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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温不迟的耳朵泛红, 却始终没有反抗。


    反正反抗也逃不掉。


    床幔被南无歇随手一扯,淡青色的纱帘垂落,将外间的烛火滤得柔和,却遮不住他眼底翻涌的光。


    温不迟被他按在柔软的锦被上,后背贴着微凉的丝绸,身前却是南无歇滚烫的体温,一冷一热间,让他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他抬手轻抵那人前肩,手腕却被南无歇一把攥住,按在头顶。


    掌心的温度烫得他像被火燎,连指尖都泛起了麻意。


    “反抗我,”南无歇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喘,喷在温不迟的颈侧, “不要驯顺,要反抗我。”


    可温不迟没有顺了他的意,只喉结滚了滚,随后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轻轻偏过头躲开了灼热的目光。


    南无歇眼神变了, 染上一丝困惑和柔软,他没见过这样的温不迟, 也没想过温不迟会有这一面。


    按照道理来说, 以南无歇的性子, 他本不该对此反应中意的, 可此时此刻当他看到对方无力的放弃后,他却如此真实的萌生出浓厚的怜惜,这怜惜来得莫名, 从何而来、到哪里去他南无歇都不明了。


    他愣愣看了一会温不迟的侧脸,随后又缓过神来,“重振旗鼓”,继续诱导着对方的反应,他用膝盖抵开了温不迟的腿,可后者依旧不动如山,丝毫不曾推拒。


    温不迟能清晰地感受到南无歇的温度传递过来,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檀香混着刚沐浴后的水汽,那味道像张网,将他牢牢裹住,连睁眼的念头都变得微弱。


    南无歇的吻没再像方才那样急着掠夺,反而慢了下来,先是落在温不迟的耳朵上,轻轻咬了咬,看着对方的身体仍然没有反应,才又往下,掠过颈侧的动脉,那里跳得又快又急,他的牙齿故意蹭过温不迟锁骨处的皮肤,留下一行浅浅的红痕,瓷白的皮肤染上了颜色。


    “不怕吗?”南无歇的手指顺着温不迟的腰线往上滑,隔着薄薄的白衫,一寸寸摸过对方的肌肤纹理,“说你怕,告诉我,你怕极了。”


    温不迟转过头看他,刚想否认,就被南无歇的吻堵住了唇。


    这次的吻带着点逼迫似的力道,舌尖撬开他的齿关,肆意地掠夺着他口腔里的气息。


    温不迟越来越喘不过气,胸腔里又闷又热,仰头承受着对方的亲近,依旧不曾反抗,不曾推开,不曾有任何反应。


    南无歇的手顺着温不迟的衣衫下摆探进去,触到一片细腻微凉的皮肤,带着点细汗。他故意在温不迟的腰侧轻轻掐了掐,听到对方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这个反应使南无歇的眼底终于燃起光芒。


    “这里怕痒?”他低笑,手指没停,顺着腰线往下,滑过小腹,这举动让温不迟终于有了一些生/理/反应。


    “你……”温不迟的眼眶都红了,却依旧咬着牙不肯示弱。


    “对,就是这个样子,”南无歇要的就是对方的这个神情,他的笑容逐渐肆无忌惮,忽然停下动作,俯身看着温不迟的眼睛,拇指蹭过那泛红的唇瓣,看着那片唇被自己吻得有些红肿,“就是这个表情,我要看。”


    话音刚落,他就猛地扯开了温不迟的衣衫,白衫的系带被扯断,布料滑落,露出温不迟紧实的胸膛。


    胸前的皮肤泛着薄红,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株被风雨侵袭的花,脆弱却又透着点倔强。


    南无歇的目光落在(月匈)前的红痕上,他俯身,吻了上去,动作带着点少有的轻柔,温不迟攥紧了身下的锦被,却没再喊停,因为他知道他的反抗只会让南无歇更得意。


    (伟大的审核大人您安好~就一千来字,真的不能再删了,不要锁了呜呜呜,小的给您磕一个了)


    南无歇的手顺着温不迟的膝盖往上,指腹轻轻滑过对方大(月退)(木艮)部的皮肤,看着温不迟的身体轻颤,连手指都蜷缩起来,他再次低笑出声。


    “看着我,”他抬头,看着温不迟眼底的水汽,“告诉我我在做什么?”


    温不迟并未搭理他的无礼,他不再愤怒,只偏过头,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像只认命的小兽。


    南无歇看着温不迟这副样子,心里竟瞬间五味杂陈——


    我这是什么心情?


    他想不通——


    我这是为什么呢?


    他不明所以。


    他明确地感受到此刻的情绪是自己从未涉猎过的领域——


    愧疚与疼惜交织沉缠,继而生出了巨大的怀疑。


    缓缓而静,他仍旧是困在内心的迷惑里不曾出来,他毫无意识的伸手将温不迟散在额前的湿发往后拨了拨。


    他或许是愚笨的,他不知自己因何生出垂怜,但此刻内心的柔软如此真实,不容忽视,“从何而来”或许不是此刻该考虑的问题,春宵一刻就是这份怜爱最珍贵的出口。


    南无歇语气软了些:“我…不会伤你。”


    这话像根羽毛,轻轻落在温不迟的心上,他猛地睁开眼,看向南无歇,眼神罕见的清澈见底。


    南无歇却没解释,只低头,再次吻上他的唇,这次的吻没了刚才的强势,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床幔内的温度渐渐升高,锦被被揉得凌乱,偶尔传来温不迟压抑的轻哼和南无歇低沉的(口耑)息,混着窗外的风声,在寂静的夜里织成一片暧昧的网。


    温不迟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不再像前两次那样紧绷,甚至在南无歇的触碰下,不自觉地往暖处缩了缩。


    南无歇感受到他的软化,动作也愈发温柔,他想要,他想要这个冷硬的刺猬心甘情愿地化在他的掌心。


    夜渐渐深了,烛火燃到尽头,缓缓熄灭。


    床幔内的动静也渐渐平息,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在黑暗中轻轻起伏。


    温不迟靠在南无歇的怀里,身体还带着未散的热度,意识却有些模糊,他感受着南无歇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有力而沉稳,像鼓点,敲在他的心上。


    (啊?这段为啥过不了呀,这啥也没写呀,温就是单纯靠在南怀里,那心跳声他肯定能听见对不对?下巴、头顶,这不都是脖子以上嘛,呜呜呜求你了求你了,放过可怜的我吧,我改我都不知从何下手,求您了)


    “饿不饿?”南无歇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声音低哑,“一会陪我吃点东西。”


    温不迟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眼底的戒备渐渐散去,只剩下浓浓的倦怠。


    ***


    御书房的窗棂关得严实,腊月的寒风裹着雪粒子打在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殿内燃着炭炉,暖意融融,李升坐在御案后,目光落在案上那叠江南送来的密报上,眉头微蹙。


    密报上写着“婺州知州包庇下属贪墨税银”,末尾却只署了“谛听台外围探子”的名字,连半句实证都没有。


    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靴底踏在金砖上,节奏匀净,透着股久居上位的规整。


    紧接着,一个身着墨色飞鱼服的男子走了进来,腰间佩着的银质腰牌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上面“天督府”三个字在烛火下阵阵清晰。


    “臣司徒空,叩见陛下。”男子声音浑厚,躬身时腰弯得恰到好处,既显恭敬,又能看出傲骨。


    李升没抬眼,揉着太阳xue ,语气平淡:“起来说话。”


    司徒空垂首而立,李升这才抬了抬眼,目光在他身上扫过,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五年前你接掌天督府时朕就说过,你办事最是稳妥,左、右指挥司这五年虽无大功绩,却也没出过半分差池,但凡朕交办的查案、审计之事,从未拖延,今日看来,果然没选错人。”


    司徒空依旧垂着眼,语气恭敬却不谦卑:“陛下信任,臣不敢辜负,定当竭力稳妥以事之。”


    “正是因为稳妥,朕才打算把江南的事交给你。”李升拿起案上的密报,指尖在纸页上顿了顿,“你先看看这个,谛听台送上来的,关于江南婺、越两州那边的动静。”


    司徒空上前两步,双手接过密报,快速翻阅间,他面上并未透露任何情绪变化,只是密报上“婺州知州为嵇舟表兄”“越州通判由嵇业举荐上任”的字句实在明晃晃的刺目。


    “陛下,”司徒空看完密报,躬身回话,语气凝重,“这嵇家借着吏部尚书嵇业的权柄,在江南布的局竟这么深,婺、越、歙三州,一年前臣派右指挥司去核查漕运税赋时,就察觉地方官言辞闪烁,只是当时没抓到实据,又碍于嵇家在朝中的势力,没敢深查。”


    李升靠在龙椅背上,“温不迟的谛听台前阵子折了不少暗线,孟枕堂忙着安置新暗线,江南那边根本抽不出人手。御史台晏秋老了,做事只求稳妥,燕东山虽锐,可御史台的人一进江南,怕是没等查到什么,消息就先传到嵇业耳朵里了。”


    他抬眼,目光犹如深渊,“满朝文武,也就你天督府,既能查案,又能藏住动静。”


    其实李升的顾虑并非无因,朝堂之上虽有谛听台、御史台、天督府三股监察力量,职能却各有侧重,面对江南嵇家党羽的局面,优劣立现。


    谛听台是皇帝的“私耳”,主要针对京中世家、皇亲国戚,以及地方上有兵权、有势力的大族,手段多为潜伏、刺探,拿到的多是‘阴私密报’,但对于渗透各级地方官员,谛听台并不占主要,再加上可如今暗线需重新铺设,短时间内无力深入江南。


    御史台则由御史大夫燕东山执掌,晏秋中丞辅佐,核心职能是‘纠察百官言行,弹劾不法’,针对的是所有官员,无论是京官还是地方官,只要有贪腐、失职之举,都可弹劾,但需有明确的’朝堂失仪’或’政务过错’证据,且需走公堂弹劾流程,动静太大。


    唯有天督府,左指挥司掌‘缉捕奸邪,查办要案’,能以暗探乔装行事,藏于市井之间,类似皇帝的’私兵’,可直接逮捕官员,不必经地方官府,手段强硬,可动用刑讯;右指挥司掌’审计地方政务,核查税赋’,可借“审计政务”的名义光明正大进驻各地,一暗一明,既能避开嵇家的耳目,又能随时掌握主动。


    这也是李升最终选定天督府的根本原因。


    司徒空心里自然清楚这层关节,他沉吟片刻,条理清晰地回话:“陛下放心,臣定不负陛下所望。”


    李升身体微微前倾:“你说说,具体要怎么做?”


    司徒空躬身,将短时间内用多年以来的经验预设出的计划同高座上的帝王讲了一讲。


    末了,他又补充道:“天督府有陛下亲赐的‘便宜行事’令牌,左指挥司抓到人可直接押回京城,右指挥司也能当场扣下账本,这两点,是谛听台和御史台都没有的便利,是陛下的信任,也是臣的底气。”


    李升听完,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敲,节奏比刚才快了些,显然是满意的:“司徒爱卿考虑得周全,江南那边,嵇家党羽盘根错节,稍有不慎就会打草惊蛇。你既要拿到实证,又不能惊动嵇家,更不能让江南官场乱起来,这事儿,可难。”


    “臣明白。”司徒空语气坚定,“除了臣和两位指挥使,不会让第四个人知道此次查案的真正目的。”


    李升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殿外漫天的雪,语气也带上了几分飘雪之轻:“朕等你的消息,腊月里天寒,让你的人多带些御寒的衣物,若需增派人手,随时递牌子进来,天督府的事,朕优先批。”


    司徒空躬身领命,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臣遵旨,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李升挥了挥手:“下去吧,别耽搁。”


    “是。”司徒空再次躬身行礼,转身时脚步依旧沉稳,没半分仓促。


    殿内再次恢复寂静,李升看着司徒空离去的背影,又拿起案上的密报,指腹在“嵇家党羽”四个字上用力碾了碾,眼底阴鸷发了狠。


    嵇业借着吏部的权柄,在江南官场安插了太多人手,这位从龙之臣终究是过火了。


    第32章


    南侯府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裹着淡淡的檀香,将腊月的寒气彻底挡在门外。


    南无歇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之前那枚雕着只展翅的海东青的玉佩。


    他着了件月白衬里的墨色常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半截锁骨,周身那股漫不经心的慵懒劲儿蕴的暖阁更加舒适。


    卫清禾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捧着杯热茶,眉头却微微蹙着,目光时不时往窗外飘,庭院里的积雪已经没过了石阶,檐角的冰棱挂得老长。


    再过三日就是除夕,宫里的宫宴帖子,昨天已经送到了南侯府。


    “侯爷, ”卫清禾斟酌着开口, “宫里的除夕宴,您真打算去?”


    南无歇抬了抬眼,嘴角勾着笑,将手里的玉佩抛到空中又接住,随性道:“我不该去?”


    “不是不该去,只是……”卫清禾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只是您也知道,如今这局势……”


    他再次仔细斟酌着用词, “嵇家在江南的事咱们还没查清,温大人的谛听台折了暗线又办砸了差事,龙椅上那位多少都对他有些疏远,这宫宴上,官员、世家凑在一块儿,保不齐会出什么状况。”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尤其是那些个世家,虽不尽然是官员,却都跟朝中势力牵扯不清,薛家、贺家、温家的人肯定都会去,到时候人多眼杂,万一有人故意挑事——”


    “挑事又如何?”南无歇打断他,语气依旧散漫,玉佩在他指间转了个圈,“宫宴是李升设的,他既下了帖子,我若是不去,倒是抗旨了。”


    他自是有他自己的打算,“皇命难违”?他南无歇是这种人吗?他敢说卫清禾都不敢信。


    看着自家侯爷这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卫清禾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跟了南无歇这么多年,早就知道自家侯爷看着闲散,心里确是个有数的,只是故作无赖模样罢了。


    “您心里有数就好,”卫清禾无言以对,随后话锋一转,“对了,侯爷,乌野昨天派人送回信,说楠楠总念叨着要回来跟您过年。”


    提到南楠,南无歇眼底的无赖气息熄了火。


    他思忖片刻,随后将玉佩放在手边的小几上,“让他们别着急回来,南边暖和,让楠楠在那儿多待些日子,等过了年再回京城。”


    卫清禾愣了愣:“可侯爷之前不是说,想让他们赶回来过除夕吗?楠楠还盼着跟您一起守岁呢。”


    “京城太冷了,”南无歇说着,懒惰的活动了一下脖子,“孩子年纪小,身子骨还没长结实,来回折腾容易着凉,况且……”


    他侧目瞧了卫清禾一眼,“况且今年这除夕,未必能安安稳稳守岁,让她在南边过个暖和年,挺好。”


    卫清禾心里一凛,瞬间明白了南无歇的意思,他点了点头:“侯爷考虑得周全,我一会就去回信,让乌野多照看着楠楠,等过完年天气暖和些,再带着她回京城。”


    “嗯。”南无歇应了一声,又拿起玉佩把玩起来,手指缓缓摩挲着上面的海东青纹路,若有所思。


    缓缓,他方才再次开口:“宫宴的防卫,是晁允平在管吧?”


    “是他,昨天宫里递来的消息,陛下让他总领禁军,全权负责宫宴前后的安保,还特意调了天督府右指挥司的人协助他查探可疑人员,只是……”卫清禾顿了顿,顾虑道,“只是您也知道晁统领的性子,这次让他管宫宴防卫,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南无歇将玉佩抵在唇边,眼底没什么担忧,反倒透着点兴味:“放心不下也没用,李升既然选了他,自然有自己的考量,”


    他顿了顿,轻声一笑,“或许正因为晁允平这性子,才选了他?”


