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无法拒绝


    沈闻从没想过, 再次回到SAN竟会是这样的一种情形。


    三区卧底的五年时间,他曾想过自己或许会像以往出任务一样,任务结束正常回来述职, 接着接受下一个任务;或许回来的只有一件衣服, 像以往每个卧底那样, 象征性被丢进一个小箱子里。


    尽管SAN的确不算一个很好的组织,但至少在此之前, 沈闻的的确确有将这里当作过一处避风所,一处可以给自己避免不少小麻烦的地方。


    只是他从来没有想到, 再次回到这个“避风所”,自己是像一个犯人一样被带回来,甚至直接被关进了审讯室。


    “沈闻, 我们接到你有透露组织内部信息的嫌疑, 现在有几个问题要问你,请你如实回答。”


    两个SAN的审讯员拿着文件袋走进室内。


    隔着一层防弹玻璃,头顶两盏亮白的大灯,沈闻坐在对面, 浅灰的眼眸波澜不惊看了眼前方。


    如果不是大衣围巾上落着点灰,手上也戴着手铐, 他现在坐在这儿, 简直就跟以往每次以“沈上尉”身份参与对外审讯一样,冷静, 沉默, 脸上不带任何情绪, 眼睫轻轻垂落,静待对方率先开口。


    “事先声明,如果在此期间你有任何隐瞒、抗拒, 或者其他任何阻碍问话的行为,我们都有权采取其他手段。”


    “好。”沈闻平静回复。


    对面问话的人很快打开文件袋,从内部拿出两张纸张,一支蓝盖的钢笔。其中一个审讯员调整了一下桌面麦克风,随即坐上座位:


    “第一个问题,请问你在目标组织内部总共卧底多长时间,精确到月。”


    “四年零八个月。”


    “你在身份暴露之前在目标组织内部担任什么职务?”


    “高层管理。”


    这是一个很高的职务了,相当于黑鸟有将近一半机密都掌握在沈闻手中,拿着这样一份机密在三区随便走两圈都能被仇家绑架不下三次。


    对面俩人似乎也没想到沈闻能走到这样的位置,问话的声音顿了顿,才又继续公事公办问下一个问题:


    “有人说你在卧底身份暴露后仍在三区滞留过相当长一段时间,请问情况是否属实?”


    “属实。”


    ……


    审讯问话并没有持续太久,俩人问得很快,沈闻回答也足够简短,不出半个小时,一段问话便已经结束,两位审讯员收拾好资料记录,没再多说什么径直离开审讯室。


    铁门“哐当”一声闭合,整个室内又瞬间安静下来,等俩人走远,沈闻仍坐在椅子上没动,即使手铐并没有限制他走动的自由,但他依旧保持原来的姿势,后背挺直,视线落在铁门后,像正等待着什么人。


    几分钟后,外面再次传来脚步。


    傅谨松推门而入时,铁门再一次从外向内打开,一墙之隔的背后,沈闻面上没丝毫惊讶,同时也没任何要站起身问好的意思,只是静静看着门外,直到对方走到自己面前:


    “教你十多年的规矩,忘了?”


    “……先生。”沈闻最终还是开口。


    五年没见本人,SAN这位总司令倒还像以前那样板正硬朗,五官深邃严肃,制服外套间看不出任何一点褶皱,像是刚参加完某个会议,整个人可以直接拉上头条为联盟再继续宣讲一个小时不带休息那种。


    对方看上去有意与沈闻多谈,从旁边拉过张扶手椅在另一面坐稳,才用他那沉着稳重的声音做起开场白:


    “之前没跟他们说清楚,钟钺才派人进来问你一遍。但我相信你并没有背叛SAN,是这样吧?阿闻。”


    一番推脱实在挑不出任何毛病,从理性到感性,连进门的时间都是那样恰到好处。而沈闻现在也没兴趣这时候去揭穿对方,顺着对方的话,他轻张了张口,面上不显,只是交握在一起的双手更紧了些:


    “所以……”


    沈闻想自己或许有那么一瞬间是准备好了直接将质问的话脱口而出的。


    比如当初的合约并没有“卖身”这一项内容,卧底接受任务期间也有权利根据自己的真实状况对任务提出疑问,组织内成员不是也永远不可能是SAN的所有物……


    只是话刚起头,他才发现自己还是没办法率先说出口,就像他在过往二十几年的人生中从来没有真正直视过面前这个男人的眼睛一般,习惯这种东西太根深蒂固了,五年过去,乍然再次回到SAN,他似乎还是没能改过来。


    但也有什么东西,似乎已经不一样了。


    跳过难以出口的话题,沈闻很轻呼出口气,紧绷到发白的指尖扣上手背,良久,缓缓开口:“如果我拒绝呢?”


    “沈闻,我一直认为你是一把很称手的利刃,无论以前还是现在。”


    傅谨松坐在对面,说话间态度没丝毫改变。甚至在话音落下后,他亲自起身,让门口一个守卫进来替沈闻解开了手铐:


    “但是对SAN来说,利刃再称手,用不对地方,也只能是废铁一块。”


    沈闻语气略显僵硬:“称手的刀也有可能伤手。”


    “这种情况只需重新打磨过就好,毕竟刀只是刀,不是子弹,更不是其他爆炸性的武器。”


    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傅谨松一边说,重新坐回扶手椅上,话音有片刻停顿。


    大概放身边培养过几年的缘故,沈闻不笑的时候,面部的表情就跟现在傅谨松的样子有那么几分神似。以至于傅谨松总是会在不自觉间对对方多出一点耐心,例如现在,作为SAN最高指挥司令,即使被下属这样直白地忤逆,面上仍旧没任何恼怒的意思:


    “还记得五年前,从军校毕业,你托我找的那个人?”


    “……这算报酬?”沈闻问。


    傅谨松:“是,阿闻。你很聪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自己肯定也清楚,目前看来这就是你最大的价值。”


    “我申请拒绝。”


    审讯室内没有暖气,只有灰色大理石地面在灯光下泛出冷白的光泽。


    玻璃那边,长条形的白炽灯底,傅谨松理了理丝毫未乱的袖口,他像是没听到沈闻最后那句话,白光落在肩膀下,那象征SAN最高权利的胸章都在闪着刺眼的金属色。


    等整理好袖口,便从扶手椅上起身:“带走。”


    _


    “沈少校,请。”


    沈闻下车时,身上裹着件黑色长羽绒,脸上一只褪至下颚的灰色口罩,露出上方薄削的嘴唇与苍白的面颊。


    面前,又是一间灯红酒绿的娱乐场所。


    场所目测至少九层,筑立在寸土寸金的一区中心商业街,四周皆是联盟有名的各种服务场所,如果不是四个负责押送自己的成员被拦截在楼下,沈闻甚至不知道,顾承厌名下的产业居然已经渗透至一区中心。


    隔壁不远就是一家五星级酒店,往后一条街的距离是一区最繁华的商场。


    夜里九点正是热闹的时候,街边人来人往,顾承厌这家娱乐场所门前却并没有太多人,大概都被拦了吧,沈闻只是随意往后瞥了一眼,便见到树底下两个熟面孔正负手而立。


    实在有够夸张的。


    站在可以用金碧辉煌来形容的大门前,沈闻冷冷地想到。


    不过这个点顾承厌貌似还没来得及过来,毕竟沈闻今早从某个SAN成员那里听说了,顾承厌这次来一区,主要是要与联盟那群高官谈判合作,黑鸟想要成为三区官方组织正大光明吞并整个三区,少不了要跟那些人斡旋。


    而从这里到联盟大会议室,至少也得一小时车程。


    “顾先生还没到,他吩咐如果您先来,可以由我们带着在店内逛会儿。”


    门口两个服务生见人过来,毕恭毕敬便准备上前接待。恰好跟在沈闻身后的几个看守也在这时走上前,双方一碰面,傅谨松的人自然而然便被拦下。


    “不好意思,顾先生有规定,除了沈先生本人,今日其他闲杂人等一律禁止入场。”


    “傅司令特别提醒过,必须将人亲自送到顾老板手上。”


    陪沈闻来的几个人都是SAN地位不低的成员,乍一下在自己的地盘被当街拦住,还是两个酒吧服务生,脸上当即有些挂不住。不过任务在身,他们也实在怕沈闻会突然逃走,尽管沈闻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打算,负责看守的几人没多说什么,只是再次强调:


    “军令难违,还请两位先生谅解。”


    “不好意思,进去之后就是我们老板的地方,既然老板说了不放,那就一个也不能放。”


    另俩人的语气也变得有些强硬。


    没想到能在这种情况下被堵在门外,沈闻默了一瞬,干脆就在门口拉了张椅子坐下:


    “那就在这里一起等着。”正好他也不想现在进去。


    说实话,回一区大半个月,不是在医院住着就是在SAN内部关着,都还没来得及在一区街边逛两圈。正好今天难得被放出来,虽然夜里气温实在有点冷,但也不影响他在外面坐会儿。


    只要不继续待在室内就好。


    这样想着,沈闻拢了拢外套衣领。出门时没戴围巾,因为没想过会在室外待太久,这会儿被冷风一灌,脖子又开始有些发冷,指尖也似乎有些僵了,这很奇怪。


    明明以前在一区的时候,自己也不会这样怕冷。


    身旁,两边的人听到沈闻这样说,各自也都没再多说什么,安静守在一旁等待交差。


    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在街边嘈杂往来,天上飘了点细雪。雪片落在足以同时容纳八个人的伞面,伞下,沈闻一手撑着头坐在街边铁桌子前,视线落在前方,良久,终于等到旁边一阵急促的脚步。


    顾承厌走得很急,也很快,几乎是在沈闻听到脚步的瞬间他人就已经出现在沈闻旁边。


    一张分不清具体多大的毛毯下一秒就盖在身上,沈闻只觉手腕处突然一阵温热,连带被冻得发红的指尖也一起得到些许热意,浅灰的眸底还带着点茫然,但没等反应过来,他就已经被顾承厌连人裹毛毯拥进怀中,不由分说带进场所内部。


    “让人去煮一碗姜汤过来,尽快。”——


    作者有话说:哼哼宝子萌有无人看到我新画的人设图,没错我又动手画画了,今天下午水课时摸鱼突发奇想


    A变O之前没有抑郁剧情,A变O后可能有一点,然后预计十章内就能开启文案二段剧情


    第22章 易感期


    “怎么在外面坐着?”


