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临时标记


    打了镇痛, 又拿温水润了润嗓,身上污渍被清理干净,沈闻轻轻靠在床头, 终于真切感受到自己又一次活了过来。


    窗外是浓墨似的天, 三区不经常下雪, 路灯底下是一片昏黄的水泥地。沈闻轻轻回过头,手背上还带着短时间难以消散的淤青, 短短一个动作却仿佛耗费了他大半精力,顿了顿, 才终于抬起眼皮看向对面墙壁上的电子钟。


    联盟时间十二月二十六日,距离他上次看到时间,已经过去整整六天时间。


    “干爹, 吃点东西。”顾承厌跟着几个主治医生离开, 没过多久,再回来,手中多出一碗桶汤。


    沈闻一言不发看着对方将东西提进门,将汤盒打开, 拿木勺盛起一碗,又端至自己身边。


    头顶的灯光经过调试, 不再是那种单纯冰冷刺眼的白, 柔光下,顾承厌鼻梁间还架着一副半框眼镜, 黑眸半掩在镜片下, 整个人周身的原有气场已然压到最低。


    “胃里没东西, 等会儿又该难受了。”


    顾承厌一边轻声说着,将一勺汤吹至半凉,递到沈闻唇边。


    他像是怕吓到对方一般, 毕竟经历这么大一场变故,即便沈闻面上目前没任何表现,但顾承厌还是能大概看出,靠在床头的人此时情绪并不算好。


    向来凌厉的眼眸此刻也仿佛蒙了层灰,少了点亮度,多了一些茫然。


    茫然。


    沈闻也明显察觉到自己此刻思维的迟钝,像生了锈的机器,看着电子钟面跳动的时间,花了好久,才回忆起之前在实验室看到的时间,进而缓缓计算出自己昏迷的天数。


    而顾承厌将汤勺递至他面前,他也费了近十秒,才终于闻到其中散发的味道。


    像山药,又带着点清甜,乳白色的汤面,暂时闻不出具体什么熬的。


    “沈闻?”旁边的人再次轻声开口。


    沈闻其实并不想理对方。很烦,再加上镇痛剂根本无法消除他身上所有难受,他现在半点也不想动,浑身都感觉累,连做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困难。


    但架不住这汤闻起来味道实在不错。


    而顾承厌也已经将汤勺放至他唇边,另一只手拿纸巾在底下接着,温热的汤几乎触碰上沈闻的嘴唇,沈闻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张了嘴。


    温甜的醇香瞬间在口中蔓延,连带舌根的苦味与血腥都一并彻底压下。


    吞咽也有些费劲,但好在是流食,沈闻耷拉着眼皮,任由睫毛在眼底落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汤含在嘴里,好几秒钟,才终于在一次好不容易完成的吞咽中完全流入食道。


    旁边喂汤的人见状,似乎很轻地松了口气。


    能自主吞咽,说明情况还没这么严重,顾承厌拿纸巾轻轻替人拭去嘴角的汤渍,正准备再让人多吃几口,沈闻却在这时突然说话:


    “研究所里……你们……”


    声音很轻很微弱,微弱到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沈闻大概也注意到自己发不出声,好看的眉头轻轻一蹙,闭了嘴,短短几秒,便自暴自弃般接受了自己现在这个半残废般的状态。


    “只是暂时的疲软,没事的,过段时间就能好。”感知到对方情绪的波动,顾承厌立马接过话,设想沈闻可能会想知道的所有关于RSH的情况,一处不落讲述给对方:


    “我们到的时候风屿海已经死了,剩下的研究员有一部分逃走,另一部分现在在黑鸟总部。除你以外,研究院内还有十余名废弃受试体,现在也在黑鸟。”


    他讲得很慢,像是为了方便沈闻反应,语速很缓,声音听上去也比平时柔和不少,手上端着瓷碗,仿佛几小时前才在外面亲手处理完一批混乱的人不是他。


    “你昏迷了六天,算上刚刚,期间大大小小一共吐了32次血,不过医生说你的指标还算正常,后续好好治疗,未必不能恢复到从前的状态。”


    顾承厌一边说,将下一勺汤又递至沈闻嘴边。而沈闻这次怎么样都不肯再喝一口了,他别过脸,苍白的嘴唇微张:


    “可……”


    可他已经成了一个Omega,不是吗?


    他已经被注射了药剂,已经从一个Alpha变成了一个Omega,二次分化一旦发生就再不可逆,又怎么能轻描淡写地保证他能恢复到从前?


    沈闻从来没觉得做一个Alpha有多高贵,也不觉得当个Omega就有多不好,两者在他眼里其实没什么区别,优质与劣质也不过一个浓度的区别,可是这样未经他的意愿,强制他从一个A就这样承受一切二次分化成一个残缺不全的Omega,又怎么能说服自己不要难过?


    他明明付出那么多,才终于将自己包装成了那个冷静强大、不再胆小懦弱的“沈少校”、“沈四爷”。


    情绪波动过大,沈闻闭了眼,控制不住颤抖着咳嗽起来。


    这一咳咳得撕心裂肺,差一点又让身体内信息素失衡导致吐血,顾承厌立马放下手中的汤碗,单膝蹲跪到床边,像之前沈闻昏迷中每次突然难受那样,面对面将人抱住,让沈闻将下巴靠到自己肩膀,然后一下一下给人顺气。


    “咳、咳……滚……”


    沈闻咳嗽半天才又终于止住。


    他大概也累狠了,被过度损伤过的身体总是很容易疲惫,等喘息声渐渐平息,顾承厌一只手替人继续轻抚后背,再将人扶正时,沈闻已经闭着眼,眼尾通红,睡着了。


    顾承厌将人轻扶着重新躺下。


    原本还想再跟对方商量一下后续治疗的事,现在看来,只能等明天再说了。


    _


    “S级别的Alpha,原生信息素评分高达94,即使有点先天性信息素紊乱,想要靠一支XT药剂就彻底完成分化简直就不可能的好吧。顾老板若是不信,大可以去问那些被你抓回来的研究员,或者问那个江晓余,看看他们怎么说。”


    自从一二区交界处的研究院回来以后,金文书便被彻底从黑鸟革职,整个人看似上班实则被软禁在悦康。


    其他人看来都以为他会因此不习惯,甚至消极反抗,但没想到金文书这人对任何事都好像接受良好,日常除了研究配药,就是在办公室闲坐,也没其他病人会被安排给他会诊,清闲下来好像更自在了。


    顾承厌坐在旁边,面上没什么表情,就这样看着屏幕上的研究数据不知在想什么。


    金文书也没催,气定神闲抱着手坐在另一边,说到底两人骨子里都是同一种人,他很清楚,顾承厌在没达到目的之前,不可能下手动他。


    当然,也不会下手动另一个姓金的人。


    “把江晓余叫来。”顾承厌最终还是开口。


    门口的手下很快去了楼下,等待期间,金文书甚至有闲心烧水泡起茶,蒸腾的水汽覆到金框眼镜表面,他将眼镜取下擦了擦,正好江晓余也抱着文件夹敲门入内。


    “江医生来啦,要喝茶吗?”


    金文书露出一抹微笑。


    两个一看就不好惹的Alpha同时将视线投落在身上,江晓余差点就以为自己要见不到今晚的月亮了,无论在顾承厌面前汇报多少次工作,一旦跟对方对视上,这个一区来的beta专家总能感觉到一阵腿软,要用力抱着什么东西,才能保持站立而不会下一秒就跪地上去:


    “额、额……不用了谢谢金医生……”江晓余咽了口唾沫。


    来的路上顾承厌的下属已经跟他说明过情况,因此江晓余转头看向屏幕数据,没太多耽搁,就谈起自己的看法:


    “数据上显示当前沈先生体内的Omega信息素仅替换成功了不到50%……如果要彻底分化成Omega,肯定还得补个两次以上药剂的,不然最后腺体损坏就……”


    一边说着,江晓余还偷偷往后瞄了眼自家老板脸上神色,然后擦了把不存在的汗。


    毕竟在场所有人都已经很清楚,这种药剂打在身上会是什么效果,仅仅一支就已经折腾得够呛,再多来两次……


    “呃所以我的建议还是给沈先生先打一个临时标记,这样有了信息素安抚,后面就不会那么难捱。而且您跟沈先生的Omega信息素匹配度不是已经出来了吗?”


    98.7%。


    顾承厌做梦也想不到的,当沈闻成为一个Omega以后,他的信息素跟对方的匹配度,居然能高到这个程度。


    “我不同意。”


    休息了两天,沈闻的精神状态明显比刚醒那会儿好了不少,但脸色依旧苍白,整个人病殃殃靠在床头,即使窗外阳光不错,照在他身上,却还是像照在一只冰冷易碎的瓷器。


    江晓余站在一旁,脸上带着些许为难,一边是他的病人,另一边又是他的衣食父母,他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求助般看向刚进门的顾承厌。


    应该又刚从外面赶回来,顾承厌身上还带着未散的寒气,他将外套随手脱下丢在门边,又仔细洗了遍手,才终于走到病床边。


    “只是临时的标记,等你身体好了,它自己会慢慢消掉。”顾承厌语气温柔。


    可沈闻依旧坚定拒绝。


    “可这还是驯服,是服从。”他说。


    他很清楚,一个Omega被标记以后,会对标记他的Alpha产生怎样病态的依赖与服从,他实在不想,不想让自己成为一个Omega后,还要这样受人限制。


    他不能接受。


    岳霖说过的话再次在脑海中响起。


    全身心的依赖,他怎么可能会想要全身心依赖一个人?从小到大哪怕是亲生父母也能毫不犹豫将他抛弃,除非疯了,才会同意自己被一个匹配度这么高的Alpha标记。


    “嗯……研究表明,只是临时标记的话,Omega是能在三到七天后彻底摆脱Alpha影响的。”


    见势不对,江晓余在一旁帮腔道。


    其实站在医护人员的角度,有时候病人本人不愿,但为了他好采取一些强制手段也无可厚非。然而沈闻对这件事的固执程度却远远超过所有人预料。


    本来按照正常计划,他们应该在沈闻第一次注射药剂的一个周后就给人二次注射药剂,可由于沈闻不愿意接受标记,顾承厌又不想看见他的爱人再像之前那样痛苦一回,因此加药的事一直拖到第十天,仍迟迟没订下日期。


    直到沈闻在某天半夜突然发起高烧,并且信息素隐隐有了失控外泄的现象,顾承厌终于没了办法,下令先给人打药。


    “这个药打得有点迟……”出了什么事可不可以不要扣我头上啊?


    大半夜被拉起来工作的江晓余欲哭无泪,想替自己开脱两句,却在看到顾承厌那沉到滴水的表情半个字也不敢再多说,内心第一百零八次后悔自己的见钱眼开。


    “后面嗯……反应大也都正常,只要没有继续发烧。”


    一整支透明液体被推入后颈,做完一切,江晓余马不停蹄就想跑,横竖后面的事医生参与也是无济于事,跑前还很有职业操守地、特意叮嘱顾承厌一句。


    而几分钟后沈闻的反应也的确如他所预料那般。


    “沈闻?能听到我说话吗?”


    汗水几乎将整个后背完全浸湿,睡在床上的人本就睡得不安稳,此刻更是生生从睡梦中疼醒过来。噙满泪水的眼眸涣散着微微睁开看向天花板,说实话,顾承厌似乎从来没看见沈闻在上床以外的地方哭过。


    之前在地下拳场没有,在四区受贯穿伤命悬一线时没有,第一次注射XT药剂也没有。


    但现在,沈闻居然真的……哭了?


    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一掐。


    怀里的人抖得越来越厉害,但顾承厌知道他正越来越清醒地忍受痛苦,比浑浑噩噩更让人难以忍受的,通红的眼尾有泪滑过,无声无息,有那么瞬间,顾承厌甚至觉得沈闻就要熬不过去。


    一开始在研究院找到对方那种恐慌感再次不可避免浮上心头,脑海中罕见地一片空白,然而下一秒,顾承厌已经将人扶正,面向自己,眼底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镇定:


    “沈闻,你看着我,这是用你的信息素提纯的标志剂,我现在给自己注射,你不是说不想受控制,以后我没了你的信息素会死,但你可以随时脱身,让我给你一个临时标记,好不好?”


    话音刚落,顾承厌挑开翻盖,当着沈闻的面毫不犹豫将专门用来束缚Alpha的标志剂一推到底。


    第32章 顾承厌,我恨你


    “那个……沈先生, 您还好吧?”