    “您的意思是…那位会故意利用晁统领的性子挑事?”卫清禾问道,语气里多了几分紧张。


    “不是担心,是肯定。”南无歇说得笃定,将玉佩放在掌心,翻来翻去的转着圈,“你想啊,这宫宴上,世家、百官,连龙椅上那位都保不齐有自己的打算,这么多双眼睛亮着,晁允平偏生压不住场子,那为什么还要选他?只要有人稍微递句软话、挑点火星子,他保准顺着人家的路子走,这么容易操控的人,谁会不用?”


    卫清禾听得后背发紧,“那要不要……咱们提前跟晁统领打个招呼?好歹晁老将军是老侯爷的旧部,论这份情分,他多少会听您几句劝。”


    “算了吧,”南无歇摆了摆手,“执衡要是听得进去劝,也不会这么多年还改不了这性子,当年晁老将军多少次拿着军棍教他‘稳’,结果呢?转头还是急着出风头。与其事前急着维护,不知是否有用的未雨绸缪,不如就看着,看看这场戏到底能演成什么样,也好借着晁允平这股’急劲’,瞧瞧是谁在背后递话、谁在暗中挑事,”


    他抬眼,满眼邪性,“嗯?”


    水至清则无鱼可抓,虽说浑水里看不清鱼身,但同样鱼也瞧不见拿着鱼叉的人。


    南无歇“艺高人胆大”,乐于水被搅浑。


    他喜欢抓鱼。


    卫清禾闻言,点了点头,“倒是这个理…”


    他突然又想起一事,“那温大人那边,要不要知会一声?毕竟他掌着谛听台,宫宴上真有状况,多个人照应总是好的。”


    南无歇挑了挑眉,眼底闪过点权衡的光。温不迟在这件事上跟他会是同一条船上的吗?或者说,对于那人来说,究竟是“阻止火灾发生”较为有利,还是“亲手灭火”更有价值呢?


    少顷,他用玉佩轻轻敲了敲软榻扶手:“不必特意知会,他前阵子跟李升的嫌隙还没捂热乎,此刻怕是比谁都想借着这次宫宴做点什么,要么抓个把柄立点功,要么在那位跟前表表忠心,总得想法子巩固自己的位置。”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带着点了然的通透:“这宫里的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嵇家想转移上头的注意力,贺深想找贺醒的麻烦,温不迟想挽回李升的信任,连晁允平都想借着防卫立功,这些个人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打算,咱们何必去阻止他们的好事?”


    “倒是……”卫清禾顺着他的话想下去,越想越清晰,“听闻苏老这次也会去宫宴,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带那位苏公子。”


    “苏湛彧?”南无歇目光明显一滞,手里的玉佩也停了动作,“我倒是听薛老二提过一嘴,说这位苏家贵子是个难得的妙人,常年待在苏家的书斋里,要么练字要么校勘古籍,京城里的宴饮极少露面,连世家间的应酬都很少沾。都说他像皎月似的,清清爽爽,不沾半分官场、世家的浊气?”


    卫清禾点头附和:“苏家本就是学海文宗,大靖的文墨执牛耳,在文坛的话语权可以称得上是无出其右,苏老虽不涉政,却受境内大批文人墨客敬重。这位苏湛彧据说才学青出于蓝,就是性子太淡,连陛下之前召他入宫讲学,他都以‘学识尚浅’推了。”


    “哦?”南无歇闻言甚是感兴趣,他重新将玉佩在掌心转起来,“这么说来,倒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在京城里待了这么多年,还能把‘避世’做得这么彻底的世家子弟还真是少见。”


    他伸了个懒腰,软趴趴的瘫在靠背上,“不过毕竟是世家,马虎不得,苏家表面上不掺合这些纷争,可真到了关键时候,他们的态度可比不少官员的立场还重要,毕竟,文人的笔杆子杀人最是麻利。”


    “您说得是。”卫清禾深以为然,“不过要是苏老这次真带苏公子去宫宴,多少能让这场虚与委蛇的场合多几分雅气。”


    南无歇低笑一声,眼底闪着期待的光:“若他真来,倒正好,我也想见识见识,传闻中不染尘埃的苏家贵子,到底真是谪仙之风,还是也藏着几分世家子弟的心思。”


    话题至此,二人便没再继续开口,暖阁陷入令人舒适的静谧。


    须臾,卫清禾躬身道:“那属下先去处理乌野的回信,顺便再跟府里交代下,宫宴那天备足暖炉,免得您在外头受冻。”


    “嗯。”南无歇重新靠回软榻上,暖阁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雪花上,眼底没什么波澜,只藏着对这场“大戏”的十足期待。


    人一多事就多,事一多就难免会乱,而混乱正是闻唳清听的起源,一派安详反倒让人看不清又猜不透。


    这除夕宴上,既有各方势力的私心算计,又有“谪仙”的贵子晕染嘈杂。


    这场宫宴,他南无歇可真是好奇极了。


    ***


    腊月廿七的夜已深,晁府庭院里的积雪压着松枝,偶尔传来几声积雪滑落的轻响,更显寂静。


    厨房里一根细细的蜡烛燃得安静,映着晁允平翻箱倒柜找食物的身影,空气里透着股温暖的静谧,只闻柜门开开合合的声响。


    他刚从宫里头回来,还身着一身劲装,腰间束着金黄色的禁军统领令牌。


    他刚去又核查了一遍宫宴的防卫布防图,直到确认宫门值守、殿内巡逻、外围警戒的人手都安排妥当才敢离开。


    此刻他饿的前胸贴后背,奈何回来的太晚,温热的吃食早已凉透了,他又不想麻烦府中的仆人,只自己翻出些干硬的花糕。


    “兄长为了宫宴的事,一天未曾用膳?”


    门口传来一声清淡的问话,晁允平抬头,见弟弟晁澈云端着盏热茶走进来。


    他穿着件淡黄锦袍,领口绣着铃兰花的暗纹,墨黑的长发用金冠束着,眉眼间带着几分深不见底的沉静,与晁允平身上的锐利劲气截然不同。


    “疏远,”晁允平见了弟弟收起眉头,语气缓和了些,“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歇?”


    晁允平这弟弟性子自四年前便沉了下去,他这做兄长的也不知为何,只知晁澈云如今不爱掺和任何纷争,平日里要么待在自己的“疏影斋”看书,要么就约着三五好友下棋,连晁府的家事都很少过问。


    今日倒是少见地主动来找他。


    晁澈云将热茶放在晁允平手边,动作轻缓,连带着声音都透着稳:“刚在院里看了会儿雪,见兄长这么晚才回府,一回来便匆匆来了厨房,想必兄长是忙了一整天,饿坏了,便过来看看。”


    他目光落在哥哥手里的又冷又干的花糕上,宽慰道:“宫宴的布防兄长已经安排得很细致了,不必太过忧心。”


    “细致有什么用?”晁允平咬了口花糕,又就了口热茶,塞了满嘴模糊不清道:“陛下把这么大的事交给我,要是出了半点差错,别说我这禁军统领的位置保不住,连晁家的脸面都得丢尽。你没听说?温不迟的谛听台折了探子,陛下虽没问责,却也失了圣心,今岁年关去江南十二州查年税的竟是天督府司徒空手下的人,连温不迟都如此轻易便失了势,我如何能不万分小心。”


    “…这么多反常的事堆到了一起,谁知道那宫宴上会不会有人挑事…”他喃喃着,“我让禁军分了几拨轮岗,每半个时辰查一次腰牌,还调了两百精锐守在殿外,就是怕有人混进去。可越是这么安排,我心里越没底,你说——”


    “兄长多虑了,”晁澈云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兄长在禁军多年,治军严谨,底下的人不敢懈怠。再说,天督府还派了人协助,左右有个照应,不会出什么事的。”


    “哎,疏远,你久不入朝堂,不知如今这里头的形势,”晁允平拉着弟弟坐下,语重心长,亦兄亦父般道:“咱们晁家手握兵权,势大,虽不及南家那么冒尖,可你看南老侯爷当初……”


    他顿了顿,随后放下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前倾着身子改了说辞,“你看如今南小侯爷,万万双眼睛都盯着他,可见兵权多遭人忌惮?咱们可不能松懈,晁家跟南家不同,说来我愧疚,我确不及永辞兄有手段有头脑,你性子又淡,父亲远在南疆,这朝堂上的风雨谁来挡?所以我们不能不万般小心,每一步都不能错。”


    晁允平神情十分郑重虔诚,不可否认,他是一位好儿子,是一位好哥哥,他或许不是最聪明的,但他是最纯粹的,他的纯粹跟崔始颉不同,崔始颉是置身风波之外的单纯,而他是身处洪流之中的质澈。


    这怎么能不算是一棵难能可贵的大树呢?


    晁澈云看着哥哥用如此认真的神情,说着如此稚嫩的话,不自觉心头软了一软。


    他定了定神,握了握哥哥的手背,“还是兄长考虑的周全,疏远还好有兄长。”


    晁允平信以为真,继续语重心长:“疏远,你放心,有哥哥在,你只管做你喜欢的,你不想入朝堂,那便不入,你不想出门,那咱们就在府里玩,”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头,笑得阳光灿烂,笑得心满意足,“哥哥会进步的,哥哥未来会是咱们家的顶梁柱,是你和小妹的避雨树,有哥哥在,定然不能叫人欺负了咱们晁家人!”


    晁澈云听了这话心里更是说不出来个滋味,他此刻什么也不能说,他只能深深看着他哥哥的眼睛,点了点头,低声唤了一句:


    “哥。”


    晁允平也点了点头,二人双手紧握,一时间再没人开口说话。


    少顷,晁澈云话锋一转,突然开口说了句打死晁允平也想不到的话。


    “今岁除夕宫宴,我也去吧。”


    第33章


    晁允平愣了愣, 有些意外:“你也去?往年宫里的宴你不是都推了吗?说不爱凑那热闹。”


    “今年与往年不同,”晁澈云垂眼,轻轻搭在哥哥的手背上, “今年兄长为了这宫宴的防卫部署人都瘦了一大圈,我做弟弟的如何能置身事外?”


    他顿了顿,继续说:“再者,听闻陛下今岁特意下了帖子请苏老,我儿时师从苏老,说什么也是得见一见的, ”说到这他抿了抿嘴,后又添了一句:“若是苏老带了苏公子同去,我与书盈许久未见……是吧?”


    这话倒合情合理,晁允平知道自己这弟弟从前在苏府文阁时与苏湛彧日日在一起,可人一长大, 许多事就变了, 苏湛彧这些年虽鲜少露面,但儿时的情分却仍旧磨灭不掉的。


    他松了口气,笑道:“行啊,咱们要是能再次跟苏家搭上线,也是件好事,到时候在宴上别乱跑,跟着我,免得被人冲撞了。”


    晁澈云应着,目光悄然变了一层,忽然又道:“兄长,宫门西侧的暗巷,安排了人值守吗?”


    晁允平一愣,随即道:“西侧暗巷窄,又靠近宫墙,我想着没人会从那儿走,就没安排人,怎么了?”


    “还是安排两个人吧,”晁澈云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提,“那暗巷虽偏,却能通到御花园的角门,兄长既然已经安排得这么细致,不差这两个人手,多一层防备总是好的。”


    晁允平心里一动,他本就不是个周全的人,方才也一直想着明面上的防护,却不曾想过周遭。


    他这弟弟看着不掺和事,心思倒比他细。


    “你说得对,是我漏了,”他点头回应,“明天一早就让人去安排。”


    晁澈云看着兄长坚定真诚的神情,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光,“兄长做事向来雷厉风行,只是有时候太急,容易漏了细节,往后遇事多想想,别慌。”


    这话要是换了别人说,晁允平指定要炸毛,可从晁澈云嘴里说出来,他只觉得是弟弟真心为他好。


    “知道了,你这小子,跟父亲似的,总爱说教我。”他笑着摇了摇头,“时候不早了,你也回去歇着吧,明天还得准备去宫宴的东西。”


    “好。”晁澈云点头,转身前又添了句更轻缓的,“兄长也早些歇,别熬坏了身子,宫宴的事,有我在,也能帮兄长多留意些。”


    说完,他便轻声“飘”了出去,步伐轻缓,没带起半点声响,仿佛从未来过一般。


    厨房里又恢复了寂静,晁允平看着那盏还冒着热气的茶,心里暖了些,他一直觉得自己这弟弟性子太淡,不懂得为晁家谋划,如今看来,倒是他想多了,老二虽不爱掺和事,却也记挂着他,记挂着晁家。


    窗外的雪还在下,映着烛火,将夜色衬得格外清亮。晁允平想着明天宫宴的安排,想着弟弟能跟苏湛彧再次拉进关系,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只要宫宴顺顺利利,他在陛下跟前立了功,晁家就能更稳一分,到时候他再劝劝老二,让他多跟京中的世家子弟走动走动,晁家的将来,只会越来越好。


    而此刻,晁澈云刚回到自己的“疏影斋”。


    斋内陈设简单,除了满架的书,就只有一张棋桌,桌上摆着一副未下完的棋,黑白子错落有致,像是藏着某种章法。


    他走到棋桌前,拿起一枚黑子,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眼底没了方才的温润,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静。


    片刻后,他将黑子落在棋盘上,正好堵住了白子的活路,烛火跳动着,映在他平静的眉眼上。


    腊月三十,除夕。


    长乐殿内,鎏金宫灯从殿梁垂落,灯体嵌着细碎的水晶流苏,烛火晃动时,水晶折射出的光斑洒了满室,明明灭灭,映得满殿华贵又庄重。


    殿门至龙阶下铺着厚厚的大红绒毯,绒毯边缘绣着金线祥云纹,这抹威严的红色一直延伸到龙案前。


    红毯两侧整齐排列着数十张紫檀木矮案,案上早已备好精致食馔。大殿两侧立着身姿端正的宫娥与侍卫,宫娥捧着暖炉,侍卫手握长戟,气息沉稳,将殿内的秩序衬得愈发严谨。


    长乐殿的御案由整块墨玉打造,上面摆着御用的青瓷茶具与纯银酒壶,气派十足。


    殿内早已聚满了人,百官身着朝服,世家子弟穿着锦袍,三三两两地站着,互相拱手寒暄。


    温不迟一身朱红谛听台官服,独自倚在殿门左侧的暗影里。他手指闲闲搭着酒杯,却不常喝,只偶尔抬腕抿上一口,动作轻慢又漫无目的。


    视线掠过喧闹的殿堂,最终落在对面那个他该称父亲的男人身上。


    右侧廊下,温酒丞呆头呆脑的模样在人群中显得有些突兀,他的目光刻意避开温不迟的方向,只靠着廊柱站着,端着杯冷掉的茶,偶尔有人跟他点头,也只是敷衍般的应付。


    温不迟嘴角极淡地扬了一下,不是笑,倒像刀锋出鞘前一瞬的挑衅,是面向庸碌的仇敌那种心底里的看不上。


    随即挪开眼,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温酒丞也始终避开他这亲儿子的目光,是不敢看权臣,也是对父子关系的回避和拒绝。


