一阵喝彩,紧接着是庄家的吆喝,栾序承瞥了眼窗外,赌徒们举着筹码的手在灯笼下晃,像一群伸长脖子的鹅。


    他收回目光,语气沉了些:“当年楚浮生死前,让人送出去一幅画,据说里面藏着我们栾家动手的证据,我听说过,但没见着,那画传说是流到了戚家文阁,所以……”


    “所以你烧了文阁。”嵇舟接话时,语气依旧平的,“可你烧之前,确定那幅画真在里面?”


    栾序承的喉结动了动:“当时线人说在,我没敢等,戚家文阁那么多画,总不能一幅幅翻,只能……”


    “只能一把火烧干净,求个心安。”嵇舟替他说完,端起茶盏又抿了口,“现在看来,这里面或许有蹊跷。”


    他顿了顿,慢条斯理的敲起了桌面。


    “有两种可能,一是那幅画根本不在文阁,千宸阁故意放假消息诱导你,实则他们手里的证据压根没动;二是画确实烧了,他们现在不过是虚张声势,想借着秦老虎这句话搅乱你的心神,毕竟歙州乱成这样,你我若是自乱阵脚,他们正好有机可乘。”


    栾序承握紧了拳头,不管是哪种可能,既然对方敢递话,就说明他们觉得能拿捏住栾家这个把柄。


    他正心火燎旺,楼下的喧哗突然大了起来。


    栾序承没动,只盯着嵇舟:“所以咱们现在怎么办?”


    “等。”嵇舟吐出一个字,“千宸阁藏了四年才敢冒头,说明他们手里的东西未必硬到能一击致命,他们现在递话,是想看看咱们的反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条缝,冷风吹进来,带着点赌坊外的清爽:“越是这时候,越要稳住,这几天你该安置灾民安置灾民,该调药材调药材。”


    是的,无论对方手里的证据是真是假,此刻眼下的疫情总归是真的,城里的灾民是真的。远处的灭顶之灾尚为幻影,眼下的混乱已是实打实的,他人越是想用四面八方的压力逼迫你自乱阵脚,越是要不动如山的按部就班处理问题。


    这就是嵇舟。


    栾序承看着他的背影,这人永远这样,天大的事到他这儿,都像在看一盘慢棋。


    他忍不住道:“万一他们真把证据递到京城去……”


    “递不到。”嵇舟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笃定,“江南官场的路,我比他们熟,真要有动静,我会先知道。”


    他顿了顿,又问:“那幅画,你当年没再查过?”


    栾序承摇头:“文阁烧了之后,我让人在灰烬里扒了一整夜,没见着什么像样的东西。后来为了再创造机会,也为了巩固和戚家的关系,我们家出银子重修了文阁,借着清理废墟、奠基的由头,又翻了个底朝天,照样什么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烧得太彻底了,就算真有画,怕也成灰了,线人说画在里面……”


    嵇舟接过话,“楚浮生是老江湖,哪会把真东西藏在明面上?”


    这话让栾序承的后背泛起一层凉意,他当年只想着斩草除根,倒真没细想,可若当年的证据根本不在戚家的文阁,那会在哪呢?


    “算了,不琢磨了,”嵇舟看他脸色不对,摆了摆手,“现在想这些没用,千宸阁敢挑这时候闹,无非是觉得歙州乱,咱们顾不上别的,咱们偏要把乱局压下去,等这边稳了,再回头找他们的踪迹。”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看了眼栾序承:“沉住气,你越是慌,越是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门被轻轻带上,雅间里只剩栾序承一个人,青松香还在燃,烟气缭绕,有点呛人。


    他拿起那碟蜜饯,拾起一颗塞进嘴里,甜意漫开,仍是没压住心底那点发紧的慌。


    ***


    望湖楼后院的灯亮得晚,南无歇回来时卫清禾正垂手站在廊下擦剑,见他进门,立刻抱剑躬身行礼:“侯爷。”


    南无歇往石阶上一坐,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冷掉的桂花糕,随手扔过去:“接着。”


    卫清禾双手接住,小心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才回话:“侯爷此行,黑风山那边可有进展?”