    进门时,满屋都是两种S级信息素交融的味道,幸好江晓余是个beta闻不到, 不然这会儿怕早已经头疼到走不动路。


    但作为一个腺体及信息素研究方向的专家, 他进来时肯定能察觉到异常, 只不过江晓余什么都没说,联盟时间凌晨四点过, 顾承厌上一秒半身鲜血从病房出来,下一秒, 守在门口的几个医生就已经迅速拿着医疗仪器进门。


    而房间内,沈闻半垂着眸靠在床头,还没睡着, 但看上去也不算很清醒。


    如纸般单薄的人就这么静静陷在被褥间, 顾承厌临走时帮他把衣服换了件,身上血渍也擦过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吐血到差点休克的人是刚才出去那位而不是现在正躺床边之人,几个医护人员进来, 也没能帮上太多,就收集完数据便准备安静离开。


    “所以顾老板他……你们临时……”


    看着沈闻后颈一块方方正正的阻隔贴, 江晓余庆幸自己小命保住的同时, 等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他留在原地, 没忍住小心翼翼又关心沈闻两句:


    “太好了, 实不相瞒, 你是我毕业后接手到第一个病人,我是真心希望您能快点好起来。”


    见沈闻将视线投向自己,江晓余明显感受到对方注意力的转移, 一下子说得更起劲了:


    “呃其实这样说可能会显得我很缺乏经验,虽然我也的确有些缺少经验,至于老板为什么会选择让我来,大概是因为我是唯一一个从梁慧老师手中成功取得毕业证的学生吧?”


    梁慧,联盟最厉害的腺体研究专家,今年已是八十九岁高龄,早在多年前就已经退居二线专注带教研究。顾承厌找到她时,她自己没法来,但没过多思考便打包票将自己的学生推荐给了对方。


    “那你们老师卡得还挺……”严格。


    本以为会一直沉默下去的人突然开了口。


    沈闻说话时依旧没什么力气,但好歹不像之前那样只有气音。他像是终于从刚才那种混沌的状态中回过神,眉心仍微微蹙着,但整个人看上去却已经没了之前那种颓然。


    “啊哈哈,是啊,我跟你说,梁老师带教是骂人骂得可凶了,我没有说她不好的意思哈,就是很多时候我都感觉梁老师看我们的眼神简直就像在看一群傻叉。”


    那种带着三分嫌弃、三分无语,甚至还有一点莫名的对于智障儿童的悲悯混杂在一起的眼神。


    江晓余哈哈笑了两声接着说。


    很快外面就传来其他人的催促,顾承厌有规定,相关医护人员在无事时不允许在病房滞留太久,因此江晓余说完这几句话便匆匆带着箱子准备离开。


    “那个有不舒服的地方记得按铃啊,顾老板他应该是去洗澡了,不一定多久回。”


    病房门再次关上。


    周围安静下来。


    等人一走完,沈闻独自靠在床头,满屋子都是顾承厌身上那种类似烟草、带着明显刺激性却又不是烟草的气味,刚好不容易被岔开的思维重新聚拢,他又抑制不住地、回想起半个多小时前。


    半个多小时前,就在这个位置。


    顾承厌一手将标志剂往脖颈下方一推到底,拔针时散落的血珠甚至溅到沈闻衣领,沈闻虽然被疼得发昏,却还是清清楚楚听到了对方的话。


    为了解决Omega不能标记占有Alpha、导致AO间关系严重不对等的问题,几年前,OA标志剂应运而生。


    当一个Alpha注射含有某个Omega信息素的标志剂,并对该Omega完成临时或永久标记后,Alpha自身腺体上也会出现一个类似标记的印记,就像被标记的Omega只能接受标记他的Alpha的信息素一样,以后这个Alpha也只能接受这一个Omega的信息素。


    “这样就不再是一场控制,而是一场交易。”


    顾承厌将空掉的玻璃管随手一丢,“哐当”一声轻响,落在沈闻耳边又显得那么清晰。


    厚重的窗帘紧紧关着,夜灯的亮度也调得很低,世界万籁俱寂,沈闻并没能看清对方脸上的神情,但顾承厌这样用力抱着他,两个人贴在一起,恍惚间,沈闻听到两个人的心跳似乎逐渐震到了一块儿。


    他应该是疼疯了。


    他想。


    顾承厌也是。


    当温热贴上耳畔,淡淡的信息素气息萦绕上鼻尖,顾承厌还在轻声询问,呼吸都尽数洒在了耳边,有力的双臂仍紧紧环绕在沈闻轻轻发抖的身体,而回答他的,是沈闻微微埋下头、露出的一小片的光滑后颈。


    “顾承厌,我恨你……”


    即使明知道对方就是促使这一切的元凶,但他仍旧无力抗拒走进了恶魔的山洞取暖。


    恶魔露出獠牙,却是心疼地对自投罗网的猎物说:


    “嗯,我知道,我爱你。”


    大概是沈闻体温过高,犬齿贴上脆弱的腺体,硬硬的,还有些凉。


    底下的人猛然瑟缩一下,倒不是因为疼,或者说是这种程度的疼跟身上其他感觉完全就是微不足道了。


    被按头标记的时候沈闻并没有感受到其他特别的感觉,来自顾承厌的信息素流进血液,有点麻,沈闻觉得自己被抱得更紧了,紧到他都要喘不上气,而抱紧他的人也在打着颤,有些不稳的指尖轻抚上发间,像在尽力安抚,一下接着一下。


    后来的感受就有点记不太清了。


    对于沈闻这种长期跟止痛药打交道、对市面上各种药都产生有一点抗性的人来说,信息素安抚简直就是最完美的镇痛剂。标记成形瞬间,所有来自顾承厌的气息都成了能够填补残缺的解药,S级Alpha的信息素何其有力,仅仅一个拥抱,沈闻都能感觉身上的难受消散将近一半。


    整个人似乎都在此刻变得轻松许多了。


    而面前的人仍紧抱着他不肯松手,烟草的气息一遍遍抚过作疼的腺体。顾承厌还在抖,像在努力隐忍着什么,沈闻靠在他怀中已然逐渐恢复平静,被咬破的下唇渐渐松开,下一秒,又被另一个温热含住。


    “也给我一点,求你,干爹。”顾承厌的声音有些含混不清。


    沈闻没反抗,就这么任由对方亲着,毕竟现在这种情况含有对方信息素的□□也会让他觉得安心。


    顾承厌按着人亲了一会儿,一直到沈闻脑子都开始发晕,浑身无力软倒在怀中,他才终于松开对方,只是依旧没把对方放回床铺。


    而怀里的人也在此刻闭上眼,难得有短暂平静,大灯被关上,直到下一轮排斥又气势汹汹找上门,沈闻控制不住将鲜血吐在顾承厌身上。


    ……


    果然,人在脆弱的时候就是经不住诱惑。


    墙壁上的电子钟仍在一下接一下跳动,频率几乎跟床头输液袋保持一致,四点四十二,顾承厌已经离开二十多分钟,不知是不是完成标记不久的原因,明明屋子里还有浓郁的信息素,排斥反应也已经消失。


    但沈闻睡不着。


    看着床头不停跳动的电子钟,困了,但就是睡不着。


    一定是受标记影响吧。


    窗帘拉得很死,外面半点风景也透不进来,沈闻略显烦躁摸了摸贴有阻隔贴的后颈,正想再坐更起来一点,就在这时,病房门又突然打开。


    顾承厌从门外走入,脖颈上多了一圈黑色功能项圈,手上提着一只口袋,身上衣服也换成了干净的黑色衬衫。


    “还疼吗?我看看,别自己用手碰它。”


    这还是沈闻第一次听顾承厌用这种声音说话,简直就像熬了好几个大夜,疲惫到好像想藏都藏不住那种。沈闻本想拒绝,可不知是被标记后无法拒绝自己的Alpha,还是单纯只是因为被对方这个样子惊到,等顾承厌坐到面前,他都没能成功做出反抗,还在对方朝自己伸手后不受控制又靠到对方肩头。


    信息素真的是一种很恐怖的存在。


    沈闻默不作声想。


    而此时顾承厌已然收起眼底那副疲惫,唇角小幅度上扬,指尖碰在阻隔贴一角。


    黄褐色的阻隔贴被撕开,露出底下微微凸起的不规则腺体,未消肿时腺体呈现一种浅淡的粉红,上面一圈牙印,不算深,看得出下嘴的人根本没舍得用多大力气咬。


    “还是有点肿,涂点药再睡会儿吧。”顾承厌说。


    意识到自己这个状态根本无法反抗,沈闻心底再次闪过一瞬间烦躁,却也还是乖乖听话着没动,任由顾承厌拿起棉签给自己后颈涂上一层药膏,贴回阻隔贴,又躺下。


    “现在还很早,睡会儿。”


    顾承厌也跟着躺到床边,沈闻侧过身,他便也跟着贴到对方身后,一只手搭上沈闻侧腰。


    沈闻不耐烦地动了动身体,正想让人放手,铺天盖地的困意却已经先一步席卷上大脑。


    他本以为自己今晚会睡不着的。


    第33章 分离焦虑


    由于标记的存在, 接下来一整个白天顾承厌基本都是陪在病房和沈闻一起度过。


    要处理的事都拿到病床对面的桌子上处理,不能立马处理的就暂时推上几天。


    而沈闻则一直待在床上,大半时间睡觉剩下时间看着窗外愣神, 中午吐了一回血, 但总体不算严重, 直到顾承厌傍晚实在有事必须出去一趟,沈闻从梦中醒来, 却没看到房间里的人。


    “睡醒了?身上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顾承厌处理完外面的事,再进门, 原本睡在床边的人已经坐起身,视线落在床角,也没其他动作, 像在走神。


    另一边床头放着一碗白粥加水焯菜, 江晓余应该是看人醒着所以按时把饭送进来的,可现在已经十八点半,过去半个多小时,摆着的东西已经凉了个彻底, 沈闻仍一口没动。


    “不想吃吗?要不要让人再送一份进来?”顾承厌靠近床边,一边说着, 沈闻眼底一动, 抬起眼皮,直直便将视线投落过来。


    紧接着, 顾承厌亲眼看到那双眼底细微的紧张, 在看见自己的刹那消散大半。


    沈闻什么都没说, 或许他自己都没能觉察,自己在顾承厌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内心感觉到了些许轻微的不安。


    资料上说被标记后的Omega在未来三到七天时间里, 会对标记自己的伴侣产生无法自主控制的依赖,而这种依赖的程度与Omega自身性格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轻的可能只是单纯比平时粘人些,更重些的,则可能引发分离焦虑。


    即使紧张的原因可能仅仅只是标记他的Alpha没在身边,但这样的发现还是让顾承厌难以自持地心下一软。


    “……再送一份吧。”


    被对方视线盯得有些不自在,沈闻很快又低下头,移开目光。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野狼盯上的绵羊,随着顾承厌的靠近,一点点便被被对方的视线吞吃腹中。


    不过直到顾承厌坐到他身边,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从头顶盖落,沈闻略显紧绷的后背还是放松下来。


    “好,那再让他们送一份来。”顾承厌轻笑笑,抬手将脖颈上的功能项圈调低两档,随后还放松般微呼出口气。


    抬手间外套带起一阵很淡的血腥味,大概这次出去又杀了人,外套换过了,但身上的血腥味一时半会儿还散不全:


    “顺便再让人送两本书来吧,精神好的时候可以用来打发一下时间。这几天除了那两个beta医生,我不会让他们其他任何人进来,干爹也暂时别出去走动了,外面味道太杂,容易头疼。”


    前几天沈闻在没吐血的时候,还有精力在顾承厌安排下到走廊阳台走走。现在注射了第二支药剂,虽然身体表面看上去已经在信息素安抚下跟之前差不多,但包括体检报告在内,每一项数值都在表明他已经不适合离开病房。


    “我这几天也会尽量避免到人多的地方,不会把其他人的气味带进来的。”顾承厌继续道。


    就待在病房也没什么不好,就刚刚顾承厌抬手时身上那股来自其他人的血腥味,其实已经引起沈闻一阵淡淡不爽,不过还在可忍受范围,沈闻自己也没怎么在意,面上表现得十分自然:


    “嗯,知道……”了。


    床上的人话还没说完。


    后颈一阵熟悉的刺痛又再次刺激上神经,紧接着腹部一阵翻江倒海,沈闻闷哼一声,下一秒,大片血渍已然沿着苍白的指尖滴滴答答淌落满地。


    旁边顾承厌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人,才不至于让沈闻磕到床头。等把一切都收拾完毕,新送来的饭菜又已经凉了个彻底,没办法,顾承厌只能让人暂时再送支营养液进来。


    “还疼吗?”