    晁允平穿着禁军统领铠甲,腰间佩着窄刀,正来回巡查,目光警惕地盯着殿内的动静,时不时跟值守的禁军交代几句,神情严肃。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南无歇走了进来,他穿了件墨色暗纹锦袍,领口规规矩矩系着玉扣,只袖口随意挽着半截,露出腕间一串素银珠子,既体面,又闲适。


    他抬眼扫过殿内,目光先落在左侧角落的温不迟身上。


    这厮是不着调的,他不分场合,神态促狭,故意朝对方挤眉弄眼。


    见温不迟只冷着脸别过眼,才低笑一声,收回视线。


    “侯爷!”兵部尚书崔几悼穿着藏青朝服,快步从人群中走过来,拍了拍南无歇的肩膀,低了声调,“还以为永辞对这场合厌烦,今日倒来得准时。”


    “皇帝陛下的宴,我哪敢迟到?”南无歇语气随意,一边说,一边环视了一圈,“我这还特意打扮了一番。”说着,他晃了晃手腕上的银珠链子。


    两人正说着,嵇舟也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脸上依旧挂着不乏不泛的笑:“南侯,许久不见,前几日听闻南侯府的梅园开得正好,本想上门叨扰,又怕扰了南侯清静。”


    “嵇公子客气了,”南无歇抬了抬眼,语气没什么热络,却也没摆架子,“等过了年,梅园的花要是还开着,嵇公子倒真能来坐坐。”


    此话自有深意,只是除他们二人以外,怕是没人会清楚此话何解了。


    嵇舟闻言,眼底冷了些许,却依旧持着笑,南无歇也不是不给面子的人,二人就这样恰到好处的完成了这次“寒暄”。


    贺深站在不远处,见南无歇跟人应酬,也朝他遥遥举了举杯,贺醒则像是故意在躲避南无歇的目光,继续跟官员说话,没什么多余动作。


    南无歇将这些个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却没打算挨个猜测,跟崔几悼随意聊了两句,便以“找个地方歇脚”为由,径直走到右侧靠后的空案前坐下。


    他一边落座,一边随手拿起案上的金橘丢进嘴里。


    刚用力一咬,他就被橘子结结实实打了一拳。


    他娘的!哪个杀千刀的准备的这金橘? ?酸得他顺嘴就吐了出来。


    正骂着厨子,殿门又被推开。


    南无歇呲牙咧嘴着抬眼,目光偏移,只见晁澈云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件浅蓝长衫,腰间系着玉扣,长发用白玉簪束着,却没戴冠。


    他没像其他人那样四处张望,只稳步往里走,目光扫过殿内时,正好与南无歇的视线对上。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晁澈云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南无歇也扬了扬下巴挑了挑眉,算是回应。


    随后晁澈云便走到靠近角落的位置站定,安静地看着殿内的“闲杂人等”,视线丝毫不再往那几个“刺头”身上落。


    又过了片刻,温酒丞慢悠悠地走到殿中央,他步子不快,素色锦袍在人群中显得有些单薄,路过嵇业身边时,嵇业只象征性地点了点头,连停下说话的意思都没有;走到燕东山跟前,燕东山也只是抬了抬眼,没多言语。


    温酒丞倒不觉得尴尬,依旧慢悠悠地走着,最后在靠近殿柱的位置站定,与温不迟的角落隔着大半个殿宇,彼此互不打扰。


    众人聚首,无论私下如何,面子上总是要过得去的,嵇业正跟傅睿州说着话,时不时点头应和,他身旁的嵇舟端着酒杯跟几个世家子弟周旋,言语间尽是客套。


    贺醒正跟几个户部官员交谈着什么,贺深则站在稍远些的地方,嘴角勾着浅淡的笑,眼神却让人看不懂,时不时看向贺醒的方向,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正当“热闹”之时,殿内的喧闹声忽然小了些,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朝着殿门望去。


    只见年过八旬的苏老穿着藏青色锦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手里拄着根鹤头拐杖,步子稳健。


    众人目光纷纷随转,自然落到了老爷子身后跟着的那个青衫落拓的矜贵公子身上。


    苏湛彧穿着一身素白长衫,领口袖口绣着淡蓝色的藤纹,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也没戴任何配饰。


    他身形挺拔,眉眼清俊,皮肤是常年不见日晒的白皙,一双眼睛像浸在寒潭里的月光,透着清冷的疏离。


    他走得很慢,步子平稳,周身仿佛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殿内的喧闹都隔绝在外。路过人群时,有人想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微微颔首,语气清淡得近乎没有起伏,没多余的话。


    那份疏离感,倒真像传闻中那样,不染半分世俗烟火气。


    苏老走到殿中,目光扫过众人,微微颔首致意,随即带着苏湛彧往左侧靠前的位置走。


    苏湛彧跟着坐下,他也没有四处张望,只拿起案上的青瓷茶盏,垂眸摇着头吹了吹茶沫,动作慢而优雅,仿佛殿内的人声鼎沸都与他无关,唯有烛火落在他侧脸,映得面部骨骼愈发清隽。


    南无歇坐在不远处,支着胳膊肘撑在案上,指尖抵着唇角,看着苏湛彧。


    传闻里说这位苏贵公子“避世如避尘”。


    只是这京城里最猜不得的就是“真假”,这抹清晖亦是如此。


    晁澈云也看向苏湛彧的方向,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苏老握着拐杖的手,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不知道他在琢磨什么。


    温不迟的目光掠过苏家爷孙二人,又迅速落回殿门方向——


    李升还未到。


    此刻众人虽还在寒暄,却都暗自绷紧了神经,等着最后的“主角”登场。


    嵇业悄悄拉了拉嵇舟的衣袖,父子俩交换了个眼神,嵇舟立刻收了笑意,站得更端正了些;燕东山跟晏秋低语两句,晏秋点了点头,目光也投向了殿门。


    崔几悼走到南无歇身边,压低声音问:“真是奇了,陛下怎么这会了还没来?往年这时候,早该到了。”


    “急什么?”南无歇漫不经心应道,“总得等该来的人都齐了。”


    第34章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的高唱:


    “陛下驾到——”


    所有人瞬间噤声,纷纷转身朝着殿门方向躬身行礼。


    只见李升穿着明黄色龙袍,步伐沉稳地走了进来。


    他目光不动声色的扫过殿内躬身的众人,“众爱卿不必多礼。”


    最后落在苏老身上,语气才缓和了些:“苏老, 快快入座。”


    众人起身,待李升稳坐龙椅,宫人才上前为帝王斟上酒。


    李升端着酒杯,缓缓扫视殿内,坐得端正,威严拿捏得恰到好处,嘴角却微微上扬,不失皇室该有的和蔼风度。


    “今日除夕, 不谈朝政, 不论差事,只与诸位共度佳节,诸爱卿只管尽兴。”


    话音落下,殿内的气氛并未松快半分,宫人立刻捧着酒壶上前,为各案添上佳酿,酒液倒入青瓷杯,泛着淡淡的酒香。


    嵇业率先举杯,脸上堆着笑:“陛下体恤臣等,是为臣之幸,望陛下龙体安康,岁岁无忧!”


    其他人纷纷跟着举杯, “陛下安康”的附和声此起彼伏,连带着之前紧绷的气氛都淡了几分。


    崔几悼端着酒杯往南无歇身边倾了倾,碰了碰他的杯子:“既然来了,样子总得做足不是?表表态?”


    南无歇抬眼,见李升的目光正扫过来,便也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起身,朝着龙椅方向举了举:“臣祝陛下除夕安康。”


    说罢,浅酌了一口。


    这祝福听着倒是有些怪的,什么叫“除夕”安康?


    正当高坐上的帝王垂眸睥睨着一脸坦荡的南无歇时,苏老适时端起了酒杯,颤巍巍起身。


    “老朽亦持此盏敬贺陛下,今冬虽寒威侵骨,然老朽心寄社稷,惟盼来岁时和岁稔,雨顺风调,黎元安乐,四海晏然。”


    苏湛彧跟着起身,动作依旧沉稳,只跟着轻声道:“臣谨捧薄觞,恭祝陛下除夕嘉安,圣体康泰。”


    声音清冽,没多余的话。


    李升看着众人举杯,面上的冷意淡了些,苏老时机掐得精准,恰巧为南无歇扯开了帝王的注视,但要断定这是无心之举还是刻意而为,李升却也是拿不准的。


    “诸位爱卿有心了,”他不露神色抬手示意宫人传菜:“尝尝宫里头的菜,都是御膳房特意做的,看看合不合诸位爱卿的口味。”


    随着他的话音,宫人端着托盘列两队而入,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在各案上,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殿内的交谈声又渐渐响起,只是这热络里,依旧没几个人真正放松警惕。


    晁允平依旧在殿内巡查,目光时不时扫过殿门与角落,耳朵一直留意着周围的动静,眼底藏着刀子,生怕一个疏忽就叫人钻了空子。


    南无歇夹了一筷子松鼠鳜鱼,入口酸甜,倒也爽口。


    他抬眼扫过殿内,见苏湛彧只动了动面前的青菜,连鱼肉都没碰,眼底又多了几分兴味。


    这位苏贵公子,连吃饭都透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劲儿,倒更是有意思。


    就在殿内的笑声刚起之际,忽有一声尖锐的宫娥尖叫从殿外传来,像根细针戳破了刚松快的气氛。


    原本交谈的众人瞬间噤声,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脸上的笑意僵住,多了几分慌乱。


    李升吃菜的动作却没停,只微微抬眼,目光扫向殿门,似是不耐,又似是早已知晓这一声惊扰:“何事喧哗?”


    话音未落,晁允平已按捺不住,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大步朝着殿门走去,边走边沉声吩咐值守的禁军:“去看看外面怎么回事!加强殿外警戒,任何人不得靠近!”


    殿内的百官与世家子弟更显局促,但南无歇坐在原位没动,依旧端着酒杯,酒液在杯中晃出浅浅的涟漪。


    听见尖叫时,他只抬了抬眼,余光往殿门外瞥了一眼,随即低垂下眼睑,轻声笑了一下。


    温不迟也没动,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端着酒杯的手没晃,耳朵微微动了动,仔细听着殿外的动静。


    苏老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看向身旁的孙子,苏湛彧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微微垂眸没说话,只是余光已落在殿门方向,随后将茶盏往自己身前挪了挪,动作沉稳,不见半分慌乱。


    不过片刻,去查看的禁军便匆匆回来,单膝跪地禀报:“陛下,方才是宫娥在殿外廊下发现一只窜出来的刺猬,一时受惊才叫出声,并无异常。”


    “一只刺猬?”李升重复了一遍,目光在禁军脸上停留片刻,见对方神色坦诚,才缓缓点头,“既无异常,便让宫娥退下,告诉外面的人,不必惊慌,莫扰了宫宴兴致。”


    “是!”禁军领命退下。


    殿内众人这才松了口气,纷纷放下心来,有人甚至笑着打趣:“原来是只小刺猬,倒把咱们都吓了一跳。”、“看来是咱们太紧张了,陛下在此,哪会有什么事?”


    气氛重新回暖,南无歇实在没忍住,乐出了声,他摇了摇头,仰头喝空了酒杯。


    一只刺猬而已? ?宫娥在宫中当差多年,怎会吓成那样?只是一只刺猬而已? ?


    这李升的反应也是反常,上回接风宴上的刺杀他能气成那个样子,今日倒是淡定了?


    他正沉浸的想着,忽然一道寒光从殿外破空而来,正好映进了他的余光中!


    那是半截断箭,没有箭尾,只剩锋利的剑身,速度快得几乎带出风声,直奔龙椅上的李升而去!


    殿内众人都没反应过来,只能看见一道银亮的光闪过,那断剑的速度太快,惊呼声都没来得及出口,方才还带着笑意的脸瞬间被惊恐取代,场面顿时极致的凝固。


    南无歇几乎是本能地动了,手已触到案上的茶盏,目光紧紧盯着那截断箭,周身的散漫劲儿瞬间敛去,多了几分锐利。


    以他的准头,茶盏掷出,定能打歪断箭。


    可就在茶盏即将离手的瞬间,他余光瞥见了李升的脸:年轻帝王平日阴沉的眼底满是真切的惊慌,连握着酒杯的手都微微颤抖,绝非刻意装出的模样。


    不是他安排的?南无歇心头念头一闪,动作骤然顿住。


    若这刺杀是真的,李升毫不知情,那自己此刻出手……


    与此同时,温不迟也动了,他上身骤然前移半寸,手已按向腰间藏着的一把短刃。


    以他的身手,短刃掷出,未必慢于断箭。


    但他也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更重要的是,他若此刻暴露武功,先前“文弱文官”的伪装便会彻底打破,不光后续再想暗中行事会难上加难,说不好,还会被弹劾个欺君之罪……


    犹豫间,他的动作也顿了半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目光死死追随断箭,眼底满是挣扎,既想抓住救驾立功的机会,又怕贸然出手引来麻烦。


    没人比晁允平更急。


    他眼看着断箭直奔李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若君王出事,他这个禁军统领万死难辞!


    恐惧追不上本能反应,佩剑出鞘,手臂一振,长剑如一道闪电,从李升右侧翼破空飞了过去。


    “铛!”


    一声脆响震得殿内众人耳膜发疼,剑箭相撞时,断箭的箭尖离李升的鼻尖不过两寸。


    晁允平的长剑精准地垂直撞上断箭箭头,巨大的力道直接将断剑撞偏方向。


    紧接着,长剑带着断箭一起,“钉”的一声扎进龙椅旁的盘龙金柱上。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动作之快令所有人都没发出声音,连呼吸声都压在了喉咙里。


    “刺客在对面宫墙上!”


    忽然,殿内某个角落传来一道沉稳的喝声。


    话音未落,值守的禁军已如离弦之箭般往外冲,脚步声杂乱却有序,手中长戟寒光闪烁,直奔宫墙方向而去。


    晁澈云站在角落,目光跟着禁军的身影往外扫了一眼,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依旧是那副沉得住气的模样。


    李升惊出一身冷汗,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酒液洒出大半,滴在明黄色龙袍上,格外刺眼。


    他盯着金柱上的断箭,脸色瞬间沉得一团糟,帝王的威严被彻底激怒,本能地怒斥道:“晁允平!”


    “臣在!”晁允平早已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臣护驾不力,请陛下降罪!”


    殿内彻底鸦雀无声,方才的喧闹荡然无存。百官与世家子弟纷纷垂首,大气不敢出,嵇业的手紧紧攥着衣角,脸色发白;贺醒目光扫过殿外,像是在找刺客的踪迹;苏老扶着拐杖,脸色凝重,苏湛彧也收起了那份清冷,眼底多了几分审视,盯着金柱上的断箭若有所思。


    南无歇缓缓放下酒杯,在案沿轻轻敲了敲,他看着李升真切的怒意,又瞥了眼跪地的晁允平,思绪沉了下去。


    看来这刺杀是真的,那这断箭又是谁射来的?是冲着李升?还是冲着晁允平?或是……另有目标?


    温不迟也悄悄退后一步,重新站回角落,垂着眼眸,掩去眼底的情绪。


    方才他虽没出手,却将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南无歇的迟疑、李升的惊慌、晁允平的惶恐……


    李升的怒喝震得人膝盖发软,他盯着伏地而跪的晁允平,胸口剧烈起伏。


    帝王端坐龙椅多年,何时受过这般直面刺杀的惊吓?


    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刺客竟能将断箭射进守卫森严的长乐殿?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是对皇权的公然挑衅!


