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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崔始颉脸一红,凑到他身边坐下,抢过他手里的扇子摆弄:“永辞哥,你就教教我嘛,这弹弓到底有什么诀窍?”


    南无歇没接话,反而指了指不远处的石桌:“去给我倒一杯茶。”


    崔始颉颠颠地跑过去,端着茶杯回来时,却见南无歇正抬手,手里不知何时多了颗小石子,中指拇指成圈,对着天上的风筝眯着眼,手腕轻轻一抖,中指一弹,石子“嗖”地飞出去,精准地打在风筝线的接口处。


    那风筝晃了晃,线绳“啪”地断开,慢悠悠地飘向远处。


    紧接着,就是不知是谁家的小娃娃的哭声从几面墙外传来。


    这人……真缺德! !


    “哇!”崔始颉看直了眼,“永辞哥你太厉害了!这怎么做到的?”


    南无歇接过茶杯,抿了口茶, 语气欠揍:“天赋罢了,我天生就会。”


    卫清禾:“……”


    崔始颉:“……”


    傍晚阳光斜斜地淌进南府的书房,南无歇正临窗练字,手里的狼毫笔在宣纸上拖出长长的笔画,墨色浓淡相宜,看着随性,又透着股说不出的舒展。


    崔始颉抱着个棋盘闯进来,嚷嚷着:“永辞哥,来杀两盘!我昨儿跟我爹学了新招式,保管让你输!”


    南无歇头也没抬,笔尖转了个弯,勾出个锋利的收笔:“输了可有彩头?”


    “输了…我…我就把我那把新得的匕首给你!”崔始颉拍着胸脯,眼睛亮晶晶的,“那可是西域来的好东西,削铁如泥!”


    南无歇放下笔,笑了笑,指着对面的椅子:“坐吧。”


    棋盘摆开,崔始颉执黑先行,落子又快又急,恨不得一下子把白子围得水泄不通。


    南无歇却慢条斯理的,时不时还端起旁边的茶盏抿一口,落子轻飘飘的,看着毫不在意,却总能在崔始颉快要得手时,轻轻一子就破了他的局。


    崔始颉懊恼地抓抓头发,看着棋盘上自己被分割得七零八落的黑子,噘着嘴道,“永辞哥,你是不是早就猜到我会怎么下?”


    “是你自己急功近利。”南无歇放下茶盏,用棋子点了点棋盘,“步子太急就容易露出破绽,怨不得我。”


    正说着,府外传来一阵喧哗,崔始颉竖耳一听,立刻分了心,“是卖糖画的来了!永辞哥,我去买两个!”


    没等南无歇应,他就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南无歇无奈地摇摇头,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崔始颉蹲在糖画摊前,指着转盘上的龙图案嚷嚷,夕阳落在他毛茸茸的头顶上,像镀了层金。


    卫清禾这时走进来,手里捧着个纸条:“侯爷,温大人派人送来的。”


    “嗯。”南无歇没看他,只淡淡道,“念就行。”


    卫清禾愣了愣,随后展开纸条,“子时,鸿萃楼。”


    南无歇的目光始终落在窗外,只见崔始颉正举着个糖龙屁颠颠跑过来,“知道了。”


    卫清禾应了声,退了出去。


    崔始颉举着糖龙冲进书房,献宝似的递到南无歇面前:“永辞哥你看!像不像你小时候画的那条?”


    南无歇低头看着那歪歪扭扭的糖龙,嘴角弯了弯,臭屁道:“哪有我画的威风。”


    “那你再画一个!”崔始颉拉着他的袖子晃了晃,“我把糖龙给你,你画个真的龙给我看!”


    南无歇被他缠得没法,只好重新拿起笔,在宣纸上寥寥几笔,一条腾云驾雾的龙便跃然纸上,虽只用了墨色,却透着股气势。


    崔始颉看得眼睛发直,伸手想摸,又怕弄花了,只小声说:“永辞哥,你什么都会,真好。”


    南无歇放下笔,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觉得踏实。


    他敲了敲崔始颉的脑袋:“再厉害,不也被你缠着画龙?”


    南府的天渐渐暗下来,崔始颉揣着他的永辞哥给他画的龙,乐滋滋地回了崔府,卫清禾让人把书房的灯点上,暖黄的光裹着墨香,比白日多了几分静气。


    子时不到,南无歇已经换了件利落的墨色劲装,正往院外走。


    “侯爷,您这么早就过去?”


    南无歇抬手理了理衣襟,漫不经心地正了正腰间的玉扣,“温不迟约了子时,总不能让他等急了。”


    卫清禾连忙跟上:“需不需要派护卫跟着?”


    护卫?南无歇还用得着护卫?


    南无歇脚步停住,回头望了卫清禾一眼,“你第一天跟我?”


    说罢,他已跨出府门,身影很快融入巷口的暮色里。


    从南府到鸿萃楼不过两三条街,南无歇素来不喜乘车骑马,只爱步行,慢悠悠地晃着,像在逛夜市。


    鸿萃楼的灯笼已经亮了,南无歇拾级而上,二楼靠窗的雅间果然亮着灯,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温不迟正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壶刚温好的酒,见他进来,只抬了抬眼,语气没什么起伏:“南侯爷倒是悠闲,走过来的?”


    “街上风大,正好醒醒神。”


    南无歇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酒,酒液入喉,带着点微烫的暖意。


    “温大人深夜约我,可是想我想得紧?”


    温不迟颔首而笑,缓缓抬眼,才慢悠悠开口,语调慢,话题切得可不慢,他单刀直入:“六大世家盘踞京城这么多年,明里争银财、抢资源,暗里斗人脉、夺话语权,可侯爷有没有想过,他们斗来斗去,为何仍旧是这六个姓氏?为何这六家总是屹立不倒?”


    南无歇晃了晃酒杯,笑意散漫:“六家各占一势,温大人想聊哪一家?”


    “最有意思的还要数贺、薛两家,握着京城半数的经济命脉,”温不迟笑笑,“可这两家斗了这么多年,贺家扣过薛家的船,薛家抢过贺家的货,却从来留有最后一线,没真的想把对方逼到绝境。”


    南无歇晃酒杯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漫开点兴味,却没接话,只挑眉等着他往下说。


    “因为陛下需要‘制衡’。”温不迟看向南无歇,语气清雅而冷淡,“贺家倒了,薛家没了对手,但同时他自己在陛下那里也就没了价值,这两家心里都门清,但凡少了一家,剩下的那家下场定然不会比同对方争抢来的要好,所以,他们只会’抢’,绝不会’杀’。”


    他顿了顿,话锋没多提晁家,只道:“苏家是文墨世家,靠着‘文人标杆’的名声立着,不轻易染指京中风云,但无论是翰林院的学士还是江湖上的文士,皆以苏家为仰望帜,苏家不动还好,若动,大靖多数文人墨客皆随风起,苏家人不傻,陛下也不傻,这里面若有似无的威胁大家心知肚明。”


    说到这儿,他才给了南无歇一个眼神,语气稍缓:“嵇家先不谈,下官相信侯爷定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倒是贺家内部,比世家同陛下博弈更有意思,贺醒是早逝主母嫡出,贺深是续弦主母的心头肉,贺老爷子走得早,没了能压事的人,如今连商会的决策权都分了两半。贺醒和贺深敢把对方往死里搞无非就是因为他们都姓贺,他们其中倒下一个,但贺家不倒、世家不倒,便无伤大雅。”


    南无歇终于搭了话,语气散漫中带着点通透:“所以这六家的热闹,说到底是演给李升看的?斗得越凶,越能让那位放心,知道他们心思都在争权上,没本事联合起来抗旨。”


    “侯爷说得没错。”温不迟端起酒杯抿了口,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可演久了,也会有真刀真枪的时候。”


    南无歇再次开口,目光落在温不迟脸上,带着点玩味:“还有温家呢?温大人本家怎的绝口不提?”


    温不迟手中的动作顿时停住,抬眼,眼底沉静的看向南无歇,没回声。


    “温家如今是‘往日黄花’,全靠温酒泉那点旧交情撑着,”南无歇低笑一声,“听说温大人上头还有三个哥哥?老大温琢岳,老二温既白,老三温漱亦,只可惜没有一个有本事的,倒是温大人,把温家的风头都抢了,”


    他故意刺挠道:“只是你好像不怎么待见自己家?”


    温不迟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他本不想提温家,却被南无歇直接点破,脸色沉得要死:“侯爷果真消息灵通。”


    “京城里谁不知道,温大人可是温酒丞的‘脸面’。”南无歇语气依旧松弛,像是在说画本子里的趣闻。


    不过真要说起来,也确实算件坊间“趣事”,当年温酒丞宠幸了青楼女子,等人家怀了身孕找上门,他却揣着明白装糊涂,连门都不肯让人家进。若不是后来那女子走投无路,把襁褓里的温不迟放在温府门前,小娃娃怕是早没了性命。


    第二天这事就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茶馆里的说书人编了段子,酒楼里的酒客凑着热闹聊,连街边卖花的姑娘都知道温家二老爷这桩风流事,温府的门楣都快被唾沫星子淹了,温酒丞没办法,才不情不愿地把温不迟接进府,却连正经的名分都不肯给,只扔在偏僻别院里不管不问,头上那三个哥哥当年可没少把他当奴才使唤。


    温不迟的呼吸粗重了些,“你故意的?”


    “我只是好奇,”南无歇往前倾了倾身,眼底的笑意更深,“温酒丞觉得你丢了温家的脸,三个兄长变着法欺辱你,你起势后,先抄了温家三房的铺子,又流放了两个旁支,连温琢岳前些日子都被你削了职,把温酒丞气得寝食难安,这算不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如何不算?”温不迟心底燃着怒火,却面上不显,“相信侯爷早已将下官查了个彻底,侯爷应当知道下官睚眦必报的为人。”


    南无歇见他面对此话依旧云淡风轻,觉得无聊,反倒收敛了些,端起酒杯抿了口:“罢了,不提温家。咱们说正事,你想动世家,凭你谛听台的人手,不够。”


    温不迟深吸一口气,语气冷硬却带着几分妥协:“所以我找侯爷合作,南家手握京营,你又能在嵇、贺两家之间周旋,咱们先断贺家的财路,再除嵇家,这两家是眼下最碍眼的,先解决了再说。”


    南无歇挑了挑眉,指尖“不怀好意”的在桌沿轻轻敲着:“晁家呢?温大人没算上?”


    温不迟端起酒杯抿了口,避开他的目光:“侯爷不必试探,晁逍尘守南疆,手里虽有兵权,却向来不掺和京中世家的事,且侯爷与晁家……”


    他瞧了南无歇一眼,选择不将这句话说完,而是继续说道:“陛下虽忧虑,但下官却并不想将人逼上梁山,故不会主动动他们。”


    这话倒是实在,谛听台虽盯着世家,却也清楚哪些人碰不得,晁家手握兵权又与南家结盟,真要动了,只会逼得两家联手,反而麻烦。


    南无歇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提起苏家:“那苏家?文墨泰斗,满大靖文人都视他们为标杆,温大人打算怎么处置?”


    “苏家暂时没必要动。”温不迟坦诚道,“他们虽占着文路,却从不搅弄朝堂是非,平日里只闭门著书,真要查他们,天下文人第一个不答应,到时候舆论闹起来,陛下也会头疼。”


    他顿了顿,补充道:“何况苏家没什么脏事可查,家底干净得很,与其在他们身上浪费功夫,不如先盯着嵇、贺两家,嵇业在吏部贪了多少,贺家赚了多少黑心钱,这些才是能一击致命的把柄。”


    南无歇点头,算是认可他的说法:“合作可以,但规矩得我定——嵇家吏部的账我来查,你谛听台的人别插手,免得打草惊蛇;贺家的漕运线我要借半个月,期间你不能动贺家的粮船,我自有办法让他们的粮运瘫痪。”


    “半个月太长。”温不迟皱眉,“八天,最多八天,贺家粮船若迟迟不到,京中粮价定会动荡,陛下那边会起疑心,贺醒、贺深虽不和,可真到了粮价动荡时,说不定会暂时联手,反倒麻烦。”


    “半个月。”南无歇寸步不让,语气带着笃定,“半个月才足够我挑得贺家兄弟彻底反目,断了他们的根基,也不会让粮价乱得太厉害。”


    温不迟盯着他看了半晌,终是咬着牙点头:“好,那就给侯爷半个月,但侯爷若——”


    话没说完,就被南无歇满是笑意的打断:


    “我若没达到温大人想要的效果,你大可以让谛听台的人抄了我南府。”


    他话音刚落,眼底的笑正盛,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禁军的呵斥声:


    “都不准动!搜查逃犯!所有雅间都要查!”——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日请个假宝子们,周一我会补两章的爱你们


    第22章


    二人同时转头, 温不迟脸色骤变,他与南无歇私下会面,若是被禁军撞见传到李升耳朵里, 那他手里的权柄、几年来的谋划,都得栽进去。


    南无歇也收了笑意,目光扫过雅间, 最后落在墙角矮榻上:“上去,裹紧被子。”


    话音未落, 已伸手推了温不迟一把。


    温不迟刚想发问,隔壁传来禁军翻箱倒柜的声响,他脑子还没转过弯,身体已先一步顺着那股力道往榻上爬,手忙脚乱地扯过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团。


    刚裹好,就见南无歇利落地解着衣袍带子,外衫中衣层层滑落,赤着上身便掀被挤了进来。


    被子一掀一落,将两人裹在狭小一隅,没等温不迟反应,唇瓣已被牢牢攫住,南无歇的吻又急又沉,撬开他的牙关,舌尖蛮横地扫过舌阜,带着熟悉的檀香气息将他整个人缠住。


    “你……”温不迟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想推拒,手腕却被对方按在榻板上,腰侧也被紧紧锢住,挣了两下纹丝不动。


    他又惊又怒,眼底冒着火,但对方吻得又凶又缠绵,热气顺着唇角往身体里钻,搅得他浑身发僵。


    挣扎间,外面的脚步声已到门口,“吱呀”一声,雅间门被推开,禁军侍卫的声音传来:“搜仔细点!榻底、柜后都别漏!”


    温不迟浑身一震,刚要屏住呼吸,南无歇却忽然松开他的唇,转而咬了咬他的耳垂,气息滚烫:“别动。”


    下一瞬,南无歇猛地半支起身子抬眼看向门口。


    “混账!”


    方才还带着缠绵的眼底瞬间覆上寒霜,声音陡然炸响。


    “谁给你们的胆子闯进来的?!”


    脚步声顿在榻前,禁军侍卫显然被这声怒喝惊住,语气顿时矮了三分:“侯、侯爷…?”


    干脆利落抱拳而跪,“侯爷恕罪!我等奉命搜查要犯,不知侯爷在此……”


    “要犯?”南无歇冷吓一声,手在被子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抚里面的人,“本侯与美人儿在此歇息,你们拿着鸡毛当令箭,是想窥伺本侯私事?”


    温不迟在被子里屏住呼吸,南无歇故意往他这边靠了靠,肌肤的起伏透过衣料传来,清晰得让他心慌。


    “不敢不敢,”侍卫连忙赔罪,“只是职责所在,还请侯爷行个方便,让属下们略作查看……”


    “查看?”南无歇猛地坐起身,还不忘按住棉被角,赤着胸膛喝斥,“本侯的榻,也是你们能查的?当真不要命了?”