    窗外行人一点点减少,直至现在路上已然完全没了人。顾承厌一边给人轻揉着后颈,与沈闻稍微分开时,才发现对方正无意识攥紧他的衣角,原本黑色板正的衬衫已然变得东一皱西一皱。


    “没……”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沈闻立马松手,但浅灰的眼眸却始终紧盯在顾承厌半敞开的领口。


    细微的动作一秒便出卖了主人此刻不想松手的想法。


    “再抱一会儿吧干爹,我好像有点头晕,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外面那些人的味道。”


    顾承厌轻轻一笑,没等沈闻让放手,就已经先一步替对方找补好借口,紧接着一把将人重新抱住。


    这下连沈闻都发现,顾承厌似乎格外喜欢用这种面对面的、把人按在肩头的方式拥抱自己。至于原因,沈闻只当这个姿势比较方便将余下积血咳出来,但实际上,这样的偏好还有另一个原因


    ——第一次见面,俩人就是以这样的姿势拥抱过。


    当时还是在顾衷不知道几十岁的生辰宴上,顾承厌刚被认回顾家,第一眼见到沈闻,就觉得这人站在他那个便宜爹身边可真够扎眼的。


    结果这大概就是命中注定吧,一场生辰宴下来,顾衷一时喝高,转手就将自己刚认的便宜私生子指给了自己新晋的二把手做干儿子,顾承厌至今都还记得22岁的沈闻对自己说过的第一句话。


    他说:你好,鄙姓沈,单字一个“闻”。


    声线清冷平淡,堪称顶级的脸上也不带任何表情。当顾承厌伸手礼节性向对方握手,对方却直接给了他一个不带任何其他意思的拥抱。


    那时这位黑鸟首领还不像现在这样,肩膀宽阔到能将沈闻整个笼罩住,但这样一个拥抱却实实在在拽着他彻底沦陷。


    在此后好多年时间,他都没能再将眼睛从对方身上移开分毫。


    “……行。”回答顾承厌提议时,沈闻说话声很低,身体因对方突然举动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在信息素的笼罩中放松下来。


    俩人保持原来姿势相拥无言近十分钟,窗外路灯下难得匆匆路过一个人影,怀里的呼吸逐渐平稳变轻,顾承厌这才终于把人松开,扶着快睡着的沈闻躺回床上。


    怕刺激到肠胃导致二次呕吐,今晚晚饭肯定又泡汤了。


    好在沈闻本身对这种清汤寡水的东西也不感兴趣,顾承厌将窗帘重新拉上又坐回床边,拿起床头营养液,拖起对方一只手,才想起早在几天前对方无论手背还是小臂内侧,原本白皙的皮肤表面就已经淤青到快没地方下针。


    “做什么?”


    意识恍惚间,沈闻只看见那道熟悉的人影干坐在自己身边,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些什么。


    刚捂热的手才放开又已经开始发凉,顾承厌回过神,回了一句“没什么”,转头将沈闻的手重新握回手心:


    “困了就再睡会儿,我在这里陪你。”


    身体不好的一个直观表现就是嗜睡,并且一旦睡着,想起来也总是说不出的困难。


    后来几天时间里,沈闻日常睡眠的时间与之前相比又长一两个小时,当然也可能他待在病房太过无聊。


    顾承厌也不可能真的从早到晚都待在病房陪护,太久没出去,沈闻也不清楚外面最近什么情况,但刚跟一区谈完交易又冒出来一个RSH,黑鸟总归不会太闲。这样一来,沈闻一天总有那么几个小时自己待在病房,睡着的时候还好,可一旦清醒,翻着各种纸质书,时间久了心里总会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而沈闻也终于注意到自己的异常。


    说不清,一种很莫名其妙的感觉,就好像顾承厌一离开,他就没办法独自一人待在这样一个房间里了一样。


    也许只是单纯受标记影响吧。


    在之前没受过标记,沈闻不清楚真正标记过后应该是怎样,但这样一个理由足以用来宽慰他的不适。待在密闭空间里时间一长本就容易对另一个人的陪伴产生更强烈的期待,更何况这个人还是标记过他的Alpha?


    被标记后的第四天,沈闻上午九点从梦中醒来,顾承厌没在,应该又有事出了门。也没什么心情让人进来送早饭,沈闻一个人靠在床头,准备清醒一会儿,结果觉没能醒多少心底莫名的焦虑倒是不出意外又蔓延上胸口。


    他不应该是这样的。


    可是他控制不住,等回过神,他已经赤着脚走到桌边,拿起顾承厌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接着埋下脸轻轻吸了一口气。


    其实上面没多少信息素的气味,外套已经搭在椅背上,已经两天没被挪动过。但不知为何,抱着这件外套,沈闻就是觉得心底的焦虑莫名减轻很多。


    大脑也在这时迟钝很多,仿佛生了锈一般,仅穿着一件单薄病号服的人定定站在靠窗的椅子边,连大门什么时候打开都没听到。


    “干爹,你……”


    外套一下子从沈闻手中滑落。


    顾承厌站在门边,看着那张漂亮又憔悴的脸上从呆愣,再到逐渐恢复点神色。沈闻像是终于从刚才那种木然的状态中反应过来,脸上还带着一丝茫然,身体却已然先一步做出反应,蹲下身将外套捡起,苍白的指尖还在细微打着颤。


    “抱歉,是我今早怕屋里血味太重,开窗通了会儿风,信息素不够了对不对?”


    顾承厌两步上前替人捡起外套,顺手又将沈闻带会床边。


    其实病房里的信息素还很浓,开窗只开了一小会儿,根本没让屋里的信息素浓度降低多少。沈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出于什么原因做出这样的举动,但这绝对不是因为信息素不够,轻微的烦躁又拢上心头,正想深究,抬眸,视线撞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刹那间,沈闻眼前又闪过半夜从疼痛中惊醒在昏暗中见到那双眼眸。


    思维被打乱,他突然想不起自己刚刚到底要思考什么了。


    顾承厌坐到旁边,熟悉的安全感瞬间覆盖遍整个身体,后颈也被轻手揉捏着,沈闻缓慢闭了闭眼,半晌,推开对方搭在自己肩膀处的手臂:


    “我没事,你不用再放信息素了,有点太浓了。”


    第34章 心瘾


    由于腺体尚未转化完全, 直到第六天清晨,沈闻身上的标记已经消了个干净。


    咬出的牙印也只剩一个很浅的痕迹,顾承厌打在他身上的烙印似乎都终于散了个彻底, 只可惜没等当事人松口气, 便又被告知需要再次进行标记。


    而理由也很简单, 两天后就是注射第三支药剂的日期,提前续好标记, 可以有效避免很多不必要的不适与麻烦。


    “没想到啊没想到,居然真的试验成功了呢, 还以为又会失败,风屿海直觉可真够准的……什么样?标记Omega的感觉爽吗?”


    “不过顾老板,有一说一, 如果我是你啊, 我就会抓住这次机会给他来一个终身标记,横竖沈少校现在也反抗不了你不是?”


    金文书翘着条二郎腿坐在实验台前,一边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一边不知出于什么心理, 可能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笑着朝背后坐沙发上的Alpha随口一提:


    “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沈闻变成一个可供标记的Omega难道不是你一直希望的事吗?怎么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 顾老板还一天到晚板着张脸?只做临时标记, 这可不像你啊?”


    “那你费尽心思拿到真正的XT药剂,为什么又突然停手?”身后的人冷冷反问。


    终于忍无可忍般, 顾承厌的脸色依旧不算好, 但相比之前, 他对这位曾经最得力的合作伙伴作死般的挑衅显然已经提高了不少免疫,拿着签字笔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不过好歹笔没断。


    “算了吧, 副作用太强,你也看到你那宝贝被折磨成了什么样,我呢这个人还是有点自私的,临死前还是就没必要再为科学献一次身了。”


    金文书一耸肩,踩在对方彻底发火的前一秒将侧过的视线又重新落回电脑屏幕。


    “如果金医生想,或许我也不是不可以成全你在死前感受一次被那个人标记的感觉。”顾承厌闻言冷笑一声,手中签字笔应声掉回桌面。


    除了金文书,实验室里还有其他研究员正站不远处默默工作。各种瓶瓶罐罐摆放在不同的台面,大概感受到这边的氛围,一群人低着头离得要多远有多远,当然这其中不包括运气差到爆棚五选一刚好一抽就被抽来回复报告的江晓余。


    “顾老板……”俩人的话他听到小半,不过很可惜并没能听得太懂。


    金文书他是熟悉的,这大半个月以来无论配药试药还是各种数据分析一直都是对方在牵头进行。


    他也知道对方跟自家老板有矛盾,毕竟两个人见面的氛围总是差到吓人,但这些天对方也的确有在真心替人调配最管用且副作用最少的药剂,俩人有什么矛盾,为什么又说在死前体验一把被标记的感觉……


    “你看我干嘛?”金文书突然开口。


    江晓余被这突如其来的发问吓一跳,不明白对方明明看着屏幕又怎么注意到自己这边的。此刻沙发上的Alpha也将视线投过来,来不及多想,汗流浃背的人拿起报告单咽下很大一口唾沫:


    “额顾、顾老板,资料显示当前沈先生腺体转化程度已经达到75.27%,只需再补最后一针就能完全完成分化。嗯……理论上最佳注射时间是在明天晚上九点到十二点之间,最迟建议不超过二十四小时,否则容易引起像上次那样的……”


    本来去了趟实验室,过去将近两个小时,按计划顾承厌应该先回一趟病房,查看一下沈闻的情况再做其他安排。


    然而回到半路,急匆匆又穿过来一个手下,说是安排在一区负责调查剩余RSH信息及人员的人终于有了消息。


    原以为后续的安排也不会太久,顾承厌便先跟着对方去了,没想到一来一回,竟又被耽搁两个小时,等再回到病房,已经是晚上八点过。


    这次病房里的人没再任由饭菜放在桌上放凉,自己吃了些,可吃的那点跟没吃几乎也没啥区别。


    顾承厌进门时,沈闻正抱着一本书坐在窗边看着窗外走神,书本被随意翻到一页没看过的位置,室内玫瑰酒的辛甜与烟草几乎完全交融到一块儿,门边的人走上前,沈闻仍望着窗外,不为所动。


    “沈闻?”


    这两天顾承厌每次出去回来,沈闻的情绪都会隐隐有些不正常。即使沈闻什么都没说,天生性格也让他从来不肯主动表达情绪,但顾承厌还是在最开始就极其敏锐察觉到。


    沈闻的焦虑似乎更严重了。


    顾承厌试探性喊了声窗边的人。


    昨晚才完成的第二次标记,此刻沈闻后颈什么都没贴,只涂了层薄薄的药,浅粉的皮肤表面一圈颇为明显的咬痕。


    听到声音,沈闻本不想回头,可那是顾承厌的声音,服从的天性在这一刻显而易见发挥出作用,几乎下意识,沈闻已经回过头,一双浅灰的湿漉漉的眼睛抬起看向顾承厌。


    “你怎么……”才回来?


    理性上,沈闻正疯狂遏制自己转头又开口质问的念头。倒不是觉得丢人,只是单纯认为不应该,理智正不断提醒他他不是这样的人,他不可以、至少不应该是这样,不过就是晚回来了一点而已,到底为什么要像个被抛弃后无助可怜的宠物寻求怜悯般质问对方?


    可他控制不住。


    熟悉的气味就像一把极其锋利的镰刀,轻而易举便挑断脑海里那根名为“理智”的神经,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醒来、像囚禁般干坐床边等待四个多小时的不适感再次铺天盖地袭来。


    与顾承厌对视瞬间,眼眶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通红,连声音中都带上浓浓的鼻音。沈闻面无表情转身,话问到一半,一滴眼泪就已经先一步“啪嗒”一声,落在地面。


    他本来也是这样的吗?


    沈闻突然有些茫然。


    感受到眼泪掉落的刹那,窗边的人立马又低下头,想借这个动作隐藏住自己眼底那莫名其妙的委屈,可顾承厌的动作比他更快一步。


    还没等第二滴眼泪掉落,面前的Alpha就已经眼疾手快捧起那张漂亮的脸,俯下身,温柔又略显慌乱替人轻拭去眼角的泪水:


    “抱歉阿闻,我没想到那件事会耽误这么久……”


    表现得很心疼。


    但有一点不得不承认,金文书说的对,这样的局面不就是顾承厌一直所希望看到那样?