    晁允平跪在地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能清晰感受到李升的怒意,手指微微攥紧,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只等着帝王降罪。


    殿内的空气像凝固了一般,百官世家连头都不敢抬,唯有南无歇依旧坐在原位,只是手指停止了敲击案沿,目光在李升与晁允平之间转了一圈,眼底多了几分深沉。


    他自然明白“谁出手快谁可疑”的道理,所以方才才刻意收了手,李升此刻的愤怒,恐怕不只是因为刺杀,更是因为这混乱背后藏着的算计。


    他是了解晁允平的,他知道以晁允平的城府断然不会为立功想出此局。但李升多疑,又因他身在局中惊魂未定,晁允平的反应太快,快得像是早有准备。


    温不迟也悄悄抬了抬眼,目光掠过晁允平颤抖的肩膀,又迅速垂下。


    他心里也在琢磨:晁允平的剑来得太及时,及时到引火烧身。


    就在这时,李升深吸了几口气,紧咬的后槽牙稍稍放松,只是声音依旧冷硬,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克制:“晁卿……救驾有功。”


    这句话一出,殿内众人都愣住了。


    晁允平更是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李升没看他,目光扫过殿内跪地的众人,语气沉得能压出水来:“不过是宵小之辈的伎俩,还吓不倒朕,也吓不倒大靖的文武百官。”


    他嘴上说着镇定,可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节却依旧泛白,“这箭…射的好,就留在上面不许拔,留到夜宴结束。”


    晁允平愣了愣,连忙重新磕头:“谢陛下……臣……臣定能查明刺客踪迹,给陛下一个交代!”


    他语气激动,却没注意到李升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有怒意,有怀疑,还有几分冰凉的审视。


    李升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此事交由天督府全权负责,调谛听台的人协助,”


    他深吸一口气,睥睨着晁允平,“晁卿近日辛苦,合该好好休息。”


    “臣…臣遵旨!”晁允平连忙领命,起身时腿还有些发虚,却依旧强撑着挺直脊背。


    殿内众人陆续回神,脸上的惊魂未定还没散去,没人再敢说笑,连端着酒杯的手都有些发颤。


    嵇业悄悄拉了拉嵇舟的衣袖,压低声音道:“这事不简单,咱们少说话,别惹祸上身。”


    嵇舟对着亲爹笑了笑,轻轻点头。


    他脸色依旧看不出什么,只是目光下意识避开了李升的方向。


    第35章


    贺深站在角落,嘴角勾起一抹快得让人抓不住的笑,他看了眼贺醒微紧的神情,眼色深不知底,随后不动声色端起酒杯,畅快看戏般的一饮而尽。


    南无歇也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金柱上的断箭上。


    李升的“违心”他看得真切, 晁允平的“糊涂”也一目了然。


    但这场戏这次他没有看得笑出来,因为他也糊涂着,心里正犯着琢磨。


    “倒真挺大的…”他毫无意识的喃喃了一句。


    温不迟则走到殿门旁,看似在协助禁军查看情况,实则悄悄留意着殿外的动静,李升让他协助查案,这正是他想要的机会。


    只是他连走路的姿势都刻意保持着文臣的沉稳,仿佛方才那个差点出手的人不是他。


    苏老看着殿内的混乱,轻轻叹了口气,摇着头自言自语道:“这两个孩子……”


    苏湛彧的目光自方才开始就始终落在金柱上的断箭上,此时这位贵公子眼底的清冷淡了些,且多了几分遗憾。


    宫宴的气氛早已没了佳节的热闹,只剩挥之不去的僵硬。李升没再多留,只草草吩咐了几句“安心过节,切勿忧虑”便带着宫人先行离殿。


    百官与世家子弟也没了逗留的心思, 纷纷拱手告辞, 脚步匆匆, 连互相寒暄的客套都省了,谁都怕此刻留在宫里,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司徒空与温不迟带着天督府、谛听台的人去追查刺客踪迹,殿内只剩几个留守的侍卫,守着金柱上那截断箭,脸色凝重。


    南无歇慢悠悠地喝完最后一口酒,才起身离席,他漫不经心地整理了下袖口,目光掠过殿外漆黑的夜色,这才又扬了扬嘴角,露出惯常的笑。


    方才禁军追去宫墙时,他隐约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哨声,不像是禁军的联络信号,倒像是某种暗线传递消息的方式。


    宫宴遇刺,人人自危,这反常的动静简直是天降线索,不抓住非人哉。


    他出了殿门,七拐八绕的绕到殿西侧的小径,这条通往御花园的小路平日里少有人走,此刻只守着两个侍卫。


    南无歇脚步轻缓,如猫般悄无声息地靠近,趁侍卫注意力都在远处的动静上,指尖快速点向两人后颈,动作干脆利落,连哼声都没让他们发出,稳稳接住软倒的身体,将人藏进旁边的花丛里。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他拍了拍浮尘,依旧是那副散漫模样。


    御花园里一片寂静,只有枯枝上的积雪偶尔滑落,发出“簌簌的轻响。


    南无歇借着假山的阴影,一步步往哨声传来的方向走,鼻间萦绕着梅枝的冷香,眼底却愈发锐利。


    走至一座太湖石假山旁时,他忽然顿住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凉亭下,隐约传来两道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被风声搅得有些模糊。


    他悄无声息地绕到假山后,借着石缝往那头看,能看见两个模糊的背影,一个穿着深色衣袍,一个身形稍矮,二人都看不清面容。


    “……苏家那边……许是……”较矮的人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甘心。


    “不碍事……”另一人声音更轻,“谛听台……陛下定会镇压……”


    “……天督府万一查到……”


    “……你自己的局……”随后深色衣袍的人温声一笑,“但好在做得干净……他们只会以为是……”


    南无歇摩挲着腕间的素银珠子,这两人,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稍矮的那人忽然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被风声吞没:“……你兄长那边……”


    “他……”深色衣袍的人语气沉了些,“你只需盯紧……别让他……”


    “盯着他?”稍矮的人愣了愣,“他不是……”


    “别小看他……”深色衣袍的人声音冷了几分,“……没一个简单的……”


    南无歇的心微微一动,二人的低语被距离和风声切割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他刚想再听,却见那两人忽然警惕地看向四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深色衣袍的人快速道:“先走吧。”


    两道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里,脚步极快,转眼便没了踪迹,凉亭下只余下一盏熄灭的宫灯,在风里轻轻晃动。


    南无歇从假山后走出来,走到凉亭下,他拂过石桌上的余温,抬头看向两人消失的方向,眼底多了几分深沉。


    兄长?京城里有兄弟牵扯其中的势力也太多了,贺家、薛家、温家、晁家……又或是其他隐藏的暗线?


    思忖片刻,他慢悠悠地转身,往园外走,墨色锦袍在夜色里如融于暗影,只有腕间的银珠偶尔反射出一点冷光。


    走至小径时,他唤醒两个侍卫,指尖在两人眉心一点,只淡淡道:“你们怎的睡着了?仔细陛下怪罪。”


    侍卫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只觉后颈有些发疼,却想不起方才发生了什么,只当是自己真的走神睡着了,连忙躬身告罪,不敢再懈怠。


    南无歇没再多说,摆了摆手便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御花园里的风声,还在轻轻搅动着这场未散的迷雾。


    ***


    天督府的议事堂内,烛火彻夜未熄,跳动的光映在案上那截断箭上,三棱箭身泛着冷硬的寒光,断口处被磨得光滑,显然是被人刻意截断,抹去了尾部的编号。


    司徒空穿着天督府的黑色官服,手指捏着断箭,眉头拧成一团。


    “军事用的三棱箭,偏偏割了箭尾,”说着,他屈指轻轻弹了下箭身,发出清脆的“叮”声,随即冷笑一声,“倒是干净。”


    随后将断箭放回锦盒,声音冷硬,“禁军追去时,刺客早已没了踪影,连个脚印都没留下,显然是早有预谋,连退路都算好了。”


    温不迟坐在对面,腰背挺得笔直,垂着眼眸时,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食指有节奏地轻敲案沿,每一下都透着沉稳。


    他刚从京营军械库回来,衣袖还带着几分寒气,却半点没显露出焦躁,只语气平淡地开口:“能接触到这种三棱箭的,只有兵部、工部和京营三处。工部军器监造箭,兵部武库司发箭,京营军械库用箭,每一处的箭都有登记,如今箭尾被削,登记册成了唯一的线索,只是这线索,怕是没那么好查。”


    “大海捞针也得捞。”司徒空抬眼看向身边的指挥使,目光锐利如刀,“传我命令,召工部军器监监正沉拾阳、兵部武库司司正魏子恒,还有京营军械库掌库周屠,即刻来天督府问话!”


    指挥使刚要应声,却又犹豫着停下脚步,面露难色:“督主,周掌库那边…怕是不妥,京营在南侯手底下,周屠是南侯府的老人,京营上下都知他只听南侯调遣,咱们直接召他,南侯那边怕是会……”


    司徒空脸色更沉,手掌在案上重重一拍,震得锦盒里的箭矢都跳了起来,“宫宴行刺,陛下着限期查案!管他是谁的人,是南侯的人还是尚书的人,若敢推诿,便是抗旨!”


    指挥使被他的怒气震慑,却还是硬着头皮补充:“督主息怒,不是属下怕事,只是……”他顿了顿,死死低着头,“咱们若不先知会南侯,直接将人召来,万一南侯觉得咱们驳了他的面子,暗中掣肘……”


    话没说完,温不迟忽然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司徒空,语气不疾不徐:“司徒大人,指挥使说得有几分道理,南侯的为人你我都明白,周屠若在天督府受了‘召’的待遇,南侯未必会坐视不管。眼下咱们先查沉拾阳和魏子恒,若能从工部、兵部那边找到突破口,便不必惊动京营;即便找不到,届时再请陛下旨意召周屠,或是亲自去南侯府一趟,也更稳妥。”


    他说话时,手指已停下敲击,目光落在司徒空脸上,既没刻意讨好,也没强硬反驳,只摆清利弊。


    司徒空看着他,又想起温不迟方才去京营时愣是没惊动任何人,只悄无声息查了军械库的值守记录,连周屠都没察觉,这份心思与手段,确实会考虑得更周全。


    司徒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最终点头:“也好,就按温大人说的办,先召沉拾阳和魏子恒,周屠那边,暂且缓一缓。”


    指挥使松了口气,连忙领命退下。


    温不迟重新垂下眼睑,指尖又轻轻落在案沿,只是这一次,节奏慢了些。


    他心里很明白司徒空绝不会真的放过京营这条线,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司徒空之前,摸清京营军械库的底细,若是能抓住周屠的把柄,或是从南无歇那里探到些什么,这场查案,他便能占得先机。


    没过多久,兵部武库司司正魏子恒先到了。


    他穿着青色官袍,脸上带着几分局促,一进议事堂就拱手:“司徒督主,温掌印,不知召下官来有何要事?”


    司徒空指了指案上的锦盒:“魏司正,看看这箭,你认识吗?”


    魏子恒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看到三棱箭时,脸色微变:“这是……军事用的三棱箭,只有咱们兵部武库司发下去的才有这种制式,只是……箭尾怎么没了?”


    “正是因为箭尾没了,才找你来。”司徒空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去年一年,武库司往外发过多少支这种三棱箭?都发给了哪些地方?登记册带来了吗?”


    魏子恒额头冒出细汗,连忙道:“登记册在衙门值房,若有陛下圣谕,可随时派人取来。去年一年,我司只给京营发过两千支,还有五万支发给了边境的守军,每一支的编号、领取人、日期,都记在登记册上面。”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继续道,“下官记得,京营是周屠周掌库分五次来领的,每次都签了字;边境的是总兵府按季派人来领的,每次领取数量、经手人,也都有详细记录。”


    司徒空眉头皱得更紧:“京营领了两千支,都登记在册?有没有遗漏或者私发的情况?毕竟箭是消耗品,京营日常训练、值守都要用,会不会有登记跟不上消耗的情况?”


    “没有没有!”魏子恒连忙摆手,“武库司发箭都是按规矩来的,每一批都要核对京营的消耗清单,消耗多少补多少,补领时必须交回旧箭的箭杆,再登记新箭编号,绝不敢私发或遗漏,若是有半点差池,崔尚书那边第一关就过不了。”


    就在这时,工部军器监监正沉拾阳也到了,进来后先行了礼,“司徒大人,温大人,”他比魏子恒沉稳些,“二位召下官前来,可是为了宫宴遇刺的事?”


    “沉监正倒是消息灵通。”司徒空指了指三棱箭,“这箭是你们军器监造的吧?查一下,这箭是哪一批造的,有没有记录?”


    沉拾阳仔细看了看箭身,点头道:“是咱们军器监造的,去年一年,一共造了五万两千支,分四批制造,而后全部交给了兵部武库司,没有留存。每一批的箭我们都有火漆印,您看这箭身内侧,还有咱们监的印记。”


    他指着箭身一处极淡的印记,“只是箭尾没了,没法查具体的编号,也就没法确定是出自哪一批的,不过下官记得清楚,去年岁末最后那批,给京营的就三百支,剩下的全给了边境,但此前的范围太大了,具体还是要翻看录册。”


    司徒空看着两人,语气严肃:“你们俩再想想,有没有可能,有箭流失出去?比如造箭时多造了,或者发箭时多领了?毕竟数量这么大,难免有疏漏吧?”


    沉拾阳和魏子恒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沉拾阳道:“军器监造箭都是按兵部的订单来的,订单要五万两千支,就造五万两千支,每一支都要过秤、验质,最后汇总入库时还要清点三遍,绝不可能多造,多造一支,工匠和监工都要受罚,下官不敢冒这个险。”


    魏子恒也道:“武库司发箭更严,京营和边境来领箭时,都要派专人跟着清点,领走多少、留下多少回执,都要一一对应。去年一年,光京营就来补领过四次,每次都交回了对应的旧箭杆,数量对得上,绝不可能多领。”


    两人说得笃定,连眼神都没闪躲,不像是撒谎。


    司徒空皱紧眉头,看向温不迟,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


    温不迟抬眼,目光扫过两人紧锁的眉头,稳稳开口:“魏司正,京营去年最后一次领箭是何时?周屠亲自来的吗?领箭后,京营那边的入库记录,与武库司的发放记录能完全对上吗?”


    第36章


    关于具体发放记录若要人即刻说清那便是强人所难了,温不迟着人去了趟兵部衙门,拿来了武库司的三棱箭发放记录,兵部那边也并没有掣肘,见了盖了大印的谛听台稽查令便将记录册交给了来人。


    记录册很快来到了天督府衙门,几人还沉浸在紧张的氛围中,魏子恒翻了翻登记册,缓缓才道:“啊,回二位大人,关于去岁京营的记载,记录册上显示最后一次领箭是腊月廿八,周屠亲自来的,带了四个随从。京营的入库记录我们也核对过,腊月廿九就传过来了,数量跟咱们发的一致,都是三百支,没差。”


    “沉监正,”温不迟又转向沉拾阳,语气依旧平稳,“去年冬天那批箭, 造箭用的铁料、箭杆,都是从固定地方采买的吗?有没有可能, 有工匠私藏材料, 在外私自造箭?”