    南无歇抬眼看向他,月光顺着廊檐淌下来,在他破烂粗布衣料上投下淡淡的光影:“秦老虎虽没直接认,但话里话外都透着背后有人的意思,顺着他那点破绽往下探,隐约摸到了千宸阁的影子。”


    “千宸阁?”卫清禾的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若是他们,事情怕是要更复杂些。”


    “当年的事我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我后来派了你去东海镇压。”南无歇拿起一块桂花糕,只捏着,没往嘴里送,“当时的具体情形再跟我说一遍,别漏了任何细节。”


    卫清禾躬身应道:“那年开春,朝廷收到密报,说千宸阁私通东洋,在东海海域走私禁品,且有聚众叛乱之嫌,朝廷知晓后便下了令让东海边军派人镇压,当时侯爷您在北境边关督战,分不开身,便命属下带一队亲兵前往。”


    他顿了顿,回忆着那些沉在记忆里的细节:“属下赶到东海时,海面上的火正烧得旺,那艘据说是走私船的货船已经快烧成了骨架,周围的小船上也燃着零星的火,漂在水里一团团的。”


    “现场除了千宸阁的人,还有别的踪迹没有?”南无歇追问。


    卫清禾抬眼看他,随后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愈发谨慎,“千宸阁有个规矩,核心成员腰间都会系一枚银鱼符,那是他们的标记,属下让人清点现场尸体时,发现约有五十具尸体带着银鱼符,确是千宸阁的人无疑,但除此之外,还有近二十具尸体,既没有银鱼符,穿着打扮也杂乱得很。”


    他抬眼看向南无歇,眼神里带着当年的困惑:“那些人的兵器也杂,有寻常商队用的短刀,有江湖上常见的铁尺,甚至还有几个手里攥着的是寻常大家大户的护卫常用的那种宽背刀,属下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千宸阁若是走私被发现,自导自演烧船灭迹,没必要死这么多外人。”


    “你当时没上报?”南无歇问。


    “上报了,”卫清禾的声音低了些,“但上头迟迟不回应,过了几日才又发了道令,催着属下尽快收尾,说‘江湖匪类内斗,无需深究’,还让属下把所有尸体都按’千宸阁叛匪’论处,统一上报。”


    “难怪他们要冲着他们两家来,”南无歇嗤笑一声,把手里的桂花糕扔回纸包:“嵇舟在江南经营多年,官场上的路数熟得很,栾家当年虽势力不像如今,却也有几分根基,嵇舟替他把这事压了下去,把黑锅扣给了千宸阁,这手官商相护玩的倒是明白。”


    卫清禾垂眸道:“想来是这样,当时属下不解为何朝廷会如此急于定论,现在看来,怕是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不想把事情查清。”


    “咱们是带兵的,不是查案的。”南无歇的声音平淡下来,“朝廷让镇压,咱们就镇压,让收尾,咱们就收尾,真相是什么,轮不到咱们来问。”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说起来,戚家文阁那场火,你还有印象吗?”


    卫清禾想了想,回道:“记得,那是四年前深秋,说是夜里走水,烧得挺厉害,听说满屋子古书名画烧了个干干净净,人…倒还不算伤亡惨重,只烧死了一位…”


    “谁?”


    “苏家的苏禅呈。”


    “苏禅呈……苏湛彧的亲哥哥?”南无歇确认道。


    “是。”卫清禾应道,“苏家与戚家原本是世交,两家关系不错,戚老和苏老还各派子孙去对方门下求学,苏禅呈当年就从京城来到了这歙州,据说这苏禅呈是个有名的书呆子,常年泡在戚家文阁里整理古籍,没成想遭了这场祸,当时不少人觉得可惜,说他要是没死,说不定能成个大学问家。”


    南无歇沉默片刻,又问:“那场火,有什么蹊跷的地方吗?”