    让沈闻永远依赖上自己,永远也离不开自己。他放不下对方,自从第一次见面起就一直守在黑暗中窥探,准备有朝一日能将这样一个人永远占为己有,甚至为了目标可以不择手段。


    沈闻也许该恨对方的,哪怕他就是恨顾承厌一辈子也不为过,毕竟顾承厌当初制药时就是没打算真的动手他也依旧间接促成了这一切发生。可事实是他还没来得及恨,对顾承厌的依赖和难以控制的分离焦虑就已然先一步侵占大脑神经完完全全覆盖了怨恨。


    标记后随之而来的负面影响远远超过预料,但受影响的人似乎已经快觉察不到了。


    情绪勉强稳定下来,沈闻堪堪恢复理智,才终于后知后觉又再次进行挣扎。


    不过幅度不大,说是挣扎,落在顾承厌眼里则完全算不上。按理说沈闻这时该直接把人推开,但事实上他只是默默将脸上的手推开又埋下头,一言不发,视线落上对方的衬衣扣子。


    “下次特殊情况脱不开身,我让人带你来找我好不好?”


    料想沈闻也不会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顾承厌十分贴心没再继续捧着对方的脸,转而上前小半步,扣住沈闻的后脑勺让他将额头抵在自己身前。


    沈闻没反抗,他似乎也很喜欢顾承厌这样的触碰,即使对方身上还残留着一些其他人的气味。只是在顾承厌提议要带他出去时,沈闻默默摇了摇头。


    说不出理由,但他不想出去。


    “那我保证下次再有第二件事,一定先回来告诉你。”


    被沈闻这样的举动弄得心底一阵发痒,顾承厌喉结上下用力一滚,好不容易才遏制住冲动,让自己看上去无比正常轻抚了抚对方头发,再借口散味拿着衣服去了浴室。


    沈闻坐床边静静等待二十多分钟,才终于等到人出来,而后在顾承厌监督下吃了重新送来的饭菜以及抽屉里配好的药片。


    “太瘦了,得多吃点才行。”


    话音落下,一块挑好刺的清蒸鱼又被夹到沈闻碗中。


    手背的淤青因为频繁的输血只重不轻,即使顾承厌有在努力用最好的资源照顾好沈闻,信息素也管够地浇灌到对方身上,半个多月下来,沈闻还是没能被多养起一点肉。


    不过相比前段时间在一区体重的大幅下跌,这样不增不减看上去倒也还好了。


    有顾承厌坐在旁边不停夹菜,沈闻吃得也会比平时多出些,大概因为Alpha的话他下意识就会听从,直到实在不想再吃,他才放下筷子,定定看向对方。


    “休息会儿?”见对方不动,顾承厌也放下筷子,转头让手下进来收拾。


    其中江晓余也终于等到机会,抱着文件夹几步上前到顾承厌面前让人签字。签字内容无非就是有关明晚补药的安排及注意事项,之前已经细看过,时间安排在明晚上九点半,没什么大问题,顾承厌只随意翻看两眼,随后便提笔在上面签下自己名字。


    等他签完,视线重新落回沈闻身上,却见沈闻也刚好从文件上收回目光,再看向顾承厌时,眼底已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哀恸。


    “顾承厌。”


    顾承厌听到沈闻小声叫自己名字。


    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哀求,顾承厌毫不怀疑如果有人替沈闻开口,沈闻会半点不迟疑表达出自己的不想与害怕。但这终究不符合沈闻这个人本身的性子,后天渗入骨子里的强韧令沈闻完全无法开口于自己的软弱,即使已经在信息素推动下彻底完成依赖,顾承厌等了好一会儿,还是没能再听到对方的下文。


    如果不是实在难以忍受,谁又愿意开口哀求?


    一阵迟钝的心疼又一次不合时宜涌上心头——


    作者有话说:不会彻底物化,后面小沈会慢慢恢复的个人能力也不会降太多,二次分化后还是S级


    第35章 噩梦


    当天夜里, 沈闻不出意外又一次在半夜惊醒过来。


    不过没等他睁眼,床头的小灯就已经先一步被人打开,暖黄色调的灯光驱散大片黑暗, 顾承厌就坐在他身旁, 一只手紧贴沈闻手背, 很暖和,比沈闻自身温度高出不少。


    “又疼了?”不愧是S级Alpha, 这样大半夜的醒来,顾承厌声音里也不带任何疲倦, 就跟始终坐在床边一直没睡那般。


    难得没吐血,沈闻醒来时状态比前几晚都要好上不少,但整个人看上去依旧恹恹的, 眼皮轻轻耷着, 一言不发任由顾承厌将自己扶起来又咽下一口温水。


    溢出的水珠顺着白皙的脖颈滑落,喉结轻轻上下一滚,沈闻呼出一口气,抬起眸, 浅灰的眼底不带任何情绪:


    “没有疼。”


    信息素安抚的到位,加上沈闻自己本身也很能忍, 他已经有几天没疼到睡不着觉了。


    顾承厌将水杯放回原位, 又拿纸巾替人擦了擦唇角,才继续问:“做噩梦了?”


    这其实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算起来, 沈闻似乎已经很多年都没做过真正意义上的噩梦。


    以前的他根本没什么好畏惧, 夜里做噩梦,最多也不过梦见一些小时候的事情,要么就是一场大火, 再严重点也不过一次记不清什么时候发生过的逃亡。


    可今晚他却破天荒梦见了一处完全漆黑的密闭空间,纯黑的、没有半点声音。沈闻一个人在空间里蹲了很久,久到双腿都没了知觉,他也依旧没能发出声,嘴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捂住,沈闻拼命挣扎,却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黑暗中越陷越深。


    一直到被不安彻底吞噬的前一秒,沈闻才终于得以从梦中惊醒,一睁眼,看到的便是床头一抹昏黄的灯光。


    靠着床头的人重新垂下眸,算是默认了顾承厌的话。


    不知是不是在密闭房间待久了,他现在居然有点害怕起黑,而顾承厌似乎也在此刻读懂了沈闻眼底没说出口的意思,拿出柜子里的笔记本,坐在床边自顾自开始处理起工作:


    “睡吧,我守着你。”


    电脑屏幕的蓝光打在顾承厌脸上,鼻梁处还架着一副半框眼镜。沈闻靠在床头看着侧对自己工作的Alpha,本来没有困意,噩梦带来的余悸也并不支持他立刻就放松下来,可抵不过这样的画面实在太让人有安全感。


    顾承厌说守,就真的一言不发在一旁亮起灯守着,暖黄的小灯就好像黑暗路上一盏点在家里的灯,沈闻看着看着,当真很快就放松下来。


    “你不困?”沈闻问。


    他白天也睡得多,半夜惊醒没太多困意也正常,但顾承厌不一样。


    “还好,如果干爹想,我也可以抱着你睡。”顾承厌回答。


    “不用了。”就这样挺好的。


    沈闻想了想。


    相比相拥而眠,像这样点一盏灯守在旁边,显然更能给一个刚从噩梦惊醒的人更多安全感。


    顾承厌点头,也没再继续问,转头又继续处理起白天没来得及处理的事。


    _


    接下来一整天时间,顾承厌都没离开过房间。


    偶尔手底下的人找,只要不是必须见面,全都一律让外面亲信接手。正好藏青也在两天前从一区办完事回来,事情自然而然就落在他手上,回三区大半个月,沈闻终于又一次见到这个同一车坠河的前同事。


    “一区最后的合作文件已经完成签订,接下来事情就会好办很多,正常按合约上执行就是……”


    为了不影响到屋里,两个人就站在进门的玄关处谈话。隔着很长一段距离,藏青一边说,视线装作不经意间往病房内部一瞥,正好瞥到床边那抹清瘦的身影。


    沈闻也正看向这边,不过视线看上去并不聚焦某个点,就像是随意看看一般,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可藏青就是能一眼感觉出对方身上的变化。


    瘦了,曾经那种冰冷淡漠仿佛对所有人都平等藐视的锐利似乎也淡去很多,如果不是外貌没太多变化,他几乎都要认不出——


    床边那个沉默内敛的青年居然是沈闻。


    回想起几年前在地下拳场偶然遇到的一次,台上的青年一身上白下黑的短袖短裤,手臂上扎着两圈白绷带,背靠在赛场边缘喘气休息。


    那时的沈闻还没跟着两个姓顾的经历那么多,眼底一片新刃独有的冰冷与傲气,脸上还沾着不知自己还是对手的血,感受到台下人紧盯的视线,侧过脸淡淡往台下藏青身上一瞥。


    之后藏青听人说起,那场比赛已经是沈闻今晚连续打的第三场,而前两场都是相同等级的S级Alpha。


    “还有吗?”


    顾承厌突然一声问话,打断了藏青短暂闪走的思绪。


    门边的人闻言,若无其事又翻开下一页文件,仿佛刚才的窥视真的只是视线随意一瞥,藏青指指门外,示意这条消息是另一个人找来的:


    “RSH背后支持的人除了岳霖,还有另外几个人。准确来说,这个组织早就脱离联盟掌控,他们现在所做一切事情都属于不合法行为,联盟那边似乎不打算管,岳执行官也仅仅因为有需要才出了部分资金。”


    “我们还有继续查下去吗?”


    “暂时按原定人手不动,查到多少算多少。”顾承厌眸底暗了暗,像准备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什么都没提:


    “联盟那些人不管是没被威胁到,等过段时间,他们自然会开始管。”


    “是。”藏青得了令,顺势便将手上的文件一收:“对了……林家那边又派人来问过,问您准备什么时候把林眠放回去。”


    晚上九点半,江晓余带着金文书牵头研制的最后一支药剂按时出现在病房门口。


    除了他,另外还有两个研究员也一起提着仪器守在了门外以备不测,金文书没来,准确来说他回到三区后连医院顶楼的走廊都一次没踏足过,顾承厌见状没说什么,只让藏青多派几人下去守着,随后在检查过药剂没问题便颔首让人进了病房。


    沈闻正闭着眼躺在床上熟睡,怕他不安,顾承厌干脆让人往晚饭里掺了点东西,以至于快三小时过去,床上的人仍然半点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顾……”


    似乎在梦里依旧感觉到了不安,药剂推入皮下的间隙,沈闻无意识皱了皱眉,口中呢喃着什么,睫毛微颤。


    一旁的Alpha则在注射开始前就一直紧握着沈闻另一只手,信息素亦大量大量往外释放,可这次的安抚貌似并没能起到太大作用。


    只短短十分钟不到,沈闻便已经出了满身的汗,紧接着又是大规模的吐血、休克,一直折腾到凌晨,沈闻的状态才终于平稳下来。


    顾承厌替人换了件衣服,头顶大灯也在此刻被顺手关上,那盏近一月来在夜里亮起不知多少次的小灯下一秒亮起黄光,柔光下,床上之人已然陷入深眠,只是眉头依旧紧紧蹙着,随着平稳的呼吸,完全属于Omega的玫瑰酒味信息素正不断地丝丝缕缕往外渗出。


    “顾老板。”


    见顾承厌出来,江晓余也总算能松口气。


    一边替自己和自己家病人同时擦了把汗,一边第无数次感谢沈闻的命大与抗造以及现代医学技术的高速发展,并在深度谴责自身浮躁发誓日后再也不见钱眼开不再接自己接不住的事情后,人生中第二次遇到了堪称命绝的难题。


    “准备一下,后天早上回黑鸟,到时候有人会负责安排接送你们。”


    出了病房门,顾承厌身边立马就没了前一秒那种柔和,简单擦拭了一番身上污血,见擦不掉,便只是将外套随手放旁边:


    “还有其他问题吗?”


    其他两个研究员都没异议,毕竟他们本就是顾承厌手下的人,自然老板怎么安排就这样照做。但对于刚松一口气以为自己能顺利回一区的江晓余……


    “那个,金医生他……”


    正巧电梯门也在此刻发出“叮——”一声脆响,开门的声音在凌晨的走廊简直十分突出,江晓余回头,就见一道一米八几的黑色身影从电梯上出来。


    “金文书跑了,十多分钟前,趁着手底下人换班的间隙翘窗跑的。”


    藏青语气平平。


    江晓余的眼睛一下睁得老大,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跑?翘窗?跑?跑去哪儿了?为什么要跑?


    然而相比之下,在场几人貌似只有他一个人在听到消息后感到了惊讶。两个研究员及几个守门边的打手低着头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而对面顾承厌,听到消息后也只是轻轻一点头,对对方的突然逃跑早有预料:


    “金越还在?”