    一路上, 沈闻都表现出一种让人难以置信的平静。


    从顾承厌带着他进入室内,穿过大厅走到电梯门前,漆黑的电子屏幕上鲜红色数字一下接一下地跳动, 沈闻明显已经从刚开始的冰冷茫然中回过神, 甚至寒意驱散了一些, 身体也能正常活动了,但他也依旧没有任何要反抗的动作, 也没有回复顾承厌的话。


    乖得简直就像已经完全认命放弃了一样。


    不过也是,都已经被送到了这里, 又能再往哪儿跑呢?


    望着对方低垂的睫毛,睫毛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顾承厌眼底神色暗了暗, 不知为何, 心底突然产生一股烦闷。


    只是这股烦闷来的快去的也快,等电梯抵达九楼,厢门缓缓划开,这道莫名的感受就已经很快消失不见。


    不同于底下的灯红酒绿, 这九楼上方完全就是一副高档酒店该有的样貌,装修舒适的前台客厅后连着一条安静的走廊, 灯是暖色调的, 地上铺着软垫。


    顾承厌将人一路带入尽头的房间,开了灯, 才后知后觉发现沈闻此刻的体温已经升得有点偏高。


    “发烧了?”


    面前身形高挑的Alpha一把反扣住沈闻手腕, 却依旧没敢太用力, 骨节分明的五指只是虚虚扣在那截手腕上,轻了怕对方跑,重了又怕对方疼, 好不容易将沈闻拉到沙发上坐下。


    而沈闻则依旧保持着安静沉默,垂着眸,任由顾承厌带着自己坐好,漂亮的一张脸上一片漠然,其间看不见一点血色,眼底似乎也带着点淡淡的淤青,看上去好几天没睡好了。


    “他们审你了?”


    刚才在外面光线昏暗没来得及仔细看清,这会儿大灯打开,看清沈闻的面容,顾承厌又感觉心底一阵说不清的烦闷,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抓了一把,漆黑的眸底闪过一抹暗色,随即松开攥着对方的手,试图用手背测一测对方体温。


    但这一举动被沈闻轻而易举躲开了。


    不知是不是身体有些不舒服的缘故,沈闻撩起眼皮,眼尾还带着点淡淡的薄红,浅灰的眸底神色倒是一如既往冷淡带着厌恶。但他其实很少这样看人,更多的时候都只是单纯的冷淡,能被他这样看着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顾承厌就是首当其冲那个。


    “装什么?这不是顾老板最想看到的吗?”沈闻开口,声音冰冷中带着一点沙哑。


    此时房间内的灯光已经足够明亮,顾承厌能够轻而易举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冰冷,不甘,即使对方刻意隐藏,但还是能从中看出点淡淡的……


    难受。


    心脏突然又被重重按了一下。


    “先别说话,你有点低烧,喝口姜汤去去寒。”


    正好房间门铃响了,门外有人送来姜汤。顾承厌很快移开视线,端过外面送进来的姜汤,又转身回到沙发边,吹了口,俯身递到沈闻面前:“干爹。”


    “滚!说了不准再叫我干爹!”


    压抑已久的怒气终于在对方的刻意靠近后没忍住撕开一条缝。


    明知道这时候激怒顾承厌对自己而言没半点好处,但沈闻还是抬了手,朝着面前那副恶鬼般俊美无瑕的面具用力一挥!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整个房间瞬间回荡开。


    瓷碗里的姜汤也洒出大半,滴滴答答顺着顾承厌被烫红的手指尖滴落,脆响过后,整个房间又瞬间陷入到一种死一般的寂静,停滞,紧接着,连最细微的呼吸似乎都隐约可见起来。


    沈闻坐在沙发间,双手自然搭在大腿处,看向顾承厌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改变。


    而他的对面,顾承厌看上去似乎也没有丝毫愠怒,一脸平静拭去嘴角的鲜血,抬眸,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勾起了一丝类似微笑的弧度。


    “消气了吗?”紧接着,沈闻听到他说:“如果觉得不够解气,可以多打几次。”


    “疯子……”沈闻咬牙。


    然而顾承厌只是轻笑了一声,像默认了这个称呼,将碗轻放在桌面,接着抽起茶几上一张纸巾,慢条斯理擦净手上污渍,坐到沈闻身边:


    “手疼吗?”


    “离我远点!”


    漆黑的眸底划过一丝受伤,但不出意外,顾承厌并没有听从沈闻的话,反而离得更近了,带着刺激性气味的信息素不着痕迹缠绕上面前人的衣角指尖,因为足够细微,沈闻一时间并没能发现。


    “还在怪我?”


    顾承厌语速缓慢:“可是沈闻,你应该很清楚,姓傅的是个怎么样的人,就算没有我,你总有一天也会被‘卖’给其他人啊?”


    “你弟弟这次会因为想升官背叛你,下次就会因为其他原因再次背叛你,沈闻,为了这样一些人难过,不值得的。”


    “……你又有什么资格说他们?”沈闻的声音变得有些僵硬。


    他呼出一口气,极力让自己持续保持冷静,才不至于让声音听上去抖得太厉害:


    “说到底你们不都是一样的?都一样想从我身上拿到什么东西。顾承厌,你只不过手段比他们都更高明一点,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装?”


    “不对,干爹说的有一点不对,我跟他们不一样。”


    不知是不是沈闻这副样子刺激到面前的人,房间里烟草的味道似乎更浓了。


    顾承厌仔细看着沙发边缘面色冰冷、却因为眼尾那一抹艳丽的红色而丝毫不显凶的人,眼底神色控制不住更暗了几分,撑在沙发的手臂亦青筋凸显:


    “他们想利用你,但沈闻,我爱你,我永远不会背叛你。只要你想,我的一切都可以是你的,金钱、名誉……”


    “我不会利用你做任何事,永远不会。”


    “你——”沈闻显然还想反驳什么。


    然而话音未落,顾承厌已经抢先一步抓住他,接着将人一把带入怀中。


    温热的吻带着类似烟草的气息下一秒便裹挟满整个口腔,要反驳的话被尽数堵回口中,沈闻被吻得几乎要喘不过气了,后脑勺被一只大手紧扣着,挣也挣扎不开,只能在终于受不了之后,呜咽着发出两声类似啜泣的低咽。


    “放、唔……”


    声音听上去有些难受。


    顾承厌放开了人。


    他一直惦记沈闻左肩前不久才受过伤,因此哪怕吻得再狠,也没生出任何要现在跟对方再做点什么的想法。


    但等松开对方,手顺后背滑落替对方一边顺着气,他看向沈闻,突然发现对方呼吸似乎热到有些不正常了。


    即使发了低烧,温度也不该这样热才是。


    “你易感期到了?”


    顾承厌皱起眉。


    沈闻意识似乎已经开始涣散了,被顾承厌的信息素覆盖过的地方就像火烧一般燥,连带一直掩得很好的玫瑰酒的气息都被断断续续一起勾出。


    很难受,脑子也有点不清醒了,但沈闻还是强撑着身体,摇了摇头。


    Alpha的易感期一般四到六个月一次,每次经历至少都是七天。


    而顾承厌也记得很清楚,沈闻的易感期三个月前才来过一次。沈闻的易感期一向十分规律,每次都是五个月一次,几年来从来没变过,现在不可能一下突然提前这么多。


    “你来时有没有碰什么异常?”


    如果不是易感期提前。


    回想俩人刚进门的场景,顾承厌几乎立马反应过来,那很有可能是市面上常见那种能让Alpha出现伪易感期的药物。


    然而从SAN内部到这里,期间沈闻接触到的人完全屈指可数,什么人会有机会在这时下手?


    “放手,你别碰我!”


    沙发间,沈闻意识到自己身上的异常,终于后知后觉感到一抹心慌。


    他不想,至少不想在这样的状态下,再次跟顾承厌发生什么,那样会显得他更加难堪,所以才会选择在刚才进门前坐外面吹半天冷风,然而很遗憾,他最后还是失败。


    顾承厌的信息素太过于强大了,即使不是Omega,即使对方也并没有放出太多,但沈闻还是受到了影响。


    以至于现在,他只能紧紧咬着嘴唇,拼命摆脱顾承厌的束缚,寄希望于自己那不知还剩多少的理智能让自己多保持一会儿清醒。


    “我不动你。别紧张,我让人现在送药上来。”


    感受到对方的挣扎,顾承厌很快松开手,站起身后退半步退至一旁。


    理论上,这种情况下直接做是最快帮助沈闻得到疏解的方法,感性上顾承厌其实也很想这样做。


    然而当刺眼的灯光落下,蜷缩在沙发角落一声不吭的身影与半个月前工厂带血的墙角突然重叠,顾承厌看着眼前漂亮到让人会控制不住升起一种本能破坏欲的人,一下又不敢动了。


    总觉得,这样的“疏解”只会让对方更加痛苦。


    “离我远点……”


    沙发上的人再次重重喘了口气。


    沈闻靠在角落,只觉得浑身上下都热得快疯了。此刻也听不清顾承厌在说些什么,只能凭多年来的本能还支撑着身体没有倒下,直到面前的人离开又靠近,那股淡淡的信息素气息重新笼罩身前。


    “不是让你滚开!”