    他声音里的怒意带着雷霆之威,禁军们顿时噤声。


    温不迟裹着被子缩得更紧,能听到南无歇刻意放重的呼吸声,像是真动了肝火,可按在他腰上的手,却轻轻摩挲着衣料,带着隐秘的挑逗。


    “还不快滚!”南无歇厉喝一声,随手将枕边的玉佩掷在地上,碎裂声吓得禁军们一个激灵。


    南无歇戏很好,侍卫不敢再多言,立刻带着人退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门被重新关上,雅间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温不迟松了口气,刚想掀开被子爬起来,手腕却被对方牢牢攥住。


    刚要开口,就见南无歇倾身靠近,整个人压了上来,眼底的怒意早已散去,只剩戏谑:“温大人裹成这样,确实是像个躲在榻上的小娘子。”


    温不迟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挣扎,却被南无歇用膝盖压住腿,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按在榻上,半点动弹不得。


    被子里的空气本就闷热,被他这么一压,燥热更是涌遍全身。温不迟想发火,却只敢压低声音闷斥,眼底又红又烫,就像一只被惹急了却咬不到人的小豹子。


    南无歇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笑意更加放肆,指尖还在他腰侧轻轻挠了下。


    “放手,你个混蛋。”温不迟声音带着气音,依旧没敢太大声。


    “我不是早就是混蛋了吗?”南无歇低笑,唇瓣擦过他的脸颊,往他耳边凑,“我要了温大人两次,温大人骂了我两次混蛋。”


    这话戳中了温不迟的窘迫,他的脸瞬间红透,连耳尖都烧了起来,用力想推开他:“起来!禁军走了!”


    “急什么?”南无歇没松手,反而俯身更贴近,“说不定还没走远,再躲会儿。”


    他故意用鼻尖蹭了蹭温不迟的睫毛,“横竖我都压着你了,多待片刻又何妨?”


    南无歇的话语可谓轻浮至极,但又是实话,温不迟气得太阳xue突突的,眼底又气又急,可连声音都不敢放大,窝囊又没辙。


    但这流氓行径他是越想越气,不打这厮一顿难泄心头之火,就算明知道打不过,也绝不能默默受这窝囊气!


    于是,温不迟抬起手肘就要往南无歇脸上拐。


    “别闹,”南无歇轻易按住,语气仍旧带着点慵懒,“真想被人知道我南无歇榻上的人是你?”


    这话戳中了温不迟的顾忌,他咬牙收回手,却还是忍不住瞪他:“你无耻。”


    “也还好吧,”南无歇笑了,凑到他耳边,声音压低了些,“都睡过两回了,再无耻点也没什么。”


    温不迟气急败坏,哑口无言,这个人的不要脸简直浑然天成!怕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罢了罢了,他偏过头,眼不见心不烦。


    被窝里的空气渐渐变得燥热,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南无歇看着温不迟泛红的耳垂,忍不住又凑过去,轻轻咬了下。


    “嗯!”温不迟低呼一声,刚想骂人就听到外面传来禁军远去的脚步声。


    “好了,能起来了。”南无歇松开他,率先掀开被子坐起身,又伸手想拉温不迟。


    温不迟却没理他,自己撑着榻板爬起来,方才在被子里被靠得紧紧的窘迫、被逗弄时浑身发麻的燥热,此刻全堵在胸口,连整理衣袍的动作都带着气,把皱巴巴的衣襟拽得更乱,脸色难看如霜。


    南无歇看着他别扭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慢悠悠地凑过去,想去帮他理衣襟:“温大人怎的翻脸无情?怎么说也该谢我一声吧。”


    温不迟猛地翻身下榻,避开他的触碰,冷声道:“合作的事,侯爷记好自己的话,半个月后若见不到贺家粮道瘫痪……”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只警告地看了南无歇一眼,转身就往雅间外走,跨过门槛时,还带着点没压下去的急促。


    南无歇看着温不迟的背影,抬手揉了揉自己的侧颈,转了转脑袋活动了一下,想起方才被子里温不迟又急又怒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


    ***


    次日,商会的大堂里,辰时刚过就飘起了茶雾。


    八仙桌顺着墙根摆了两排,最前头的主位却空着,因为这位置是贺、薛两家心照不宣的“禁区”,没人敢坐。


    贺醒来得早,一身酱色锦袍衬得他面色沉稳,刚在左首第一把椅子坐下,身后跟着的粮行掌柜就赶紧递上暖手炉。


    他没接,只指尖敲着桌沿,目光扫过堂内。


    “贺二公子来了。”有人低低说了句。


    众人转头,见贺深穿着月白长衫,慢悠悠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码头管事。


    他没看贺醒,径直走到斜对面的椅子坐下,刚落座就端起茶盏,掀开盖子轻轻撇着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贺醒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攥紧了些,却没说话,贺家两兄弟明争暗斗这么久,在人前总得维持点体面。


    又过了半刻,薛涉川和薛淑玉才到。


    薛涉川穿一身深灰长袍,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落座后只朝贺家兄弟略一点头,便靠在椅背上,小臂轻轻搭在扶手上,倒像个看戏的。


    薛淑玉比他活跃些,坐定后先扫了眼堂内,目光在贺醒、贺深之间转了圈,嘴角勾着点淡笑。


    底下的商户们瞬间坐直了,正主都到齐了,今日的“硬仗”要开始了。


    “人齐了,说正事吧。”贺醒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刚好压过堂内的窃窃私语,“户部上月底发了文书,商税上调两成。咱们做买卖的,一厘利都得算着来,两成税,意味着往后每赚十两,就得给朝廷交二两,诸位心里该有数,这日子不好过了。”


    话落,堂内立刻起了骚动。


    张掌柜赶紧摸出算盘,噼里啪啦拨了起来,算到一半脸色就白了,他的“醉仙居”上个月赚了四百两,按新税得交八十两,比之前多了四十两,这可不是小数目。李东家也急了,拽着旁边的绸缎庄掌柜嘀咕:“半年前才涨了一成,这又涨两成,再这么涨下去,铺子都要关了!”


    贺深这时放下茶盏,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大哥这话就偏颇了,户部涨税也不是故意为难咱们,东海刚打完仗,阵亡将士的抚恤、破损军械的修补,哪样不要钱?南疆那边更不用说,晁老将军的镇南军,每个月光军饷就得耗国库那么些银子。南家在京营的军饷也得朝廷出,国库空了,不找咱们商户要,难道找百姓要?”


    这话听着是解释,实则把矛头往南家、晁家还有兵、户两部引。


    张掌柜拨算盘的手顿了顿,下意识点头:“难怪税涨得这么狠,原来是边关用度大……”


    李东家也皱着眉,小声附和:“可咱们商户也难啊,粮价、布价都被管着,哪有多少利可让?”


    薛淑玉立刻接话,语气带着点锋利:“贺二公子这话就不对了,边关将士保家卫国,耗军饷是应该的,可有些人借着上个月雪大,粮船迟了半个月,京中粮价暴涨,赚的黑心钱可比这两成税多得多吧?”


    这话明摆着指贺家,贺醒的脸色瞬间沉了,刚要开口,贺深先笑了:“薛二公子这话是说我,还是说我大哥?粮船迟了,该问漕运的人,怎么反倒问起我贺家来了?倒是薛大公子上个月垄断了京中绸缎生意,把上等云锦的价从五两一匹涨到十两,怎么不见薛二公子提?”


    “我薛家定价,是按进货成本算的。”薛淑玉寸步不让,“上个月江南受灾,江南织造局云锦产量减半,进货价涨了四倍,咱们卖十两,也就赚个辛苦钱。哪像贺家,漕运成本没涨,却借着雪天抬粮价,这才是当真会做生意。”


    两人越吵越凶,贺醒想插话,却始终被贺深抢了话头;薛淑玉句句带刺,贺深也不示弱,你一句我一句,把堂内的气氛搅得剑拔弩张。


    坐在一旁的薛涉川始终没说话,直到薛淑玉同贺家二少吵得脸红脖子粗,他才轻轻咳嗽了声。


    薛淑玉立刻收了声,转头看哥哥。


    第23章


    薛涉川端起茶盏抿了口,目光扫过贺家兄弟,语气平和:“今日商会是来商量税的,不是来争长短的。贺二公子说边关用度大,这话在理;玉儿说商户难,也没错,不如咱们先说说,这两成税,能不能跟户部商量缓一缓?”


    他这话看似公允, 却悄悄把话题拉了回来, 还暗指贺深刚才在扯无关的事。


    贺醒立刻接话:“我看不如联合各家商户,写封联名信递到户部,要求暂缓涨税,等年后国库松快些再说。”


    “联名信?”贺深立刻反对,“大哥怎么知道年后国库就松快了?万一到时候又找别的理由涨税,咱们岂不是白等?依我看,该先统计各家商户上个月的营收,按营收多少定交税的比例,家底薄的少交些,家底厚的多交些,这样才公平。”


    “统计营收?”薛淑玉又开口,“贺二公子是想借着统计,摸清各家的底吧?到时候哪家赚得多,你再借着码头的权刁难,可不是?”


    “薛二公子这话就难听了, ”贺深脸色一沉,“我只是为了公平,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刁难?”


    三方又吵了起来, 贺醒要联名信,贺深要统计营收,薛淑玉绝不给台阶,薛涉川偶尔插一两句,看似调和,实则都在帮薛淑玉圆话;贺醒被贺深拆台,气得脸色发白,却又不能在人前发作。


    底下的商户们听得头都大了,张掌柜的算盘早就停了,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谁都不敢得罪,只能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李东家手里的布样掉在地上,他赶紧捡起来,却不小心碰了旁边赵老板的茶杯。


    赵老板手忙脚乱地扶着杯子,嘴里念叨着:“别碰别碰,这可是贺二公子赏的茶,摔了我可赔不起。”


    李东家赶紧道歉,心里却更慌了,连喝杯茶都要分是谁赏的,这商会哪是商量事,分明是受刑。


    一直闹到午时,太阳都升到头顶了,堂内的争吵还没停。


    贺醒摔了茶盏,说贺深“故意拆贺家的台”;贺深冷笑一声,说贺醒“想独揽商会权柄,把贺家当成自己的私产”。


    薛淑玉见差不多了,起身道:“跟不讲理的人没什么好谈的,大哥,咱们走。”


    薛涉川点点头,起身时朝贺家兄弟略一颔首示意,姿态依旧体面,却没说一句话。


    两人一走,贺醒也没心思再吵,狠狠瞪了贺深一眼,带着人拂袖而去。贺深慢悠悠喝了口茶,才带着管事离开。


    主位的人一走,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张掌柜瘫坐在椅子上,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喘着气说:“我的娘,这比跟官府打交道还累,贺家两兄弟掐,贺家薛家掐,咱们夹在中间,真是左右不是人。”


    李东家也叹了口气,把布样揣进怀里:“我刚才差点签了联名信,又怕贺二公子找我麻烦,这手都抖了半天。”


    赵老板收拾着玉器盒子,语气无奈:“下次再来这商会,我宁愿关了铺子歇业,得罪谁都不行,这日子没法过了。”


    众人纷纷点头,收拾东西时都小心翼翼的,生怕不小心落下什么,被哪一方抓了把柄。


    走到门口,还能听见贺醒跟随从骂人的声音,张掌柜赶紧拉着李东家快走,嘴里念叨着:“赶紧走赶紧走,离这是非地远点!”


    街上的太阳大,却晒得人头皮发麻,这些商户们从心底里觉得浑身发冷,税要涨,三方势力又互相拆台,这神仙打架,何苦为难这些个小兵呢?


    ***


    贺家开的茶楼“倚香楼”向来是京中达官贵人寻乐的地方,三楼雅间总飘着勾人的甜香,窗纱用的是江南产的软罗,半透半掩着,把楼下的喧嚣都滤得软了些。


    嵇舟刚落座,伙计就领着五个姑娘进来,个个梳着双环髻,发间簪着小巧的珠花,手里捧着茶盘、暖炉和剥好的干果。


    他摆了摆手,声音温和却带着疏离:“我这边不用伺候,一会你们都去照顾温公子。”


    姑娘们刚应下,门就被“吱呀”推开。


    只见肥头大耳的温琢岳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来,身上宝蓝色锦袍裹着圆滚滚的身子,腰间玉带勒得紧,坐下时椅子都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声响。


    没等他开口,五个姑娘就跟蝴蝶似的围上去,一个给他捏肩膀,一个蹲在他脚边,解着他的锦靴带,抬头时眼波流转;剩下三个忙着跪在他身侧给他倒茶、递蜜饯。


    “嵇公子倒是会挑地方。”温琢岳舒服得喟叹一声,头往椅背上一靠,拍了拍捏肩的姑娘的手,示意她把力道加重些。


    他目光扫过嵇舟,却没停多久,就落在了身边姑娘的脸上,粗短的手指伸过去,捏了捏人家的脸颊,笑着道:“这皮肤嫩的,跟刚剥壳的鸡蛋似的。”


    姑娘被捏得脸颊泛红,娇笑着往他怀里躲,温琢岳顺势搂住她的腰,手指隔着薄裙往她衣襟里探,摸到一片温软,乐得咧嘴笑:“这身子软的。”


    嵇舟端起茶杯,轻轻撇着浮沫,仿佛没看见这亲昵的模样,不急不缓道:“还望温公子见谅,咱们都是京中熟人,平日里各忙各的,难得有机会坐下来喝杯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温琢岳被姑娘伺候得舒展的眉眼,“倚香楼的姑娘最会伺候人,想来合公子的心意。”


    “合合合,好地方,嵇公子安排得好!”温琢岳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点头应着,眼睛却根本没往嵇舟那边瞧,净看姑娘去了。


    嵇舟话锋微转,“我听说,公子近来在温家,日子不算顺心?”


    温琢岳闻言,探在姑娘衣襟里的手顿了顿,脸色沉了些,却没抽出来,反而更用力地捏了把,语气带着怨气:“你消息灵通,是听说我被温不迟那小杂种削了工部的职?”


    他气不打一出来,“连我三弟那间绸缎铺,都被他以‘查贪腐’的名义抄了,他一个杂种,也配管温家的事?”


    蹲在脚边的姑娘刚好解开他的靴带,温琢岳顺势把脚搭在她腿上,脚趾掀起姑娘的裙角,语气更冲:“当年他那个千人骑万人压的娘把他丢在温家门口,要不是我爹怕丢人,早把他扔去乱葬岗了!现在倒好,他靠着谛听台的权柄,骑到我头上作威作福!”


    嵇舟等的就是这话,他放下茶杯,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低了些,刚好能让温琢岳听见,又不会被姑娘们听真切:“公子就没想过,把失去的东西拿回来?温不迟能压着你,无非是靠谛听台的势力,可这势力,也不是牢不可破的。”


    温琢岳抬眼,眼神里带着点警惕,手却没停,依旧在姑娘衣襟里摸索,手指勾着人家的肚兜系带,轻轻扯了扯:“什么意思?你想帮我?”


    “是互相帮衬。”嵇舟笑了笑,“温不迟在朝中树敌不少,实不相瞒,就连我嵇家也被他盯着,咱们若是联手,你能出口气,我也能松口气,岂不是两全其美?”


    温琢岳的手指顿了顿,目光在嵇舟脸上转了圈,他虽贪,却也不算蠢,他知道嵇舟精明得很,绝不会平白无故帮他,这里面肯定有别的算计。


    可耳边姑娘的软语、手上的温软,再想起温不迟那副冷脸,心里的火气又冒了上来:“你想怎么联手?”


    嵇舟屈指轻敲茶案,唇角微扬,语气里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试探:“温不迟能有今日,谛听台功不可没,”他略一停顿,温吞笑意不动如山,续道:“说来也巧,我前些日子偶然听闻,谛听台底下那些跑腿的线人最近日子似乎不太好过。这些人虽然被训练的忠心耿耿,可‘人’嘛,哪有不贪的?不过看重的东西不同罢了。若是有人愿意’正中下怀’,说不定……他们递上去的消息,就能换个说法了。”


    他慢悠悠地啜了口茶,又道:“至于温家那些产业,虽说被抄了几处,可剩下的铺子到底还是老招牌,京中那些达官贵人,表面上不声不响,可私下里谁不想给自己多留条路?若能和他们搭上线,日后温不迟想动什么手脚,恐怕就没那么顺遂了。”


    温琢岳听得眼睛亮了亮,他手里确实还有两个绸缎铺,只是一直不敢动,怕被温不迟盯上。若是能借着嵇舟的力,既不用自己出头,又能给温不迟添堵,还能夺回权,这买卖划算。


    嵇舟说完,就从袖中摸出个信封推过去。


    温琢岳伸手去接,手指先碰到递蜜饯姑娘的手,他顺势握着人家的手腕往怀里拉,才把信封揣进怀里。


    他沉吟片刻,搂在姑娘腰上的手更紧了些,甚至低头在姑娘颈间咬了口,留下个红印:“行!这事儿我干了!要是能把温不迟那小杂种拉下来,我以后肯定记着你的好!”