    藏青:“还在总部。地下二层,他没那么容易混进去。”


    _


    也许只睡了一小会儿,也许已经睡了好几天,沈闻只觉得自己反反复复做了很多梦,然而当意识一恢复清醒,他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后颈是不疼了,但浑身上下都像灌了铅使不上半点力,有那么一瞬间沈闻甚至觉得自己其实马上死了,不然为什么连抬起眼皮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让人感觉那么费劲,指尖也动不了分毫。


    不如死了。


    过了好几秒,沈闻才终于将眼睛完全睁开,模糊不清的视线中,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网膜内。


    他看见那道身影动了动。


    但听不清什么声音。


    噪音般的嗡嗡声传入耳膜,扰得神经一阵不适,而视线中的人大概也发现了他的难受,没再说话,只是用手轻抚了抚沈闻的额头以示安慰。


    很好闻的信息素气味顺着动作探入鼻尖。


    沈闻缓缓垂下眸,旋即在安抚下再次陷入沉睡。


    第36章 想抱就抱


    再次醒来, 却已经不是在医院。


    眼前的景象还是如同蒙了层薄纱般,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但就凭天花板间棕褐色的原木板以及木板上挂坠的吊灯, 沈闻可以肯定, 这里不是之前那间病房。


    至于顾承厌将自己带去了哪儿……


    暂时无法判断。


    不仅眼前蒙着一层雾, 就连脑子也好像被罩着层什么东西。前段时间的药剂与标记对一个人的影响显然不轻,时至今日, 沈闻仍隐隐感觉自己被某种东西控制。


    或许是Omega的本能,或许是他自己的问题,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现在想见顾承厌。


    很想很想见。


    信息素对AO的控制简直到了种极其恐怖的地步,空气中, 顾承厌的信息素气味简直无时无刻不在吸引自己。


    前几天那种近乎麻木的状态已经随第三针的注射渐渐消失, 大概因为真正意义上成了一个Omega,腺体内部的紊乱终于得到平息,但目前为止,沈闻想反抗自己的本能, 依然要耗费不少精力与意志力。


    好在顾承厌不一会儿就又回到房间。


    开门声响起刹那,沈闻下意识就往旁边看去, 类似中度近视的视野让他根本看不清远在门口的人到底是谁, 但毫无疑问,信息素的依赖已然比他先一步认出门口的人。


    当然以顾承厌那堪称偏执的占有欲, 这个时候大概率也不会有其他人进得来。


    身体已经能勉强动弹, 但病得太久, 沈闻此刻身体各项指标简直都要跌破负数,刚想坐起身,手还没用上太多力, 神经末梢就已经先一步感受到疲软与麻木。


    “要起来吗?”


    再回头,顾承厌已经走到床边,伸手扶起床上的人,顺便十分贴心地往沈闻背后多垫上一个枕头。


    万幸听力是恢复正常了。


    沈闻面无表情点点头。


    顾承厌一靠近,之前那种被信息素以及不明因素控制的感觉又一次隐隐浮上心头,靠近并用力拥抱住对方的念头下一秒便取代所有想法占据满整个大脑,但很快,沈闻又从这种状态下恢复清醒,咬着唇试图将这种念头赶紧压下。


    可惜顾承厌没给他机会。


    “干爹在想什么?想抱就抱,我又不是不给你,正常生理现象有什么不好意思?”


    像看出了对方内心的挣扎,顾承厌轻声一笑,话音刚落,浓烈的烟草气息就已经伴随一个怀抱结实扑了沈闻满脸。后脑勺被一把扣住,还没来得及反驳,被笼罩之人就已经在密不透风的信息素中喘不上气。


    心里的渴求一下子得到满足,沈闻刹那间甚至忘了跟对方的调戏生气,睫毛缓缓上下扫过两次,好半晌,才从铺天盖地的满足中回过神,满眼不悦瞪向面前之人。


    “好,是我想抱,身上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认错倒认得很快,但手上半点没松开的意思。顾承厌看着怀中的人儿,漆黑的眸底不仅带着些许柔情,甚至还含有不少难以掩饰的欲望。


    毕竟怀里的人现在是他的Omega。顾承厌很难想象,如果沈闻再晚清醒几天,自己会被逼成什么样。


    自那天早上半醒后,对方已经昏迷整整两天时间。


    “没有……”沈闻回答。


    除了身体异常虚弱疲惫,感官也不太清晰外,真要说哪里难受,倒也没有具体哪里疼痛或难受的。


    而顾承厌似乎也已经料到对方这个回答,低头在沈闻嘴角轻轻亲了一口,才终于念念不舍将人放回床头:“还是让人再来做个检查,放心,都是beta。”


    时隔好几天,江晓余再一次有机会跟清醒时的沈闻对话。


    黑鸟最高层的房间内,沈闻还是坐在床边。


    三区的冬天没那么冷,因此屋内并没有开暖气,沈闻盖着一层厚实的棉被坐在床头,身上的病号服也已经换成毛绒睡衣,只有一双苍白的手还露在外面,还有那张碾压一众Omega的脸,灰发已经长至肩胛骨,为了方便,扎成了一条低马尾。


    “晚上好沈先生。”江晓余朝对方打招呼。


    沈闻闻言侧过头,同样报以微笑算作回应。单从表面上感觉,床上这位青年简直算是江晓余进入三区以来遇见过看上去最好相处的人,如果不是一旁还有个大佬级别人物守在扶手椅边,江晓余想自己应该能跟对方相处得更愉快些。


    只可惜无论在医院还是这里,沈闻身边一直都被密不透风监视着,江晓余敢也只敢抱着文件夹按部就班完成例行检查:


    “数据显示您身体各项机能目前都处于一个较低水平,不过按照前两天的恢复速度,乐观看来,各项指标在未来三到六个月时间就能恢复到较高水平……”


    简单介绍过情况,紧接着就是各项询问。江晓余翻开第二页记录单,前面几个提问倒没出什么大问题,沈闻如实给出回答,江晓余闻言也只是点点头便将情况记录在病例单中,直到将单子翻到第三页:


    “那您当前各项感官方面,比如听觉视觉,是否有出现异常呢?”


    “……有一点。”沈闻顿了顿,才又继续:“我看不清,大概到门口的位置,就看不清进来人的脸了。”


    而床这边距门口,最多也不过十米左右。


    江晓余写字的笔停了一瞬。


    顾承厌原本正低头看消息,闻言看到一半,抬起眼看向沈闻。正好屏幕那边聊着聊着又突然跳出个语音通话,经沈闻一提醒,才反应过来要挂电话。


    “顾老板,有人找还是接一下比较好。”毕竟不是谁都敢拿着不要紧的事直接给黑鸟的掌权人打电话的。


    沈闻倒是没太在意自己身体的异常,准确来说自进入三区那天起他就没再将身体健康当做一回事,仿佛没感受到周围气氛的异常,靠在床头的人又开口,这次是让顾承厌出去接电话。


    顾承厌垂眸又瞥了眼屏幕上通话显示,最终还是站起身:“我就在门外,很快回来。”


    咔哒——


    房间门被顺手关上。


    沈闻目送对方离开房间,接着收回目光看向江晓余,没了顾承厌在一旁盯着,这个刚博士毕业的医生立马如释重负松了口气,再说话时语气中都多出几分轻松:


    “那沈先生,我们继续?”


    “你很紧张?”沈闻反问。


    不过一个家境殷实、在正常环境接受着周围人十分的保护与爱意成长起来的孩子,一下子卷入到黑鸟这种地方,还一来就面对众多高层,不紧张才奇怪。


    因此沈闻并没有要等对方回答的意思,只是又往门口瞥去一眼,确认房间门已经关好:


    “我想问你一点其他问题,检查的事待会儿再继续,可以吗?”


    如果江晓余在之前就认识沈闻,见识过这人在谈判场或审讯室内杀伐果断的模样,肯定不会先入为主将面前的青年跟黑鸟其他所有人全部划清界限,也不会在心里默默给对方打上个“柔软无助易受欺负”的可怜标签。


    但事实是从一开始他见到的就是那个被药剂折磨到憔悴不堪的沈闻,打心眼里认为沈闻完全就是个受权利压迫的可怜人,因此沈闻一发问,江晓余忙不迭便点头同意下来,甚至假如沈闻说希望对方协助逃跑,说不定他都会因为内心蓬勃的正义感立刻答应帮助对方向联盟Omega维护中心举报顾承厌。


    不过很可惜这样的正义感此刻并无用武之地。


    身体原因,沈闻说话时语气一直处于种缓慢平淡的状态,话到一半,还停下休息了几秒: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想跟你打听一下跟我一起进悦康的另外几个受试者的情况。”


    “顺便再多问一句关于标志剂的事情。”


    等顾承厌处理完事情回来,江晓余已经离开有一段时间。


    夕阳透过玻璃镀进房间,照在床头那张平静的侧脸,沈闻侧着头陷在柔软的靠枕间,轻轻垂着眼皮,看样子已经快睡着。


    “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再睡?”


    这要放沈闻睡着,还不知又要睡到什么时候才能清醒。胃里一直不进东西肯定不行,因此顾承厌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等到沈闻回答,就已经将人从床头抱起身。


    鼻尖是淡淡的烟草气息,被信息素包裹着沈闻只觉大脑更困倦了。但考虑到后面还有些事情要询问对方,沈闻还是睁开眼,强撑着精神任由对方将自己带到一旁扶手椅坐稳。


    “让人热了汤还有粥品,很快就送上来。”右边位置,顾承厌一只手握住沈闻右手手背,以一个十分暧昧的姿态与对方十指相扣替沈闻暖手。


    沈闻缩了缩手没能抽回,索性就懒得再管对方,恹恹靠在靠背,趁晚饭送上楼的间隙状似不经意间询问对方:


    “跟联盟的合作谈好了?”


    “嗯,三区区长在一个多周前就已经发布下台公告,等年一过完,就正式下台。”顾承厌一边回答,粗糙的指腹一寸寸把玩着沈闻的指尖。


    他不提,沈闻甚至都忘了现在已经快到过年的时候。乍一眼看墙上的电子挂钟,才惊觉还有三天就是正年。但在这之前顾承厌基本不过各种节日,因此整个黑鸟顶层,完全见不到半点过年的气息。


    而自己已经在病了近一个月那么久。


    “干爹想过年吗?不如明天我让人去买点东西装饰?”


    “不用麻烦了。”沈闻收回视线,回复:“那个地下实验组织没有表面看到那么简单,那天你也看到他们那里是个什么场景。如果可以,最好能早点斩草除根。”


    成排的实验室,能从黑鸟手下顺利逃脱的研究员,说他们单纯只是十多年前RSH的残党。


    鬼都不信。


    沈闻也是后来才有精力回想,当时离开那间实验室后,在负三层见到那些灰尘,根本就不可能十年没用过,最多一年以前,这里肯定还在被人使用。


    不知道负一层到底有多少房间,但就负二与负三层数量来看,至少三十间独立实验室,在一年前那个荒郊野岭的地方被同时启用过。


    “我也想,或许干爹不知道,前段时间这个组织到三区抓了多少人。”


    正巧外面手下将晚饭送进门,顾承厌端起一盅熬得软香的小米粥,一边用勺子搅拌晾凉,一边回复:


    “但他们可不止在三区活动,生意人做事向来讲究效益,涉及跨区,没有联盟支持,这件事会难办很多。”


    小米粥被推至跟前,顾承厌似乎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好了,先别想那么多,等会儿又该难受了。不是困了?吃点东西再去休息会儿。”——


    作者有话说:v@好想轻弦,神秘打野点老师昨晚熬到凌晨两点终于产出,送给大家吃哈哈


    第37章 幻痛


    “这是我的实验成果, 我凭什么不能带他走?”


    “但现在事实就是,你现在要么选择把他直接还给顾承厌,要么就使用药剂后再把他还给顾承厌。”


    “XT药剂, 据说一针下去便能让一个Alpha彻底分化从Omega。”


    “沈少校, 想试试看吗?至少我也很想知道究竟会不会有Alpha, 能真的变成一个Omega呢?”


    ……


    动不了。


    后颈仿佛又一次被冰冷的针尖刺破,连神经末梢都在疯狂叫嚣着疼痛。


    冷到刺骨的白光, 沁凉冰冷的药剂,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挣脱的束缚……


    大脑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一把钢刀搅得稀碎, 眼前光怪陆离的景象不断扭曲、变形,沈闻也不知道自己被魇了多久,也许才一会儿, 也许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但当他陡然睁开眼,眼前仍是一片漆黑的卧室。


    天还没亮。


    惊醒的人重重喘息两声。


    “又做噩梦了?”