    “沈闻,别害怕,我不动你,我保证。”顾承厌将什么东西递到了沈闻手边,冷冰冰的,像是某种药剂。


    爆炸式的压迫性玫瑰酒味压得靠近的人也有些头疼,但顾承厌还是放轻了声音,就像几个月前在三十二层、害怕刺激到对方那般尽力安抚道:


    “这是抑制剂,你自己打,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顾承厌的信息素不是烟草只是类似烟草的那种刺激性气味


    第23章 赎回来


    十分钟之后, 抑制剂的药效逐渐见出效果。


    药里还含有镇静的效果,满房间辛甜酒香在压制下终于淡去不少,沈闻的状态也明显有了好转, 合着眼皮, 靠在沙发的一角, 也不知是睡了还是没睡。


    但经过这样一遭,精力肯定已经所剩无几。


    顾承厌靠近时, 沈闻表面上看已然无知无觉,双眼轻闭着, 额间还带着细细的汗,不过脸上神情倒还算得上放松,似乎完全没感觉到对方的靠近。


    已经松开的手心还放着没来得及丢弃的注射器, 顾承厌半蹲到对方身前, 第一件事便是替人小心翼翼拿开了手心那只空药剂。紧接着,他一只手撑起睡梦中人的后背,另一只手托住膝弯,以一个保证不会把对方弄难受的姿势, 将人抱上了对面那张大床。


    沈闻没醒,只是轻侧了侧身, 似乎想在睡梦中找到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不过他并没能成功, 因为顾承厌很快又扶着他的肩将人扶正了过来,头顶大灯已经被关上, 整个房间只剩下床头一盏小夜灯还在亮着微光, 暖黄色的, 底下是一只家庭版常见药箱。


    顾承厌将人扶正过来后,很快便替人换下那身已经被汗浸湿的底衣。


    新的睡衣被轻手穿好,期间他还刻意检查了一眼沈闻左肩的状况, 伤口已经彻底愈合,只剩白皙的皮肤上一道残留的印记,以沈闻的体质,这道疤应该用不了多久也会彻底消失。


    似是松了口气,顾承厌随手合上药膏盒,放回床头。


    暖光静静洒在熟睡之人安静的面庞,相比清醒时那副总是冷硬的姿态,睡着后的沈闻明显乖顺很多。顾承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床边坐着看了多久,也不知道到底想了些什么,总之等他回过神来,床头充电使用的LED小灯都已经快没了电,光线明显比之前暗下不少。


    “咔、哒——”


    床边之人伸手,下一秒,房间内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


    _


    按照计划,顾承厌这次到一区谈合作,至少也得在这边逗留半个月左右时间。


    而在此期间,作为双方能自然而然坐下来谈合作的“条件”之一,沈闻也不可避免陪着留在一区,继续留在商业中心某幢娱乐场所的第九层。


    “醒了?干爹。”


    第二次从酒店豪华间的床上醒来,沈闻一睁眼,入目便是坐在窗边低头看着电脑的顾承厌。


    由于对方脸上戴着副黑框眼镜,无度数的镜片在阳光映射下遮挡住了底下神情,沈闻没看清顾承厌的眼睛,只能通过对方细微上扬的嘴角,看出对方心情应该不错。


    顾承厌:“比昨天早了三个小时,要不要再睡会儿?”


    沈闻没回应,只是低头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他记得顾承厌跟SAN在今早九点还有个会要开,不知道这人怎么还能一副优哉游哉的姿态坐这儿守着自己的。


    不过那都是顾承厌个人的事,沈闻也懒得多管。自顾自下床走向浴室,等洗漱完出来,顾承厌仍坐在刚才那个位置,只不过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已经被撤下,取而代之是两份算得上丰盛的早餐。


    “昨天休息一整天,今天身体好点没?”


    坐在沈闻对面,顾承厌拿着手中的瓷勺仔细拌凉了碗里的瘦肉粥,才将粥碗推到沈闻面前。


    沈闻依旧不理人,俩人间相处的状态仿佛又回到之前在越庭别墅的时候,一个负责细心照料一边自问自答,另一个则始终保持沉默,不反抗却也少有回应。


    但俩人彼此心里都清楚,有什么东西已经变得不一样。


    短期内,至少在这样一个时间节点,沈闻已经无处可去了。


    看着送到面前的瘦肉粥,沈闻面上没什么表情,舀起一勺递到嘴边,小口吃下一口。


    顾承厌也端着另一碗粥仰头喝了两口,拿起筷子,给沈闻夹去一只香煎包。沈闻垂着眸没吃两口,便听到对面传来两声电话铃。


    “什么事?”顾承厌也没有要避着人的意思,顺手接起电话走到窗台边。


    电话没开免提,但S级Alpha的听觉足够灵敏,因此就算沈闻没怎么刻意听,也还是将俩人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关于今天上午这场合作会议的。


    “你该走了。”等挂断电话,沈闻提醒。


    今天一区没下雪,外面难得出点太阳,隔着层玻璃暖烘烘镀进房间。而顾承厌打完电话也的确开始穿外套,等他整理好衣领,将黑皮手套戴上手,接着又给沈闻拿来件灰色大衣外套,以及一条与之相搭的长款针织围巾。


    “做什么?”沈闻问。


    “换衣服,跟我一起出门。”


    “你开会,我凑什么热闹?”


    听了对方回答,沈闻轻轻一蹙眉,转身就想走。


    然而没等他走出去两步,不出意外,手腕又被对方一把攥住:“干爹作为黑鸟挂了名的管理,这么重要的会议,难道不应该出席吗?”


    “而且按照我跟SAN的约定,他们将我方一名高管归还黑鸟,我才答应了让利34%作为赎金。这么大一笔钱,结果到头来高管本人还没出现在会议场上,岂不是让人觉得我们黑鸟很好欺负?”


    赎金?


    沈闻怎么也没想到,顾承厌跟SAN做出的竟然是这样一笔交易。


    其实他完全可以选择用另外更方便的方式将自己“要”回来的,甚至以联盟现在急于收编黑鸟这个心腹大患的态度看,很有可能顾承厌哪怕是直接免费要,SAN也不会不给人。


    但他却选择了以这种方式,拿了将近两个亿的项目,把一个“黑鸟高管”赎了回来?


    光想到这儿,沈闻仿佛就已经回到过去,跟在顾衷身边,面对一大群黑鸟元老舌战群儒的时候。


    “……”


    沈闻不说话了。


    “走吧。”注意到沈闻脸上的细微变化,顾承厌轻笑一声:


    “你不也一直希望看到,三区被黑鸟正式接手后,能彻底结束现在这种混乱的状态吗?”


    最后沈闻还是跟着一起去了会议现场。


    顾承厌说的没错,即使沈闻现在半点也不想再参与黑鸟跟联盟间的那些谈判,但涉及联盟三区的现生状况,这些在新闻上根本不可能知晓全面的东西,他还是做不到半点都不去了解。


    还是那个没什么太大变化的会议室,挂在走廊墙边的画倒是换了两幅,沈闻走在顾承厌身后两步的位置,刚进门,便取下脖子上的灰色围巾。


    下一秒,数十道目光齐齐朝向门口看来。


    “那、那个是……沈闻?”


    “沈闻?任职上尉……不是,少校的那个沈闻?他不是已经s……怎么跟着黑鸟的人一起来了?”


    “没看错吧?这什么情况?那真是沈闻?还是说真看错了,两个人只是长得比较像而已?”


    窃窃私语的议论犹如油泼辣子般,不受控制地一下便在会议室中炸开。


    倒不是说沈闻这个人在一区做了多大的事迹,又造成多大影响,才引得周围人几乎在看见他第一眼便已经认出他的身份。


    沈闻在刚毕业就已经离开一区,真要做出什么大事也该是在三区。但他那张脸,那张足以让人见过一眼便留下足够深刻印象的脸,早在五年前的一区,在他还没正式毕业便荣升上尉的时候,就已经给在场很多一区政商界的人留下不小的印象。


    再加上前段时间公布的三区卧底受害名单,沈闻这个名字再次展现在众人面前。


    因此,沈闻几乎是一出现,便足以引起一阵惊动与注目。


    而相比之下,处于注目中心的据说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光荣牺牲的沈闻本人,对周围的低语倒是表现出半点不想关心的模样。


    从进门到落座,沈闻跟在顾承厌身边,找了个比较靠后的位置便径直坐下,期间目光半点没落向过四周。


    不过某人好像并不满意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坐在后排,顾承厌走至己方最靠前的一个位置,没着急坐,反而先回过头,眼神示意沈闻坐到自己旁边的位置。


    黑鸟这次并没有来太多人,附近很多座位都空了出来。而顾承厌拉开的位置,正好是作为黑鸟二把手的位置。


    正对过去另一个与之平行的位置,金文书正翘着二郎腿,低头看着手机。


    一众注目下,沈闻面不改色从原本的位置上起身,缓缓走至顾承厌替他拉开的座位上。


    这是一场直接跟联盟政界交涉的会议,军方没派多少人来,不用在这种场合下跟傅谨松面对面,沈闻抬眼略微扫了眼对面,自己都没察觉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松下一口气。


    “既然顾先生那边的人都到齐了,那我们现在开始吧。”


    音响处先是传出一阵麦克风惯有的嗡鸣,紧接着,陈烬的声音从头顶斜上方清晰落下。


    周围的窃窃私语一瞬间安静下来,没人再多往顾承厌旁边看。沈闻双手交叉半撑在木桌上,以一个标准的外交谈判姿势坐在顾承厌身边,眼眸半垂,也不开口,就这么静默听着,像一尊白玉雕刻的雕像。