    沉拾阳摇头:“铁料是从工部指定的铁矿采买的, 箭杆是江南送来的楠木, 每一批材料的用量都有记录,造完箭后剩下的边角料也要回收清点,工匠根本没机会私藏。而且三棱箭的制式特殊, 没有专门的模具造不出,军器监的模具都是锁在专门的库房里,只有监工能开锁,工匠接触不到。”


    温不迟微微颔首,没再追问,只重新垂下眼,指关节轻轻敲击案沿。


    兵部、工部都无破绽,那问题必然出在京营。两千支箭,非战时日常消耗并不大,因此要悄无声息地流失一支,绝非易事,除非……


    司徒空沉默片刻,最终还是道:“传我命令,去‘请’周屠来天督府,记住,礼数要到,别落人口实。”


    指挥使领命退下,温不迟看着案上的登记册,指腹在“京营”二字上轻轻擦过。


    若周屠真的有问题,南无歇会是知情者,还是被蒙在鼓里的人?


    南无歇并非一个蠢人,在宫宴上当众刺杀?除非他疯了。可他若不知情,这样一个铁手腕的人手底下的人出了岔子让人钻了空子,南无歇怕是会气得炸毛吧?


    想到这里,温不迟心中不禁失笑,向来都是他炸毛给那人看,这次若是得以看到那人气不打一出来的模样,倒也是不错的。


    ***


    南侯府书房里的烛火比天督府的更亮些,跳跃的光打在菱花窗上,投出拉长又聚拢的影。


    南无歇斜倚在软榻上,墨色锦袍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黑色棋子,却没往面前的棋盘上落,只摩挲着棋子边缘,深沉的思考着。


    卫清禾坐在对面的椅上,眉头微蹙:“周屠刚被天督府的人‘请’走,说是问三棱箭的事,司徒空倒是客气,派了右指挥使亲自上门,没敢用’传’的名义。”


    “客气?”南无歇将棋子往棋盘上一扔,棋子咕噜噜地滚到边缘,掉在了案几上,“他是怕我真动气,周屠是我府里出来的人,天督府拿人,若是连句像样的话都没有,传出去,我南侯府的面子往哪放?”


    他抬眼看向卫清禾,眼底没了平日的散漫,多了几分锐利:“你可知,宫宴上那截断箭,就是三棱箭。”


    “属下听说了,”卫清禾点头,“听闻箭尾被刻意削了,只留了晁允平的剑痕,现在龙椅上的疑心晁允平自导自演,连带着兵部、工部和咱们京营,都被卷了进去。”


    “混乱中才好杀人放火,”南无歇端起榻边的酒杯,仰头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间,他才缓缓开口,“这次宫宴本就不一般,苏家贵子难得露面,晁澈云也跟着露了面,这么多新鲜人凑在一处,偏生出了刺杀的事,怀疑的范围一下子就大了,苏家是什么立场?晁澈云又站在哪一边?连这些都没摸清,查案就像在摸黑走路。”


    卫清禾顺着他的话往下想,眉头皱得更紧:“说起晁澈云,他哥晁允平现在被陛下疑心,防卫失职的罪是跑不了了。按说他不该趟这浑水,毕竟晁允平出事,对他没半点好处,应该跟他没什么关系——”


    “可宫宴上那声指路的喊声,我总觉得是从晁澈云那边传过来的。”南无歇打断了卫清禾的话,“当时场面乱,我没看真切,只隐约瞥见他站在角落,身边没旁人。若真是他喊的,他为何能第一时间发现刺客位置?若不是他,那声音又为何偏偏从他附近传来?”


    他眼底多了几分探究:“晁澈云这些年一直不声不响,既不掺和晁允平的禁军事务,也不跟其他世家子弟往来,这次突然在宫宴露面,又偏偏赶上刺杀,要说他跟这事没关系,总觉得少了点说服力;可要说有关系,他又没必要把亲哥拖进失职的泥潭里…”


    卫清禾:“您这么说倒确是…那苏家呢?苏老带着苏湛彧第一次出席宫宴就遇上刺杀,侯爷就不怀疑他们?”


    “苏家的动静才最耐人寻味的,”南无歇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杯中的酒液上,“苏老稳坐泰山,苏湛彧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仿佛殿里的刺杀、殿外的混乱,都与他们无关。可越是平静,越让人猜不透,是真的置身事外,还是早有准备?”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棋盘:“三棱箭只有兵部、工部、京营能接触到,工部林尚书私下里跟嵇家暗通款曲,崔叔父跟我交好,这箭偏偏选了三棱箭,明着把我们四家都拉了进来,再加上苏家、晁澈云这些人,怀疑的网越撒越大,谁都可能是布局的人,谁也都可能是被算计的棋子。”


    卫清禾愤然道,“对方这就是算准了只要京营被牵扯您绝不会坐视不管。可周屠做事向来谨慎,军械库的箭每一支都有记录,怎么会出纰漏?”


    “纰漏不一定在周屠。”南无歇在棋盘上轻轻点了点,目光落在棋盘上纠缠的黑白棋子上,“对方要的不是真凭实据,是‘怀疑’,只要李升疑心京营有箭流失,疑心我跟刺杀有关,这局就成了。”


    他抬起头,眉梢高挑歪了歪头,“你想,宫宴上那么多人,论反应速度,谁该第一个出手?”


    卫清禾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是您,可您当时没动……”


    “我没动,晁允平动了。”南无歇嘴角勾起一抹冷意,“现在李升疑晁允平,可只要查不出刺客,这疑心迟早会转到我头上。毕竟,谁都知道京营是我的地盘,三棱箭是我的人管着。”


    他顿了顿,又想起御花园里那两道模糊的身影,语气沉了些:“还有件事,宫宴结束后,我在御花园撞见两个人说话,提到了苏家、谛听台,还提到了‘兄长’,当时没听清全貌,现在想来,那两人恐怕就是布这局的人,他们既想嫁祸于我,又想把我和苏家、谛听台都拖进来。”


    “谛听台?温不迟?”卫清禾皱紧眉头,“他不是一直装作文弱书生吗?怎么会被牵扯进来?难道……”


    “难道有人知道他会武功?”南无歇接过话头,语气里有着相同的疑惑。


    他在宫宴上见对方脚步微动、右手按向腰间的动作,便知其也动了救驾的念头,只是最后按捺住了。


    可这事,他清楚,温不迟自己清楚,除此之外,还能有谁知晓?


    “温不迟藏得极深,这些年在谛听台,连查案都只靠眼线和文书,从不出手显露半分。”南无歇语气里多了几分琢磨,“他自己恐怕都没底,到底有谁看穿了他的伪装。可布局的人,偏偏把谛听台扯进来,要么是瞎猜温不迟想立功会出手,要么……就是真的知道些什么。”


    他重新拿起棋子,手指捻着转了圈:“周屠那边不用急,司徒空没证据,问不出什么的,我现在好奇的是对方到底想干什么?牵扯出我和晁允平,又涉及工、兵两部,还把苏家、谛听台、嵇家都卷进来,这浑水,怕是要把京城里的所有势力都搅进来才罢休。”


    卫清禾看着他从容的模样,忍不住问:“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就看着天督府查下去?”


    “不然呢?”南无歇笑了笑,将棋子落在棋盘上,堵住白棋的退路,“现在越是动,越容易落进对方的圈套。”


    “那——”


    “等,等天督府查到死胡同,等那藏在暗处的人先忍不住。”南无歇轻笑着摇摇头,又道,“再说,温不迟也不是傻子,他想立功,定会比咱们更急着查线索,咱们啊,就坐看他怎么查,顺便看看,这局到底藏着多少猫腻。”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一阵轻响,府里的暗卫单膝跪地,低声道:“侯爷,军营那边来报,温掌印刚去了军械库,查了去年冬天那批箭的入库记录。”


    南无歇挑了挑眉,“哦?他倒挺急,”他转头又看回卫清禾,咧开嘴笑了笑,“看来,咱们不用等太久了。”


    他挥了挥手,让暗卫退下,又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烛火映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走吧,”他说着起身,“去凑凑热闹去吧。”


    ***


    君王的寝殿里,烛火只留了两盏,昏黄的光裹着寒气,落在明黄色的纱帐上,显得格外冷清。


    李升没披外袍,只穿着件薄薄的明黄色寝衣,背对着铺着金丝软垫的龙床,双手撑在雕花的木椅栏杆上,一会一声粗气。


    殿外偶尔传来禁军巡逻的脚步声,规律却沉闷,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让他刚平复些的气息又乱了几分,胸口起伏着,连带着声音都带着点发颤的怒意。


    “刺客……竟然能把箭射进长乐殿……”他低声呢喃,眼底翻涌着惊怒。


    宫宴上那道寒光离鼻尖不过两寸的画面,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是大靖的天子,是九五之尊,却在自己的宫宴上,差点被一支断箭刺穿喉咙? !


    这不是惊吓,是羞辱!


    更让他气闷的是禁军的无能,那么多禁军守着殿内殿外,却连个刺客的影子都没抓住,连箭是从哪射来的都查不明白。


    “都是吃干饭的!”李升猛地攥紧拳头,“朕养着他们,不是让他们在关键时刻当摆设的!”


    就在怒意翻涌间,又有更深的寒意在心底蔓延,他真正怀疑的,是那个第一时间出手的晁允平。


    宫宴上那么多人,南无歇武功高、反应快,温不迟想立功,谛听台的人也未必没藏着身手,可偏偏是晁允平,快得像早有准备。


    那支剑精准地撞上断箭,又钉进金柱,看似是救驾,可细想下来,太巧了,巧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就等着他这个“观众”喝彩,等着他赏晁允平一个“救驾功臣”的名分。


    “拿朕的命……去换他的功……”李升闭上眼,声音冷得像冰。


    他不是傻子,“谁先出手谁可疑”的道理,他比谁都清楚,晁允平是他身边的人,可就是这个人,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用一场“刺杀”来算计他。


    若晁允平真的是自导自演,那这个人就真的是蠢透了。


    可偏偏,在李升眼里,晁允平就是蠢到了如此境地的一个人。


    李升扶着栏杆的手又紧了紧,这金碧辉煌的寝宫,这高高在上的龙椅,都像一个巨大的陷阱,身边的人,不管是官员还是将领,都可能藏着算计,都可能在背后盯着他的性命。


    殿外的风声更紧了,吹得烛火微微晃动,李升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惊怒渐渐被深沉取代。


    “晁允平……”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克制至极的冷意,“你这个禁军统领,真是当够了。”


    第37章


    城北军营的夜色比宫里更浓,寒风卷着枯草碎屑在演武场的空地上打着旋,守营的士兵裹紧甲胄,巡逻的脚步声在寂静里异常清晰。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黑马踏过冻土,蹄铁与地面碰撞出急促的响,带着冷冽的寒风,直奔军营正门而来。


    南无歇骑在马上,黑金大氅被风吹得飞扬,腰间佩剑未出鞘,只腕间素银珠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眼底尽是期待。


    这温不迟为了立功倒真敢冒险,连他的地盘都敢闯。


    “侯爷!”守营士兵见是自家侯爷,连忙抱拳行礼。


    刚要开口询问, 南无歇已翻身下马, 动作利落,只淡淡道:“不用声张,我自己进去就行。”


    说罢,便跨起大步独自往军械库后侧的库房走去。


    库房周围的灯笼早被风吹灭了几盏,只剩两盏在角落亮着,昏黄的光勉强照出库房的轮廓。


    南无歇刚绕到墙角,就看见一道黑色身影贴着墙根走,动作轻得像猫。


    那人穿着一身夜行服,脸上蒙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正用一根细铁丝翘着库房的铜锁,动作慢而稳地往锁眼里探着。


    温不迟倒真会选时候,趁夜黑风高来搜,还穿得这么……“隐蔽”。


    南无歇靠在墙角,抱着胳膊看了片刻,见温不迟顺利打开铜锁,轻手轻脚地摸进库房,他才笑着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


    颈直腰细螳螂腿,啧啧,可真勾人。


    他没立刻跟进去,而是等了半盏茶的功夫,估摸着库里头那人该是已经找到旧箭杆了才慢悠悠地晃过去。


    虚掩的库房门后,温不迟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根箭杆,借着从窗缝透进来的月光查看箭尾。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轻响,他心头一紧,本能似的猛地转身,手里的短刃已出鞘,寒光直指来人。


    “温大人反应愈发快了,”南无歇的声音带着笑意,从阴影里走出来,姿态散漫,一把握住了温不迟的手腕,“来我的地盘也不跟我打声招呼?太见外了吧?”


    温不迟握着短刃的手没松,黑布下的眉头皱紧。


    他没想到南无歇会来,更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快找到自己。


    他没说话,只脚步微动,甩开对方的手闪身,试图绕到库房另一侧,想借着堆放的箭箱脱身。


    “这就要走了?”南无歇看穿他的心思,身形一晃,瞬间挡在他身前,“温大人这么不待见我?”


    温不迟不再犹豫,短刃直刺南无歇心口,招式凌厉,半点不含糊。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但他总不是束手就擒的性子,至少要试试能不能突围。


    南无歇乐于陪同,他侧身避开这要命一击,顺势指尖一弹,正弹在温不迟的麻筋上。


    温不迟的短刃险些脱手,连忙收招后退,另一只手成拳,往南无歇面门捶去。


    南无歇抬手格挡,掌心贴上拳头的温度交互让那人动作一顿。


    趁这间隙,南无歇已上前一步,手臂环住温不迟的腰,将人牢牢锁在怀里。


    “温大人的武功,怎么这么久了也不见长啊。”南无歇调侃道,“你这就不讲道理了,平日在朝堂上装文弱,私下里怎的见人就打?”


    温不迟挣扎着,可南无歇的力气比他大得多,半点动弹不得。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人的体温,还有对方手指在他腰侧抚摸的触感,带着几分刻意的轻薄。


    “松手!”温不迟低吼,声音隔着面巾发出,带着点急迫。


    “不松。”南无歇拒绝了这个要求并得寸进尺,手指顺着温不迟的腰线往上滑,手掌裹住他的肩膀,“温大人私闯我的军营、查我的军械库,最终安然无恙地走了,这要是传出去,我南侯府的面子往哪搁?”


    他故意凑近,“再说了,你我这关系,多抱一会儿,怎么了?”


    温不迟只觉耳根发热,又气又急又挣脱不开,他知道南无歇是故意言语逗他,是故意占他便宜,自己发作才正中对方下怀,但不发作实在又咽不下这口窝囊气,真够无力的。


    库房外的风还在吹,卷起地上的灰尘,月光透过窗缝照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恍恍惚惚。


    南无歇抱着怀里腰肢纤细的人,一寸寸摸过对方紧绷的身体线条,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温不迟被锁在怀里,鼻腔里萦绕着南无歇身上的酒香,腰侧传来的挑逗让他心头烦躁更甚。


    隐忍再三终是忍不了!他娘的!不行!必须反击!


    抬脚便是一踩,借着南无歇吃痛的瞬间,又猛地一仰头撞向那人的下巴。


    南无歇是没防备他会来这一手的,脚背传来尖锐的痛感,下巴也被撞得发麻,手臂的力道松了几分。


    这般疼痛还没缓过去,手腕就传来猛烈刺痛。


    温不迟这一口又快又狠,牙齿狠狠嵌入皮肉,尝到血腥味的瞬间,才猛地松口。


    “嘶——”南无歇倒抽一口凉气,低头看向手腕,鲜血正顺着腕骨往下淌,滴在温不迟的黑衣上,晕开深色的印子。


    他刚要开口,库房外忽然传来巡卫的脚步声,伴随着粗声询问:“诶?刚才是不是有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温不迟脸色微变,下意识想往成排的箭箱后面躲。


    南无歇却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将人拉回自己身边,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在他耳边轻轻吹了一口,“嘘。”


    温不迟挣扎着想推开他,可南无歇的手按得很紧,“这次轮到你了。”


    库房外的巡卫已经走到门口,又问了一遍:“谁在里面!再不说话我们就进去了!”