    恍惚间,顾承厌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此时耳鸣还没结束,眼前各式各样的碎片像万花筒般沉沉浮浮, 沈闻愣愣看着眼前黑暗下的天花板,下一秒, 黑暗被暖黄的微光驱散, 顾承厌越过碎片出现在视野一角。


    应该是又幻痛了。


    看着旁边人苍白的脸色,枕头边还沾着不知是泪还是汗的痕迹, 顾承厌皱了皱眉, 小心翼翼将尚未缓过神的人抱起身, 轻轻抚顺后背。


    自从不知哪一天晚上从噩梦惊醒,此后基本每隔一两天,睡梦中的人总会在半夜醒来, 要么呕血,要么就是腺体产生幻痛。


    后来熬到出院,本以为转化结束过后这种情况能随着腺体恢复一道消失,没想到就在沈闻刚醒来第一天晚上,又是一场噩梦,紧接着腺体产生连信息素都难以安抚的幻痛,直到半个多小时后才在惊醒中堪堪重新睡着。


    身体上的疼痛能在药物治疗下逐渐康复,但心理上的却找不到任何特效药。


    顾承厌一边释放安抚信息素,一边又如同在医院时每一个夜晚那般,轻手抚着对方后背,直到怀里的人渐渐停止细颤,才腾出手,将灯光又稍稍调亮一些。


    “喝点水。”


    一杯温水以及一片很小的白色药片被递到沈闻面前。


    “……这是什么?”


    情况逐渐好了点,剧烈的心跳也渐渐得到平复,沈闻靠在对方怀中,终于有力气抬起眸,瞥了眼另一边的床头,虽说看不太清,但还是能隐隐看出床头柜上一个类似药瓶的轮廓。


    日常要吃的药都被收纳进一个专门的柜子里,而床头柜上现在又突然多出一瓶,明明昨天都还没有,看瓶子的大小与形状,药柜里之前应该也没有这种药才是。


    “安神的。”顾承厌调试完灯的亮度,保证这个光线不会影响沈闻休息,也正好够自己工作,这才戴上眼镜,准备将人安置到床头:


    “早上刚让人去医院开来,江晓余说幻痛的时候吃片这个也许会好一点。”


    “嗯……等等。”沈闻点点头,在顾承厌准备将人放下时,又突然用指尖攥紧对方衣物。


    可能半夜里从噩梦与疼痛中被惊醒的经历就是容易让人的心理防线一降再降吧,沈闻靠在对方怀中,鼻尖是熟悉的类烟草信息素,不自觉地,眼眶突然一酸。


    又是受标记和信息素影响吗?


    沈闻闭了闭眼,一颗滚烫的眼泪就已经抢先主人意志一步浸湿在面前的睡袍上。


    算上今天,这短短不到一个月时间,他哭过的次数简直要比半辈子加起来都多了。


    无力感又一次笼罩心头。


    而顾承厌显然也注意到怀中人情绪的不对,随手放下水杯,静静地任由沈闻靠在自己身上,良久,直到沈闻的情绪再次稳定。


    “先把药吃了吧。”


    水冷了,顾承厌又重新拿了个杯子从保温杯倒出半杯:


    “天气冷,别在床上干坐太久,容易感冒。”


    沈闻就着对方的手喝下一口水,随后小幅度点点头,长翘的睫毛半垂着掩盖了眼底神情,脸上亦一如既往无任何表情,让人无法分辨他此刻的情绪。


    “真乖。”顾承厌:“吃了药就继续睡会儿吧,现在还很早,别怕,小灯一直开着,我守着你。”


    “嗯。”沈闻答完便没再回话,侧躺下身缩进被子间。


    光线昏暗的卧室,寂静下来便只剩床边偶尔响起的键盘声。半梦半醒间,缩在被子中的人翻了个身往热源方向蹭去两步,直到被身旁的热源轻轻拍了拍肩膀,才又终于沉沉睡去。


    很早之前就应该这样了。


    感受到身旁人的依赖,顾承厌侧过眸,被光线勾勒得半明半暗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柔软。


    早在俩人初识那天,他就已经在期待。


    这样的画面。


    比想象中还好看。


    _


    此后很多天时间,沈闻都一如第一天醒来那般待在黑鸟大厦最高层休养。


    除了夜里常常噩梦惊醒,其他时间,沈闻都能很好适应在黑鸟的生活。毕竟这个地方除去医生就只剩他与顾承厌两人活动,沈闻眼睛不方便,顾承厌不放心其他人,正好过年期间事情也比平时少,便一直亲力亲为照顾人。


    俩人日常便是一起待在小客厅,一个工作,另一个则戴着耳机听有声书或是新闻,偶尔顾承厌有事离开,沈闻便会打开电视看直播,即使眼睛不太清,但好歹听得见。


    而洗澡时,眼睛看不清的坏处便淋漓尽致显露了出来。


    某天晚上,天气比较暖和。


    到底不愿意让对方陪着洗,浴缸内放满一整缸热气腾腾的热水,顾承厌便被要求出到门口等着。沈闻独自待在浴室,本来眼前就一片朦胧,这会儿室内水汽又一弥漫开,他甚至连手边各瓶瓶装剂的标签都看不清了,找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到自己要的东西。


    实在很不方便……


    沈闻默默叹了口气。


    醒来一个周,他终于能自己勉强下床,床上躺了近一个月时间,再躺下去人都该躺废,但考虑到身体各项指标都还远远达不到合格,顾承厌暂时没同意给人安排专业复健,只允许沈闻自己在屋内走动。


    水流缓缓流过身体,将很多疲劳都一同带到地面,当身体放松到一定境界,后颈腺体便再也控制不住放松,释放出丝丝缕缕玫瑰酒的辛辣与清甜。


    比起以前,少了点刺激性,反而更多了几分甜腻。


    完完全全是属于Omega的信息素了。


    嗅着空气中隐隐飘散的气味,说实话,沈闻对此其实也没多大感想。


    无论Alpha还是Omega都差不多,也没什么好多做纠结的,只是每每想到自己身上还残留着顾承厌的标记与信息素,还得被迫继续接受信息素影响,心底就一阵无奈。


    上次标记大概在三天前,以沈闻的体质,又至少得再等两三天影响才能慢慢淡去。


    再加上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似乎根本无法脱离顾承厌的照顾。


    几个月前最不想再看到的人,到现在竟成了一时半会儿完全无法相离的人。


    “干爹,我进来了。”门外传来顾承厌的敲门声。


    考虑到沈闻身体不方便,外面的人没等完全程,看到时间差不多了,便抱着浴巾走进浴室。


    沈闻偏头望去,水汽氤氲间,他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人影渐渐朝自己走近,完全看不清对方此刻的表情。但在顾承厌的视野下,泡在浴缸里的人长发垂落,锁骨上的红痣红到耀眼,一双被蒸汽蒸到发红的眼睛没什么焦点地茫然落向自己这边。


    咕咚——


    顾承厌听到自己重重咽了口唾沫,深吸一口气,才走到沈闻旁边。


    “抱你起来,再泡下去该着凉了。”


    旁边的人影朝沈闻伸出手。


    沈闻没办法,身体本就没有恢复,在热水里面泡久了更是半点力都使不出来,浴巾被包裹在身上,下一秒,他就已经被顾承厌整个抱起带到外面沙发上。


    穿浴袍,擦头发,再吹干。


    顾承厌现在做起这一切简直到了种无比熟练的地步。


    倒是沈闻,之前在医院里难受起来或半夜惊醒时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清醒再被对方一伺候,耳尖便再也控制不住泛起一片薄红。


    幸好吹风机吹着,看不出来。


    沈闻默默闭上眼,听着吹风机在耳边一阵阵“嗡嗡”作响,突然,后颈处传来一阵颤栗。


    “你干嘛?!”被后颈触觉激得一激灵,沈闻惊疑不定回头。


    顾承厌带着薄茧的指腹就停留在距后颈腺体一厘米左右位置,粗糙的质感带起柔软敏感的皮肤一阵颤栗,但也只是瞬间,顾承厌便移开手,好似刚才的触碰真的只是一次不小心:


    “抱歉,不小心碰着了,吓到你了?”


    Omega的腺体本就比Alpha的更敏感,但好在触碰他的是标记过他的Alpha,最开始的惊疑后,沈闻收回视线,没再像刚才那样炸毛,只是闷闷提醒对方一句:


    “有点,别再碰我那里。”


    “嗯,好。”


    顾承厌笑了笑回答,眼底中却并无任何笑意,漆黑的眼眸若有所思落在沈闻发顶,但终究还是没再过线,老老实实替人吹干头发:


    “干爹的标记又有点淡了,今晚再补一个吗?”


    “不是三天前才标记过?”


    “已经马上四天了。”顾承厌纠正。


    吹风机吹干了头发,顾承厌又替人拢了拢发尾,将吹风机随手放到一边:“而且我的易感期也快到了,最近信息素有些控制不住,干爹,帮个忙?”


    “你知道的,我现在也没办法找其他Omega。”


    第38章 深度标记


    时至今日, 沈闻依旧无法确定顾承厌当时为了哄他注射的那支标志剂究竟是真还是假的。


    江晓余和其他两个医生都不清楚,只知道在提出信息素安抚这个办法后,顾承厌的确找他们要过这东西, 至于那天晚上顾承厌注射的是不是标志剂……


    以顾承厌的性格, 再加上黑鸟周围虎狼环绕数不清的人虎视眈眈等着他被干掉好借机趁乱上位, 这个时候给自己注射标志剂简直无异于在身上埋一颗定时炸弹,是个聪明人都不会选择这样做。


    更何况对方还是顾承厌, 一个手段狠厉到踩着自己亲父母兄弟尸骨上位的狠角。


    但对方之前表现出的憔悴与偏执又不像作假。


    “怎么了?干爹在想什么,怎么突然走神?”


    回过神, 面前的Alpha已经坐到自己身边,俩人隔得很近了,沈闻甚至差点在对方毫无收敛的信息素下又失一次神, 回瞪对方一眼, 拉开距离。


    “放心干爹,我不会在这个时候动你。我算过了,现在标记,等易感期的时候你身上的标记正好消失, 到时候我去隔离,你也不会受太大影响。”


    但正因为如此, 这两天时间, 看着沈闻一点点从之前的状态中恢复,占有了对方一个多月的人一边希望沈闻能不再受罪, 一边又不可避免滋生出其他想法。


    心疼当然难免。


    哪怕见到对方手上划道浅口都能心疼半天的人, 在亲身感受到对方越来越憔悴的状态时又怎么可能毫无波动?


    然而心疼过后, 那种受到对方依赖、全身心占据掌握对方的想法就像阴沟里的触手一点点隐秘地攀上心头。


    如果沈闻能一直看不清物体,一直没有自己走出这个大门的能力,如果他能够永久标记对方……


    黑鸟顶层很大, 再不济还有越庭。


    拥有过一次的人,又怎么可能承受得住失去?


    可他又的确只有这么一个干爹。


    假如沈闻最后还是不愿,在见过对方的眼泪,他还能硬下心来像之前那样将人强行留在身边?


    心底叹出口气,但赶在沈闻抬眸看来的瞬间,旁边之人就已经迅速收好眼底翻涌的情绪。黑到不见一丝杂光的眼睛毫无异色直视向对方,仿佛心底所有想法都从未存在过一般,刚才的提议仅仅为了沈闻着想。


    担心对方没有信息素帮忙镇痛会难受,仅此而已。


    “你去隔离?”