    “温公子客气了。”嵇舟起身整理了下衣袍,目光扫过满室的旖旎,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识趣,“我还有点事要处理,就不打扰公子了,这几位姑娘,还有后院的暖阁,我都跟掌柜的打过招呼了,公子尽兴就好。”


    说完,他颔首一笑。


    温琢岳笑得眼睛都眯了,点了点头:“嵇兄慢走!慢走!”


    嵇舟没再多说,转身走出雅间。门关上的瞬间,他脸上的笑意就淡了,温琢岳就是个贪财好色的草包,用起来顺手,也容易控制,等收拾了温不迟,再处理这个草包,就容易多了。


    雅间里,温琢岳一把将怀里的姑娘往腿上按,圆滚滚的肚皮直接顶在姑娘纤细的腰上,把人顶得轻哼一声。


    他粗糙的手指顺着姑娘的衣领往下滑,指腹在她的锁骨来回摩挲,笑得满脸横肉都堆起来:“哎呦我的小美人儿,这腰细的,爷一掐都能断,来,先让爷好好闻闻你身上的香。”


    姑娘被他弄得难受,却不敢挣扎,只能软着声音应和。


    温琢岳低头往她颈间凑,硕大的鼻头蹭着她的肌肤,还故意把肚子往她腰上又顶了顶,含糊道:“感受到了没?爷这肚子,都是好东西养的。”


    说着,他抓过姑娘的手,按在自己松垮的中衣上,逼着她摸自己圆滚滚的肚皮,“摸摸,这叫富得流油。”


    捏肩的姑娘这时凑过来,端着酒杯喂到他嘴边,软声道:“公子慢些逗她,先喝口酒暖暖身子,奴家帮你解了腰带,松快些?”


    纤细的手指刚碰到腰间的玉带,温琢岳就按住她的手,语气黏糊:“急什么?先让爷摸摸你的手,比我家那几个妾室的手嫩多了。”


    姑娘的手被他按在布料上,能清晰摸到他腰间的赘肉,温琢岳却乐得哼唧,另一只手猛地扯过倒酒的姑娘,往腿上一抱,粗粝的手指直接勾住她的领口,“刺啦”一声就撕开个大口子,水红的肚兜瞬间露出来,边缘还沾着他手上的油腻。


    “哎呦!爷就喜欢这白的!”他低头啃去,牙齿蹭得人发疼,还故意用下巴上的胡茬扎她,“剩下的也别愣着!都过来伺候爷,谁伺候得好,爷赏她个金镯子!”


    剩下的姑娘赶紧围上来,两个跪在他脚边,手刚碰到他的裤腿,就被温琢岳按住后脑勺往里带。


    另外两个凑到他身边,一个给他捶腿,一个替他擦嘴角的酒渍,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按在自己的肚皮上乱摸。


    “往上点,摸这儿!”温琢岳喘着粗气,指挥着脚边的姑娘,手指还在怀里姑娘的肚兜上乱扯,带子被扯松了,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他低头就啃,嘴唇蹭得姑娘满是口水,另一只手还在她身上乱捏,把人捏得差点哭出来。


    “走,跟爷去暖阁!爷今日要好好乐乐!”温琢岳搂着两个姑娘起身,圆滚滚的肚子顶着前面的姑娘,脚步虚浮却急,裤腰上的玉带松松垮垮挂着,随时要掉下来。


    姑娘们赶紧扶着他,有的替他提溜着衣摆,有的给他擦额头上的汗,簇拥着往雅间外走。


    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把满室的脂粉气和他粗重的喘息都送了出去。


    后院的暖阁早熏好了情香,软榻上铺着厚厚的锦垫。


    温琢岳一进去就把姑娘们往榻上推,自己扑上去,压得锦垫都陷下去一块。


    满室都是姑娘的娇呼和他粗重的喘息,熏香混着汗味、酒气,呛得人难受。


    温琢岳却浑然不觉,把温不迟的仇、嵇舟的算计,全抛到了九霄云外,眼里只剩眼前的温软和快活——


    作者有话说:这章往后的三章上了点强度,权谋线开始展开了,一开始信息量会稍微大了一些,感谢大家的观阅~


    第24章


    城南有家老茶馆,雅间里没熏香,只飘着淡淡的龙井茶香,窗纸是素白的,阳光透进来,在木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南无歇来得早,手里捏着几粒杏仁,一脸认真地在茶台上摆着笑脸图案。


    少顷,门被轻轻推开,他闻声抬眼扫了过去,只见薛淑玉穿一身月白长衫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个食盒;身后跟着个穿银灰锦袍的男人,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沉稳。


    “南兄,”薛淑玉先开口,语气比平时规矩些,随后侧身让薛涉川进来,“这是我哥,薛涉川。”


    薛涉川朝南无歇略一拱手,声音沉稳:“久闻南侯爷大名, 今日总算得见。”


    南无歇手掌一开,几颗杏仁哒哒落在桌子上。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笑意散漫:“坐,刚沏的龙井,还热着。”


    两人坐下,薛淑玉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两碟精致的茶点, 松子糕和蟹粉酥。


    他自然地拿起一块松子糕递到薛涉川手边,动作行云流水没半点停顿,只随口道:“我特意让厨房多放了些糖。”


    薛涉川也没多看,顺手接过来,咬了一口,才朝南无歇推过去另一碟:“茶馆的点心粗陋,玉儿特意让府里的厨房备的糕点,侯爷将就尝尝。”


    南无歇没动点心,只端起茶杯抿了口,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圈,浅笑垂眸:“薛掌柜今日约我来是为了贺家的事?”


    薛涉川点头,将手里的糕点放回碟子里,语气平和:“昨日商会贺家两兄弟闹得厉害,想来侯爷也该有耳闻。”


    他顿了顿,继续道,“贺老爷子走后,贺家算是彻底被拆成了两半,贺醒掌着漕运,贺深握着码头,两人互相掣肘,又谁也离不开谁。”


    “这次户部上调商税,他俩更是闹得天翻地覆,”薛淑玉补充道,语气带着点嘲讽,“贺醒想联合商户上书户部,缓缴商税,贺深偏要唱反调,说要按营收定税。这贺老二明着是公平,实则是想借着统计营收摸清各家的底,好往后在码头刁难商户,昨日若不是有外人在场,他俩绝对打起来。”


    南无歇挑了挑眉,“这么说,贺家两兄弟的矛盾是已经摆到台面上了?”


    “早就在台面了,”薛淑玉嗤笑一声,不屑一顾,“贺醒的娘早逝,贺老二的娘是续弦,这些年贺老二靠着他娘的势力在贺家越来越横,贺醒早就憋着火。这次商税上调,两人都想借着这事压对方一头,贺醒想借联名信拉拢商户,贺深想借统计营收讨好户部,谁都不肯让谁。”


    南无歇笑了笑,眼底带着点玩味:“确实是个好机会。”


    他抬眼看向薛涉川,“薛掌柜觉得,咱们该怎么利用这矛盾?”


    薛涉川没回答他,反而看向薛淑玉。


    薛淑玉会意,往前倾了倾身:“横竖他俩都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了,咱们根本没必要掺合进去,反倒可以递些贺老二感兴趣的消息给他,”


    他声音不自觉压低了些:“我查到贺老大上个月私吞了漕运粮船的损耗银,事后还把账做平了,但他百密一疏,留了个不起眼的破绽在码头进出的货单上被我发现了,咱们可以把这货单的线索透给贺老二,他一旦抓住贺醒的把柄,绝对会咬死不松口,届时咱们只需要看戏,压根不用亲自下场。”


    贺家两兄弟明里暗里斗了这么多年,底牌难免捂不紧,薛家兄弟早已摸清,贺深眼里不只有银子,更有实权,抓把柄、谋利权比空给好处更能勾住他,他一直想把京城粮市的管理权攥得更紧,若是贺醒这边让人抓了错处,手里的部分粮船只会划到码头这边让贺深来管,他本就馋漕运的利,又想压过贺醒,这饵他必咬不可。


    南无歇点头,往后一靠,若有所思:“这个法子倒是迂回…”


    薛淑玉接话:“我跟贺深打过几次交道,这人不适合合作,他看着有气直出,实则比谁都能算利弊,空口白牙的利益交换他不会信的。但要是能让他实实在在抓住贺醒的错处,还能拿到漕运的权,他肯定沉不住气。”


    薛涉川这时轻轻拍了下薛淑玉的手背,语气带着点习惯性的叮嘱:“做得一定不要露痕迹,要让他自己觉得是‘捡了便宜’,这样才不会起疑。”


    薛淑玉扬了扬下巴,笑得跟邀功似的:“我知道,哥你放心。”


    南无歇把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没说话,只端起茶杯又喝了口。


    阳光透过窗纸,落在薛涉川的手上,他的手还轻轻搭在薛淑玉的手背上,动作自然,一看就是向来如此。


    “成,那这事就这么定了。”南无歇放下茶杯,“薛兄派人去透消息,点到为止,薛掌柜这边盯着贺醒的动静,若是他察觉不对想反扑,我来兜底。”


    “好。”薛涉川点头,“那后续咱们随时互通有无。”


    南无歇应下,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勾了勾嘴角,“还是薛家家风好,你们二人就比贺家那俩更像亲兄弟。”


    薛涉川和薛淑玉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南无歇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走出了雅间。


    雅间里,薛淑玉看着薛涉川,眼神带着点愣:“他这话什么意思?他是不是看出来什么了?”


    薛涉川摇了摇头,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动作轻柔:“他是个聪明人,有些事瞒不住他的,咱们只要把事办好,其他的,多虑无益。”


    薛淑玉点头,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都听哥的~”


    薛涉川没说话,只拿起块蟹粉酥,递到弟弟嘴边,“张嘴。”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把满室的茶香都衬得温柔了些。


    ***


    贺家码头旁的小阁楼是贺深的秘密基地,二楼的窗棂糊着厚纸,挡住了江风,却挡不住楼下漕船装卸货的嘈杂。


    贺深刚把码头管事骂走,正气得直喘,前几日江南丝绸产量降低,他本想借着此事再捞一笔,可贺醒却以“漕运线路检修”为由扣了他的几船丝绸,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这可把他气得不轻。


    桌上的茶汤还泛着茶香,他正顺着气,突然听见门被叩了三下,声音轻得像羽毛。


    “滚!”贺深大骂一声。


    “谛听台,温不迟。”


    六个字落进耳里,贺深的心猛地一紧。


    他抬眼时门已被推开,温不迟穿一身鸦青常服,袖口连暗纹都没有,只腰间系着块素面玉佩,身形挺拔地站在门口。


    温不迟的目光扫过桌上散乱的货单,最后落在贺深脸上。


    京中达贵向来是看不起温不迟的,尤其是不干不净的达贵。


    贺深心里怄了口气,论出身,他是贺家正经二公子;论实权,他管着京城半数码头,怎么也轮不到一个“靠屁股上位”的人来他的地盘撒野。


    可他也怵,谛听台的名声太响,手段狠戾得让京中世家都头皮发麻,更别说温不迟是皇帝的人,而李升对世家的忌惮也早已不是秘密,这小子手里的刀,随时可能砍到任何一家头上。


    “温大人这么清闲?”贺深语气里的鄙夷藏都没藏,没起身,也没让座,还故意把脚往桌下伸了伸,摆出几分世家公子的傲慢,“谛听台管的是朝堂贪腐,怎么管起我贺家码头的闲事了?”


    温不迟没在意他的怠慢,自顾自走到桌旁坐下,面不露情绪,语气平静:“听闻前几日贺二公子的丝绸被贺醒扣在通州港了,理由是‘漕运线路检修’,”


    他深渊般的目光直直的投向贺深眼底,“可我查了,通州港的漕运线上季度刚过了户部的核验,根本不用修。”


    贺深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这事他也是刚知道半个时辰,温不迟竟也这么快就收到风声了!


    他强压下忌惮,端起茶盏抿了口,话里的刺却更尖了:“温大人消息这么灵通,怕是连我昨晚在哪个姑娘房里歇的都查得一清二楚吧?”


    他讥讽似的点点头,“也是,谛听台的本事,不就是盯着人背后那点事么。”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温不迟,“只是不知道,温大人今日来找我,是想靠谛听台的手段恐吓我,还是想拿陛下的恩宠压我?”


    这话里的轻蔑再明显不过,既骂温不迟只有“盯梢”的能耐,又暗讽他是靠李升的宠幸上位,登不上台面。


    温不迟的喉头动了动,却没动怒,只抬眼看向贺深,眼底的光更冷了些:“二公子觉得,大公子扣你的船,只是为了摆你一道断你财路?”


    没等贺深回答,他又道,“你可知贺醒前些日子为何突然急着要粮?”


    他自问自答:“月初他手下的几艘粮船行到运河宿州段时被兵部的人拦了,说是要‘核查军粮储备’,翻箱倒柜查了整整八天,粮船到现在还滞在宿州,根本没法按时抵京。”


    贺深的眉梢猛地一挑,宿州扣了几艘粮船这事他隐约听人提过,却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


    “被扣的是贺醒的粮船?!”


    “是南无歇跟兵部的崔尚书打了招呼。”温不迟直接点破,“他们找了个‘军粮核验’的由头,故意拖着贺醒的粮船,贺醒自己的粮迟迟补不上京中缺口,这才打了你码头存粮的主意。”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贺深心里,他终于明白,上周贺醒以“防汛”为由,逼他把码头存粮运去漕运仓,原来根本不是什么防汛,而是贺醒自己的粮被滞在路上,想抢他的粮来补窟窿!


    “温大人想说什么?”贺深的语气终于收了收刺,脚也悄悄收了回去,手却握得更紧了,他此刻的怒火终于不再是冲着温不迟。


    “我想说,咱们有共同的敌人。”温不迟定定的看着他,语气清冷却又带着一丝让人无法拒绝的蛊惑,“嵇舟想借着贺醒的漕运把持京中的粮市,贺醒想借着嵇舟的势力吞了你的码头,再把你从贺家彻底踢出去。而我——”


    他抬眼,目光锐利,“嵇舟盯着我谛听台的权,贺醒怕我查他漕运的贪腐,你我这便是最好的盟友,若是不联手,岂不辜负了?”


    这话说得明白,盟友关系浑然天成,让人没办法拒绝。


    贺深没说话,他信温不迟的话,却更信“无利不起早”,温不迟骨子里跟他们这些世家就不是一路人,怎么会真心帮他?


    “温大人想要什么?”他问,语气里还带着戒备,“不会是让我帮你查嵇舟和贺醒,最后狡兔死良狗烹吧?”


    “我要贺醒漕运贪腐的证据。”温不迟没绕弯子,直接开口,“我查到贺醒去年借着‘漕运改道’的名义私吞了户部拨的二十万两修河银,账本藏在他漕运仓的暗格里。你帮我把账本拿出来,我帮你把这事捅到户部,到时候贺醒自顾不暇,不仅没心思打压你,就连他手里的漕运权都得给你让出来。”


    贺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早就怀疑贺醒私吞修河银,但却根本没机会查,贺醒的漕运仓看的紧,硬闯只会打草惊蛇。


    温不迟既然能查到账本的位置,肯定有办法将这事闹大,而一旦贺醒的贪腐坐实,户部绝不会再让他管漕运,到时候贺家的漕运权自然会落到他贺深的手里。


    “我凭什么信你?”他还是没松口,“圣上的心思你我都清楚,他要的可从来不是扳倒一个贺醒,而是把我们这些人一个个全按下去,对是不对?”