    南无歇慢条斯理地松开捂人嘴的手,却没放温不迟走,反而揽着他的腰,语气自若地对着门外扬声道:“是我。”


    他故意顿了顿,手指在温不迟腰侧轻轻掐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调笑,“刚抓了只‘小野猫’,本想亲近亲近,没成想这猫性子烈,咬人还挺疼。”


    说着,他抬起流血的手腕,对着门缝晃了晃。


    门外的巡卫看清是自家侯爷,又瞥见那渗血的伤口,连忙躬身道:“原来是侯爷!是小的们多嘴了,惊扰了侯爷,我们这就走!”


    脚步声很快远去,还带着几句压低的议论:“难怪刚才有动静,原来是侯爷在逗猫……”


    直到巡卫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南无歇才松开温不迟,却依旧扣着他的手腕,看着自己流血的伤口,眉头微挑:“温大人牙口可真好,怎么?被我抱着就这么不乐意?”


    温不迟用力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眼底带着未散的怒意,嘴角还沾了点血迹。


    南无歇见状,下意识抬手想替他擦掉,指尖刚要碰到他的嘴角,温不迟却猛地后撤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既然被侯爷抓了现行,”温不迟的声音没了方才的慌乱,只剩破罐破摔的坦然,“想怎么处置,便直说吧。”


    南无歇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流血的手腕,忽然笑了笑,眼神里漫开几分危险的灼热:“温大人私闯我的军营,翻查我的军械库,按军规,私闯军营者当捆至校场,杖责八十藤条,”


    他压低声音,语调促狭,“抽屁股。”


    “?”温不迟骤然抬眼,“你——”


    “不过——”南无歇不听对方的理论,直接打断了温不迟即将出口的讨伐。


    说着,他往前逼近一步,目光牢牢锁在温不迟沾血的嘴角,呼吸渐渐靠近,突然话音一转,他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手腕伤口,“你咬了我一口,流了这么多血,这算咱俩的私账。军法归军法,私账归私账,温大人总得给我个人点说法吧?”


    温不迟看着他步步紧逼,又看了看四周堆放的箭箱,知道自己现在走不了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冷冷地回视过去:“你想怎么样?”


    “别这么不经逗,”南无歇停下脚步,眼底的笑意更深,指背轻轻划过温不迟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暧昧,“温大人何不多利用利用自己的优势?”


    优势?什么优势?些莫名其妙的话让温不迟心头一紧。


    可还没给人反应过来的时间,南无歇就缓缓低下头,两人的距离瞬间缩至咫尺,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都能清晰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


    温不迟的冷香混着南无歇的带着醉意的檀香,在狭小的库房里弥漫开来。


    南无歇调笑道:“不就是想查三棱箭的线索,想借这案子立功,在李升跟前站稳脚跟么?你直接开口跟我要就是了,温大人想要,我还能不给吗?”


    话音落,他轻轻捏了捏温不迟的耳垂,眼神灼热:“只是不知,温大人舍得用什么来换这份‘方便’?嗯?”


    ***


    天督府的审案房里,烛火噼啪作响,映得案上的锁链泛着冷光。


    周屠坐在对面的木椅上,双手被粗铁链锁着,深蓝色的营服沾了些尘土,怒目圆睁脊背微弯,双手攥拳,每怒吼一次便砸一下小案板。


    从昨夜被“请”到天督府,他已被问了近两个时辰。


    司徒空坐在案后,手指敲着那截断箭,目光锐利地盯着周屠:“再说一遍,去年腊月廿八,你去兵部领的三百支三棱箭,入库时有没有少?”


    “没有!”周屠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却依旧笃定,“入库记录上写得明明白白,跟兵部的发放记录能对上。”


    “能对上?”司徒空拿起一本厚厚的册子,扔在周屠面前,“这是京营去年的军械报损单,你自己看,腊月廿八入库的三百支箭,报损了十二支,剩下的两百八十八支,都登记在军械库的账上,可宫宴上那支断箭,既不在报损的十二支里,也不在库存的两百八十八支里,它凭空冒出来的?”


    周屠拿起报损单,手指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眉头越皱越紧:“不可能……报损的箭都要回收箭杆,统一销毁,怎么会有漏的?而且每次报损,我同兵、工两部主事都要亲自核对,绝不会错!”


    “可现在它就是错了。”司徒空往前倾了倾身,语气更沉,“除了兵部发放、日常报损,军械库的箭,还有没有其他流出的途径?比如……有人借走没登记?或者你私下给过谁?”


    “绝无可能!”周屠猛地抬头,语气带着几分急意,“军械库的规矩是侯爷定的,无论是谁,取箭都要盖印信,还箭时要核对编号,我不敢破侯爷规矩,更不敢私借!”


    司徒空盯着他的眼睛,见他眼神坦荡,不像是撒谎,眉头皱得更紧。


    他沉默片刻,忽然换了个方向:“去年岁末那批箭,工部军器监交给兵部后,你去领了两次,每次领箭,军器监那边有没有人跟着清点?”


    周屠愣了愣,回忆片刻才道:“第一次是去年冬月,军器监派了个小吏跟着去的,清点完才走,后来也把入库记录报给他们了;第二次就是腊月廿八,林尚书说军器监的人都休沐了,让我们自己点,还说信得过下官,回头补个单子就行。”


    “林尚书?工部尚书林彦文?”司徒空抓住关键,追问,“他让你们自己点?没派人跟着?”


    “是。”周屠点头,“之前有两次,我去领箭时忘带入库回执,都是林尚书让人先把箭给我们,回头补回执就行。还有一次,兵部的发放单据跟我们的领取记录对不上,也是林尚书帮忙查了军器监的出库记录,才发现是我们的人丢了单据,他还帮着补了一份。”


    说到这,周屠的语气软了些:“林尚书一直很配合,向来没出过什么差错,所以腊月廿八那次他说让我们自己点我也就没多想,只让手下人清点了数量就拉回营里了。”


    听到这里,司徒空的眼神沉了沉:“你手下人清点时,有没有可能出错?比如少点一支,或者被人趁乱拿走一支?”


    “绝对不可能!”周屠立刻反驳,“领箭的都是跟着我多年的老兵,做事仔细,而且从兵部到京营,一路都有侍卫护送,没人能靠近箭车,怎么可能少点或者被拿走?”


    审案房里陷入沉默,只有烛火的噼啪声。


    司徒空看着周屠紧绷的侧脸,忽然想起温不迟之前说的话:问题可能不在发放和库存,而在报损或补领的环节。


    瞎猜也是需要有根据的,这位掌印管竟猜的这么准? !


    第38章


    他重新拿起报损单, 目光落在“腊月廿八”那一行,忽然开口:“你说林彦文帮你补过单据?那军器监的单据他有没有帮你补过?”


    周屠愣了愣,仔细回想:“有一次……去年冬月我们去领箭时, 军器监的出库单漏盖了印,林尚书说他回头补盖,让我们先把箭拉走, 后来我让手下去取补盖的单子,手下去了两趟, 林尚书才给, 说忙忘了。”


    “漏盖印?忙忘了?”司徒空的眼睛亮了亮,“你再想想,腊月廿八那次,你领完箭,有没有给军器监补过入库回执?回执上的数量, 真的是三百支吗?”


    周屠点头:“补了, 廿九我就让手下去送了,回执上写的就是三百支,军器监那边也盖了印的,不会有错的。”


    “可如果,林彦文在给你箭的时候,就是少给了一支呢?”司徒空忽然抛出一句话, “他知道你信任他,知道你会让手下人清点,而手下人清点时只数大概数量,不会一支一支查,他少给一支你没发现,入库时按三百支登记,回执也写三百支,可实际上,你只领了两百九十九支。”


    周屠猛地睁大眼睛,脸色瞬间变了:“不可能!手下人清点时都是十支一捆,三百支就是三十捆,怎么会少一捆?”


    “问题就在这,不是少一捆,而是少一支。”司徒空拿起断箭,放在周屠面前,“他在三十捆箭里抽走了一支,让每一捆还是十支,只是最后一捆变成九支,你手下人清点时只数捆数,没数每捆的支数,自然没发现,而你后续核对时,只看入库记录和兵部的发放记录,也没去数每捆的箭,就这么被他钻了空子。”


    周屠的瞳孔微微颤抖,他想起腊月廿八领箭时,林彦文笑着说“都是老熟人,不用这么麻烦”,想起手下人回来汇报“数量对,三十捆”,想起次日补送回执时,林彦文特意留他手下人喝了杯茶……


    这些之前觉得“正常”的细节,此刻串联起来,竟如此咬合。


    “可……林尚书为什么要这么做?”周屠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他向来跟京营、跟侯爷都没冲突,他没必要偷一支箭去行刺啊!”


    司徒空看着他震惊的模样,定了定节奏,缓了下来。


    他没直接接话,只拿起断箭,指腹摩挲着箭身内侧的火漆印:“军器监的火漆印做不了假,这箭确实是去年冬天那批,兵部发放没差错,京营库存没漏洞,唯一的缺口,就是军器监到京营的流转环节。”


    他抬眼看向周屠,语气严肃:“林彦文帮你补单据、为你行方便,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刻意的,先让你放松警惕,再找机会动手脚,腊月廿八那次,就是他最好的机会。”


    周屠的脸色彻底白了,靠在椅背上丢了魂似的摇着头。他自己是不打紧的,是生是死是万人唾骂,可此事惹得京营深陷风波,害得自家侯爷也被猜忌围困,他悔恨,他悔恨极了。


    “我……我有罪!”周屠缓缓低下头,声音带着愧疚,“是我的疏忽……是我害了侯爷……我对不起侯爷…”


    司徒空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些:“你再仔细想想,林彦文除了腊月廿八那次,还有没有其他反常的举动?比如最近跟谁来往密切,或者领箭时说过什么奇怪的话?这些线索对查刺客至关重要。”


    周屠抬起头,眼底的懊悔慢慢锁定,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仔细回忆跟林彦文打交道的每一个细节。


    他虽说不聪明,但此刻的情况显而易见,只有找出更多关于林彦文的线索,才能弥补自己的过错,才能还京营、还自家侯爷一个清白。


    ***


    腊月初八那夜新落了层薄雪,嵇府偏院的暖阁里烧着旺盛的炭火,嵇舟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烛火明灭,隐去了他眼底的神色,只偶尔抬眼时能瞥见几分深不见底的算计。


    贺醒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嵇兄,南无歇那边,你到底想好怎么动手了?再拖下去,等他在京中的根基更稳,咱们就更难办了。”


    嵇舟闻言,执起茶杯,缓缓吹了吹茶沫,声音温和得听不出波澜:“急什么?越要扳倒他这种势大的越得等个好时机,南无歇不是寻常人,京营是他的地盘,连陛下都对他八分忍让,寻常的错处根本动不了他。”


    “那要等什么时机?”贺醒追问。


    “除夕宫宴。”嵇舟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的雪景上,“百官齐聚,陛下也在,是最热闹,也最容易出乱子的时候。”


    他轻飘飘叹了一声,仿佛众人皆蝼蚁般微不足道,“安排一场刺杀,就用他们自己的东西,到时候线索自然会往京营引。”


    贺醒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可南无歇武功高,宫宴上若真有刺客,他出手救驾反而会落个‘救驾功臣’的名分。”


    “不怕他出手,就怕他不出手,”嵇舟笑了笑,“况且不出手又如何?若是他出手,反应又快得反常,难免会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早有准备,用圣上的命做局,只为借救驾邀功。”


    他顿了顿,眼底暗色更深,“但以他的身手,若是不出手,麻烦更大,他明明能救陛下却袖手旁观,岂非心怀不轨?”


    他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李升’不敢杀他,’流言’却可以。”


    贺醒这才明白过来,忍不住点头:“还是嵇兄想得周全,那凶器用他自己的东西?是什么?”


    “三棱箭,整个京中,怕是只有他的京营有。”


    “刺杀的人、三棱箭的来源,都安排好了?”


    “人已经找好了,”嵇舟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箭的事找林彦文,他是工部尚书,想在箭上动手脚容易得很。”


    贺醒彻底放下心来,脸上露出笑意:“有嵇兄坐镇,这次定能让南无歇栽个大跟头。”


    嵇舟没接话,只望着窗外的雪,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要的,可不止是让南无歇进退维谷、百口莫辩那么简单。


    次日午后,雪停了,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贺府书房的地上,没多少暖意。


    贺醒刚把嵇府送来的密信收好,晁澈云就到了。


    他手里的折扇拢着,手指轻轻搭在扇骨上,进门时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急切,仿佛只是来寻常做客。


    “贺公子。”晁二拱手行礼,落座后接过贺醒递来的茶,碰了碰杯壁,温度刚好,“昨日寻过嵇公子了?”


    贺醒没绕弯子,点头道:“昨晚跟嵇兄商议了半宿,算是定了,”他眼神肯定,微微点头示意,“除夕宫宴动手,用三棱箭引京营的嫌疑,目标是南无歇。”


    晁澈云闻言,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顿。


    这贺家老大这番跟他晁澈云合作,为的就是想让他在自家兄长面前若有似无的递些话,除夕那晚的布防该留人的地方留人,不该留的地方万万不能留。虽说合作需要拿出诚意,可如此“互通有无”确实是让自幼身在京城的晁澈云不习惯了。


    但他面上却依旧平静,只垂着眼,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


    贺醒见他没接话,也没多想,只继续道:“这次除了南无歇,还有个人,或许能一并算进去。”


    晁澈云抬眼,目光落在贺醒脸上,带着几分询问,却没主动追问。


    “温不迟。”贺醒的语气冷了些,“上次江南的事,他跟贺深联手坑我,这笔账,该清了。”


    晁澈云的手握得紧了紧,随即又松开,“温掌印?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或许贺公子用得上。”


    贺醒轻轻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咱们这位温大人,可不像是传言里的文弱书生。”


    这话他没多解释,也没添油加醋,仿佛只是随口提起。


    但他心底却暗自叹了叹,贺醒当真是自不量力又贪心不足,实在是蠢,蠢极了,也难怪上次在会被温不迟坑。


    贺醒却没察觉他的心思,眼睛一亮:“哦?他还藏着武功?”


    “藏得深。”晁澈云放下茶盏,“他此刻想立功是真的,宫宴上若是有刺杀,他未必能按捺住。”


    贺醒立刻明白过来,笑道:“若是他为了救驾出手暴露了武功,陛下定会怀疑他‘早有准备,刻意邀功’,万一御史台那群老学究再给他扣上个’欺君’的帽子,那他这掌印的位置是别坐了。”


    晁澈云颔首一笑,没多余的话。


    贺醒倾身向前,语气带着几分工于心计的得意,“只要他一动,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晁澈云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可以。”


    简单两个字,没有犹豫,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站起身,拱手道:“若是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免得让人起疑。”


    贺醒点头应允,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只觉得晁澈云性子沉稳,是个能成事的。


    但这个蠢货却没看见,那人走到书房门外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淡漠。


    阳光落在晁澈云的长衫上,他拢了拢折扇,脚步平稳地走出贺府。


    贺醒的愚蠢倒着实让他省去了许多麻烦,至于后续如何,只看宫宴上,温不迟会不会如此人所愿,踏入这个局里。


    ***


    正月十二的清晨,京城的茶馆刚开门就挤满了喝茶的人,只是往日里聊的诗词书画、市井趣闻,今日全被一桩流言盖了过去。


    “你们听说了吗?除夕宫宴上,南侯爷明明能救陛下,却坐着不动!”