    第24章 走神


    一段会议结束, 双方进入短暂休息。


    亮堂的穹顶下,顾承厌拿起一旁的矿泉水饮下一口,旁边, 沈闻撑着桌面从座位上起身, 低头, 看身边人一眼:


    “我出去透口气。”


    彼时已经有不少人从座位上起身,陆续从各个侧门进出。窸窣的交谈声从四面八方低低响起, 顾承厌闻言盖上瓶盖,沈闻本以为他会拒绝, 再不济也会亲自跟着一起,没想到对方直接朝旁边招招手:


    “让他俩陪你一起,注意安全。”


    两个人, 一个是藏青, 另一个没见过,看样子是新来的。


    得到允许沈闻也没再犹豫,任由另俩人跟着一起从最近的侧门离开,沿着走廊, 不远处就是间带阳台的休息室。


    见到沈闻离开,一区这边好几个人也跟着离开会议厅, 其中还不乏沈闻曾经的老熟人, 跟在三人身后不远出了会议厅,仿佛下一秒就要抓着机会上前打听攀谈。


    只可惜跟在沈闻身后的两个人也不是好糊弄的。


    某个议员张了张嘴, 刚出口一个称呼, 便被俩人一起拦下。


    “周副官, 有事吗?”沈闻站定回头,一双桃花眼淡淡往来人身上一瞥。


    “没、没什么……”对方磕巴一下,心虚般移开视线。


    面前两个保镖他可能不了解, 但沈闻这个人本身,当年在傅谨松手下强势的模样都是有目共睹,因此一群人被这样陡然一扫,瞬间又没一个人敢说话。


    漂亮得无比像个Omega,每次跟陌生Alpha一起出现都能引起阵恶趣味揣测,但当着沈闻的面,从来没一个知情者敢把他当成Omega看。


    “没事我就先走了。”


    见对方不说话,沈闻闻言朝对方一颔首,转身继续往休息室方向去。


    几个人被拦在说宽也宽说不宽也不宽的走廊,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只能眼睁睁在对方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遗憾离开。


    尽头休息室是半开放式的。


    入口一道半掩着的门,顶上挂着印有黑鸟标志的图标,沈闻推门进入,室内只有一个人,坐在沙发边,一只手支撑下巴盯着阳台空气发呆。


    “白越?”


    显然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这个人,沈闻脚下一顿,站在距离沙发十步开外的地方抬眸看向对方。


    上次俩人见面还是在三区的私人医院,那时在走廊间擦肩而过,对方还躺在病床上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一个多月过去,没想到再见到对方,对方已经从一个被重点审查的对象摇身一变坐在了一区专供黑鸟的休息室。


    “沈四爷。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金越独自坐在沙发角落,像是没想到休息室里还会突然有第二个人来,见到沈闻,先是很明显顿了一下,接着才在说话时扯起一抹笑,笑容也并不自然,整个人看上去十分僵硬。


    虽然不清楚对方这一个多月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沈闻看着他,莫名地,竟然从对方身上看出一丝似曾相识的影子。


    “当年最后那场比赛很精彩,至今没忘。”


    看了眼金越面前已然凉透的茶杯,沈闻往旁两步,很识趣地没选择在现在继续叨扰对方,而是自顾自到一边茶水柜,打开咖啡机,给俩人分别接上一杯咖啡。


    浓郁的咖啡的香气在休息室里飘散开,等沈闻回到沙发边,隔着大半个茶几与金越相对而坐,玻璃杯轻磕在台面“叮当”一声,对面的人抬头,整个人看样子已经恢复自然。


    “谢谢。”金越接过咖啡,道谢道。


    沈闻正将咖啡递到嘴边轻抿一口,闻言点点头,算是回应了对方的道谢。


    门口负责看守的两人就守在门边,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沈闻也沉默着,喝着咖啡,看样子没有任何要跟对方主动交谈的意思。咖啡机最后发出“滴——”一声轻响,整个休息室陷入寂静。


    只是这样以后,金越居然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沈闻,你知道金文书他……这两年都在做什么吗?”


    “金文书?”沈闻眼底划过一丝惊讶。


    俩人之间气质相差太大了,金文书那种斯文败类的老狐狸,跟眼前这个身材健硕、大冷天只穿一件皮衣外套的打手差别实在太大,以至于沈闻在一开始竟然没看出来,经过对方一提,才陡然发觉对方跟金文书眉眼间的六七分相似。


    “你是金越?”顺势放下咖啡杯,沈闻轻轻一蹙眉。


    而对方也没有要隐瞒的意思,很坦然,便顺着沈闻的话点头:“是,是我。”


    金越,据说是金文书同父异母的大哥。


    至于为什么是据说,当年金家举家去到一区投奔联盟的时候,沈闻还在军校读最后一年书,对那件新闻也只是一知半解。


    等后来去到三区,金家早已经从黑鸟除了名,连金文书这个人他都是在后来顾承厌上位以后才正式认识的。


    “所以你……”金越想继续问。


    但沈闻对金文书这两年都在做什么实在不清楚,他跟那人分管各自的板块,平时工作根本没什么交集,只知道对方一般都在医院工作。


    不过就算知道,这会儿大概也没时间说了。


    一阵细微的脚步停在门口,金越十分敏锐停住了话题,紧接着,休息室的门被推开,金文书就在门边,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金越身后:


    “哥,你该回去了。”


    坐在沙发那边的人很快就站起身,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在金文书身前,几乎能将金文书整个遮挡完。


    沈闻也抬起眸,稍微往俩人那边落去一眼,很轻易就能捕捉到金越脸上的烦躁,相比之下,金文书倒还是一如既往笑吟吟,挂着他那副微笑皮囊。


    之后金越很快便被带离休息室。


    金文书却还站在原地,目送金越消失在门口,才又回头看向沈闻。


    “沈四爷不回去继续听会了?”不太明显,但这个声音的确比刚才沉几个度。


    沈闻又端起桌面的咖啡,摇头:“听得差不多,剩下没什么了。”


    “那今晚的晚宴,沈先生应该会去吧?”金文书又问。


    实际沈闻并没有参与这种乱七八糟事情的打算,他能来听这个会已经算得上多管闲事,这种鱼龙混杂的宴会更不可能参加。


    然而刚抿下一口咖啡,醇而苦的味道还没来得及从舌尖散去,金文书又开口了。


    这次不是疑问,而是一句陈述:“我听说,郑执行官那个Omega妻子也会出席,仔细算算,他好像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在公众场合露过面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知道什么?”金文书眉梢一挑:“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嘛。”


    _


    “怎么了?是有哪里不舒服?”


    夜里七点,黑色宾利后排,顾承厌伸手,手背轻碰了碰旁边人的额头。


    沈闻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一跳,猝然回过神,离顾承厌最近的右手已经一把反扣住对方手腕。


    “……你做什么?”


    看清对方的脸,沈闻很快又松了力。


    顾承厌收回手,但仍没有要重新坐直身的意思,在不算宽敞的后排空间,身体保持微微侧过的姿势,黑眸若有所思沿着沈闻侧脸滑过:


    “这是你今晚第三次严重走神,在想什么,干爹?”


    “没什么。”沈闻别过脸,避开对方视线。


    车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透,街上亮起路灯,很是亮堂。


    即便如此,窗上依旧隐约可见车辆内部的倒影,沈闻两只手抱在身前,看着车窗间那张模糊的脸,嘴角放松下垂,没有笑,面部表情便自然而然显得严肃。


    简直就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这让沈闻又隐约回想起,十多年以前那个冬天,从晨阳孤儿院出来,他似乎也曾坐在这样一辆车里,注视着窗外形形色色。


    只是可惜,那所孤儿院在沈闻离开不久,就已经在半夜三更一场据说“意外”的大火中全部化作灰烬。


    只剩提前离开的沈闻及裴林活了下来。


    “好吧,如果哪里不舒服,要早点告诉我。”


    见沈闻依旧什么不肯说,顾承厌也只能妥协,接着让司机将空调温度又稍调高了些。


    这场晚宴是在商业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举办,由联盟现任的首长风钜叶亲自搭桥,促进两区及一区本区间联谊的宴会。


    除开顾承厌,一区几乎每个有头有脸的世家掌权人也都亲自来了会场,不少末节的家族亦想尽了办法要挤进来转两圈,因此早在几天前,这周围地方就已经拉起警戒线,连顾承厌几人进来时,车内车外都被检查两边才予以放行。


    下到正门,一行人又停在正厅,经过安检确认未携带枪支器械才终于进入会场。


    第二次跟在顾承厌身边参加宴会,上次沈闻好歹还浅喝两杯,而这次,顾承厌直接连酒杯都不让人端了,站在会场外围,进去前还特意看了眼休息室所在方向:


    “如果不想进去,可以到那边等我。”


    “顾老板不怕我又跑了?”沈闻似乎嗤笑了一下,很轻,不仔细听听不出来。


    “你不会。”顾承厌回答的很利落:“只是怕干爹现在进去会觉得不自在。”


    一区很大,更何况,沈闻就算跑了,又能去哪儿呢?


    沈闻这下是真冷笑出了声,唇角亦上扬起一个弧度,语气冷淡,双手环抱身前询问对方:


    “顾老板早上带我出来,不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看到么?怎么,现在又突然想起来我是个人了?”