    他抬眼看向温不迟,眼底满是嘲讽:“你现在帮我搞贺醒,可贺醒倒了,下一个被你们盯上的会是谁?是我贺深?还是薛家、嵇家?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把刀砍完贺醒,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砍到我贺深的头上吧?”——


    作者有话说:最近这一个多礼拜忙飞边子了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好在有足量的存稿


    第25章


    “陛下要的是制衡,不是覆灭。”温不迟笑了笑,语气令人不得不信,“贺醒势力壮大,嵇家只会更嚣张,我帮你上位,既断了嵇舟的臂助,又能让贺家继续牵制嵇家,这才是陛下想看到的。”


    他顿了顿,又道, “至于你,你得到的是贺家的实权,是漕运和码头的双重权柄,比你现在守着个码头,天天被贺醒刁难、抢粮,划算得多。”


    真假话参半、虚实相生的表达方式才更容易让人信服,贺深盯着温不迟看了半晌,心中暗暗思量。


    李升对世家的制衡之术稍有脑子的人都懂,而温不迟,看似是李升的刀指哪打哪,但他也需要借世家的矛盾巩固谛听台的权,让自己在御前更有价值。


    所以温不迟也是绝对不会真的让世家彻底倒台的。


    两人各有算盘, 各取所需, 倒确实是真适合合作。


    贺深从袖中摸出一枚铜制的码头令牌, 语气沉了些:“漕运仓的暗格钥匙藏在贺醒书房的砚台底下, 这是码头的令牌,能调我的两个管事,他们可以帮你混进漕运仓。”


    他顿住,似提醒又似警告:“我要亲眼看到贺醒被户部问责,若是你骗我,我就是拼着贺家败落,也会把你我交易的事捅到御前。”


    温不迟拿起令牌,指腹摩挲着上面的“贺”字,语气终于有了点笑意,眼底却依旧冷得要命:“贺二公子放心,不出五日,户部的人会亲自去贺醒的漕运仓查账。”


    说完,他起身微一颔首,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向贺深,意味深长地又补了一句:“贺二公子,世家的体面从来都是靠权柄撑起来的,与其看不起我这个‘爪牙’,不如想想怎么拿到贺家的实权,毕竟,没了权,再高贵的出身,也只是块摆设,是吧?”


    贺深的脸色僵了僵,却没有反驳。等温不迟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他端起茶盏,一口饮尽了里面的冷茶。


    口中的苦涩久久不散,他心里却渐渐明朗,温不迟这次若能真的搞垮贺醒,帮他夺下漕运权,自然是再好不过,但若要他真的信任温不迟这个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他的目光落在温不迟刚才坐过的位置,眼底忍不住掠过一丝厌恶,温不迟手段狠辣、心思深沉是众所周知的事,今天两人虽是盟友,但终究不是同路人,和这人打交道必须时刻保持警惕,随时提防。


    而温不迟走出望潮阁,手里攥着令牌,眼底的冷意更浓。当看到桌上的货单他便已猜到南无歇那边已经有所动作了,而嵇舟、贺醒,还有南无歇、薛家,这些在京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都以为他仅仅是李升手里的刀,但刀也会有自己的心思,有需求才会有价值,帝王的需求就是他的保命符,所以,除了李升的信任,世家的存在也同样重要。


    **


    天还没亮透,皇城殿外的石阶上就落了层薄霜,文武百官裹着朝服,踩着霜花往殿内走,呵出的白气混着低声议论,在冷空气中散得慢。


    户部尚书傅睿州走在前面,手里攥着奏疏,看上去愁眉苦脸。


    商税上调的事闹了好几日了,商户们的联名信已经递了七八封,贺家、薛家还在暗地较劲,今日龙椅上那位定然是会问起这事的。


    他刚踏上殿门台阶,正想着一会的说辞,就瞥见斜后方的南无歇,顿时愣了愣。


    南无歇穿一身赤黑相间的侯服,腰间系着玉带,揣着手慢悠悠跟在众官员后面踏进殿。


    他虽有爵位,朝会却向来可来可不来,上次上朝还是他刚回京时呢。


    崔几悼也看见了他,悄悄凑过来低声问:“永辞,你今日怎么来了?”


    南无歇扬起个惬意的笑脸:“来听听咱们的皇帝陛下怎么说商税的事啊。”


    两人正说着,殿内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陛——下——驾——到——”


    百官立刻收声,垂首立在两侧。


    李升穿着明黄龙袍,一步步走上龙椅。


    落座后,他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最后落在南无歇身上,眼底掠过抹诧异,却没多问,只沉声道:“众爱卿平身。”


    待众人站定,傅睿州俏咪咪抬眼看了一眼前方的温不迟,随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出列躬身:“陛下,臣有本启奏。”


    “讲。”


    “回陛下,自增税以来,京城粮、布、绸缎等行业商户怨言甚多,已有四十余家递呈联名信,恳请暂缓施行。”


    傅随州始终没敢抬头,不光是龙椅上那位,两侧各官员他谁也没敢看,自顾自的继续禀报着,“此外,臣接到消息,京中近日丝绸价、粮价上涨,丝绸是由于江南织造坊今岁的产量不足,而…而粮价是由于宿州港口部分粮船滞留码头,至今未进京。”


    “至今未进京?”李升声转冷厉,“朕怎么未听说粮价因短缺上涨?京中粮市的粮从何而来的?”


    话落,列于前班的温不迟忽而出列,被一身青衫官服衬得身形清挺,躬身时背脊笔直:“回陛下,臣已查实,贺家大公子贺醒此前调走京城港口存粮,分发给了京中各商户。”


    “调了港口的存粮?”李升眉峰一挑,神色微动。


    商粮是商粮,军粮是军粮,存粮是存粮,国法在上,三者绝不可混为一谈,就算要调取,也得走各部审批,怎可私下调取?


    “所为何由?”帝王又问。


    “称是防汛。”温不迟声线平稳,“然臣查得,贺家发往京城的粮船日前在宿州被以‘核验军粮’为由扣留,贺醒调取码头存粮,实为填补自己粮船的缺额,与防汛无涉。”


    话音落地,殿内霎时一静。


    “核验‘军’粮?”李升不明所以。


    边关军粮向来由户部每季度统一下达文书发往各地固定粮仓,再由各关都护府附近粮仓分拨至边关。而在这个过程中除了需要户部批文,更需要兵部审核粮量核对各驻地将士数额,多一分少一寸都是不行的,按理来说合该严苛核验。


    可问题在于,无论是九关哪一边的都护府,军粮都是不经过京城的,这个“核验军粮”的借口未免说不太过去了。


    如今帝王发问,崔几悼面色微变,他并未料温不迟连此事亦已查明,老尚书正要开口解释,却见南无歇先一步出列,语态闲散:


    “陛下,宿州核验军粮乃事出有因,臣手下京营不靖,京营将士虽不及边将人数多,可总归是能作战敢拼死的大靖儿郎,给他们的军粮储备亦不得不慎,贺家粮船途经宿州,按例该查,”


    他一脸清心寡欲,“只是查得久了些,让贺家着了急。”


    李升看南无歇那坦然模样就上来一股莫名火,但却不得不强迫自己语气稍缓:“南卿…咳,南卿也是为军粮着想,无过,只是贺醒……”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傅睿州,“傅卿,贺醒调粮补私,按律该如何处置?”


    傅睿州心里一紧,贺家是世家,处置贺醒就等于将同世家的暗夺搬到了明面上。


    可帝王明显有意而为,他不敢推辞,只能硬着头皮道:“回陛下,贺醒此举有违漕运规制,臣以为应先令其归还码头存粮,再派户部官员核查其在任期间所有漕运账目。”


    “嗯”李升点头,目光又落在温不迟身上,“温爱卿,核查账目这事你来配合户部,三日之内,给朕结果。”


    温不迟躬身领旨:“臣遵旨。”


    列班中的吏部尚书嵇业面色一沉,这老狐狸久历朝堂,岂不知李升借温不迟之手查贺醒,实为剑指嵇家?


    他正欲出言转圜,却听李升话锋一转,看向工部尚书林彦文:“林爱卿,傅卿所说的江南织造局供丝短缺,工部因何不报?”


    这事儿要说起来跟贺醒那也是脱不了干系的,江南织造府今岁本就供给不足,再加上贺深的丝绸船被他扣在了通州,可不更短缺了?


    林彦文立刻出列,躬身道:“回陛下,臣已派人核查,是漕运途中遇到风浪,部分丝绸受潮受损,并非短缺,臣已令丝蜀司补足缺口,以稳定京中丝绸价格。”


    李升听了这个回答,盯着他的这位工部尚书看了片刻,斟酌再斟酌,终是没再多问。


    下首的嵇业同时悄悄松了口气,他原本就是怕贺家两兄弟在此事上相争会牵扯到儿子嵇舟,但幸好林彦文把话说得周全,没让这事儿扯上贺醒,更没扯上嵇舟。


    而南无歇站在一旁,将帝王的顾及和林彦文的立场都看在了眼里,他也明白,此事温不迟是故意避开嵇舟的,从一开始那人就只想拿贺醒开刀。


    李升话锋转回商税:“商税上调是为充实国库,支援边关将士,不可全免,然感念商户们不易,可分季度缴纳,暂缓两成税银,待年底再补,既解商户燃眉之急,也不耽误国库用度。”


    傅睿州躬身领旨:“臣遵旨。”


    “至于贺家漕运,”李升看向温不迟,“贺醒暂免漕运使一职,由贺家二公子贺深暂代,待账目核查清楚,再定最终任免。”


    “臣遵旨。”温不迟应道。


    朝会散去时,天光已大亮,霜花早已化尽,百官走出大殿,傅睿州追上温不迟,低声问:“温大人,贺大公子的账目真能三日查清?”


    温不迟侧目瞧了他一眼,步履未停,只微一颔首温雅一笑,未作声。


    哪儿有那么好查?嵇舟那人是会甘心被人拿捏的?


    殿外的石板路被晨光晒得暖了些,温不迟刚走下台阶,身后就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股混着檀香的气息,在满是朝服熏香的空气里格外鲜明。


    “温大人留步。”


    南无歇的声音带着点笑意,自身后传来。


    温不迟脚步顿了顿,回首时面上已敛去殿中的冷肃,唯余刻意疏离,他微一欠身:“侯爷。”


    南无歇揣着双臂懒散晃荡的走上前,眼尾带笑地扫过温不迟的眉眼,语气散漫:“温大人怎的日日都是一身素净?衬得你未免太清减了些,”


    他混不要脸,“以后别穿青色了,不好看。”


    几名退朝官员路过,见二人伫立交谈,皆放缓脚步,耳朵竖得老高,目光好奇。


    温不迟心里更沉了些,“南侯爷说笑了。”


    他侧身想绕开南无歇,语气冷淡,“下官还有公务要处理,恕不奉陪,先行一步。”


    可他刚迈出去一步,手腕就被南无歇攥住了。


    手掌温热,力道不轻,温不迟浑身一僵,猛地想抽回手,却被南无歇攥得更紧。


    “急什么?”南无歇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却足够让温不迟听清,“温大人怕什么?怕被朝臣看见你跟我有私交?还是怕李升知道,你我其实早已‘枕席之欢’?”


    温不迟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压低声音警告:“侯爷请自重,这里人多眼杂,若是被人传出去,对谁都没好处。”


    南无歇笑了,满眼不着调,指腹还在他腕间轻轻摩挲,“我怕吗?我不怕啊,我本就是李升的眼中钉,就算被李升知道又如何?可温大人不一样吧?”


    他顿了顿,故意往温不迟耳边凑了凑,气息扫过对方的耳廓,“温大人可是圣上的‘忠臣’。”


    这话像根刺,扎进温不迟心里,他知道南无歇是故意的,故意拿捏他的软肋,故意看他慌乱的样子。


    可他实在是没办法在这里发作,只能强压着怒意,持着看上去还算正常的神态:“侯爷到底想如何?”


    “也没想如何,”南无歇松开了他的手腕,“只是想来恭喜温大人,贺深能接漕运使的职怕是温大人的手笔吧?”


    他混不在意又带着认可意味地点点头,“你动作确实比我快,我认,贺深那人就留给你了,我不会再去接触他。”


    温不迟揉了揉被攥过的手腕,没接话。他们二人根本无须将话都说明白,想要拉下贺醒,贺深是最直接的突破口,谁先寻他谁先用。


    旁边路过的工部尚书林彦文瞥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眼神里带着点诧异,却没敢多停留,匆匆走了。


    温不迟看着林彦文的背影,心里更急了,转身就想走,却又被南无歇拦住。


    “别急,还有件事,”南无歇从袖中摸出个小锦盒,递到温不迟面前,“昨日得了块好玉,想着温大人腰间也没个像样的配饰,送你当个玩意儿。”


    那锦盒打开,里面是块羊脂白玉佩,雕着一只漂亮的毕方,兽身周遭还精细地刻着火焰纹。 *


    温不迟没接,语气冷得像冰:“南侯的东西下官可不敢收。”


    “温大人还有不敢的事?”南无歇挑了挑眉,直接把锦盒塞进温不迟手里,“是恐这玉佩藏了‘把柄’,还是怕收我赠礼,被讹传成’定情’?嗯?”


    他乐了一乐,随后声量略扬,恰够周遭人听闻,“其实也无妨,满京谁不知我南永辞向来爱与聪明人往来,温大人如此聪慧,我赠块玉,岂不合情合理?”


    南无歇刻意在人群熙攘处与温不迟纠缠,刻意令人目睹温不迟收下赠礼,倒也并非真有后手算计,他纯粹是觉有趣,看温不迟强压惶惑却无计可施的模样,实在有趣。


    温不迟攥着锦盒,他又不能把锦盒扔了,若是扔了,反而显得心虚。


    “那就多谢侯爷了。”温不迟把锦盒塞进袖中,冷着脸生硬一抱拳,“下官还有事,先行告辞。”


    说完,他转身就走,连个眼角风都没留给那个人。


    南无歇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了勾,眼底染上点笑意。


    温不迟走出老远,才偷摸停下脚步,从袖中摸出那个锦盒,打开看了眼里面的玉佩,又猛地合上,咬牙把锦盒塞进了衣袖里——


    作者有话说:* 毕方是古代神话里的一种神兽,单足赤纹,形似鹤,衔火而舞,所到之处燃起烈焰,拥有焚天之力  捋一下:


    一共两种船——粮船和丝绸船


    粮船也分为两种——贺醒的和贺深的


    朝会上其实就是围绕着贺家的这几艘船唱了两出戏:


    贺醒的粮船被兵部扣在了宿州,进不了京城,为了填补空缺,贺醒抢了贺深的粮船,通过温不迟、南无歇等人不谋而合的配合,在御前直接把贺醒点了  丝绸船是贺深的,被贺醒扣在了通州,本来这事儿贺醒也是逃不掉的,但是工部的人话说得漂亮,没让沾着边儿  这两章信息量确实比较大,在铺网,下一章就拉慢了,展开具体的事了  感谢大家的观阅


    第26章


    户部值房的窗开着半扇,寒风卷进来,却压不住屋内的滞闷。


    傅睿州坐在案后,手指反复摩挲着案上那本摊开的账册,指腹蹭过“二十万两”的朱批字样,心里沉甸甸的。


    这账册是温不迟昨天派人送来的,附带着宿州府衙的明细,明摆着是要他拿贺醒开刀。可贺家是世家,贺醒又是嫡长子,真要查到底,他这个户部尚书夹在中间,两头都讨不了好。


    正发着愁,门被轻轻推开,贺醒迈着大步走进来,一身华贵锦袍衬得他底气十足,只是脸色沉了些。


    “傅尚书倒是勤勉,这么早请贺某来户部,是要算商税的账?”贺醒没坐,径直站在案前,他虽管漕运,却无官职,按规矩不必对户部尚书躬身,此刻更是故意摆着架子,想先占几分气势。


    傅睿州放下账册, 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语气尽量平和:“贺公子先坐,咱们慢慢说。”


    贺醒走到案旁的椅子上坐下,抬手拢了拢锦袍下摆,目光扫过账册,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傲慢,“傅尚书把我请来,就是为了这本旧账?去年漕运改道的事不是早就结了吗?”