    靠窗的茶桌旁的汉子压低声音,却故意让邻桌都能听见,


    “我表兄在御前当差,说南侯爷当时离陛下就几步远,那箭飞过来时他手都没抬一下!”


    这话一出,满座瞬间安静,随即又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南侯爷武功那么高,怎么会不救驾?”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有私心!你想啊,晁统领是第一个出手的,现在被陛下疑心,南侯爷跟晁家向来走得近,保不齐是故意的!”


    “可不是嘛!晁统领负责宫宴防卫,南侯爷手握京营兵权,他俩要是勾结,想干什么不行?”


    流言像长了翅膀,从茶馆飞到街头巷尾。


    挑着担子卖糖葫芦的小贩一边走一边跟买主说,绣坊里的绣娘飞针走线时也在议论,连吏部衙门外的差役值岗时都在偷偷嚼舌根。


    不过半日,“南无歇不救驾”、“南晁两家勾结”的说法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到了次日上朝,流言更是飘进了大殿之中。


    一位年迈的老官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近日市井间流言四起,皆说除夕宫宴上南侯爷刻意未出手救驾,还说南侯与晁统领勾结……此事关系重大,还请陛下彻查!”


    他话音刚落,几个官员立刻附和:“陛下,流言虽不可尽信,却也不能置之不理!南侯手握京营大权,晁统领掌管禁军,若二人真有勾结,恐对陛下不利啊!”


    李升坐在龙椅上,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本就疑心晁允平,又对南无歇的兵权耿耿于怀,如今流言一闹,那些压在心底的怀疑算是彻底翻了上来。


    是啊,南家和晁家虽没明着结盟,却也从无冲突,晁允平几次遇上麻烦,南无歇都暗中帮过忙,若说他俩没勾结,谁信?


    宫宴上,晁允平“反应过快”,像早有准备;南无歇“按兵不动”,像故意看戏,一个负责防卫,一个手握京营,会不会是一个故意放刺客进来,一个故意不救,两人一唱一和,既让晁允平得了“救驾”的名头,又让南无歇避开“出头”的嫌疑?


    李升越想越乱,手掌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气的心脏都疼,他看向站在阶下的文武百官,死死压抑着胸中的怒火不敢发作。


    “此事朕知道了。”李升的声音丝毫体现不出他的忌惮,“司徒空,你继续查刺杀案,流言一事,如若属实……”


    他咬了咬牙,“那也要‘铁证’。”


    “臣遵旨!”司徒空躬身领命。


    “铁证”二字被重重咬了出来,嵇舟这局确实算是成了。


    何为铁证?就是“理由”。


    况且,这可不是帝王要铁证才能治罪,而是天下所有人看到铁证李升才敢动手。


    又或许嵇舟高估了李升,即便是天下所有人看到了铁证,他李升可能也不敢动手。


    散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议论声依旧不断:


    “南侯近日都没来上朝,怕不是真的心虚了……”


    “哎,要是真查出来他跟晁统领勾结,禁军和京营的权…怕是要易主了……”


    第39章


    南无歇坐在自家的榻上,手里拎着封拆开的密信甩来甩去,信纸皱巴,字迹遒劲,只写了短短一行:嵇贺设局引圣疑。


    卫清禾立于案旁,看他这般动作,眉头愈皱愈紧:“侯爷, 这信是何人所送?可当真可信?”


    “不知道是谁送的,”南无歇说着便轻巧的跳下软塌,将密信放在桌案上, “但内容,倒是跟我猜的差不离,从宫宴刺杀那天起我就觉得不对劲,三棱箭引京营嫌疑,晁允平先出手被疑,再到如今的流言……倒是步步都在逼我。”


    卫清禾恍然大悟:“您是说,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刺杀成功,就是想逼您出手?可就算您出手了,顶多落个‘反应过快’的嫌疑,怎么会闹到现在’勾结晁家’的地步?”


    “因为我跟李升的关系本就经不起推敲。”南无歇低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他忌惮我掌兵权,却也知我性情,怕我真造反,我出手他会疑我‘早有准备,借救驾表忠心’,我不出手他会疑我’心怀不轨,见死不救’ ,左右都是错,这才是对方的算计。”


    他稍顿,执杯啜了口茶,摇头轻笑,“好大一顶帽子啊,不仅咬死我‘不救’,更将晁家拖入水中,意指两家勾结,此已非逼我出手,而是欲将我同晁允平捆作一处,令天下人以为’南晁合谋,威胁皇权’。”


    卫清禾眉头愈紧:“可嵇舟与贺醒不是一向欲拉拢您么?怎会突然……”


    “因为在他们眼里,这就是我的‘价值’。”南无歇说,“他们想借我的手制衡一些人,比如温不迟,比如苏家,甚至包括皇帝。”


    他抬眼,教道:“你没发现吗?刺杀案里,谛听台、苏家都被牵扯进来了,温不迟藏着武功,苏家第一次宫宴露面就遇刺,这些都太巧了。”


    他起身走至窗边,望定院中残雪,声线微沉:“如今我倒觉得,嵇贺二人所图从来不止是我,温不迟碍了贺醒之路,苏家文名招嵇家之忌,我不过是他们棋局之中,最要紧、也最易攻破的那一环。”


    “那御花园中所闻二人……”卫清禾急问,“您先前说撞见两人提及苏家、谛听台与‘兄长’,会否正是嵇舟与贺醒?”


    “他们二人哪来的兄长?”南无歇摇头,“况且若真是他们,又何须在御花园私语?可若不是他们…那这幕后,就还有其他人操纵全局。”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桌案上的密信,眉头微挑:“现在最有意思的就是这封信,送信的人知道嵇舟和贺醒的谋划,却偏偏告诉了我,是想借我之手对付他二人?还是诱我顺其意,步入另一重陷阱?”


    卫清禾也跟着琢磨:“会不会是温大人?他被贺醒算计,说不定想借您的力反击?”


    “不像,”南无歇否定,“温不迟性子傲,做事只靠自己,即便真是想同我联手破局,他本尊也就来了,不会匿名给我送信。”


    书房里陷入沉默,只有炭火烧裂的声响。


    南无歇拿起密信,凑近烛火,看着信纸边缘渐渐蜷曲,眼底的思索更浓。


    “被动等不是办法。”南无歇将烧到根部的信纸扔进炭盆,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既然他们想借舆论逼我出手,那我就反过来,给他们递个‘证据’。”


    卫清禾抬头,眼中带着疑惑:“侯爷的意思是?”


    “找个死士。”南无歇指关节在桌沿轻轻敲着,“让他假扮成刺杀案的刺客,自然而然的被司徒空的人抓住。”


    他略作停顿,细致分说:“此人须面生,最好是流落京城的外乡人,无从查起来历,招供时只说受贺醒指使行刺,如此只攀咬贺醒,切勿直接将嵇家拖入水中,话不可说满,留几分‘被威逼’的痕迹。”


    卫清禾立刻明白过来,却还是有些顾虑:“可司徒空办案谨慎,单凭死士的口供怕是未必能让他信,更未必能让陛下信。”


    “所以要做足细节。”南无歇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册,翻到夹着宣纸的一页,“伪造两封密信,一封是贺醒写给嵇舟的,提宫宴动手事宜,字迹模仿贺醒的笔锋,落款用他常用的‘醒’字印章;另一封是嵇舟的回信,用嵇府的私印。”


    他将旧册递给卫清禾,将册子里夹着宣纸递了过去,“密信的纸要用嵇府常用的竹纹纸,墨迹要选陈年的徽墨,再故意让死士把信藏在身上,让天督府的人‘搜’出来,口供加密信,先立住七分真。”


    卫清禾看着那张竹纹纸,又问:“要不要加件能直接绑死贺醒的信物?”


    “要,但不可伪作。”南无歇踱至窗边,目光清冷,“遣暗卫潜入贺府,取一件贺醒贴身之物,至于嵇家那边——”


    他话音稍顿,眼底掠过一丝寒芒:“我要亲自去。”


    卫清禾瞬间领会,偷来的信物比伪造的更保险,一来不会被看出破绽,二来若是贺醒或嵇舟追问‘信物为何会在死士身上’,还能反过来疑他们’内部出了岔子’,让他们自乱阵脚。


    “待司徒空搜出密信,‘意外’察觉此物,再加上密信和口供,三件东西凑在一起,就算他们二人想抵赖,也难说得清。”南无歇重新坐回榻上,拿起棋子落于天元,“你今晚就去安排,死士、密信、偷信物,所有事明晚之前必须办妥,不要让死士轻易’落网’,这局,得让司徒空自己’撞’进来。”


    卫清禾躬身应道:“是,侯爷,属下这就去办。”


    “还有。”南无歇叫住他,语气放缓了些,“让死士招供时别把话说死,就说‘只见过贺大人,嵇家的东西是贺大人给的,说能凭这个找嵇尚书以后续保全自身’,如此既把两人绑在一起,这样司徒空才会觉得’合乎情理’,不会起疑。”


    卫清禾了然:“属下明白。”


    待卫清禾离开,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南无歇凝视棋盘天元位上的那枚孤子,唇边泛起泠然笑意。


    他不主动牵扯嵇家,他不做那把杀人刀。


    ***


    次日巳时,京城最僻静的那家茶楼雅间的木门被轻轻推开,顺势带进来一缕寒风。


    嵇舟已先到了,冬日稀薄的阳光映得他侧颜温雅,手中一柄素面折扇,正临窗望着楼下往来的车马。闻声转身时,他脸上已堆起恰到好处的笑意,如同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友人小聚。


    “南侯来得正好,刚教人续了热水,茶还烫着。”他从容抬手请南无歇入座,举止间不见半分异样,“这茶还是侯爷刚回京时提过合口的,且尝尝,可还如旧?”


    南无歇迈入室内,目光懒散四下一扫,却不急着坐,反而先踱至窗边,默然望了片刻街景。


    良久,他才缓缓回身,一掌随意撑在桌沿,唇边似笑非笑:“嵇公子特意约我至此,总不会只为品这一盏旧茶吧?”


    他衣襟间犹带室外清寒,姿态却仍是那般疏懒不拘。


    嵇舟轻笑,将折扇轻合放于案上,墨竹扇骨清雅,衬得他手指愈发修长。


    “品旧茶自然是要的,如今正月过半,不知侯府梅园中的红梅开得可还如旧?”他抬眸,目光柔和又散发着淡淡的软软乎乎的威胁。


    说罢,他执扇轻敲案几,语调温和如闲谈:“说来遇上件怪事,昨夜我府上丢了一块腰牌,”他笑着摆摆手,“原不是什么紧要物件,只是近来京城不靖,便多问了几句。稀奇的是阖府上下竟无一人察觉,更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随后自嘲般摇头,“后来细想,能在嵇府来去无踪不留痕迹的,除南侯之外,这京城上下恐也无第二人了。”


    整个下来嵇舟都平缓带笑,丝毫没有针锋相对的气势,可越是这样,越是让南无歇搭在桌沿的手不由地一滞。


    昨夜他虽也觉顺利得反常,却未料嵇舟竟如此之快便了然于心,更令他没想到的是对方竟没有出手阻拦,越是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越是让人无从防范,更无从下手,嵇舟心思之深着实让人头疼。


    “嵇公子倒是心细如发。”南无歇终是落座,端盏浅啜,茶汤温润,他心底那点寒意愈发浓烈。


    他抬眼看向对方,眸中笑意未减:“可我好奇,嵇公子既察觉了,为何不拦?抑或……直禀御前?”


    “何必阻拦?”嵇舟执起茶筅,徐徐搅动碗中茶汤,浮沫渐散,“南侯欲行之事哪里是嵇某能拦得住的?更何况若真将此事供出,反倒伤了你我往日‘情分’了,侯爷说呢?”


    这绵里藏针的语气令人心惊,随后,只见嵇舟自袖中取出一只暗纹锦盒,轻推至南无歇面前。


    “故今日请侯爷来,是想谈一笔‘前嫌尽释’的买卖。”


    他指尖轻点盒盖,笑了笑后优雅打开,但见盒子里放着的贺家送往边境的物资账目与南侯借漕运粮草的记录,每一条漕船的发港、运量、接头暗卫代号皆录于其上!


    他什么也没说,他就那么看着南无歇。


    南无歇垂目凝视锦盒,指腹仍搭在冰凉的瓷台之上,心骤然沉了下去。


    好一出沉默的威胁。


    当初谈交易时他特意强调“不必过我手”,就是怕留下把柄,可嵇舟竟从漕运的账簿里,把这些蛛丝马迹全摘了出来。


    他想起一个多月前,嵇舟笑着说“南侯尽管放心”时的模样,原来从那时起,对方就已经埋下了后手。


    “嵇公子倒是有心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可眼底的笑意已淡了几分,“费心记这些。”


    “南侯说笑了。”嵇舟随手拿起盒子里的首页泛黄的纸张,其上字迹工整严谨,甚至连漕船所遇之风向皆备注明晰。


    “我嵇家宦海浮沉数代,最知‘留痕’之重,这些记录我本没打算拿出来,可贺醒最近越来越急,宫宴刺杀的事,找的死士虽说是孤注一掷,可真要是被天督府抓到,难保不会把我也扯进去。”


    他往前倾了倾身,语气放得更缓,却带着更重的分量:“其实南侯昨夜没必要这么麻烦的,贺醒性子急,又藏不住事,之前江南的账没算清,这次宫宴又急着置侯爷于围困之境,把他供出去,让他认了刺杀的罪,既解侯爷眼下舆论之困,亦能稍平侯爷心中郁气,岂非两全?”


    南无歇看着锦盒里的账册,心底的火气渐渐腾了起来,被人拎住脖颈威胁的滋味不好受,时隔多年,南无歇终于再次体验到了像个小鸡仔一样任人予取予求的滋味。


    但他长大了,他脸上没显露出半分怒意,只是缓缓端起茶盏,轻笑一声,又喝了一口:“嵇公子倒确是算无遗策,把利弊摆得明明白白,怕是从前没少下功夫吧?”


    他故作姿态肆意,皱眉挑衅道:“只是贺醒毕竟跟你合作这么久,你就不怕他倒台后,嵇家被牵连?”