    “干爹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随口将这个话题轻轻揭过,顾承厌眼底没任何情绪,也不准备多做解释,看向对面吧台,让身后一位手下去给沈闻拿饮品:


    “要橙汁,不加冰。”


    “如果干爹要一起,就跟紧我,否则干爹也不会想在这种场合跟我手挽手,是吧?”——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一则:


    两年后的某个事后清晨,沈闻从床上醒来,全身上下都酸痛的厉害。


    而那个罪魁祸首还侧躺在床边,一只手支撑着头,视线静静在沈闻眉眼间描摹,见沈闻醒来,还恬不知耻往人脸上一亲。


    “怎么醒这么晚?中午饭都要凉了。”


    “滚……”真是不要脸,居然还好意思说!


    沈闻愤愤转过脸。


    “别生气,干爹,我的错。”见沈闻生气,旁边的人立马服软,低着声音问道:“还要信息素吗?”


    “不要,滚。”


    然而此时沈闻的声音实在没什么威慑力,顾承厌听了,也只是轻笑一声,下一秒就已经将对方牢牢抱进怀里。来自Alpha的信息素一点点安抚上满是咬痕的腺体,沈闻只觉身体一软,身上酸痛似乎都一下减轻不少。


    “好了,别乱动,让我抱一会儿,不然晚点你腺体又该难受了。”


    “你不是说午饭都凉了吗?”


    “凉了就凉了,热一下就是。”


    第25章 忍无可忍


    跟以往参加过的每一场应酬一样, 哪怕是在号称联盟第一酒店的长虹,该嘈杂的环境还是一样嘈杂,该难吃的东西也还是一样难吃。


    经过早上那场会议, 沈闻这会儿这次在公共场合露脸, 周围一区一群人已然能够做到见怪不怪。不少人上前跟顾承厌攀谈了解三区的事, 见到沈闻,动作自然, 称呼也从原来的“沈少校”顺理成章改成了“沈先生”。


    不过这其中没有包含裴林。


    也不知道这种场合裴林为什么会参与进来,但等沈闻注意到对方, 对方显然已经看了这边很久,端着酒杯,上前的动作停顿刹那, 才又像上了发条欲言又止到沈闻面前。


    “哥, 能不能……”


    裴林刚开口,话还没正式开始说,一旁顾承厌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一段应酬,漆黑的眼眸带着压迫性意味落向这边:


    “裴先生有事吗?”


    裴林脸色一瞬间苍白下来。


    算起来, 这应该是他第一次见顾承厌本人。以前只在新闻或是其他SAN成员口中听说这位黑鸟掌权人的事迹,裴林也一直知道对方是个怎样的“疯子”, 但陡然一见面, 特别是当这样见到顾承厌与沈闻站在一起,突然, 裴林只觉心脏仿佛被一根小刺重重一戳。


    “哥, 我们能借一步说话吗?”


    “有什么事不能在这里说?”顾承厌刻意往前迈出一步, 彻底挡在沈闻身前,脸上不辩喜怒。


    裴林脸上神色更难看了,他努力压了压眼底的神色, 只是并没有太成功,出口的话也依旧有些沙哑:


    “……抱歉,不过岳霖大哥在那边等着,我也不清楚对方找、沈先生有什么事。”


    “沈先生”三个字出口有些勉强。


    不过沈闻倒像是没太注意对方脸上的异常,说实话,之前那场背叛在发生当下的的确确让他感到难以置信,可转念一想,又似乎也能理解。


    不过理解归理解,隔阂一旦产生,就永远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站在顾承厌斜后方的人只当对方是来正常客套,直到听说陈霖这个名字,才终于开口向对方确认:


    “岳执行官?”


    “是,他让我来给你递个话。”裴林缓慢点头。


    “沈先生要过去?”旁边顾承厌也开了口,语气幽幽,怎么听都不大像询问。


    但沈闻只当没听懂对方话里夹杂的威胁,抬眸,平静回应对方:“就在隔壁,顾老板抬头就能看见。”


    “进来前我说过什么?”顾承厌语气似乎更低沉了些。


    不过这人向来擅长隐藏情绪,短短一句,在外人听来倒是没什么变化,但经过之前几个月的“亲密接触”,特别是在几次把人惹恼后的经历,沈闻已然能够很敏锐觉察出对方话里的不悦。


    “那先欠着,等我回来顾老板想怎样都行。”


    明知对方会生气,但依旧无所谓般固执己见。


    正好旁边又有世家大族的人找上来,要跟黑鸟谈合作,顾承厌分身乏术,等一转头,沈闻已经跟着裴林过到隔壁。


    “你去看好他。”顾承厌给旁边手下递了个眼神。


    彼时沈闻仍在他视线范围内,手上端着一杯代酒的饮品似乎正跟另俩人谈论什么。但顾承厌就是没由来感到一丝心慌,大概上次在宴会厅听说沈闻被人注射药剂带走的经历还残留在心底,所以这次明知道对方不会再跑,他还是不放心让人脱离自己视线范围。


    但他被牵制着,又不可能现在立刻把沈闻带回去,只能叮嘱手下:


    “看紧一点,一旦有异常立马跟我报告。”


    另一边,沈闻跟着裴林过到对面,在一盏水晶吊灯底下站定,第一眼却并不是落在叫他来的岳霖,反倒是直接看向岳霖旁边一个Omega。


    那个年纪还不到四十,眼尾就已经生出不少细纹、面显老态的A级Omega,郑执行官明面上的妻子,同时也是当年晨阳孤儿院的直接资助人之一


    ——风屿海。


    周围没有其他人,风屿海正跟岳霖聊天,而对方显然也在这时感受到沈闻的视线,侧过头,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这不是……沈少校吗?好久不见,我都认不出你了。”


    除了意外,还有一抹意味不明的神色自他眼底转瞬即逝。不过风屿海掩藏得很好,只一瞬间,他垂下眸,再抬眼,眼底便只剩惊喜:


    “当年你跟着傅司令走后就再也没见过面,还以为以后一直都没机会了呢。”


    即使面带微笑,脸上化了妆,但依旧遮挡不住底下形容的憔悴。


    不止是因为年龄,风屿海作为郑执行官的Omega伴侣,两人在结婚之初就已经闹出过严重不合,郑钧平时玩得有多花也是整个联盟一区所有高层有目共睹的,风屿海常年得不到Alpha伴侣的陪护,不到四十就已经面显衰老,实在正常不过。


    “风老师。”


    沈闻朝对方微微点头,仍沿用儿时的称呼,没称呼对方郑夫人。


    一旁岳霖也将视线投向了这边,见到沈闻,面上露出一抹可以称得上温和的笑:“小闻,你最近过的还……”


    目光往沈闻身后看了一眼,也不知看到什么,岳霖的声音突然停顿刹那,紧接着又若无其事换了个话题:“我听陈烬说你回来时受了伤,现在还好吧?”


    “多谢岳执行挂念,已经没事了。”沈闻回复。


    “你还是……继续叫我大哥就好。”


    岳霖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什么。


    毕竟现在周围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沈闻目前的处境已经够尴尬了,他作为一区的执行官,也不想明天一早联盟的花边新闻又多一条:


    “下次需要帮忙也可以跟我说。屿海说他有东西要给你,那我就不多打扰你们两个叙旧了。”


    岳霖说完便匆匆离开,连杯酒都没来得及跟沈闻喝,逃也似的就去了另一边。只是相比对方的窘迫,沈闻这个被岳霖追求过并差一点强迫过的前追求对象倒是半点没有觉得哪里尴尬的样子,他看着岳霖离开,视线一转,便自然而然落到风屿海身上。


    “风老师,走吧。”


    风屿海视线往另一边落了落:“但我觉得,或许有人不想看到我们离开这里呢。”


    “没关系,如果只是去拿东西,很快就会回来。晚点我跟他说明,不会找您麻烦。”


    酒店七楼往上便是供给留在这儿过夜的客人的房间,七楼往上一直到二十八楼,都是。


    而风屿海订的房间楼层并不高,就在第七楼,俩人甚至走楼梯都能走到,但或许考虑到楼梯间太过狭窄昏暗,风屿海还是带着沈闻走了电梯,往上一层,到达第七楼。


    电梯门打开,直走或左拐都是笔直的走廊,左边一条走廊甚至面对外面一幢商场,一扇扇落地窗整整齐齐沿过道排列开,一抬头,就能看到对面的璀璨夜景。


    设计得还挺精妙。


    沈闻在心里默默评价一句,迈开步子,跟随风屿海走上左手边的走廊。


    “这么多年过去,沈先生怎么突然想起来要拿孤儿院的合照了?”


    走在前面三步左右的地方,风屿海肩上披着针织的披肩围巾,头顶还算亮堂的暖黄色光打在他头顶,从沈闻的角度看去,能清楚看到对方头顶几根白发。


    他一边问,沈闻紧随其后便给出回答,内容一如既往精简明了:


    “之前一直没时间,正好今天有空。”


    “这样啊。”风屿海的脚步很慢,连带后面的沈闻也不得不放慢了步子迁就对方:


    “但我的电脑里文件有点多,还真不一定能找到。”


    沈闻平静回复:“至少找过,没找到也不算遗憾。”


    “呵,”走前面的人闻言突然笑了。


    他笑得很突然,脚下步子也跟着突然一起停了,转过头,一米七几的身高让风屿海在对视沈闻时都必须微微仰头:


    “你还真是跟那个老院长一样固执!”


    而与此同时,沈闻余光瞥见对面楼顶一闪而过的反射光,心底很轻一沉,脸上神色却平静得没任何改变,只当什么都没看到,默然收回目光。


    他在赌,如果自己真如料想那般,对对方而言还存在不小的利用价值,那这颗子弹最后就不可能打在自己身上。


    只是沈闻没想到的是,顾承厌会在自己离开短短不到几分钟时间,就已经大步流星跟了上来。


    “你不过就是想要当年那场大火的真相吗?查了这么久。怎么?傅谨松终于憋不住屁把消息拿出来卖了?”