    “结了?”傅睿州没绕弯子,直接把账册往贺醒面前推了推,“这是去年漕运改道的开销账,上面写着‘河道修缮银二十万两’,可我查了工部的拨付记录,这笔银子到了漕运仓后,就没了下文,贺公子能不能给我解释解释?”


    贺醒的视线划过“二十万两”的字样,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傅尚书倒是心细,去年改道时赶上暴雨,堤坝冲毁了三段,除了府衙负责的主堤,漕运仓还雇了私人工队补修支流的小堤,那二十万两就是花在这上面的。只是私人工队的账册没及时交上来,我让管事催了几次,倒是忘了跟傅尚书说一声。”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否认银子的去向,又把“没凭证”的理由推给了“账册未交”,既给了傅睿州台阶,又没露半分怯意。


    傅睿州心里沉了沉,他当然知道贺醒在撒谎,可真要单刀直入,贺家、嵇家联手施压,他这个户部尚书日后只怕会举步维艰。


    而更难做的是,这事是皇帝亲自下令让查,他若是缩着,回头被问责的就是自己,进退维谷,如何是好啊。


    傅睿州叹了口气,从案下拿出另一张纸,同样推过去,“这是宿州府衙报上来的修缮明细,上面写着‘漕运仓仅拨付五万两’,用于储仓维护,剩下的十五万两,贺公子说的’额外开销’,可有凭证?”


    这老狐狸本是为贺醒递了一个台阶,也是铺了一个思路,但贺醒并没有听懂,他冷笑一声:“傅尚书是怀疑我吞了银子?傅尚书查的是哪家的‘宿州衙门’?我雇的工队是从江南调过来的,宿州府衙自然没记录。再说,漕运的事归我管,私人工队的账册也该由漕运仓保管,傅尚书越过我去问府衙,这不合规矩吧?”


    “贺公子这话就错了。”傅睿州稳住神色,端起茶杯抿了口,掩饰着心底的为难,“我查账是按户部规矩来,跟旁人无关。只要贺公子能拿出十五万两的开销凭证,这事就算了,若是拿不出,陛下那边,我怕是不好交代。”


    贺醒的手攥得紧了紧,他从哪弄凭证来?别说十五万两了,就那五万两,真要凭证也是没有的。


    可他也知道,绝不能认账,一旦认了,不仅漕运使的职位保不住,他日后想翻身都难了。


    “傅尚书这是逼我?”贺醒往前倾了倾身,语气也硬了一些,“我贺家在京中经营这么多年,商户、漕工都得给几分面子。若是我贺家出了岔子,京中粮道断了,商户闹起来,傅尚书觉得,陛下会先问责我,还是先问责你这个户部尚书?嗯?”


    傅睿州的脸色冷了下来,贺醒不算玲珑人精,听不懂他傅睿州话里的示好和维护,竟如此明着威胁他,用粮道和商户做筹码逼他松口,简直是愚笨至极好赖不分。


    而且贺醒这话也确实戳中了他傅睿州的软肋,如今商税刚上调,商户本就有怨言,若是粮道再出问题,真闹起来,陛下第一个问责的就是他。


    可他若是松口,温不迟那边又没法交代,毕竟是温不迟先把证据递到他手里的,而温不迟的意思,就是皇帝的意思。


    “贺公子不必要挟我。”傅睿州耐心告罄,为对面这人的愚笨感到无奈和惋惜,咬咬牙终是做出了选择。


    他放下茶杯,不再递台阶,“我查账是按陛下的旨意来,你若是有凭证请现在拿出来,若是没有,就别怪我按规矩办事。”


    这话已经有够难听,将“皇命”搬出来压人算是阳谋,但也意味着双方正式站在了对立面,这事儿只能硬碰硬了。


    二人僵持的氛围推进到顶峰,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响。


    只见一个小吏快步走进来,凑到傅睿州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傅睿州的眉头随低语皱起,随后他挥了挥手让小吏退下,抬头看向贺醒时,语气缓和了些:“贺公子先坐会儿,我出去见个人。”


    贺醒心里也犯嘀咕,却没多问,只在椅子上靠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傅睿州走出值房,就看见嵇舟站在廊下,穿着一身月色长衫,手里攥着把折扇。


    听见脚步声,嵇舟转过身,快步走上前,对着傅睿州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傅大人安好,晚辈嵇舟,冒昧来访,还望恕罪。”


    他姿态放得低,没摆世家公子的架子,给足了傅睿州面子。


    “嵇公子不必多礼。”傅睿州连忙抬手虚扶,心里却更警惕了,“公子找我,是有什么事?”


    “大人客气了,晚辈不曾有事所托。”嵇舟语气平和温雅,没提账册,反倒先聊起了别的:“家父常念叨,与傅大人同朝为官这些年,合该帮衬协助多多走动,却各自忙于两部分内公务,反倒少了来往,”


    他温尔一笑摇了摇头,“父亲一直评惜呢。”


    这话乍听似是示好,但傅睿州在官场沉浮数十载,对这般绵里藏针的“话中话”最是敏感。为官之道,贵在听话听音,即便有时只是自我的过度解读,但多思量些总归是没错的。


    嵇舟的这开场白怎么听怎么都带有一丝威逼利诱的气息。


    “帮衬协助”?怎么个“协助”?


    “啊…是啊…”傅睿州陪着他演,顺着他说:“是啊,与嵇大人理应共同为朝廷、为大靖协同出力,也是我的问题,看嵇大人公务繁忙,一直也不敢叨扰。”


    “家父处事确实过于谨慎,加之避嫌之故,这才也不曾叨扰傅大人去,”


    嵇舟从善如流地接过话头,话锋终于转向了正题,“但大人户部公务亦是忙碌,抽不开身也是正常的,听闻傅尚书近日在查去年漕运改道的账目?说来也巧,晚辈前几日与贺兄闲谈时听他提起,去年暴雨冲毁堤坝,他带着工部众人连轴转了半个月,既要督催工队,又要统筹物料,忙得脚不沾地,倒把账册核对的事给耽搁了。”


    傅睿州心里明白嵇舟到底想说什么,却也没点破,只顺着话头说:“这事儿也是陛下今晨方才同我说的,起初我也吓了一跳,按理来说,漕运改道事关重大,怎会出现银两纰漏呢?”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正因为事关重大,又是陛下亲自下的令,这才必须按照规矩办。”


    “傅尚书按规矩办事,是应该的。”嵇舟笑了笑,语气诚恳,“只是晚辈也得跟傅尚书说句实话,贺家管漕运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岔子,贺大哥性子直,有时候顾着办事,倒把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忘了,有时事情一多,他说话没轻重,若是有得罪的地方,还请傅尚书多担待,若是这账册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还是需要说明其中原委,别让小事闹出误会,伤了户部和贺家的和气。”


    傅睿州心里了然,他不动声色地问:“公子的意思是?”


    “提起去年漕运改道,晚辈突然想起来些细节,或许傅大人用得上。”


    嵇舟顿了顿,将整个“来龙去脉”和盘托出:“嵇家在宿州有个石料场,去年贺大哥确实从我们这儿调了不少石料,没走官账,直接用漕运的银子结了,有十万两是付我们石料场的钱,还有五万两,是贺大哥通过石料场的账面付给了江南工队的工钱,只是这些账都在嵇家的私账上,没跟漕运仓的账合到一起,晚辈担心这十五万两的银子会给傅大人带来麻烦,这才特意跑来跟您说一声。”


    这话说的太周全了!


    傅睿州知道嵇家确实握着一个石料场,但漕运改道时是否收到十万两的石料钱无从查证,对方这么说不过是想帮贺醒圆谎,同时也给傅睿州一个理由和“借口”。


    但话说回来,嵇舟也并没有提十五万两亏空的事,只是说石料场的账上出现过十五万两的流水,至于这两个“十五万两”是否同出一体,那就是你傅睿州的选择了——


    日后两部尚书同朝为官,贺家掌握半数商户命脉,“说辞”我给你了,这面子你户部尚书卖是不卖?


    先前的“帮衬协助”四个字终于让他嵇舟画上了一个亦刚亦柔的圆满弧光。


    傅睿州的眼睛亮了亮,却很快又沉了下去。


    即便嵇家的私账他户部没有搜查令没法查,但谛听台那边总得给个交代。


    可嵇舟都这么说了,就等于把嵇家也拉了进来,他若是再揪着不放,就是同时得罪贺家、嵇家两家世家。


    “原来如此。”傅睿州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不少,“若是有‘嵇家的私账佐证’,那这事就好说了,只是贺公子刚才没提这事,倒是让我误会了。”


    傅睿州也不是吃素的,为官多年中庸圆滑又深谙自保之道,不动声色的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他这话说的并不算直白:我此刻查不了你嵇家的账,你有时间做任何事,但上面是肯定要查这账的,你最好做足准备。


    而且那是你们之间的事,与我户部无关。


    “贺大哥是怕牵扯到嵇家,才没说。”嵇舟足够聪明,他听懂了这话,“晚辈这就去跟家中管事说,让他把嵇家的私账副本送过来,再补全漕运仓的账册,明日一早就给傅尚书送过来。”


    傅睿州点了点头,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些:“有公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只要账册齐全,这事就算了。”


    “多谢傅尚书通融。”嵇舟又拱手行了一礼,语气诚恳,“晚辈就不打扰傅尚书办公了,明日让人亲自送账册过来。”


    看着嵇舟离开的背影,傅睿州站在廊下,挥了挥手。


    “大人。”一个小吏立刻上前。


    “去把贺公子请回去吧。”傅睿州轻声说道,小吏刚要转身,他又补了句:“恭敬点。”


    “是。”


    老尚书此刻心里五味杂陈,这事看似是他给了嵇家面子,实则是借坡下驴,真要跟两家世家硬碰硬,他这个户部尚书还真没那个底气。


    他摇了摇头,低声叹了口气,皇帝、世家、谛听台…这些个神仙打架,何必如此为难他这个老人家呢?


    “难做啊……”老人家喃喃道。


    次日,两本账册被递上了龙案,一本是贺醒送来的漕运仓补记账,另一本是嵇舟让人捎来的嵇家石料场私账。


    在此之前,老尚书翻了整整一个时辰,这账册做得滴水不漏。


    漕运仓的账上,五万的“开销”都附了工头的画押;嵇家的私账里,石料的采买、运输记录一应俱全,甚至连江南那边的人工队都有“收条”,可傅睿州心里门清,这些都是假的。


    但他不能查,他也并不想查,嵇家在江南官场的党羽遍布,真查下去,只会惹来更多麻烦,他只能亲手把账册送到宫里,让上头打架的神仙们看着办。


    宸极殿内,李升翻着账册,脸色越来越沉。


    温不迟站在殿中,低眉垂眸一言不发,他早料到嵇舟会动手脚,更早在他去寻贺深之前就对帝王提过:贺家与嵇家早有勾结,江南多是嵇家党羽,只查河工的账恐难一击致命,不如再等等。


    可当时李升眼里满是对贺家的忌惮,只说“朕等不了了,贺醒替嵇家握着漕运,再放任下去,京中粮市怕是都要被他们把持”。


    他温不迟能有什么办法?


    他只能领命。


    “这就是你说的‘实据’?!”李升把账册扔在案上,“温不迟,朕让你查贺醒贪腐,可你看看!现在账册全是’合规’的!朕若是再揪着不放,倒显得朕故意针对他们了!”


    温不迟躬身行礼,“回陛下——”


    “跪下!!!”


    帝王之怒冲上房梁,震软了殿内所有人的膝盖,殿内从两侧的宫婢宦官,到中央的两位重臣,全部齐刷刷跪了下去。


    温不迟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缓了一口气,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只把所有过错揽在自己身上:“是臣办事不周,没能提前防着嵇家做假账,让陛下陷入两难,臣罪该万死。”


    他没提自己曾提醒过“无法一击毙命”,更没敢流露出半分“陛下急功近利”的意味,没办法,君臣有别,错永远只能在臣,不能在君。


    “办事不周?”李升语气里满是怒意,“你是谛听台的掌印官,查个案子都能被嵇家、贺家联手摆一道?朕看你是忘了自己的本分!!”


    温不迟依旧垂首,指甲掐进掌心,压下那股憋屈,他明明知道贺醒吞了二十万两,明明知道账册全是假的,却只能看着贺家、嵇家全身而退,他也明明提醒过李升此事怕是成不了,可事情砸了还要被怪罪“忘了本分”。


    他不能反驳,更不能辩解,只能受着。


    旁边的傅睿州死死低着头跪着,大气不敢喘。他隐约猜到了温不迟曾劝过皇帝,此刻看着温不迟独自扛下所有罪责,心里竟生出几分同情,他何尝不是这种感觉?


    替君办事从来都是成则君恩浩荡,败则臣担其过。


    李升骂了半晌,语气才稍缓,却依旧带着冷意:“这事就先到这,贺醒的账册‘合规’,你的谛听台再揪着不放,只会让世家觉得朕苛待他们,往后做事多想想后果,别再这么毛躁。”


    “臣…遵旨。”温不迟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口窝囊气堵得他发疼。


    他认了错,领了罚,因为那是皇帝,是他的主子,他除了咽下去,别无选择。


    第27章


    温不迟走出皇宫大门, 正午的阳光晃得人眼晕。


    他抬手挡了挡光,李升最后那句“往后做事多想想后果”像根刺,扎在他心里,又闷又疼。


    他深吸一口气,下意识挺直了脊背,连脚步都刻意放得稳了些, 仿佛这样就能压下那股憋屈,稳住体面。


    没走两步,就看见不远处一个披着黑金大氅的身影斜倚着树干,手里把玩着他那枚价值不菲的扳指,笑眯眯地朝他看过来。


    那大氅衬得南无歇肩宽腰细大长腿,全身上下都透着股毫不费力的掌控感。


    温不迟此刻实在是不想面对那人,只装作没看见,径直往前走, 连余光都没往那边扫。


    “温大人这是打算装没看见?”南无歇的声音悠扬传来,带着点戏谑的笑意,轻轻搔在人心尖上。


    他并没有动,依旧那么靠在树上,连抛玉扳指的动作都没停。


    温不迟停住脚, 侧过身斜他,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南侯爷在此等候, 是有要事寻下官?”


    南无歇这才直起身, 慢悠悠朝他晃过来。


    二人相对而立, 没靠得太近,但南无歇身上的檀香还是飘到了温不迟的鼻子里。


    “怎么还穿青色?”南无歇玩似的笑着,说, “而且怎么也不带我送你的玉佩?不喜欢?”


    他的目光扫过温不迟的嘴唇,又落在他微微发红的眼尾,低笑出声,“刚从宫里挨了骂出来?看温大人这脊背挺得,是怕谁瞧见你的狼狈?”


    温不迟下意识的攥了攥拳头,因为对方说的很对,他温不迟确实是在强撑着骄傲,生怕被人看出来一丝落寞。


    他语气更冷了些:“侯爷若是来嘲讽下官的,便不必多言了。”


    “别这么说,嘲讽你?我犯不着吧?”南无歇忽然一皱眉,把玩着玉扳指的手顿了顿,“我多余一问,温大人在宫里对着龙椅低头认错时,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硬撑着不肯露半分软?”


    这话精准刺穿温不迟的体面,他的拳头攥得更紧,冷冷瞥了南无歇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戒备,还有几分被戳穿心思的恼意。


    “多余侯爷还问?”


    南无歇看得清楚,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满不在乎地话锋一转:“嵇舟那手假账倒是比我想的利落,之前我答应过你嵇家那边我会来处理,你何必替李升出头?现在好了,账没查出问题,还落了个‘办事不力’的名声,温大人,这滋味不好受吧?”