    沈闻说话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自然放松下垂,看上去像随口一问,只是语气中多了几分类似奇怪的疑问。


    他对上顾承厌的双眼,但由于视力受限,只能看见那始终给人种很强压迫感的黑色,有关对方眼底的情绪,则一概看不清。


    “应该会在下个月,就算打强效抑制剂也要三四天时间。”顾承厌回复。


    以前沈闻没怎么关心过对方易感期的情况,也不清楚对方是怎么度过易感期,只知道顾承厌每几个月都会出差消失一段时间。那这段时间黑鸟……


    “期间我会安排好黑鸟其他事情,藏青和其他几个人到时候也不会外出,干爹只管好好待在顶层,江晓余会上来陪你。所以……”


    视线一路下滑,最终停留在沈闻那未做任何防护的颈侧。


    被头发遮挡着,后颈腺体只隐隐显出一点凸起,如果沈闻看清,也许能见识到此刻对方眼底究竟潜藏了多少阴暗的欲望,在看不见的角落简直要将面前的青年整个吞吃腹中。


    很可惜他现在看不清。


    一如前几次接受顾承厌标记那样,沈闻默默抬手将发尾全部拢到一边,接着慢吞吞地,将发丝整理好用黑色橡皮筋扎在一块儿。


    淡粉的腺体没了头发遮挡便一整个暴露在顾承厌视野范围内,三天前标记留下的牙印已经只剩个浅淡的棕色痕迹,分布在腺体偏上一点的位置,不难看,反倒更添一种可怜巴巴的美感。


    无论Alpha还是Omega的时候腺体都这么可爱。


    顾承厌心里静默想着,伸手将旁边的人揽到怀中,让对方把脸埋进自己臂弯,随后腾出一只手来,专门扯起右边衣袖将结实的小臂暴露在沈闻面前:


    “疼了可以咬我,没关系。”


    而沈闻也不让着对方,顾承厌让他咬,他便直接张了口。


    犬齿刺破脆弱的皮肤带来一阵让人颤栗的细痛,信息素灌入腺体的瞬间,沈闻闷闷哼了一声,随即闭上眼一口咬在对方小臂。


    这下两个人都同时见了血。


    铁锈味顺着唇齿间蔓延开,多余的血液则顺着皮肤表明滑落。旁边,顾承厌闷笑一声,仿佛没感受到小臂上的刺痛般伸手轻轻抚过沈闻后背,紧接着嘴上更用了点劲,将堪称十分浓烈的类烟草信息素不遗余力尽数灌入沈闻四肢百骸。


    不止满足自己,他清楚地知道,这样的动作也能让他的Omega更舒服。正好腺体也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恢复,不用担心太用力的动作会让对方受伤。


    比前几次都要难以承受的信息素一股脑便横冲直撞涌进身体,浑身上下都仿佛被顾承厌的气息铺天盖地包围。


    不同于还是Alpha的那次标记,现在顾承厌的信息素简直就像沙漠里掺满毒药的清泉,Omega的腺体在最初疼痛过后便只剩令人头皮发麻的酥麻与爽感,沈闻只觉大脑都在瞬间变得一片空白,指尖也忍不住抓紧发颤,齿间亦一下咬得更紧,就像要借机将承受的一切全都还给对方。


    “干爹,好点没?”


    良久,沈闻终于从铺天盖地的刺激中回过神。


    顾承厌抱着手在一旁低声询问,身上还带着正在流血的牙印与笑意,空气中烟草与玫瑰酒的气味简直难舍难分融化在了一块儿,沈闻视线聚焦,这才发觉自己已经趴在卧室的大床上。


    “匹配度百分之九十八点七,真的是一个极高的数值了。”


    高到连顾承厌自己都差点没控制住,沈闻趴在被褥间,听着对方叙述,毫不怀疑如果不是考虑到自己现在还没好全,旁边这人必定在刚才就已经下了手。


    还是咬轻了。


    可不得不承认,即使这样被人控制着很不爽,身为Omega的他还是难以控制差点跟着沉溺其中。


    新生的腺体需要信息素滋养,毫无疑问,标记过他的Alpha就是最好的选择,刚才那一场标记结束的确让沈闻身上也跟着轻松不少。


    另一边,顾承厌说完这话便自顾自去拿了医药箱,留沈闻一个人还趴在床边静静走神。卧室内暖黄的大灯下,拿来药箱顾承厌先是给自己随意处理了一下血渍,接着便拿过碘伏棉签坐到沈闻身边,还顺手替人将晚上要吃的药也放到了床头:


    “伤口消一下毒,可能会有点疼,忍一下。”


    _


    按顾承厌的计划,月初易感期三四天时间,黑鸟的事情交给藏青及另一个亲信蒋文婕代理,沈闻的眼睛有部分恢复但仍处于中低度近视状态,日常多活动一会儿都会感觉累,生活肯定还需要有人照料,便让孙姨及江晓余都暂时住进顶层替他照顾人一段时间。


    加上沈闻的标记也正好淡去,期间不会因为得不到充足信息素而难受。


    一切都安排得很好,但顾承厌怎么也没想到,他去隔离第二天,黑鸟便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岳霖。


    堂堂联盟三大执行官之一,岳氏这一辈中最杰出的继承人,居然一个人风尘仆仆就来了三区,沈闻刚听到江晓余的惊呼时还以为是对方看错了,但直到蒋文婕也上电梯来到顶层,向沈闻讲述对方的到来。


    来就来了,现在还在待客厅指名道姓要求见沈闻,随行的保镖在客厅里排了两排,大有一种见不到沈闻就不走的意思。


    “他要见我?”沈闻听完皱了皱眉。


    蒋文婕无辜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清楚其中原因。这年才刚过完,对方一个私人飞机就直接来了三区,表面说的是维系联盟与三区之间友好关系,却又刚好挑在了顾承厌不在的时候来。


    ——“既然顾老板不在,那便让沈先生出来接待吧,我跟他比较熟,这个要求应该不算冒犯吧?”


    蒋文婕将对方在楼下说的原话一字不落又复述一遍。


    但沈闻是谁,当时在场每个黑鸟管理心里都心知肚明。甚至前段时间顾承厌为了赎人回来给联盟让了价值3.4个亿利润的这件事还在黑鸟高层沸沸扬扬传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还是顾承厌亲自出面,把闹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威胁了一顿,这件事才算终于翻篇。


    现在顾承厌不在,谁也不敢轻易点头答应把人叫出来,不然还能不能见到三天后的太阳都不一定。


    “所以蒋理事的意思是……?”沈闻又抬眸看了眼来人。


    正年过后,三区的天气就在一点点转暖,对方已经开始换上春秋季的薄款风衣,头顶一副大框黑色墨镜,而沈闻坐在家里,没开空调,身上还穿着一件加绒外套。


    “想来问问您的意见。”


    蒋文婕也算在黑鸟做事很多年,前段时间正好金文书出事,她便顺理成章又往上走了一个位置成功坐上黑鸟二把手这个位置。对于沈闻,她肯定比其他那些人了解更多,也知道对方有怎样的能力,因此事情一出,立马便想到来问沈闻本人的看法。


    “不过您不是这段时间都没在黑鸟露过面吗?要是不方便直接回绝就是,我们就说都不知道您在哪里哈哈……”


    被沈闻轻飘飘一句话问得头皮有点发麻,大约是又想到了点以前的事,即使现在坐她面前的已经是个半残废般的青年,蒋文婕还是习惯性用干笑缓和起氛围:


    “沈组长,组长~拜托拜托。”


    沈闻:“蒋理事,你真是黑鸟的二把手?”


    “额……应该、也许、大概、maybe?”


    “……好,我知道了。”沈闻无奈放下手中的保温杯:“你让他在下面等会儿吧,我换身衣服就下去。”


    第39章 他标记你了?


    住进来小半个月, 老实说,沈闻还是第一次乘坐这个电梯出门。


    之前一直没机会出去,身体不好, 顾承厌也不让, 再加上要晒太阳二楼那个露天大阳台完全够用, 顾承厌便始终没放权,沈闻没得到权限自然想坐也坐不了。


    下去的时候是三个人, 沈闻、蒋文婕带着江晓余一起。大概是听到了一点风声,这位医生便怎么样都不肯让沈闻脱离自己的视线独自出门, 死死抱住沈闻手背喊着对方但凡少了一根头发三天后顾承厌就会把自己烧成一捧灰,然后不论如何都要跟着一起出门。


    “沈先生,沈闻, 沈哥……”


    “停停停——现在不是带着你一起下来了吗?怎么还搁那儿一个劲儿叫唤?”蒋文婕抱着手臂满脸嫌弃瞥旁边人一眼, 白眼都要翻上天:


    “不是我说,沈组长,你们什么时候找了个这么能闹腾的佣人?还有顾老板之前不是一直不在顶层住,你们两个……我看这是又搬上来快半个月了?”


    可能意识到俩人之间关系的复杂, 蒋文婕点到即止,很快又将话题扯回重点上。


    沈闻没着急开口, 倒是旁边江晓余听到对方的话立马就不乐意了:“谁是佣人?我堂堂联盟第一医学院毕业的博士生, 医生!我是个医生!”


    “你?”蒋文婕挑眉望去,对面生着张小孩一样的脸, 头发呈现浅棕色的自然卷, 怎么看, 都不像一个博士毕业的人:


    “你多大啊?成年了吗?”


    江晓余:“我今年二十六了!”


    “呀,居然只比我小两岁,看不出来啊弟弟。”故作惊讶地, 蒋文婕抬手扶了扶头顶墨镜,但很快又收起眼底神色恢复严肃:


    “不过顾老板怎么又突然找了个私人医生,还直接让人住上了顶层?他不是一向不喜欢外人进出私人空间?还是说沈组长你……”


    话还没说完,“叮”一声,电梯抵达三层后停下。


    蒋文婕的话止在一半,沈闻抬眸望去,不太清晰的视线下,蒋文婕安排的两个负责带路的手下已经在电梯门外等候多时。


    _


    “沈先生,好久不见,最近过得可还行?”


    当着一众保镖手下的面,岳霖脸上没显现出任何异样,从沙发上站起身朝来人问好。


    沈闻出门前特意拿清新剂给自己从头到脚喷过一遍,此时身上没有任何Alpha的气味,自然也没有他自己的,走进待客厅时顺手拉了拉挂在耳边的黑口罩,也没理会对方朝自己伸出的手,径直走到对面折叠椅坐下:


    “还行。岳执行官看起来过得也不错。”


    被对方无视一道,岳霖也不生气,脸上仍挂着笑意朝身后一众人摆摆手,示意几人都到外面等待。


    而沈闻在刚进门闻到屋内混杂一通的气味时就有点头晕,口罩的隔离效果还是到底不如防毒面具,等人都走得差不多,身上才终于轻松点,抬头面不改色看向对面的人。


    “这位小姐……”岳霖遣完自己的人,随即意有所指看向蒋文婕。


    说好来友好建交,结果一个不留神莫名其妙就成了一对一面对面谈心环节。蒋文婕就是再心大此刻也该看出问题,瞥了眼只敢等在门口的江晓余,头脑风暴间,正准备以黑鸟接待标准为由正当留下,沈闻就已经先一步看过来:


    “先出去吧。”


    “可是……”


    像还想说什么,蒋文婕上前小半步,但对上那双眼睛,最后还是妥协道:“好吧,我就在门口等着,有什么事记得喊我。”


    “岳执行官……”


    “所以沈先生……”


    大门应声而落,两个人同时开口,声音不可避免撞在了一块儿。


    茶几另一边,沈闻递给对方一个眼神,礼貌示意对方先说。岳霖清清嗓,也不客气,开口便是一句公事公办的官腔:


    “按照首长及SAN司令的指示,特来问候沈先生的身体健康,毕竟当时事情就发生在一区……现在看来,试验还算成功?”


    “岳执行官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沈闻大半张脸都被遮着,一双露出的眼睛则不含任何情绪。


    跟从前简直一模一样,一样到让人甚至有一瞬间怀疑,眼前这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已经二次分化成Omega。


    “当然不,但这件事是其中之一并且也足够重要。而且我们接到举报,顾承厌在私底下有非法囚禁O性联盟公民的行为,这件事可大可小,主要看真实程度与恶劣程度,根据联盟Omega保护法相关规定……”


    “咔嚓——”


    一声脆响突然出现打断岳霖的谈话。


    不知不觉间,整个密闭待客厅已经弥漫满一层淡淡的伏特加混合空气清新剂的气味。


    岳霖一边说,拿出纸质报告的同时还在不经意间往沈闻所在方向移动,而刚才那声脆响便是从沈闻手上发出,很轻一声,但放在整个待客厅内却足够引人注意,岳霖视线往下,只见折叠椅上,两厘米粗的钢制扶手大概由于材质老化已经被沈闻一手生生握折,钢管弯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上方,那只白皙骨感的手还紧握成拳。


    “不好意思,抑制贴时间太久失灵了,我没注意。”


    下一秒,淡淡的伏特加气味被收回。


    沈闻未置一言,只是猝然起身,走到窗边大打开了窗户。直到外面新鲜的空气裹入待客厅,这才面无表情收回手。


    期间岳霖的视线则始终落在那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人影身上,当沈闻背过身,那道视线便毫不遮掩落向对方后颈的位置。窗外冷风涌入,发丝扬起瞬间,阻隔贴沾染的烟草信息素便不可避免顺着风向涌入待客厅。


    “顾承厌标记你了?你居然会被他标记?!”


    难以置信的情绪“蹭”一下冲上脑海,沙发上坐着的人突然直起身,重心往前移,但在最后一步还是生生止住了,咬牙切齿坐回沙发。


    “我还以为你至少会像厌恶我一样厌恶他,还是说,是这个畜生强迫的你?”怒意很快被压制下,但岳霖的脸色仍黑得吓人,双眼微眯紧紧盯着沈闻:


    “但AO结合过后才能永久留下烙印,如果不是自愿,他哪儿有这么容易得手?沈闻,你难道不知道那支药剂是哪儿来的?你难道不应该像恨我一样恨他,还是说你已经软弱到连‘恨’这种情绪都被消磨掉了?”