    “当时没听说。”卫清禾如实回道,“官府定论是意外,说是夜里取暖时不小心引燃了书卷,加上风大,才烧得那么快,苏家和戚家都没异议,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现在想来,那火确实烧得巧,文阁里那么多珍贵的古籍,按说该有更严密的防火措施,怎么会因为一点取暖的火星就烧得干干净净?”


    他抬眼,随后立刻继续补充一句:“不过这都是属下的猜测,没有实证。”


    南无歇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眯着眼睛,梳理着这其中的关联,千宸阁沉寂了四年,偏偏在这时候冒出来,不抢栾家的商路,反而借秦老虎的手搅乱歙州,这怕不止是找栾家报仇那么简单。


    “楚浮生死在东海那场火里,千宸阁的人要报仇,这是肯定的。”南无歇缓缓道,“但他们若只是为了报楚浮生的仇何须牵连戚家?何须费那么大力气挑拨灾民、百姓和州府、朝廷的关系?”


    “侯爷是觉得,他们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卫清禾低声推理,“对方如果真是有意牵扯州府牵扯朝廷,那他们暗地里的谋划怕不是小事了,只是他们不会不知道当年是嵇家在帮助栾家做手脚,并不是朝廷有意庇护,他们冒着这么大风险对向朝廷,没来由啊。”


    南无歇:“如今千宸阁的阁主是楚浮生的儿子楚圻,听说年纪很轻,还未及弱冠,江湖上对他的传言极少?”


    卫清禾顺着话头补充道:“属下也听过些风声,楚圻接手时,千宸阁正因东海一役元气大伤,这几年虽没彻底垮掉,却也不复当年声势,说是走下坡路也不为过,能撑到现在,多亏了二把手尹千风。”


    “尹千风?”南无歇挑眉。


    “是位姑娘,”卫清禾解释道,“据说极有智谋,在阁中更像军师的角色,这几年千宸阁的大小事务,多半是她在打理,江湖上还有传言,说她野心不小,楚圻年纪尚轻,阁中实权怕是早已落到她手里。”


    “真的假的…我怎么这么不信,若这尹千风当真想独揽大权,那这楚圻……”南无歇指尖在石桌上轻轻点着:“罢了罢了,这个暂且不谈,”他转回正题:“这么看来,这次借秦老虎搅局,背后定然是千宸阁的手笔,栾家这些年在江南的生意越做越大,抢了不少江湖门派的门路,尤其是那些跟东洋沾边的买卖,几乎被栾家垄断了,千宸阁当年就是靠这个起家的,他们怕是想借着歙州的乱局,把栾家拉下来,重新夺回地盘,可江南一带州府官员不是被栾家青楼赌坊拿住了把柄,就是嵇家的党羽,他们千宸阁即使有心不牵扯朝廷命官,怕也是达不到目的的。”


    “需要属下即刻去查千宸阁吗?”卫清禾上前一步,低声请示。


    “不必。”南无歇摆了摆手,“他们既想在歙州搅弄风云,便由他们先去闹,等他们将底牌一张张翻得差不多了再说不迟。”


    说到“不迟”,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站起身,若有所思地抬起手竖起食指,眯着眼睛微微蹙眉,唇瓣轻启,似要下达什么紧要指令。


    卫清禾立刻凝神屏息,向前趋近一步,垂首恭听。


    南无歇瞥见他这副严阵以待的模样,忽地轻笑出声,“去吩咐小厨房,炖盏上好的燕窝,给温不迟送去。”


    “……啊?”卫清禾明显一怔,眼中闪过片刻的茫然,以为自己听错了指令。


    他迅速敛神,迟疑地确认:“侯爷是说……燕窝?给温大人?”


    “嗯。”南无歇语气慵懒,随手拍打着衣袖上的灰尘,“白日里我把他劈晕了,这一路下山回城,他连半个字都没搭理我。”


    他摇了摇头,“估计这会儿还憋着气呢。”


    卫清禾闻言愣了一下,反应了一会才憋着笑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南无歇未再多言,只随意摆了摆手,旋即转身,不紧不慢地朝内院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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