    温不迟的喉结滚了滚,“是下官自己考虑不周,与陛下无关。”


    “与他无关吗?”南无歇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刚好够两人听见,“你手握谛听台,看似权大,可他李升让你查谁你就得查谁,他让你停你就得停,说白了,你这权柄是他给的,他想收随时都能收,你比那些世家子弟,其实更像个被牵着线的木偶,不是吗?”


    温不迟轻轻抬眼,用眼神扇了南无歇一巴掌。


    话是说得没错,可这话从他南无歇嘴里说出来,总带着几分羞辱的意味。


    尤其是想到两人那两次被迫的纠缠,更是让温不迟浑身不自在。


    “我知道你心里窝火,”南无歇没再戳他的痛处,却故意伸手,用指关节轻轻碰了碰温不迟的手腕,只一下,就见对方像被烫到似的往后缩了缩。


    他笑得更满足了,“不过也别急着恼,贺醒的账迟早有机会算,倒是贺深那边,我得跟你说一声。”


    温不迟强压着躲开的冲动,冷声道:“侯爷想说什么?”


    “之前你跟贺深搭了线,我便没再碰。”南无歇收回手,重新把玩起玉扳指,语气漫不经心,“可这次贺醒没倒,贺深肯定觉得你靠不住,断然不会再跟你合作,他跟贺醒的仇解不开,这步棋、这个人不用白不用,既然你用不了,不如我去接触接触?”


    温不迟愣了愣,随即皱起眉,他现在确实没精力管贺深的事,可南无歇特意跟他说一声,反倒让他觉得无力,他觉得这像是在提醒他,连自己争取来的盟友,最后都得靠别人接手。


    “怎么?不乐意?”南无歇看出他的心思,故意逗他,“还是觉得…没面子?”


    温不迟闭了闭眼。


    算了,忍了。


    “侯爷要做什么,与下官无关。”


    “我与你无关?”南无歇话接得快,他上前一步,“怎么?温大人身上的印子消干净了,我就跟你‘无关’了?那不如……”


    他凑得更近,“我再给你印几个新的?”


    “你——”温不迟猛的抬眼盯他。


    “别这么看着我。”南无歇歪嘴一笑,目光随意地扫了圈宫门前的人来人往,又低下头。


    “嵇舟欺负了我南永辞榻上的人,还想全身而退?那我也挺没面子的啊。”


    他语气轻佻,轻薄气息瞬间填满二人间这不到一肘的距离。


    提起这个温不迟就来气,但这股气单纯对于南无歇的轻浮吗?也不见得。


    贺醒的脱困、嵇舟的谋划、李升的急躁和帝王的怪罪……他自己都不知道满腹愤恨究竟是冲谁,也可能是多方都令他恼怒,反倒没了具体指向。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抬眼直视,眼底冰凉憎恨。


    “那你,就去,杀了他。”


    一字一顿,字字清晰。


    南无歇听见这句话,笑得终于不再那么轻浮,连抛玉扳指的动作都停了,满意道:“温大人这才像点样子,之前那副垂头丧气的挫败样,哪里像人人惧怕的掌印官。”


    他抬手理了理大氅的领口,语气又恢复了散漫,“行了,该说的我都说了,温大人要是还想跟我深入交流,也成,前面街角有家茶馆,清静得很,咱们换个地方,慢慢聊?”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温不迟的脸色更沉了,拳头一直攥得紧,嘴上却没敢接话。


    他知道,南无歇所谓的“深入交流”指的是什么,一旦真跟他走,只会更狼狈。


    南无歇看着他这副束手无策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没再逼迫,只转身朝街角走了两步,随后他回头瞥了温不迟一眼,嘴角勾着笑:“温大人要是想‘交流’了,随时来找我,南侯府随时恭候。”


    温不迟站在原地,看着南无歇消失在街角,胸腔里的怒意混着憋屈,堵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知道南无歇是故意的,可这整件事情最后的结果,都让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连回手都没底气。


    ***


    清茗轩的二楼雅间里,檀香混着茶香飘在空气中,南无歇斜倚在窗边,手里端着杯温热的雨前龙井,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楼下熙攘的街道。


    薛淑玉一推门进来就看见他这副懒洋洋的模样,忍不住乐了:“怎么每次见你都是这个闲散模样。”


    他径直走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灌了一口茶才道,“你让人捎信说有要事,到底什么事?”


    南无歇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点懒散,却没直接回答,反倒先问:“贺醒那事,你听说了?”


    “早不是什么秘密了,京中谁没听说?这事儿说来也怪好笑的,”薛淑玉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点逗闷子,“二十万两贪腐案,最后竟被嵇舟用两本假账糊弄过去了,温不迟怕是吃了大亏。”


    他顿了顿,看向南无歇,“这事你没掺和?”


    “我掺和什么?”南无歇低笑一声,把玩着茶杯,“温不迟想替李升削贺家的权,急了点,栽了跟头也正常,倒是有件事,想借你搭个线。”


    薛淑玉下巴一扬,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贺深。”南无歇往后一靠,慢悠悠摇着茶杯,“之前温不迟找过他,想借他跟贺醒的仇,一起扳倒贺醒。现在温不迟栽了,贺深肯定不会再跟他合作,可他跟贺醒的仇没得解,这个人咱们可以用一用。”


    薛淑玉端茶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你想拉拢贺深?”


    “算是吧。”南无歇点头,“贺深手里握着不少他哥的把柄,不用白不用。”


    “那你怎么不自己去?”薛淑玉挑眉,直接问道,“你南侯爷的面子可比我薛老二大多了。”


    南无歇闻言,耸了耸肩,指腹点了点桌面:“我不方便,”


    他眨眨眼睛,“我姓‘南’。”


    薛淑玉愣了愣,随即也笑了,“我还姓‘薛’呢,”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贺家跟我们薛家斗了这么多年,我去拉拢贺深?你就不怕我被打出来?”


    “就因为你姓‘薛’,”南无歇眼底带着点通透的笑意,“你要不姓薛,我还不找你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薛淑玉脸上,“贺家敢真让你们薛家倒台吗?少了你们薛家,他贺家立得住几时啊?所以,他哥俩就算再恨你哥俩,也得捏着鼻子跟你们共存。”


    薛淑玉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放下茶杯时,顺手轻轻敲了敲桌面:“这你都摸清楚了?”


    “小事儿,”南无歇挑眉,语气带着点调侃,“你们薛、贺两家互相掐了这么多年,却从来没真下死手,不就是因为心里都清楚你们不过是李升手里的‘制衡’棋子,但凡少了一家,剩下的那家没了牵制,李升转头就会把刀对准他,到时候连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这话戳中了薛淑玉的心思,他收起笑意,语气沉了些:“我们这些世家,看似风光,其实都是在刀尖上走。”


    他抬眼看向南无歇,“你让我找贺深,是想借他的手,继续搅贺家的局?”


    “算是。”南无歇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贺深跟贺醒是不死不休,薛家跟贺家却不至于,你们未必不能联手,至于后续怎么动,咱们可以慢慢看。”


    薛淑玉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沿轻轻摩挲着,透着一股浓郁的琢磨和权衡意味。


    不多时,他点了点头:“行,这事我应下了,贺深那边我去接触,只是我得跟你说清楚,贺醒可以倒,但贺家不能,世家不能。”


    “放心,”南无歇保证得干脆,“其实换个角度想,我南家与世家也未必不能是同一条船上的,”


    他笑着,眼底恢复了往日的散漫,“没必要这么疏远我吧?”


    这话让薛淑玉嗤笑出声,连忙摆手,“可别,可使不得,我们世家还不至于到南家这个地步。”


    其实也不怪薛二如此,李升对于除嵇家和晁家以外的几大世家的心思,仅仅只是停留在想制衡、想削权,毕竟无论是商路还是文坛,没有薛家、贺家、苏家,也会有张家、王家。但对南家,可是忌惮到起了杀心,看看当年的南淳风就已然明了,兵权不同于任何,外姓侯也不同于士族。


    南无歇被他气笑了,想骂人又不知如何下口,不得法,无奈说回正题,“你只要把话带到,剩下的贺深自会做决定。”


    他转了转脖子,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只要能让贺醒不好过,跟谁合作对他来说都一样。”


    薛淑玉应了声,又跟他聊了几句京中琐事,便起身告辞。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南无歇端着茶杯走到窗边,目光再次落在楼下的人流,他嘬了一口茶,垂眸笑了笑,摇了摇头。


    ***


    温不迟府邸的晨总是静的,廊下的过堂风都透着几分敛着的倦意。


    温不迟端着茶盏在书案前坐定,左手边的孟枕堂刚落座,眉头已拧成个川字,压着声音道:“大人,谛听台里边……近来有些不稳。”


    “不稳?”温不迟抬眼,眸色沉静,“是文书出了纰漏,还是人手出了差错?”


    “都不是。”孟枕堂压低声音,“是人心,这几日总有些闲言碎语在底下传,说……说贺家这次的乱局是咱们这边的失误,还有人说,陛下早就厌了咱们的办事能力和方法,迟早…迟早……”


    温不迟袖中的手微微收紧,这些话的确不算全然虚假,所以才最能搅乱人心。


    谛听台本就是皇权眼皮底下最隐蔽也最迅疾的机构,凭的是百官畏惧,依的是皇权独一份的信任,在这里,再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都落不到实处,唯有那份信任是唯一的桩脚,此刻被人这么一挑,可不就像往滚油里泼了瓢水?


    “查过是谁在传吗?”


    “查了,都是些捕风捉影的话,源头藏得深。”孟枕堂语气沉了沉,“倒像是……有人故意往咱们这儿泼脏水,专挑最能动摇人心的地方下手。”


    温不迟放下茶杯,指尖在案上轻轻叩着。


    这手段阴柔,却比明刀明枪更难缠,分明是想趁他分身乏术,先搅乱他的后院。


    他正思忖着,门外突然传来仆役的声音:“大人,南侯爷府里派人送东西来了,说是给您的。”


    温不迟一愣,孟枕堂也有些诧异。


    片刻后,两个小厮抬着个描金大木箱进来,打开时,满箱的月白色绸缎几乎晃花了眼,最上面叠着几件裁好的常服,针脚细密,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旁边还堆着几匹未裁剪的料子,摸上去滑腻如脂,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南侯爷吩咐了,”仆役躬身笑道,像个提亲时送六礼小厮一样,“说温大人总穿青色,瞧着太素净,这月白色衬您气色,让您换换样子。衣裳是现成的,都是掌着大人的尺寸做的,若是样式不喜欢,还有很多布料,还能再做新的。”


    温不迟看着那满箱的月白,想起前几日在宫门口的大街上,南无歇凑过来,眼神带着点戏谑:“温大人换件月白试试?肯定比贺醒那身花翎顺眼。”


    “替我谢过侯爷好意,”他定了定神,吩咐仆役,“搬到内室去。”


    待箱子抬走,孟枕堂才若有所思地开口:“南侯爷这时候送东西来…会不会是知道什么?谛听台近日的流言会不会跟侯爷有关?”


    温不迟再次拿起案上的茶盏,将心里那点因流言而起的躁意往下压了压,“他未必是与此事有关,”


    他缓缓道,“这人……向来爱凑热闹。”


    他最清楚,这满箱月白不过是南无歇顺着先前那句喜恶送来的物件罢了,他知道南无歇本就与这些事无干,不过是巧了,偏在这时送来了,既谈不上什么递话,更说不上半分威胁,纯粹是那人随性而为罢了。


    “谛听台的事,”温不迟看向孟枕堂,语气重了几分,“你让人多盯着些,不必去堵那些嘴,只需要把咱们清算的账目再理清楚些,贴在显眼处,假的真不了,日子久了,自然有人明白。”


    孟枕堂点头应下,目光忍不住又瞟向内室的方向,随即躬身退了出去。


    温不迟端起茶盏呷了口,掩住他不太自然的唇角——


    作者有话说:今天两更,后面还有一章


    PS:上一章我修了一下,增加了七百多字,宝子们可以重新看一下,他们每个人的对话逻辑更详实了一些~


    第28章


    腊月廿三这日下了整整一天的雪, 把京城裹得一片白茫茫。


    谛听台的卷宗库里,温不迟站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密报,密报上写着“贺家私藏军粮于通州码头货仓”,可孟枕堂刚派人去查,货仓里只有寻常粮米,连半点军粮的影子都没有。


    “又是假的?”温不迟把密报扔在案上,声音比大街上的雪还冷。


    案上还堆着几份密报,全是近五日收到的“急报”:前两日说“嵇家与江南盐商私通” ,昨日说“薛淑玉私放漕运偷税”。


    桩桩件件,全是假的。


    孟枕堂站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大人,这几日递密报的人都是外围的探子,我查了,有三个是半年前刚招进来的,还有两个是负责通州片区的老探子,平日里看着老实,没想到——”


    “没想到被人策反了。”温不迟打断他,目光扫过案上的密报, 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他们递假情报, 不是为了让我们查不到东西, 是为了拖我们的精力。”


    他揉了揉太阳xue, “这几份假情报,分别指向贺、嵇、薛三家,每一份都得派至少两队人去查,这几日谛听台的人手,全被这些假情报耗住了。”


    孟枕堂点头,语气凝重:“不仅如此,我还听说,底下的探子最近都在传,‘大人因为查贺家失利,被陛下问责,现在连谛听台的权都快保不住了。’还有人说,陛下要派新的官员来接管谛听台,这些假情报,就是新官故意用来挑错的。”


    “故意挑错?”温不迟皱起眉,“还是查不到源头?”


    孟枕堂摇头,低声禀报道,“都是探子之间私下传的,你传我,我传你,越传越邪乎。昨日还有两个刚招进来的探子,因为怕被牵连,直接辞了职。”


    温不迟的手指在案沿轻轻敲着,心里渐渐有了数,这明显是有人故意在谛听台内部搅局:一边用假情报耗他的人手,一边用谣言煽动人心,想让谛听台乱起来。


    而能做到这一点的,除了嵇舟还能有谁?


    前几日嵇舟刚用假账摆了他一道,现在又来搅他谛听台的局,倒是步步紧逼。


    “再派两队人,去查那五个递假情报的探子。”温不迟沉声道,“尤其是张全和李三这两个老探子,查他们最近跟什么人接触过,家里有没有收到不明来路的银子。另外,关于流言……”


    他顿了顿,语气疲惫,“‘恩威并施’吧,如若还有敬酒不吃的,直接按谛听台的规矩处置。”


    “是。”孟枕堂躬身领命,刚要转身,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小吏快步跑进来,脸色苍白,手里攥着一份密报,声音都在发颤:“掌印官,孟大人,不好了!通州码头的漕船……出大事了!”


    温不迟和孟枕堂对视一眼,心里同时一沉。


    温不迟接过密报,快速扫了几眼,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密报上显示:今日清晨,有艘本该运往京城的粮船,在通州码头卸货时,被查出船底藏了二十箱私盐,而负责查验这艘粮船的,正是谛听台派去的探子。


    “负责查验的探子是谁?”温不迟的语气终于急了些,带着几分怒意。


    “是……是张全和李三,”小吏结结巴巴地说,“他们今日一早说要去码头查验粮船,结果刚卸货,就被户部的人查出了私盐,现在户部的人已经把他们扣下了,还说要找掌印官您要说法呢…”


    温不迟攥紧了密报,“孟枕堂,你立刻带人去通州码头,把事情的经过查清楚。”


    他沉声迅速安排,“告诉户部的人,张全和李三涉嫌私藏私盐,谛听台会配合调查,但在事情没查清楚之前,不许他们随意定罪。另外,查清楚那二十箱私盐是从哪来的,是谁让张全和李三把私盐藏在船底的,一定要找到证据。”


    “是!”孟枕堂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往外走。


    小吏也退了出去,室里只剩下温不迟一人,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飞雪,脸色沉得像天上的乌云。


    这就是嵇舟的手段,看似是几件小事,却环环相扣,从假情报到谣言,再到私盐案,一步步把人逼入绝境。


    而最让温不迟头疼的是,张全和李三是谛听台的老人,现在出了这种事,不管真相如何,外界都会觉得是他这个掌印官管教不力,甚至会怀疑是他故意纵容手下私藏私盐。


    “嵇舟……”温不迟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泛着冷,他知道,这次的麻烦,比上次查贺醒的账还要棘手,上次只是“办事不力”,这次若是处理不好,怕是连谛听台的权柄,都要保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死死强制自己保持冷静,可胸腔里的怒意,几乎要压不住了。


    ***


    倚香楼的三楼雅间里,熏香混着脂粉气飘在空气中。


    温琢岳怀里搂着个穿水绿衫子的姑娘,手指正不安分地在姑娘腰间摩挲,脸上满是畅快的笑。


    旁边两个穿粉衫的姑娘,一个给他剥葡萄,一个给他倒酒,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


    嵇舟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杯温热的花雕,目光轻柔地扫过温琢岳那副贪婪又洋洋得意的模样,眼底带着点淡淡的笑意,却没说话,只静静看着。


    “你倒是别光坐着啊。”温琢岳咬了口姑娘递来的葡萄,含糊不清地说,“你看,咱们这招多管用!谛听台现在乱成一锅粥,温不迟怕是焦头烂额了吧?”