    “……是不是自愿有什么关系吗?”


    窗边,沈闻收回的手先是一顿,随后又若无其事从窗户上移开,落在后颈阻隔贴边缘确认阻隔贴没翘边:


    “最起码我当时也的确需要他的信息素,公平交易而已。”


    “公平交易?”岳霖捡起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这么说沈先生还挺大度,能跟一个仇人做上交易。那是不是假如当初带走你的人是我,你也会答应跟我做交易?”


    然而沈闻只是摇摇头,也不知是回答第一个还是第二个问题。他转过身,眼皮轻轻下垂着:


    “我不知道究竟什么让你对我产生了误解……但我这个人其实挺记仇的,不然也不会选择下来。”


    只是以前总是顾及自己的身份,所以才一直选择忍着,现在倒好,回一趟一区两边身份都没了。


    “什么意思?”岳霖闻言蹙了蹙眉心。


    沈闻往回走近两步,Alpha与生俱来的直觉立马让沙发处的人意识到了不对劲。但岳霖没躲,准确来说,他是根本不相信,沈闻会真的当着隔音玻璃外一众保镖手下做出这种事,但事实是沈闻掏刀掏得毫不迟疑。


    蝴蝶刀随指尖散开刹那便迅速弹出两片刀刃,沈闻动作依旧不紧不慢,但窗户与沙发间的距离实在不够远,几步就走到,随后出刀加力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快到门内门外所有人都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岳霖在最后一刻抬手去挡,但已经晚了。


    下一秒,守在外面的保镖立马破门而入冲进待客厅,乌泱泱一群人紧接着便将两个人隔离开。


    蒋文婕也同样在事情发生瞬间便带着人冲进门内,进门时沈闻手上还拿着沾了血的刀刃慢条斯理收束着,推搡间,他本想主动往后让几步退到椅子那边,但眼睛看不太清,一个不注意,手就撞到椅子断裂凸起的钢筋上。


    “嘶……”


    手心被刺破,后退的人轻吸一口气,抬眸,沙发处胸口被捅了一刀的岳霖还坐在原地没动,视线穿过人群径直落在沈闻身上。


    到底不想闹出人命,下刀时沈闻还是留了点手,没动手直接刺上对方心脏。


    不过岳霖显然已经被这一举动冒犯得不轻,看向窗边的目光沉得简直像想杀人,也许不仅想杀人,灰蓝的瞳孔中,还有什么呼之欲出的破坏欲被压抑在那向来沉稳严肃的面容下。


    “沈、沈组长你……”


    蒋文婕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再加上她在跟江晓余聊天之前压根不知道沈闻身体不适,不然今天就是借一百个胆子她都不敢把人带下来的。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祈祷沈闻没事,然而沈闻根本没给她查看情况的机会,绕开人,下一刻直接朝着隔壁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岳霖:我找你有些事。


    沈闻:正好,我找你也有些事。


    顾承厌:出门两天家差点被偷了。


    前一章修改了一些细节,主要修了一下小沈和顾某之间的相处状态,额……宝子萌懒得重看问题应该不大,吧


    昨天那章一条评论都没有www是我后台卡了吗


    第40章 逃避


    “咳、咳——”


    血还在顺着指尖, 一滴,一滴,滴落厕所隔间的灰瓷砖。


    身上的大衣也被染脏, 洁白的马桶边缘挂着几点红色, 沈闻一手撑在厕所隔板处, 整个人半跪地面,想吐, 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后颈又开始一阵阵刺痛,不过还好, 腺体恢复效果显著,这种感受尚在可忍受范围。沈闻在隔间跪了会儿,便重新站起身, 过到洗手台边打开水龙头。


    “沈哥, 你……”


    水龙头“哗哗”的声音盖过了门外的询问,沈闻进门前将大门随手反锁了,江晓余在外面一时间进不来,也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被水渍切割到支离破碎的镜子里是一张毫无波澜的脸, 冷水冲过指尖将血渍一股脑全都冲走。


    冷白刺眼的光线下,沈闻垂着眸, 也不知道站在镜子前冲了多久, 久到指尖都在冷水下冻得发白,一只手突然从背后越过, 替他轻手关掉水。


    “干爹。”


    顾承厌的面容出现在镜子前。


    下一秒, 沈闻猝然转身, 已然弹开的蝴蝶刀紧接着便一把贴上对方脖颈。


    锋利的刀刃刚贴皮肤就见了血丝,只需再用点力,刀尖轻而易举便能刺破颈动脉沾上底下汩汩流动的鲜血。然而沈闻却在此刻停下手, 指节用力到泛白,刀尖很稳,可无论如何都没能再往下半步。


    他想,他应该像捅岳霖一样毫不犹豫下手的。


    即使带病状态下力气肯定不如从前,但刚才那刀下去,岳霖只怕不进重症也得在医院待上几天。


    就算不要了对方的命,也要让对方在这个地方付出点什么。


    心里一个声音说。


    可手腕又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扯住了一般,光是保持举刀这一个动作就好像已经倾尽所有力气。


    沈闻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犹豫什么,他看着顾承厌的脸,冷冽的目光中渐渐攀上一股颓然。刀柄深深扣进手心外翻的伤口,好像还有汗,滑至手心,针扎一样刺痛。


    而顾承厌则始终站在原地,任由刀尖贴着自己,视线静静落在沈闻身上,没躲,也没退,甚至往前一小步。


    “如果这样会让干爹感觉好受点,我没关系。”


    他这样说,轻轻反扣住对方渐渐发颤的手,沿着自己的脖颈一路往下,经过领口、锁骨,最后血淋淋停在心脏。


    算了。


    沈闻第一反应便是逃,又一次在顾承厌面前清醒地选择了逃避。


    下不去手就下不去吧。


    被攥住的右手陡然收回,刀身下一秒便从手心飞出“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镜子前沈闻别过脸,明明标记已经淡去不少,甚至可以说已经完全不能影响大脑的判断,可他还是在对上对方眼眸瞬间,看见眼前冷白调的灯逐渐与暖黄的光影闪回在一块儿。


    果然,岳霖的话似乎也不完全错。


    他就是这样……


    “先出去吧。”


    温暖结实的怀抱瞬间打断思绪。


    像是不想继续看到对方眼底的烦躁与沉寂,顾承厌上前一把抱住面前人瘦削的肩,不等沈闻回复,立刻便领着人往门外走:


    “没事了,先出去把伤口包扎一下,听话。”-


    由于提前了近一半的时间出来,出来前又补一支强效抑制剂,顾承厌在出门时身上已经发起低烧,浑身上下被轻碰一下都仿佛刀割凌迟。


    但即便如此,这人还是戴着个项圈模样黑色颈环跟着沈闻一起上了三十二层,坐在沙发边监督江晓余替沈闻处理好手心伤口,又喊孙姨热来一盘饭菜,等沈闻吃完才回房间休息。


    “你可以先去休息的。”


    胃口不好,沈闻吃饭也吃得很慢。清蒸鱼一小口一小口往嘴里咽,还要把葱和香菜碎都挑干净,吃饭期间一边抬眸看了眼旁边眉头紧锁显然快忍到极限的Alpha,默默道。


    “不用,我看着你吃完。”顾承厌回复。


    此时不到下午六点,天还没黑,江晓余和孙姨都被送回楼下住处,大平层内只剩他们两个,只怕顾承厌前脚刚离开,后脚沈闻就会将这剩的一半饭菜都倒掉。


    “……”


    没办法,沈闻只能将进食速度又提快一些。


    毕竟他一点也不想考验一个尚处于易感期的S级Alpha的自制力,还是在自己就是那个对应Omega的情况下。


    半条清蒸鱼很快便被消灭干净,剩下半碗米饭也见了底,旁边用白纸垫着的还有好几片饭后要吃的药,沈闻放下筷子,刚将视线投落过去,一杯滚烫的开水就已经被推至他面前。


    “等水凉了就可以把药吃了,今晚我睡客房,等会儿藏青上来送文件单,让他放桌上就好。”


    顾承厌说着从沙发站起身,准备去客房将就一夜:“晚安,记得早点睡。”


    大概在晚上七点左右,藏青将顾承厌说的文件送上三十二层。


    彼时沈闻正在客厅观看这两天的新闻,视力比一开始恢复不少,此刻已经能看见最下方那排蓝底白面的大字。


    新闻上正播报一则一区相关新闻,大概就是在讲最近一区附近多起人口失踪案件,并且失踪人口还不只是普通底层人民,下到贫民区居民,上到某家族的继承人。


    乍一看,连家族内部都有人失踪,那的确算一件值得紧张的大事了。


    而藏青将文件送来后也没多做停留,按沈闻的指示,将东西放上茶几,紧接着很快就离开三十二层,也不说这东西能不能让其他人随意翻看。


    对于这种明显暗示他翻看的行为,沈闻不做评价,在对方离开三十二层便顺手拿起文件夹打开外壳。


    面上第一份,是医院送回的两张体检报告。


    一区那个岳姓执行官被伤了肺,不过问题不大,S级Alpha自愈能力不差,而且联盟现在也不可能为了这点事翻脸,岳霖不出所料被捅了就被捅了自己打碎了牙只能自己咽下去。


    另一张则是顾承厌的。


    易感期信息素紊乱程度较高,溢出率达到69%,强烈建议停止使用高强度药物使用,借助Omega信息素帮助渡过易感期。然而Alpha本人曾注射过特定标志剂,且不愿意借助对应Omega帮助,遂只能放弃方案二改行方案一。


    也不清楚对方到底怎么得知自己的想法的。


    手里拿着第二张体检报告,沈闻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反应。


    毕竟他也早见识过顾承厌骨子里到底是怎样一种人。


    而一开始的怀疑也不过基于理性对利润收益最基本的判断。


    顾承厌肯定也知道,就算当时他不这样做,最终结局也还是会像现在这样。


    电视内的新闻又穿插到广告。


    一声乐响,伴随一阵字正腔圆的广告词,沈闻眨了眨眼从思索间回神,将两份体检报告垒好放下又拿起第二份文件——


    一份跟一区那边的合作合约。


    光从表面简单粗暴的介绍并不能看出双方具体做了什么约定,这应该只是合同中一部分,唯一值得注意的便是文件最后的随行名单,上面不少眼熟的名字,其中就包括沈闻自己的。


    吊在最后,按前面一连串首字母排序的名字来看,他这个名字应该是临时加的。


    脑海闪过些许对这份名单的隐约猜测,沈闻将文件一合,关了电视便上楼回主卧。


    夜里睡不安稳,再加身体本就嗜睡,一墙之隔的客卧顾承厌出门的声音没有半点传到沈闻这边,直到中午十一点,沈闻才艰难从床上醒来,洗漱完毕往客厅走去。


    顾承厌已经坐在沙发上,旁边还放着一副没来得及收拾的眼镜。


    不得不感叹,S级Alpha的身体素质简直比一般人好太多,昨晚还满眼红血丝的人一觉醒来就已经没了事,曾几何时自己也有这样的恢复能力,可惜五年下来几乎全没了。


    沈闻一路顺着对方的视线走进客厅,进去后,才发现蒋文婕及另一个手下也在。


    而见到门口之人俩人也没继续停留,收拾起东西,很快便离开客厅。顾承厌也随之站起身,正欲开口,沈闻的声音抢先一步:


    “你罚她了?”


    “按规矩办事而已。”顾承厌两步上前,将外套往沈闻肩上一披:


    “昨晚没睡好?”


    “一般。”沈闻明显不想与对方谈这件事,跟着顾承厌走到沙发边,视线落在茶几摊开的文件表面。


    不是昨天那份,现在放在茶几上的只是一份普通商业合同,跟二区林家那边的。


    “林眠?”


    “是,他之前跟RSH那边有点联系,林家想要放人,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放他离开看他还想干嘛。”顾承厌点头回复。


    “所以你昨天那份合同,就是跟联盟那边的合作吧?居然重要到让执行官亲自来送,不是说联盟不管,怎么突然又管上了?”


    一杯温水被递到手边,正好刚起床喉咙有些不舒服,沈闻没拒绝,习惯性接过便轻抿一口。


    “触及他们的利益,自然就不得不管。”顾承厌冷笑一声,看上去似乎对双方合作安排存在挺多不满。


    不过沈闻倒是对昨晚见到那份名单没什么意见,甚至可以说颇为满意。算起来,新仇旧恨一起,他跟这个组织还真是渊源深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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