    风屿海笑完,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完全与在楼下那个柔和温婉的Omega判若两人。他一边说,语调还在越来越激烈,看样子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走廊上来了第三个人,说着说着,还突然若有所思又笑了两声:


    “哦!难怪你今天跟着那个人一起过来,感情傅谨松拿我的消息跟你做了这样的交换啊?沈闻,要我说你还真是跟我一样可——”


    “砰——!”


    就在这时,一声装了消音器的枪响,陡然打断这场愈发癫狂的独角戏。


    站在离窗玻璃仅仅几步的位置,沈闻的呼吸亦猛然一滞,不是因为枪响,也不是因为身后近在咫尺的顾承厌。那声枪响的来源,跟他之前注意到藏有狙击枪的方向完全不一样——


    那是另一批人!


    而在这之前,他竟然完全没感受到另一个枪口的存在!


    子弹在一瞬间就已然冲破落地窗玻璃撞入走廊,时间都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拉得极长,巨响、陡然炸开的玻璃、眼前突然一暗的光线……


    顾承厌几乎是在枪响刹那身体就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扑向沈闻,即使那声枪响本来就不是冲沈闻而是冲他黑鸟的掌权者来的。但俩人当时已经隔得很近,所以从顾承厌的角度看,那颗子弹就是直冲沈闻去的。


    眼前一片旋转混乱,子弹擦着顾承厌的衣角飞过,下一秒,沈闻已经被人牢牢护在怀中,后背着地“砰”一声摔到地面。


    楼梯口,以藏青为首的一群保镖匆匆赶到。


    彼时走廊处早已不见风屿海的身影,他跑了,在顾承厌手下上楼来的前一刻。而顾承厌也几乎是立马就从枪响中反应过来,拽着沈闻,一言不发便往楼梯口走。


    “沈闻,你还真是很懂得怎样彻底激怒我啊。”


    一忍再忍,从第二次逃跑开始就一直忍而不发的怒意终于在又一次受到欺骗后忍无可忍,顾承厌此刻的面色简直沉得能滴出水,手上一用力,沈闻整个人便径直被摔上车后排:


    “我给你半个小时时间,半小时后想不出理由敷衍我,我们今晚就把那天晚上没做完的事做完!”


    第26章 借口


    从这里开车回俩人暂住的地方, 实际上根本用不着半小时时间。


    在这期间,顾承厌始终保持沉默着坐在副驾驶位置,沈闻也不说话, 揉着被扯到生疼的手腕, 半垂眼眸看向窗外。


    十多分钟过去, 顾承厌那边的人很快发来结果。对面开枪的是个一区地下杀手组织,给钱就能办事, 至于幕后雇主,如果在三区还好办, 可惜现在几人身处一区,很多事都不好查。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就是对方的目标肯定不是沈闻,如果是, 那么早在沈闻暴露在落地窗前那一刹那, 对方肯定就已经动手了。


    根本没必要等到顾承厌来。


    “知道了。”


    听完对面汇报,顾承厌随手挂掉电话,透过后视镜再次看向后排沈闻。


    宾利后排,沈闻正用一只手撑着头靠在车门边, 感受到前方视线,抬起眼, 正好与顾承厌那双黑眸相撞。


    “干爹, 想好借口了吗?”


    沈闻听到对方开口问道,声音低沉到极点, 看来真是生气极了。正好车辆在这时也停稳在酒吧后门, 司机将车熄火后便径直下了车, 周围很快变得一片死寂,沈闻依旧看着窗外,正想开口说点什么, 而顾承厌已经下车绕到另一边后排车门前拉开车门。


    “下车。”


    短短两个字,却带着无法抗拒的威压。


    周围的手下也已经散个干净,这会儿是真正意义上又只剩两个人了。车辆斜后方立着一盏路灯,微光却并不足以照亮俩人这边,面前之人大半张脸都沉在黑暗间,沈闻慢吞吞从车内起身,视线往下轻轻一扫,心底瞬间一沉。


    他对顾承厌这个状态实在太熟悉,对方就像一匹躲在阴暗处的狼,平时总装作一副温柔样,一旦卸下伪装,便再也掩藏不住底下真实的黑暗。


    果不其然,下一秒,大门自外推开,沈闻几乎是被对方扯着身体用力拖拽进门的。门边一面装了软面的墙,沈闻就这样被顾承厌一把按在墙面,后背重重一撞,后脑勺倒是被对方伸手用手背护住了。


    “转过去,撑好墙,别动。”


    一边说,顾承厌已经不知从哪儿拿出一盒软膏,眼底大半神情藏在阴影,当着沈闻的面往手上挤出一大块软膏。


    而沈闻脸上的神情也终于在此刻出现一丝皲裂,下意识攥紧了垂在身边的手,他不是没想过挣扎,然而比起挣扎后再被灌上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然后强上,沈闻抿了抿唇,最后也只能故作镇定:


    “你不是说要解释吗?”


    “干爹,你怎么就不明白啊?”


    顾承厌手上动作不停,接近一米九的身高,压在沈闻面前,几乎可以算得上轻而易举便将对方翻了个面。炽热的身体缓缓贴近面前人的后背,顾承厌微微低头,语气温柔低沉甚至还杂着一丝无奈:


    “我想要的是你,平安的,留在我身边。然而干爹总是这样软硬不吃,我现在已经足够强大了,我可以保护你不受任何伤害,可你却总是想着逃,还一次又一次弄伤自己,为什么?”


    “我用硬的方法留你,你不愿,好,我不怪你。可是现在,你自己也看到了,一区那些人怎么对你的,为什么还是不肯接受我?”


    “如果我刚才没有早点到,你还要跟着那个人去哪儿?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明明你想做什么事,我都可以帮你啊……”


    沈闻想反驳,然而身下突如其来的疼痛却令他刹那间完全开不了口了。


    细汗混杂眼泪下一秒便滑落到脸颊,没提前吃药,这次的痛感明显比前几次都要来势汹汹,生理性泪水几乎是在刚开始就已经控制不住从眼底涌出,沈闻咬着唇,从喉咙发出一声呜咽。


    “你不应该拿自己冒险的,干爹,这是第二次了。”


    顾承厌更低了点头,触碰到沈闻的腺体,面前之人瞬间触电般抖了抖,然而顾承厌仍不为所动,也没下嘴咬,就用犬齿轻轻摩挲着。


    “记住今天的感觉,再有下次,我会让你更疼。既然软的干爹还是不吃,那就只有换回硬的,长长记性。”


    ……


    由于没提前准备,所以顾承厌只按着人,一次,便暂时放过对方,横抱着沈闻疲软的身体往楼上走。


    可即便只有一次,面对已经将怒火憋了整整一个月、从沈闻第二次逃跑起就已经累积叠加现在又陡然找到突破口的顾承厌,沈闻显然还是有些承受不住。


    才一半时就已经控制不住发软滑落,到后来整个人已然陷入一种短暂的失神,一直到顾承厌将人带回床铺间,沈闻动了动指尖,才终于从那种失神的状态回过神。


    “喝点水,然后等会帮你涂点药,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顾承厌坐在床边,将水杯递到对方苍白的唇边,沈闻不动,他便自己含下一口,嘴对嘴把水尽数渡给了对方。


    怪异的苦涩味在舌根蔓延开,这不是普通的白水,顾承厌不知往里面加了什么东西,总之味道不太好,沈闻第一口差点没直接吐出来。


    “……我自己喝。”


    眼看对方又要如法炮制给自己灌第二口,沈闻立马开口,靠坐在床头声音沙哑道。


    明明一直没怎么出声,可嗓子还是莫名其妙有些哑了,沈闻心底划过一丝不爽。顾承厌大概也听出对方声音的不适,等沈闻喝完药,又给人端来一小杯蜂蜜水:


    “甜的,喝一口润润嗓。”


    沈闻接过喝下。


    等看对方已经缓得差不多,顾承厌便将头顶大灯又调暗了点,坐上床,一把将靠在床头的沈闻拉到怀中。


    “嘶……”沈闻被弄得身上一疼,很轻吸了口气,然而下一秒,那双温热的手已经精准找到他后腰发酸的地方,缓慢而有力地按摩起来。


    顾承厌的手骨节很分明,常年拿各种武器使用也让他的掌心布满各种糙茧,沈闻被这样一双手揉在腰间,眉心一紧,身体却在僵硬间不自觉完全放松。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去做什么了?”


    顾承厌手上动作未停,低沉的嗓音却突然咬到沈闻耳边,不像询问,倒更像直接的审问。


    后腰还被一双手紧紧按着,沈闻趴在对方宽阔温热的胸膛间,挣扎不开,也很清楚自己没办法继续挣扎,只能轻吸口气,一边思考,不情不愿缓缓开口:


    “孤儿院,以前我在那里长大,后来离开不久那里就被一把大火全部烧干净了,一个人也没剩。”


    “但我现在怀疑那场大火根本就不是意外,是有人借机故意把里面的人都带走了,目前最大的嫌疑人就是风屿海,所以我找他要照片,想先试探一下对方。”


    而对方不出意外不可能会轻举妄动,如果不是顾承厌突然出现,他或许已经拿到想要的东西。


    “晨阳?”