    他手指挑了挑姑娘的下巴,语气里满是炫耀,“你是没看见,刚才我让人去打听,户部的人已经把张全和李三扣下了,还派人去谛听台要说法,温不迟那个小杂种,这次看他怎么翻身!”


    那水绿衫子的姑娘娇笑着往他怀里蹭了蹭:“爷说得是,那温不迟平日里傲得很,这次栽了这么大的跟头,肯定要被陛下骂惨了。”


    温琢岳被姑娘哄得更开心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还是你会说话,等过几日那小杂种倒了台,我就把你赎出来,让你跟着我享清福。”


    嵇舟看着他这副得意忘形的模样,终于开口,语气慢悠悠的:“温公子倒是乐观,不过现在还没到庆功的时候,温不迟手里还有谛听台的权,孟枕堂又是他的心腹,说不定能查出些什么。”


    “查出什么?”温琢岳不屑地笑了,从姑娘手里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张全和李三都是他谛听台的人,私盐是从他们负责的粮船上搜出来的,人证物证俱在,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洗不清!再说了,那些假情报、谣言,都是底下人传的,查不到咱们头上,他温不迟总不能把谛听台的人都杀了吧?”


    嵇舟低笑一声,没反驳。他知道温琢岳说得没错,这次的局做得很稳,假情报耗人手,谣言乱人心,最后用私盐案扣帽子,每一步都掐着温不迟的软肋。


    但他比温琢岳更清楚,温不迟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垮的,那个人心思缜密,又狠又能忍,他没办法不担心对方还藏着后手。


    “话是这么说,”嵇舟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提醒,“但咱们还是得小心些,温不迟毕竟是谛听台掌印官,手里握着陛下给的‘查案权’,真被逼急了,说不定会乱查一气,咱们安插在谛听台的人,只是些外围探子,若是被他揪出来,顺着线查到咱们头上,反而麻烦。”


    温琢岳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手也停了下来,他也知道“查案权”的厉害,谛听台本就是皇帝用来查人的机构,温不迟要是真铁了心查,说不定真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那……那咱们怎么办?”温琢岳有些慌了,下意识坐直了身子,连怀里的姑娘都忘了摸,“总不能让他把咱们安插的人揪出来吧?”


    嵇舟看着他这情绪大起大落又丝毫不加掩饰的模样,心里暗叹到:温琢岳果然是个废物。


    但他面上没露出来,只笑了笑:“别急,我早有准备。”他从袖中摸出个信封,递给温琢岳, “这里面是张全和李三家人的地址,还有他们收银子的凭证,你让人把这些东西送到户部,就说是从张全家里搜出来的,这样一来,就能坐实他们是‘私吞银子、私藏私盐’,是自己贪念作祟,跟旁人无关,温不迟就算想查,也没理由往咱们身上扯,反倒会因为’管教不力’,被陛下骂得更狠。”


    温琢岳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脸上又恢复了笑意:“还是你想得周到!这样一来,温不迟就算洗清了‘纵容手下’的嫌疑,也得背个’驭下不严’的罪名,谛听台的权,怕是也保不住了!”


    “差不多吧。”嵇舟点头,语调温雅,“咱们要的不是温不迟死,是让他失势,只要他没了谛听台的权,就成了没牙的老虎,到时候再收拾他,就容易多了。”


    温琢岳连连点头,又搂过怀里的姑娘,手指再次不安分起来,嘴里还哼着小曲,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旁边的姑娘们见他开心,也跟着哄他,雅间里的气氛又热闹起来。


    嵇舟坐在对面,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


    谛听台的议事房里,烛火燃了整整一夜,灯油添了好几次,案上的密报堆得比人还高。


    温不迟坐在案后,眼底布满红血丝,手却依旧稳得很,正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孟枕堂站在一旁,手里攥着刚从通州码头带回的卷宗,脸色凝重像块铁。


    “张全和李三那边,还是没松口?”温不迟头也没抬,声音沙哑的问道。


    “没有。”孟枕堂摇摇头,“户部的人审了他们一天一夜,他们一口咬定私盐是自己藏的,说是想赚点外快,跟旁人无关。可我查了他们的家底,张全家在通州有间铺子,李三上个月刚给儿子买了座宅院,可就凭他们那点俸禄,根本买不起这些东西。”


    温不迟放下笔,拿起案上的卷宗,快速翻到“私盐来源”那一页,上面写着“私盐产自淮南盐场,经漕船转运至通州”,可淮南盐场归嵇家的远亲管,这私盐的来路,明摆着指向嵇舟。


    但他没证据,张全和李三不招,嵇家又在江南官场布了不少党羽,真要查下去,只会被人打太极。


    可温不迟却没时间再等了,再拖下去皇帝那边只会更失望,谛听台的人心也会更乱,那是最糟糕的情形。


    他把卷宗扔在案上,语气沉了些,“你去把谛听台‘暗线’的名单拿过来,就是那些常年潜伏在世家身边的探子,我要用他们。”


    孟枕堂愣了愣,脸色瞬间变了:“大人,暗线是咱们谛听台的底牌,一旦动用,他们的身份就会暴露,以后再想查世家的事,可就难了。”


    “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温不迟抬头,孤注一掷似的下令,“嵇舟想让我失势,我就算自折羽翼也不能让他如愿,你按我说的做,尤其是潜伏在嵇家、温家的那几个。”


    孟枕堂看着温不迟坚定的眼神,知道他心意已决,只能咬了咬牙,转身去拿名单。


    半个时辰后,温不迟拿着暗线名单,指尖在“嵇家暗线林福”和“温家暗线赵忠”这两个名字上停住。


    “你让人去给林福和赵忠传信,”温不迟把名单递给孟枕堂,语气冷了些,“让林福把嵇家近半年宴请官员的记录偷出来,尤其是跟淮南盐场有关的;让赵忠把温琢岳收嵇舟银子的账本拿出来,记住,要快,天亮之前必须拿到。”


    孟枕堂接过名单,心里还是发沉:“大人,一旦他们把东西偷出来,嵇家和温家肯定会察觉,到时候他们——”


    “不用担心,”温不迟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坚定,“拿到东西后,你让人把他们送到城外的庄子上,给他们一笔银子,让他们隐姓埋名,就算不能再做探子,至少能保他们一条命。”


    孟枕堂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议事房里再次只剩下温不迟一人,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心里五味杂陈,动用世家里的暗线,等于自断谛听台的一条臂膀,以后再查世家,会难上百倍。


    可他没得选,要么动用暗线拉嵇舟下水,要么等着被李升撤职,让谛听台落入他人之手——


    作者有话说:加更


    第29章


    天快亮时,孟枕堂终于回来了,手里拿着两本账册和一叠纸。


    他把东西放在案上,语气带着几分激动:“大人,拿到了!林福偷出了嵇家宴请官员的记录,上面有嵇舟上个月跟淮南盐场场主见面的证据,赵忠也把温琢岳的账本偷出来了,上面记着嵇舟分三次给了温琢岳五万两银子,说是‘打点谛听台探子’的费用。”


    温不迟拿起账册和记录, 快速翻了一遍, 眼底的亮光掩饰不了浓浓的疲倦。


    这些东西,虽不能直接证明嵇舟策划了私盐案,却能证明他跟温琢岳勾结,还跟淮南盐场有牵扯,只要把这些东西呈至御前, 就算扳不倒嵇舟, 也能让皇帝对此事起疑心,以洗清自己“管教不力”的罪名。


    温不迟把账册和记录收好,起身往外走,“进宫。”


    宸极殿内,李升翻着温不迟递上来的账册和记录,脸色越来越沉。


    旁边的傅睿州垂立于侧偷摸瞟了一眼,心里暗暗感叹,谛听台竟能拿到这么隐秘的东西,看来是下了血本。


    “你是说,嵇舟给温琢岳银子,是为了打点你谛听台的探子?”李升抬头看向温不迟,带着几分怒意, “还有这淮南盐场,嵇舟跟他们见面做什么?私盐是不是跟他有关?”


    温不迟躬身行礼,语气平静,“回陛下,臣不敢断定私盐跟嵇家公子有关,但嵇舟与温琢岳勾结,打点谛听台探子,却是事实。张全和李三之所以敢私藏私盐,怕是受了某些人的挑唆,他们以为只要有人撑腰,即使出了事也能全身而退。”


    温不迟全然不提嵇舟乃幕后真凶,只选择在帝王心里点一把无声的火,至于剩下的……


    他可太了解李升了。


    李升手指敲着龙椅扶手,沉默了半晌,沉声道:“傅卿,你立刻派人去查淮南盐场,看看他们是不是私贩盐引!还有,把温琢岳给朕抓起来,好好审审他跟嵇舟的关系!”


    “是。”傅睿州躬身领命,心里却想:他娘的,怎么还有我的事。


    李升又看向温不迟,语气缓和了些:“温爱卿,这次你险些让人算了进去,你应当记个教训,但体恤你能查出这些东西,也算是将功补过,然谛听台出了内鬼,你这个掌印官难辞其咎,以后你定要严加管教,朕不想再看到你手下的谛听台出这种事。”


    “臣遵旨。”


    温不迟躬身,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但他着实疲惫极了。


    扶光高升,离光若金,漫过宫墙,把石板路染得发亮。


    温不迟走在前面,脚步有些虚浮,多年的步步为营草木皆兵加上昨夜的争分夺秒一夜未歇,此时此刻他只觉得劳倦顺着骨缝往外渗。


    只是即便这样,他仍刻意挺直了脊背,像株被风雨压弯却不肯折腰的竹。


    孟枕堂等在宫门口,见人出来立刻上前,看着自家大人苍白的侧脸和眼底未消的红血丝,犹豫了半晌还是开口:“大人,您……没事了吧?”


    温不迟脚步顿了顿,侧过脸,语气里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却还硬撑着威严,“没事了么?”


    他自嘲一笑,声音轻似被风吹散,“还多着呢。”


    话刚说完,不远处传来一阵慢悠悠的马蹄声,一辆乌木马车停在了不远处。


    车帘掀开,南无歇穿着件松垮的墨色常服,一条腿支在车辕上,目光扫过来时带着点戏谑的笑意,像猫盯上了没力气反抗的老鼠。


    孟枕堂一看这阵仗,连忙躬身:“大人,属下得回谛听台安排暗线的安置事宜,先告退了。”


    温不迟看着孟枕堂走远,才转过身面对南无歇,眼神带着腊月的寒气:“南侯爷又在这儿等着看下官的笑话?”


    “这话怎么说?”南无歇从车上跳下来,没靠得太近,目光落在他发颤的睫毛上,“看你赢了嵇舟自己却连站都快站不稳?温大人这副硬撑的样子,倒真是刻在骨血里的。”


    温不迟此刻实在无力与其攀扯计较,只略一插手礼,“侯爷若是没别的事,下官还有些公务,就先回谛听台了。”


    “回去做什么?”南无歇挑眉,往前凑了半步,气息带着点犯规的湿热,“你现在这副样子,再熬半个时辰,怕是要直接栽在谛听台的门槛上,到时候传出去,说谛听台掌印官累晕了,岂不是更丢脸?”


    温不迟缓缓抬眼,本想愤恨的掠这人一眼,却全然被疲惫盖了下去,因为这人说的不错,他确实撑不住了,四肢百骸都透着虚软,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


    “我在城外有个庄子,不远。”南无歇没再绕弯子,手指点了点身后的马车,“有热水,有软榻,比你那硬邦邦的谛听台舒服。你要么跟我走歇上半日,要么在这儿硬撑着,等会儿被哪个仇视你的官员瞧见你这副狼狈样,你自己选。”


    温不迟深吸一口气缓了缓,声音里带着点发颤的虚哑,“侯爷此番又是为了——”


    “温大人何必如此警惕?”南无歇笑着打断。


    说着,他伸手拉扯温不迟的手腕,在如愿以偿看到对方像怕让人看到似的想躲后,他眼底的笑意更浓。


    “我这是在‘帮’温大人啊,毕竟你要是累倒了,京中就少了个有趣的人,着实可惜,更何况……”


    他拉长语调,“温大人是我榻上的人,本侯可是最会疼人的。”


    温不迟并无余精力与其辩驳,实在太累了,如屡薄冰的日子真的太累了。


    见他没吭声,南无歇的手指收得紧了些,带着点力道,把人往马车方向拉:“行了,别跟我坚持了,温大人,你现在要是能走回谛听台,我就任你回去,可你能吗?”


    温不迟破天荒的并未反抗,任由南无歇拉着他往马车走。


    身体触到马车里柔软的软垫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早已累得连站都站不稳。


    马车缓缓驶动,说来也怪,车厢里充斥的明明是南无歇身上的檀香,又不是安眠香,可这淡淡的檀香却莫名其妙彻底点燃了温不迟一直以来强压的困倦。


    南无歇坐在对面,看着温不迟靠在软垫上,脸色苍白,快要昏厥却还硬撑着不肯泄气的样子故意调侃道:“都这会儿了,还端着架子呢?”


    温不迟没说话,只侧过脸看向窗外,并非躲闪,而是妥协。


    这短短两日内发生了太多要人命的事情了,每一步、每刻钟都像是打仗一样,他真的没力气讲话了,他只想这么静静坐着,闭一会眼。


    南无歇看着他这副有气无力的样子,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轻轻碰了碰温不迟的眼下。


    果不其然,温不迟猛地偏头躲开,眼底满是警惕和攻击性,像只时刻提防外界危险却身受重伤没力气反击的、迷人的野兽。


    “慌什么?”南无歇收回手,“我又不会吃了你。”


    马车驶出城,往城外的庄子去。温不迟靠在软垫上,听着车轮滚动的声音,疲惫渐渐涌上心头,他没再想嵇舟的算计,没再想谛听台的暗线,只觉得车厢里的香味有些好闻,而身边那个散漫又强势的人,像个无解的困局,让他既抗拒,又无法不暂时依靠。


    马车驶进庄子时,日头已爬得老高。


    南无歇掀开车帘,先跳下车,回头看了眼车厢里的温不迟,那人靠在软垫上,眼睫垂着,呼吸匀净,竟真的睡着了。


    苍白的侧脸在阳光下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些不易察觉的脆弱,连紧蹙的眉头都舒展开了些。


    南无歇挑了挑眉,倒没料到这人竟然真的敢在自己身边睡得这么沉。


    他俯身进车厢,没去叫,直接伸手将人打横抱起。


    温不迟比看着轻些,身体还带着点未散的凉意,靠在他怀里时,还下意识往暖处缩了缩,眉头却没皱一下,显然是累极了。


    “倒是会享受。”南无歇低笑一声,声音放得轻了些,抱着人往庄子里走。


    院里的下人早得了吩咐,都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低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南无歇径直把人抱进西厢房,将温不迟放在铺着软垫的拔步床上,又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随意,却没半分逾矩。


    看着温不迟依旧沉睡的脸,南无歇指尖在被角顿了顿,眼底掠过一瞬复杂。


    他确实想让温不迟歇会儿,宫门前那副虚浮的脚步、眼底的红血丝,都不是装的。


    可他更没忘另一件事,温不迟不在谛听台,正是他派人去查“谛听台查南家的记录”的最好时机。


    “盯着他,醒了立刻报。”南无歇转身对守在门外的小厮吩咐。


    小厮躬身应下,南无歇才抬步往外走,走到院角时,抬手召来个黑衣暗卫。


    暗卫单膝跪地,低声道:“侯爷,咱们的人已经在谛听台外候着了,只等您的吩咐。”


    “让他们动作快点,”南无歇声音低沉,不见丝毫平日里的散漫,“别惊动孟枕堂,只找谛听台‘卷宗库’里关于南家的记录,不管是账册还是密报,能拿多少拿多少。记住,半个时辰内必须撤出来,别留下痕迹。”


    “是。”暗卫领命,身形一闪,很快消失在院外。


    南无歇站在原地,望着远处的竹林,眼底没什么笑意,他知道谛听台一直在查南家,但温不迟查到了什么不重要,他此刻要搞清楚的,是温不迟打算拿着这些东西怎么跟李升回话。


    约莫过了两刻钟,小厮匆匆来报:“侯爷,温大人醒了。”


    南无歇转身往厢房走,刚推开门,就看见温不迟坐在床边,正拢着外袍,脸色虽依旧苍白,眼底的疲惫却淡了些。


    看见他进来,温不迟轻瞟一眼,语气比宫门前阴阳了些:“南侯爷倒是细致,还盯着下官醒没醒。”


    “我要是不盯着,”南无歇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温大人怕是要趁我不注意,偷偷跑回谛听台吧?”