    “牵连不到。”嵇舟收起锦盒,笑容依旧温和,“我跟贺醒的往来从来只走口头约定,没留下半划笔墨,他倒台了,最多说我‘识人不清’,谁也无法真怪到嵇家头上,可侯爷,你,”他摇头,“不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南无歇脸上,带着几分了然:“京城里的流言正盛,陛下对南家、晁家是如何思量的,您最清楚了不是吗?若是再加上‘私通漕运’的事……”


    语未尽,二人四目相对,视线如冰火相撞,寒芒暗溅。


    南无歇面容依旧平静,心下怒意却几欲压不住,嵇舟这般玲珑暗箭比任何算计都更令人恼火,他的眼神、他的语气,甚至他每句话的气口都令人火大得想要立刻提刀宰了这人,他这温雅皮相之下,藏着的城府与狠厉,远非常人可及。


    他沉默片刻,终将手从茶盏上移开,落于案面。


    此刻压根没得选择,威胁可耻,但是实在是好用,他被威胁得彻彻底底,被拿捏得无话可说,从前没把嵇舟太当回事简直是他南无歇近几年来最大的决策失误。


    妈的,好样的。


    “好,此事便依你之意。”南无歇松了口,眼底最后一丝松散尽褪,“但嵇公子须记得,此次是我认栽,下一回,这账,可就不是这么算的了。”


    “自然,自然。”嵇舟含笑颔首,恍若未闻他话中警意,只执壶为南无歇续茶,“我知南侯非肯善罢之人,此番实属不得已,往后你我仍可为‘盟友’,先前所谈边境物资之约,嵇某依旧认。”


    南无歇盯着他的眼睛盯了片刻,未再多言,起身时大氅衣摆带倒一只空杯,瓷盏碎裂之声清脆,霎时击破满室温吞假象。


    他未回头看那满地狼藉,径直走向门边,指尖触上门框时顿住脚步,淡淡开口:


    “嵇公子——嵇舟——”


    他一字一顿,声冷如霜:


    “幸会了。”


    言毕,推门而出,步声平稳,踏阶而下。


    “幸会啊,南无歇。”嵇舟对着空荡的门口喃喃到,随后将茶杯里的茶一饮而尽。


    出了茶楼,长街风起,卫清禾悄无声息自南无歇身后几步外跟上。


    “侯爷,可需即刻前往贺府布控?”


    南无歇步履未停,声线压抑着冷意:“不必,贺醒此次必死无疑,但嵇舟……”


    他话音稍顿,眼底寒芒一闪,终未续言。


    天暗了下来,风亦愈紧。


    这次是他南无歇吃了一瘪,他认,他只能认。


    第40章


    暮色将京城的巷口染作一片沉灰,晁澈云如约踱入城西那条僻静深巷。


    巷尾的老槐树下,贺深已等着了,裹着个貂裘,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见他来,立即笑了,却没主动开口。


    “贺二公子倒会选地方。”晁澈云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巷子, 确认没有旁人, 才缓缓停下脚步,“这地方,就算有人想偷听,也得掂量掂量。”


    贺深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两块刚买的枣泥糕,他递了一块给晁澈云:“晁二公子要的‘热闹’ ,如今不正在京城里演着吗?方才我路过天督府,见司徒空的人已经动身了,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该到我府上了。”


    晁澈云接过枣泥糕, 却没吃,语气平静:“是南无歇出手利落, 嵇舟拿漕运记录拿捏他, 他除了把贺醒推出去, 没别的选。”


    “晁二公子果然神机妙算, ”贺深咬了口枣泥糕,赞叹道,“南无歇既出手, 贺醒必难逃此劫。先前我还忧心嵇舟或会护他,如今看来,是多虑了。”


    “贺二公子谬赞了。”晁澈云笑了笑,做了个谦虚的神情,说:“终是众人‘配合’得当,嵇舟求自保,南无歇求解围,司徒空要查案,温不迟事中隐忍不发,就连陛下事后心中所疑皆须在你我筹算之中,缺了任何一环,这局都成不了。”


    “谁又能逃出晁公子掌心?这些人平日看似精明,而今还不是尽入彀中?嵇舟胁南无歇才得脱身;南无歇除贺醒方可洗嫌;温不迟忍住不出手才不涉是非;便连我那位好大哥,至今仍信嵇舟会因旧盟护他……”贺深语锋一转,寒意隐现,“可他们谁都不曾料到,这场自宫宴起始的风波,自始至终,目标唯有贺醒一人。”


    晁澈云终于咬了口枣泥糕,又甜又腻,他不爱吃。


    随后抿了抿唇齿间的糕,将手里的糕点放下了,说:“贺醒早该倒了,他在江南靠着商路风生水起,又在京城靠着嵇家横行霸道,这种人留着,只会后患无穷。”


    他抬眼看向贺深,语气竟真有几分不知真假的郑重:“我帮你,一是看不惯贺醒的做派,二是只有他倒了,江南的烂账才能彻底清了。”


    贺深闻言,翻起一层诧异,随即又了然,他先前以为晁澈云是想借贺醒的事打压兄长,现在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戏子做戏是需要逻辑递进的,但骗子扯谎却是不讲章法的,这晁澈云可没说几句实话,他的目标可不是贺醒,至少不只是贺醒,他自己搭的那出戏没唱完呢,究竟能否完美谢幕,他其实也说不好。


    “说起来,晁大统领那边……”贺深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宫宴后陛下对他疑心什重,明面上是休沐,可谁心里都清楚陛下的意思,这次的事,倒是让大统领平白受了牵连,我这心里——”


    “兄长不会有事的,”晁澈云打断他,“大哥性子耿直,这次被置于漩涡中心不过是贺醒的局太毒,把禁军防卫也卷了进来,但等贺醒落网,刺杀的真相摆到众人跟前,兄长的嫌疑自然会洗清。”


    “可若是贺醒那厮狗急跳墙,将你供了出来,又该如何?”


    “不如何,”晁澈云眼底闪过藏在平静下的底气:“人人都知宫宴防卫由我亲兄负责,我岂会害自家兄弟?即便贺醒胡乱攀咬,说与我合谋,谁人会信?”


    他稍顿,声静如水中磐,续道:“我既敢行此险着,便有把握还兄长清白、揭贺醒阴谋、断嵇舟护翼,兄长不过暂受委屈而已。”


    这话原是暗暗拿捏了一下贺深:大伙都知道我不会害兄长,但你不一样。


    可贺深此刻已沉浸于将胜之喜,未辨其意,只连连点头:“是我想得浅了,晁二公子既有胆魄行此险棋,又有周全之策护佑大统领,此番谋略,实非常人可及。”


    “一家人,本就该互相护着。”晁澈云瞧不上其听不懂话,语气便也无可奈何的缓和了些,“兄长暂时失势也好,至少能避开贺醒倒台后的乱局,免得被嵇家的人缠上,等查清真相,事情平息后陛下自然会还他公道。”


    “那温不迟那边?”贺深复问,语透顾虑,“他的谛听台专司秘案,贺醒既倒,若他顺藤摸瓜查下来,万一查到你我往来……”


    “温不迟要查的是贺醒罪证,非你与我,他虽掌谛听台,却从不节外生枝,只要不涉贺醒脏污,他便不会留意,更何况……”晁澈云看向贺深,目光分不清善恶,说,“你我之间,从无书信笔迹,未留半点痕踪,即便他要查,亦无从查起。”


    贺深想想也是,便放下心来,不再多问。


    巷子里的风渐渐大了,两人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远处贺府的方向隐约亮起灯火,又很快被夜色吞没。


    “贺醒该慌了。”贺深语气里带着几分快意。


    “嗯,是该慌的吧,”晁澈云声音轻的差点就被风吹散了,“他慌,才会乱咬,把该咬的人都咬出来才好。”


    说这话的时候他心中也默不作声地祈祷着,祈祷贺醒将他晁澈云的这出戏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贺醒这最后一笔才是他晁澈云私人戏台的“完美谢幕”。


    嵇舟。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嵇明瀚。


    夜色彻底笼罩了巷子,两人的身影在老槐树下渐渐融成两道暗影,这场由他们掀起的风波已将贺醒逼到了绝境,而嵇舟、南无歇、温不迟、晁允平,甚至包括李升,都无形中在一潭浑水里推着真相浮出水面。


    刀剑斩不断乱麻,但借来的火可以。


    “走吧,再待下去,就没有意义了。”晁澈云率先转身,脚步平稳地走向巷口。


    贺深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不禁暗叹。


    晁澈云既不用任何权势倾轧,也能舍兄长之暂屈,又能算人心之幽微,手上却干干净净。


    他厉害。


    巷口的灯火越来越亮,贺府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喧哗声,晁澈云走出巷子,抬头看了眼天边的残月,面不露神色,转身往主街走去了。


    ***


    刑部牢房的石壁被湿冷浸透,壁上幽暗的烛火明了又灭,贺醒被铁链锁在架上,头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昔日的矜贵早已荡然无存。


    他望着面前的刑部侍郎孔席晖,忽然扯着嗓子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带着几分凄厉的疯癫。


    “是晁澈云!是他跟我合谋的!”他猛地扯动铁链,铁锁撞击石壁发出哐当巨响,“他说他哥挡路,想要借着刺杀把晁允平拉下水,他好趁机上位!你们去查啊!去抓他啊!”


    审案的孔席晖坐在案前,手里翻着卷宗,闻言只是抬了抬眼,语气平淡:“贺公子,你说晁二公子与你合谋,可有证据?”


    “证据?”贺醒眼神发直,唾沫星子喷出一个扇形,“宫宴结束后我跟他在御花园见了一次!你们去问宫人!问侍卫!去问啊!!”


    孔席晖没接话,只对身旁的狱卒使了个眼色,狱卒会意,转身出去。


    晁澈云是晁允平的亲弟,晁家从没听说过什么兄弟阋墙之争,他怎么可能害自己的兄长?贺醒这分明是疯了,想拉个垫背的。


    孔席晖将卷宗合上,看向贺醒:“贺公子,人证物证俱在,刺杀用的三棱箭来自工部,天督府抓到的死士指认受你指使,连工部的林尚书都招了,你不认?”


    “林彦文?他招了?”贺醒如遭针刺,骤然瞪大双眼,随即又癫狂大笑,“他自然招!他是嵇舟的人!嵇舟让他招什么他便招什么!自始至终都是嵇舟的主意!”


    他挣扎前扑,铁链勒入腕间渗出血痕,目光直勾勾似欲噬人:“是他!是嵇舟!宫宴刺杀由他谋划,死士由他寻觅,连那支三棱箭都是他命林彦文自工部窃出!你们去审林彦文!去抓嵇舟啊!他如今抛出林彦文顶罪,好一招卸磨杀驴!”


    话已至此,晁澈云的戏台算是得以谢幕了。


    可世间哪里有这么顺遂的事?口供?断案什么时候光凭口供就能将凶手绳之以法的?哪怕招供者句句属实,也仍是架不住审讯者的遮天手。此刻审讯室里只有他们二人,今晚这里头到底说了什么、吐了什么,谁又能知道呢?


    晁澈云算对了,却也算漏了。


    孔席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令人生寒的冷意。


    他抬眼看向贺醒,语气比方才沉了些:“贺醒,林尚书就在隔壁牢房,供词与死士的证词对得上,你再多说也是无用,不过是徒增罪名。”


    “我没有诬告!”贺醒嘶吼着,“分明就是他!都是他嵇舟的主意!!林彦文竟敢污蔑我…我与他从未私下见过面!都是嵇舟!他早就想好了要将罪责都推给到我!他就是想让我死!嵇舟这个伪君子!不得好死!”


    孔席晖放下茶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看来贺公子是累了,需要好好歇息,吃顿好的睡个安稳,好好想想,该不该再胡言乱语。”


    说罢,他转身就走,没再看牢里的人一眼。


    走出牢房,身后传来贺醒模糊的咒骂声,夹杂着铁链的撞击声,渐渐远了。


    孔席晖回头望了眼牢房的方向,眼底的寒意更重。


    林彦文已经招了供,这案子已经算结了,可贺醒偏要扯上嵇舟,案情重大,他贺醒绝不能死在刑部的牢里,但牢房里的“疯言”,只能烂在牢里。


    ***


    晁澈云回到府中已近亥时,他穿过抄手游廊,见正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兄长晁允平来回踱步的身影,便知他又没歇着。


    推门而入,果然见晁允平背对着门口站在案前,手里握着枚虎符,听见动静,他猛地转身,眉宇间满是郁色:“疏远,你去哪了?听下人说你不到晌午就出门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去城西见了个朋友。”晁澈云解下披风交予侍立丫鬟,语气平静,“兄长还未歇息?”


    “歇得住吗?”晁允平将虎符重重掷在案上,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虑,“陛下让我‘休沐’,却不说休到何时,这不明摆着是停职吗?宫宴那事明明是有人设局,我却连自辩的机会都没有!若真查出什么,晁家百年清誉,难道要毁在我手里?”


    他来回踱了两步,忽然抓住弟弟的手急迫道:“父亲远在南边治军,京里就剩咱们兄弟和小妹,若是我被定罪,你们怎么办?那些说咱们家和南家勾结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我真怕——”


    “兄长稍安勿躁。”晁澈云拍了拍兄长的手背打断他,走到案边倒了杯热茶,递到他手里, “先喝口茶。”


    晁允平接过茶盏,却没喝,只盯着他:“这几日跟咱们晁家沾亲带故的都慌了神,你怎的还有朋友?”


    “那些人不过也是怕引火烧身,人性使然,不打紧的,”晁澈云走至窗边,望定庭中清辉,“但我今日看着,京城流言似是已渐平息了。”


    “什么?”晁允平一愣,“我这几日没出门,听下人说还传得厉害……”


    “确已平息。”晁澈云语气肯定,“方才归来时特绕道几处茶坊,虽仍议论宫宴之事,却已无人再提‘晁南两家勾结’。”


    晁允平皱起眉:“怎么会消得这么快?才一两日的功夫……”


    晁澈云转过身,语气依旧平淡,只是垂了垂眼眸,“谁知道呢。”


    他面上不动声色,“或许是陛下那边有了新的头绪,或许是传流言的人另有目的,总之,这是好事。”


    晁允平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疏远,你跟兄长说实话,这事你是不是参与了?”


    晁澈云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咱们家不会有事,爹是镇南将军,您是禁军统领,我晁氏一族从来忠于陛下,我晁家不该有事。”


    “可……”


    “没有可是。”晁澈云走到他身边,声音放轻了些,“哥,先休息吧,说不定明日就好起来了,再等等,等一切都恢复原样。”


    晁允平看着弟弟沉静的眼神,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了些,他叹了口气,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什么也没说。


    两人正立着,院外忽然传来小厮的声音:“大公子,二公子,宫里来人了,说是传旨!”


    兄弟俩对视一眼,晁允平一懵。


    晁允平连忙整了整衣襟,正了正神情:“快去备香案接旨。”


    传旨的太监是李升身边的一个年轻近侍,脸上不苟言笑,展开圣旨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禁军统领晁允平,宫宴防卫虽有疏漏,然念其平日忠谨,且刺杀一案另有主谋,特命其明日起复,仍掌禁军事务。钦此。”


    晁允平一时怔住,“另有主谋”四字掠过耳际,弟弟方才那句“再等等”竟真的只是等了一等,只等了一口茶的功夫。


    直至身侧晁澈云低声提醒,他才猛然回神,伏首谢恩:“臣……谢主隆恩!”声线难掩震颤。


    送走内侍,晁允平转身看向弟弟,眼中满是惊疑:“你……当真掺合进去了?”


    晁澈云扶他起身,眼底仍含浅笑:“是陛下圣明。”


    晁允平凝视着他,忽觉这弟弟似有几分陌生,仿佛藏了许多他不知晓的事。


    然圣旨既下,心头重石落地,其余一时也无暇深究。


    他抬手拍了拍晁澈云的肩,终未多言。


    月华倾泻,笼于兄弟二人周身,晁澈云微微垂首,望向兄长手中明黄绢帛,唇边笑意淡去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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