    “是。”沈闻回答得很坦然,其中没掺任何隐瞒。


    即使他不说,顾承厌也有数不清的方法,可以查到今天晚上的事,最多不过多花点时间,他能一口问出沈闻以前所待那所孤儿院的名字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这样一来,沈闻也没什么好隐瞒了。


    “好。”顾承厌轻笑了笑,似乎对沈闻这样的回答很是满意。


    他一双手继续替人揉着后腰,也没有要再做其他什么的意思,就这么安分地揉着,然后一边轻轻低头,在那银灰的发丝落下一吻:


    “我帮你继续查。”


    “你?”沈闻的语调略微上扬,不知道是不信,还是有点吃惊。


    半垂着的眼皮稍稍抬起,他看向紧紧抱着自己不肯松手的人,却因视线受限,只能看到对方结实的肩膀与颈侧,连下颚都难看到,更别谈表情:“一区的事,你一个三区组织代表,乱插手什么?”


    “难道一区插手黑鸟的事就少了?”顾承厌嗤笑回复。


    说到这儿,他还意有所指般看了眼怀中的沈闻,对方两只手都攀在他肩膀两边,呈一个防备的姿态,但实际上两只手都没用多大的力。


    头发丝丝缕缕扫在颈窝,还挺痒。


    感受到头顶那道视线,沈闻不再回复,垂眸默然以应。


    旁边窗帘关着,外面任何光污染都照不进来,整个房间只剩头顶一盏被调至最暗的灯,淡淡的沐浴露清香萦绕在鼻尖,沈闻一边轻轻呼吸,很快就支撑不住想要睡去。


    “想睡就睡,干爹,我会帮你解决这件事。”顾承厌轻声说。


    所以再多依赖我一点好不好?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沈闻已经合上了眼,埋在顾承厌身上的呼吸亦愈发的均匀,也不知听到顾承厌说话没有。


    不过顾承厌本人对这件事倒显得毫不在意,拿起床头的药膏,轻手给人涂上一些,接着便关了灯搂着沈闻侧身躺下。


    “晚安,干爹。”


    _


    随后两天,沈闻都被迫勒令待在酒吧顶楼,等顾承厌回来。


    顾承厌也按照承诺派人帮忙私下查寻了那件事,只是年代久远,过去时间实在太长,仅仅两天时间根本查不到什么。


    一直到第三天傍晚,派出去的人回复消息,也只是证明了沈闻的猜测没错,当年那场大火的确不是意外,孤儿院剩下的人也的确都被不知带去了哪里。


    其余的,则有待继续深查。


    “一区跟黑鸟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明天就可以启程回去。”


    晚上六点半,顾承厌回到临时住处,沈闻已经坐在大厅茶几边,一边看着电视上的新闻,一边等人回来吃饭。


    桌上摆着顾承厌提前订来的尚未开封的外卖盒,沈闻一只手拿着电视遥控器,听到顾承厌回来,视线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落向对方:


    “明天?”


    顾承厌:“反正事情结束,继续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事可做,不如早一点回去。”


    沈闻没继续问,收回目光,视线缓缓落向面前茶几上的外卖盒。


    “怎么了?干爹还有什么舍不得?”顾承厌见状眼底神色沉了沉:“跑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家了吧?我会让人继续在这边查,一有消息立马便告诉你。”


    “没有。”沈闻依旧看着茶几。


    他想顾承厌说的大概也对,留在一区,也无事可做。


    以对方的性格,自己绝对没机会再插手调查的事了。


    “就按你的安排来吧。”


    而旁边,顾承厌已经走到沈闻身边,一只手搂过对方肩膀:


    “别害怕,干爹,三区不比一区差。”


    “回去之后,就当之前的事都没发生过,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第27章 RSH组织


    第二天, 俩人是在吃过早饭后准备启程回三区的。


    临近深冬,今天天气难得不错,没下雪, 即使天空依旧一片阴沉沉的模样, 冷也冷了点, 但好在车里有暖气,根本冻不着。


    顾承厌计划先乘车到一区近郊, 再在那里乘坐私人飞机回去,速度够快, 同时危险性也不算高。沈闻对此倒也没任何异议,从始至终都按顾承厌说的来,手上仅拿了杯当做早餐的牛奶, 便跟着顾承厌上车。


    接着车辆启动, 带着俩人一声不吭就往近郊方向走。


    而对于俩人今早就走的消息,顾承厌没跟任何无关人员提过,或许等一区那些各大新闻媒体反应过来,俩人早已经回到三区越庭别墅内。


    本来不应该这样, 如果车上只有顾承厌一人,他必然不会这样悄无声息离开。


    但涉及沈闻, 万事都还是谨慎点好。


    只是顾承厌没想到, 即使是这样之后,意外还是不可避免发生了。


    事发当时, 车上一行四个人, 除了前面负责开车的司机, 副驾驶上坐着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藏青,顾承厌正接起一个电话,听着对面报告有关风屿海最新的调查情况。


    窗外正上方的天压着一大片阴云, 不远处,被丘陵围绕的路口,一阵模糊不清的嗡响隐约从外面传来。沈闻靠在车门,一只手搭在门边的扶手上,没有车载音乐的车里安静的只剩引擎闷响,因此顾承厌刚接起电话,他立马便注意到那边。


    “继续。”感受到沈闻的视线,顾承厌也没打算隐瞒,面无表情开口让对方继续说。


    对面似乎处在一个十分嘈杂的环境,听筒内发出的声音断断续续,甚至杂着点电音,滋滋啦啦让人听不清楚:


    “我们发现风屿海当年参与的组织……最近发现那个……同一个名字叫……”


    对面没能来得及说出那个组织的名字。


    但那一刹那,包括沈闻在内,在座三个人脑海中皆陡然闪过一个匪夷所思但又十分合情合理、两者相差太远以至于在此之前根本没想到要将两者联系在一起的名字——


    “research”。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新建立起的组织!


    “沈闻——!”


    然而等真相准备划破幕布那一刹那,最先划入眼帘的根本不是什么“黎明的曙光”,而是近在咫尺、一辆逆行货车大咧咧敞开的远光灯。呼啸的嗡响陡然在无人的岔路口由远及近撞至眼前,呼喊都在此刻被压至最低,意识消失的前一秒,沈闻只来得及看清顾承厌扑向自己的那道逆光身影——


    轰——!


    车,坠河了。


    ……


    ……


    “动作快点,等会儿后面的人找来就不好脱身了!”


    “这……这人还活着吗?那可是30吨的货车……”


    ……


    头很疼,双眼眼皮就像灌了铅,无论如何也睁不开。


    双手也仿佛被什么东西束缚般完全无法动弹,耳边是模糊不清的嗡鸣,恍惚间,沈闻感受到自己似乎正身处某个移动的空间,路上还有些颠簸,然而四周一片漆黑,真正意义上的什么都看不见。


    身体很困,也很疲惫。


    或许自己应该再睡一会儿的,反正现在也动不了,就睡一会儿,只是没等沈闻真正睡着,一道轻微的呼喊倒是先一步唤回了他的意识。


    “沈少校?沈闻?”


    “学长?”


    沈闻猝然睁开眼,然而还没看清旁边喊他人的脸,一口温热的鲜血就已经率先涌上喉头,伴随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尽数洒在了整洁干净的地面。


    “少、少校您没事吧?”


    咳嗽似乎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终于停止。


    连守在外面的人也被惊动,几个身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很快走进房间,动作井然有序重新调试好床头的机器,又拿起注射器往沈闻小臂处推入一剂什么,擦干地面的污血,等沈闻缓过神,他已经被人扶着重新躺回床间,苍白的脖颈处一片狼藉。


    “沈……少校?”


    沈闻面无表情侧过头,床边一个角落,常书正小心翼翼蹲在床脚,等外面那群人离开,才敢重新回到床的这边。


    “你……”


    床上之人眼底很轻地划过一抹惊讶。


    他似乎想问常书为什么会在这儿,但话还没出口,声带就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拉扯住了般半个音也无法发出。


    不过说不出话,并不代表不能思考,惊讶仅仅存在刹那,回忆起俩人上一次在天台停车场见面的场景,眼底那抹异色很快被一种了然取代。


    结果还是没能跑掉。


    沈闻将视线投落至天花板间,那里嵌着一盏四四方方的照明灯,白光照亮了一整个类似病房又类似实验室的地方,一边在心底默然评价,也不知是在吐槽自己还是遗憾常书。


    他应该收回一开始对“RSH”这个组织的判断。


    虽然见不得光,科研经费看起来也颇为紧缺,但其背后驱动力实在强的有够令人惊叹。


    “我本来打算回西南分区老家,但半路没能跑掉……”


    常书接过话,确认门口那几个人不会管自己之后,才开始苦笑一下,讲述起自己的经过:“就被那群人又抓回来了。”


    似乎并不很想提及自己逃跑路上的事,常书对于与沈闻分别后的经历只描述了短短几句话,接着便将话题扯到现在:


    “然后现在的情况大概就是……他们发现我没什么用了,就留下来当个人形血包吧?”


    当谁的血包,答案完全显而易见。


    而彼时沈闻撑着床板勉强坐起身,自然也注意到对方手臂上的掩盖不住的青紫针孔。


    所以常书才会被允许留在这间病房内。


    “你是……劣质A?”