    温不迟没接水杯,只冷冷瞥了他一眼:“侯爷让我来这儿,到底想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南无歇手里的茶杯一停顿,随即收回手自己喝了口——


    没毒,也没情药。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温不迟没完全拢好的领口上,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温不迟眼底冰冷,那两次不堪回首的“欢愉”的画面瞬时浮现,他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拳头。


    南无歇看到对方这反应后低笑一声,才缓缓开口:“自然是让温大人好好歇会儿,毕竟温大人要是累垮了,谁来跟嵇舟斗,谁来查我南家的事?”


    温不迟闻言,眼神猛的聚神,“你知道我在查南家?”


    “我不仅知道,”南无歇往前走了两步,凑到他面前,“我还知道你查了这么久却连南家的边都没摸到,温大人,你说你这谛听台掌印官,当得是不是有点失败?”


    温不迟本能的往后躲,却被南无歇伸手按住肩膀,没躲得掉。


    他抬头瞪着南无歇,“南无歇,你还是别太傲了。”


    “傲?”南无歇手指故意在温不迟的肩膀上轻轻摩挲,“我傲吗?我要是真傲,就不会只让你在这儿睡一觉,而是直接……”


    他的话没说完,故意往温不迟的唇瓣凑了凑,鼻息落在对方的唇线。


    眼看着温不迟的呼吸乱了半拍,他才施施然退开,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摆,语气恢复了那股散漫:“行了,不逗你了。”


    他抬眼扫过温不迟身上皱巴巴的朝服,领口还沾着点昨夜的灯油印,眉梢挑了挑:“我让人在里间备了热水,你先去沐浴,一身汗味加灯油味,再坐会儿,我这屋子都要被你熏臭了。”


    “不必了,下官待会儿便回谛听台,自会处理。”


    “回谛听台?温大人这是在跟我置气?”


    南无歇一边说一边抬手,轻轻抚过温不迟肩颈的皮肤,眼底沉了沉,“行了温大人,别赌气了,你现在这副样子回了谛听台,孟枕堂见了都得吓一跳,最近本就传言谛听台要换个主子,温大人就不怕让手下看你这副狼狈样?”


    温不迟的喉结滚了滚,想反驳,却被南无歇的话堵得没了底气。


    他确实知道自己此刻模样狼狈,可让他在南无歇的庄子里沐浴,总觉得像主动跳进对方设好的圈套。


    “怎么?还不动?”南无歇逗道:“难不成要我帮你脱衣服?”


    这话题太敏感了,像针似的狠狠扎在温不迟的心上,他缓缓抬头,眼底是深深的警告和几分无力。


    他知道,南无歇真做得出来。


    第30章


    “我自己去。”温不迟咬着牙,挣开南无歇的手,转身往内间走。


    脊背笔直,像根随时会断的弦。


    南无歇看着他的背影,嗤笑一声。


    他没跟进去,只靠在门框上等着时机,他知道,得等到对方万分戒备却一/丝/不/挂时再刺挠一下才最有意思。


    里间的水声没过多久就响了起来,温不迟泡在热水里,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了些,疲惫顺着汗水慢慢往外溢。


    可他仍然没敢放松,手里一直攥着布巾,耳朵也竖得老高,生怕南无歇突然闯进来。


    可怕什么来什么,水声刚小了些,外间就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人轻轻掀开,南无歇穿着件松垮的白衫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块干净的布巾。


    “你进来做什么?”温不迟猛地往水里缩了缩,语气里满是攻击,呵斥道:“出去。”


    “自然是伺候温大人沐浴啊。”南无歇说得理直气壮,走到浴桶边,俯身将布巾搭在桶沿。


    他目光没规没矩,直直落在温不迟露在水面上的肩颈,看着那片皮肤被热水浸得泛红。


    “怎么?温大人还怕我看?你浑身上下哪儿我没看过?”


    话音落下,温不迟的脸瞬间又气又恼:“南无歇!”


    “温大人别生气呀,”南无歇低笑,伸手碰了碰浴桶里的水,温度刚好,气氛里带着点湿漉漉的促狭,“你上次给我洗得那么‘认真’,这次我给你洗,也算是礼尚往来,不是?”


    温不迟刚想反驳,南无歇就已经伸手,将他散在额前的湿发往后拨了拨,手指蹭过他的额头,肌肤触感让温不迟像个良家公子被逼良为娼似的往后躲。


    “有什么好躲的?又不是没碰过。”南无歇笑得更欠了,干脆在浴桶边坐下,伸手拿起布巾,“你这头发乱得厉害,帮你理理,温大人这张脸,要是被头发遮了,岂不是可惜了?”


    他说着,就真的拿起布巾,蘸了点热水,替温不迟擦起头发来。


    动作算不上细致,甚至有些粗糙,却没半分敷衍。


    温不迟想躲开,可浴桶就这么大,能躲到哪儿去呢?


    南无歇一缕一缕地擦着,墨黑的长发在他手掌滑过,缠绕在指间。


    温不迟屏住呼吸,南无歇也不再开口。


    小小的浴室中一时间静了下去,连水声都没了,只剩下二人若有似无的心跳,和静谧不宣出于口的温情。


    末了,南无歇将擦干净的头发别在那人耳后,指腹无意间在那里蹭了一蹭。


    温不迟的身体瞬间僵住,南无歇见状也顿住了,心里生出几分莫名的愧意。


    他愣了愣,选择压下这股复杂的情绪,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谛听台查了我这么久,有没有查到什么关于我们南家的有趣的事?”


    温不迟闻言呼吸停了半拍。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没查到吧,显得他这个谛听台无能;说查到了吧,又怕泄露了谛听台的底牌。


    南无歇看着他这副左右为难的样子,指尖在他的发间轻轻挠了挠:“怎么?不敢说了?还是查到了什么,怕我知道?”


    温不迟攥紧了拳头,语气硬邦邦的:“谛听台查谁、查到什么,应当是不必跟侯爷汇报的吧。”


    “是不必。”南无歇点头,“可我这张破嘴可没什么把门,你说万一我要是‘不小心’把咱俩的事传出去,李升该是怎么想?”


    又来了又来了!还真是一招鲜吃遍天。这话像把刀,又一次狠狠地架在了温不迟的脖子上。


    威胁可耻,但是好用,温不迟咬着牙,语气里带着几分隐忍,“我没查到什么,侯爷行事谨慎,没留下什么把柄。”


    “没留下把柄?”南无歇挑了挑眉,掌心轻轻拂过那人的长发,“那温大人还真是让咱们皇帝陛下失望了。”


    他的动作渐渐变得愈发轻柔,流连在那人的发丝间,缠绕、打湿、擦干,周而复始,也不知他这是在干嘛。


    温不迟抿着唇,没说话,只把脸扭向一边,却也不曾拒绝。


    南无歇看着他这副“妥协”的样子逐渐来了兴致,干脆放下布巾,俯身凑近他的耳边继续逗道:“其实温大人怎么回答都没关系,反正我已经派了人往谛听台去了,去把你查南家的记录都拿出来,等会儿就能送到我手上,到时候我想知道什么,自然就知道了。”


    话语一出,温不迟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震惊和怒意:“你派人去谛听台了?南无歇,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南无歇笑得坦然,甚至带着点挑逗,“你不在谛听台,孟枕堂又忙着安置暗线,这个时候动手不是正好吗?温大人,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的只是让你过来休息的吧?”


    温不迟的胸腔里瞬间燃起怒火,却又被无力感压得喘不过气,他好气啊,他快气死了,气自己又被南无歇算计了,从让他来庄子,到让他沐浴,都是南无歇的圈套,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好让手下去谛听台偷记录。


    “你……”温不迟气得无言以对,看着南无歇笑得得意,心里又怒又恨,还有几分说不出的委屈。


    南无歇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却并没有想象中满足,眼底的笑意淡了些,但他没停手,反而伸手轻轻拍了拍温不迟的头顶,那人也抬头看他,眼神澄澈。


    “行了,温大人消消气,其实我拿到记录又不会怎么样,顶多就是看看你的人查了我什么,以后好避开谛听台的眼线罢了。”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温不迟的唇瓣,看着那片唇被热水浸得泛红,实在诱人。


    一个没忍住,南无歇本能的低头,在上面轻轻咬了一下。


    温不迟的身体瞬间僵住,等他反应过来时,那人已经退开,眼底满是戏谑的笑意,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不逗你了。”南无歇直起身,拿起布巾,又替他擦起头发来,语气却比刚才软了些,“一会咱们好好聊聊,聊聊你打算怎么跟嵇舟斗,我可以帮你。”


    温不迟没说话,任由南无歇擦着头发,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


    他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没了选择,要么跟南无歇合作,要么同百官和世家单打独斗,甚至可能被皇帝知道他跟南无歇的牵扯。


    但是为什么每次自己都得被这个人牵着鼻子走呢?这种技不如人的挫败感令温不迟极度难堪。


    水声渐渐停了,南无歇替他擦完头发,又递过干净的衣衫。


    温不迟接过衣衫,没敢看南无歇,只快速穿上,转身往外走,脊梁依旧挺得直,却没了刚才的冷硬,多了几分放弃抵抗的松懈。


    温不迟穿着南无歇的宽大白衫,坐在外间的桌边,衣衫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却不合身,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露出大半截方才南无歇在浴桶边留下的泛红印记的肩颈,像道抹不去的烙印。


    南无歇擦着湿发走出来就看见他这副模样,眼底懒散,径直走过去坐在温不迟对面,将擦头发的布巾随手扔在桌上:“怎么?还在气我派人去谛听台的事?”


    温不迟没抬头,说不清是阴阳还是妥协:“侯爷手段高明,下官自愧不如。”


    “高明谈不上,”南无歇低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只是比温大人多了点‘趁人之危’的本事罢了。”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温不迟的嘴唇上,眼神带着拉丝粘稠般的深陷——这嘴巴…怎么这么诱人啊。


    他竟直接看分了神,不太有意识地喃喃道:“温大人刚才在浴桶里,好像也没前两次那么抗拒了。”


    温不迟的脸瞬间涨红,猛地抬手拍开了南无歇的手,“你胡说八道。”


    南无歇被一巴掌打醒了神,他轻笑一声,往前凑了凑,气息扫过温不迟的侧颈,“温、大、人——”


    他拖长音调,暧昧的审视和调戏的语气直逼对方。


    温不迟微微后仰躲闪,刚欲开口,南无歇紧急定了定神,继而话锋一转,“说正事吧,嵇舟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温琢岳被抓,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还会再找你麻烦。”


    然而提到嵇舟和温琢岳,温不迟的脸色沉了些,语气也恢复了几分冷静:“嵇舟现在被陛下怀疑,暂时不敢有大动作,我已经让孟枕堂盯着他的行踪,只要他敢再跟淮南盐场的人接触,我就有办法拿到他私贩盐引的证据。”


    “拿到证据又怎么样?”南无歇语气里带着点不屑,“嵇家在江南官场的党羽那么多,况且无论是商路还是文坛他嵇舟都吃得开,你就算拿到证据,李升也未必会真敢动他。”


    温不迟的手指蜷了蜷,没反驳。


    他知道南无歇说得对,只要嵇家还有势力傍身就不会真的倒台。


    可他不甘心,嵇舟害他折了暗线,还曾动手杀过他,他必须让嵇舟付出代价。


    “你想扳倒嵇舟,”南无歇看着他眼底的不甘,语气里多了几分引诱,“单靠李升是不够的,你需要我。”


    温不迟抬眼看向南无歇,“侯爷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你查南家,到底是李升忌惮南家手握兵权,还是谛听台担心我跟世家勾结。”南无歇的语气认真了些,眼神中也没了往日的散漫。


    温不迟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陛下确实忌惮南家的兵权,怕你拥兵自重,这你是知道的,但世家同南家从根本上就不能算是一条线上的人,这一点,无论是我还是陛下,都是清楚的。”


    这回答直白——是帝王对外姓侯的忌惮,而非我谛听台的堤防。


    南无歇挑了挑眉,“真的?”


    “我没必要骗你。”温不迟别过眼去不看他,“谛听台的记录你很快就能拿到,到时候你自己看就知道了。”


    “行,我知道了。”南无歇的语气软了些,伸手替温不迟捏了捏肩膀,“嵇家那边我说到会做到,我定会帮你,你不要急。”


    温不迟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南无歇看着他这副“放弃抵抗”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又浓了些,伸手将他往自己怀里拉了拉。


    温不迟想躲开,却没力气,只能跌坐在南无歇的腿上,“你做什么?”


    “怎么?”南无歇的下巴抵在他的颈窝,气息温热,带着蛊惑,“怕了?”


    温不迟试图站起来:“放开。”


    “放开你?”南无歇的手臂收得更紧,将他牢牢锁在怀里,“温大人这是用完人就想走?这就不厚道了吧?”


    他的手指故意挑逗着温不迟的腰间,只见那人像条离了水的鱼儿一般弹起,他又稳稳将人固定在怀里按了按,“再说了,你今天来这儿之前也想到我会做什么了,不是么?”


    温不迟不置可否,却已经疲于反抗,罢了,随便吧。


    “你可真是不知廉耻。”


    南无歇喜欢这罪名,他低笑一声没再说什么,直接低头吻上了那双他觊觎已久的唇。


    动作带着点惯有的强制性的掠夺,将温不迟所有的“鄙夷”都堵在了喉咙里。


    温不迟本能的往后撤身,但南无歇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往自己怀里带,另一只手已经伸进了他的衣衫里,从侧腰处往后,滑过腰窝,又顺着脊柱一路向上,直到后颈。


    “别……”温不迟的声音里没什么底气。


    “别什么?”南无歇的吻落在他的颈窝,留下一个个泛红的印记,语气里带着点诱导,“温大人不是最喜欢硬撑吗?此刻也硬撑给我看啊。”


    他说着,就抱起温不迟,往内间的拔步床走去。


    温不迟下意识反应想要挣扎,第二瞬间却又懒得再挣扎,只任由自己被放在柔软的床榻上。


    南无歇俯身压下来,眼底满是浓郁厚重的欲望。


    “放轻松,”


    他的吻轻轻落在那人的鼻梁,声音低而诱惑。


    “第三次就没那么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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