    嗓子还是不太发得出声音,沈闻又咳了两声,好歹能发得出气声了。


    回想起之前在黑鸟听说的一些情况,贫民区大量劣质Alpha相继失踪,再结合自己与常书自身情况,一个更加具体的猜测逐渐浮现在脑海。


    成年后患上信息素间歇性缺失应该也算劣质吧?常书张了张嘴准备回答。


    但就在这时,门口又突然传来一声开门的轻响。


    蹲在床边的人似乎被这个声音吓一跳,视线一下落向旁边,沈闻也闻声望去,只见房间门口,一个研究员突然开门进入,视线带着显而易见的警告性往沈闻身上落去一眼,紧接着面无表情将常书从地上扯起身,作势要把人扯出门。


    常书不敢反抗,对这里的研究员表现出极致的恐惧,整个人像已经被吓傻了,连嘴唇都止不住发起抖,任由对方扯着,便乖乖离开房间。


    咔哒——


    房间门关上又反锁。


    寂静的房间只剩沈闻独自靠在床头,看着被彻底锁死的大门。略显宽大的纯白长衣裤挂在他身上,乍眼一看,比被连抽700CC血后蹲在床角等待半天的常书还要苍白瘦削几分。


    就这样一直到晚上七点过,常书都没再回来。


    而被锁死的大门也只在中途打开过一次,两个研究员进门来检查送饭,还有一种顺便探查试验品身体情况的意思。


    沈闻此刻右手手臂还绑着链接某个不知名仪器的手环,手环内侧与顾承厌之前给他带过的类似,都有小刺勾进皮下,痛感倒不算十分强烈,但还是让右手很难再使劲,因此晚饭时,沈闻只能被迫学习使用左手进行操作。


    两个研究员进门,放下东西又立马离开。


    坐在床边的人独自吃完晚饭,终于恢复点下地行走的力气,身上也不再像刚醒那般疼痛难忍,于是便下了床,尝试性在这个方方正正的房间走动起来。


    而此时,距离车祸坠落悬崖,已经过去整整两天时间。


    顾承厌是在车祸当天就已经醒来。


    货车当时是直冲车头而来,因此坐前排的俩人受伤更重,他和沈闻坐后排,即使出事当时又上前替沈闻挡了一下,S级Alpha强大的自我修复能力,还是让他在第二天便能正常活动。


    正常活动第一件事,便是立刻回一区中心找担任首长的风钜叶对峙,并且私下立马派出大量人手,沿当天事发地点及一区一圈近郊地区快马加鞭寻找沈闻的下落。


    “风屿海早在出嫁之后就已经不归风家管,顾老板如果要问,我只能说抱歉,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一区中心待客厅,风钜叶坐在长桌一端,两只手交叉支撑在面前,脸上表情正经严肃。


    而他的对面,顾承厌显然不信他的这套说辞,两只手环抱在胸前,身体略微后仰,扯起嘴角冷笑道:


    “风家的人,风首长跟我说管不着?”


    “你这话说出来你自己相信吗?”


    整个待客厅内压抑得可怕,两边站着的其他军政官员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下一秒自己就被面前这位活阎王的怒火波及。


    压迫性的信息素几乎压满整个地方,有几个等级低点的官员甚至晕倒后直接由人抬下去了。偏生这种情况没人敢拦,也没人拦得住,同样身为S级Alpha的风钜叶也试图用信息素反击,但根本没用。


    结局是风钜叶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对面还跟没事人一样,面无表情等待一个回复。


    “那郑执行官呢?”


    “他去四区视察工作了。”这次回答的是站在风钜叶背后的岳霖。


    作为为数不多还能在威压下开口说话的S级,岳霖垂着眼,表情甚至比座下的风钜叶还要平静,平静到称得上死寂。


    “视察?快过年了,去四区视察?”顾承厌又笑一声,脸上的不耐明显更盛:


    “好啊,风钜叶,你大可以继续包庇你们家的人,就看你这个首长的位置还能坐得住多久!”——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被锁了等我改改哈没招了……


    第28章 实验室


    接下来两天时间, 对面倒是没再继续给沈闻注射什么奇怪的东西。


    身体状态比较稳定,自那天清醒时吐过一次血,此后沈闻便没再出过其他事, 自然也没机会再见到常书。


    而就沈闻猜测, 不论对方想做什么, 就目前状况来看应该都还没来得及对自己下手,或许是在等他养好身体, 又或许是在等待某个契机……


    无论是什么理由,至少对现在的沈闻来说都是好事, 只要对方还没下手,他就有机会先一步离开。


    只是这样被一直注射肌肉松弛剂的状态下,想离开实在难上加难。


    直到车辆坠崖第四天中午,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研究室大门外。


    大门开启刹那, 沈闻正坐在床边走神。


    室内除了实验仪器就剩下纯白的墙壁,床上之人就这么看着墙角一个虚无的点愣神,手臂随意搭在弯曲的膝盖,直到门边脚步声响起, 他侧过头。


    “沈闻。”岳霖开口。


    沈闻看清门口站着的人,眼底神情没任何惊讶, 只有眉梢微不可察一挑, 身体仍保持原本坐姿,没动。


    “你看上去一点也不惊讶?”岳霖走进门, 顺手便将房间大门闭合并反锁。


    沈闻将视线从对方身上收回, 眼底神情仍没多大变化, 苍白的唇角轻轻一勾,像讥笑,但弧度太小, 看上去又不太像在笑:


    “有点,但也没有那么惊讶。”


    短短两天时间,他的身体似乎又消瘦不少,本就宽大的棉服更大了。修长纤细的脖颈边,已经快长至颈窝的灰发散在颈侧,底下,白皙的皮肤苍白到甚至能明显看到青色血管,仿佛随便轻轻一掐都能留痕。


    这种憔悴,本该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不该有美感的模样,然而放在面前这人身上……


    难怪这几天一区那些花边新闻会像疯了一样一个劲儿描摹编造有关沈闻的事情。


    只能说,颜值真是个让人不得不承认的权威啊,岳霖想。


    也许现在给沈闻一面镜子,他自己应该也能理解,自己身边为什么总是会招致这么多图谋不轨的Alpha吧?


    毕竟这就是Alpha的劣根性,说好听点,叫占有控制,说难听点,


    那就叫变态。


    “那你能猜到他们带你来这儿做什么吗?”


    片刻后,岳霖已经走至床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许是身上带了一半西方血统的缘故,这人鼻梁很高,眼窝也比正常东方人更深邃,眼睛呈现一种淡淡的蓝灰色,盯着人看时,总会让人不自觉联想到被鹰隼直勾勾盯上的猎物。


    只可惜这样的注视放沈闻身上根本不管用。


    被对方这样若有所思看着,沈闻脸上没有现出一丝一毫不自然,眼皮自然垂落,脖颈处还戴着用于检测腺体的普通颈环,开口间,身上却丝毫没有受束缚的感觉:


    “你如果不来,或许我还要多猜一会儿,但现在答案不是显而易见?”


    显而易见,一场需要用到劣质Alpha腺体的实验,要么是始作俑者中二病大爆发想搞一个反自然腺体等级集体升级后的超级兵团,要么就是老生常谈的从人类第二性别进化起就一直有人前仆后继为之奉献一生的、性别改变计划。


    也就是俗称的变性。


    劣质Alpha的信息素不如优质稳定,正好作为实验的理想对象。


    而岳霖的出现,正正好证实了沈闻的第二个猜想。


    沈闻:“所以呢,为什么又不动手?是担心实验失败?”


    “实验不会失败。”


    也不知对方哪里来的信心,总之岳霖的回答十分斩钉截铁。


    旁边的仪器很是应景般发出“滴”一声轻响,沈闻闻言又轻笑了笑,不置可否。


    “沈闻,你不是一直觉得累,想找到一个绝对安心的依靠吗?”岳霖自顾自又继续说。


    沈闻见话题不对,立马开口想打断对方,然而岳霖像是没看到对方脸上越来越不耐的神色:“你的笔记里的确这样写过,虽然不是原话,但差不多就这个意思。”


    “你翻我资料?”


    “当年你走得太着急,很多来不及收的东西都是我替你收的。”


    岳霖的声音依旧不徐不疾:“别着急反驳,那些东西现在就放在我家一个房间里,有机会可以带你回去拿。”


    “你那个弟弟,还有你老师,你一直在犹豫,所以从来没有真正信赖过他们。不过事实证明,你的感觉是对的,他们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


    “天生的性格也使你没办法轻易信任一个人,但是没关系,如果能成为一个Omega,标记带来的臣服会比任何的心理暗示都要管用。一个能让你有机会全身心信任依靠一个人的改变,难道不想试一试吗?”


    “我疯了才会想跟你试一试吧?”沈闻语气明显不悦。


    “沈闻,其他人都不了解,你根本就没有表面看到那样强硬。‘沈少校’只是一副表象,真正的你软弱,还畏强,长期缺乏人与人之间应该有的安全感与信任感,连最基本的……”


    “闭嘴!”


    一抹愠怒罕见地自浅灰色眸底浮现。


    沈闻冷冷开口,语气比平时说话不知冷了多少个度,然而当岳霖以为对方即将恼羞成怒,他几乎又立马就恢复平静,眼底一闪而过的愠怒仿佛只是面前人眼睛一花才偶然升起的幻觉,转过头,一双漂亮的眼眸早已没了情绪波澜不惊看向岳霖:


    “岳执官说的就像很了解我一样。”


    “一直躲在背后不敢露面,遇到棘手的问题就只会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Omega出来背锅,自以为是能掌控住全局,”沈闻说着,中途还被迫停下咳嗽两声:


    “结果身上出点什么事,缩着头一刻也不停就给自己撇清关系,还觉得自己这是明哲保身留得青山?我们到底谁更软弱?”


    “或者我换一个问法,如果不是背后有岳家支持,你又能算个什么东西?”


    语速太快,导致沈闻最后几乎又是在咳嗽中停下。苍白的脸上浮现些许红晕,岳霖伸手,像要替对方顺顺气,却在尚未碰到沈闻便被沈闻一把拍开。


    “……”岳霖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他似乎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了,闭了嘴,沉默着用那双深邃的蓝灰色眼眸注视向面前之人。


    而旁边,沈闻一只手捂着嘴,闭眼,缓过两秒,才重新睁眼看向面前保持沉默的Alpha:


    “还想说什么?”


    “今天下午风屿海会来。”沈闻反问完,房间里又安静两秒,才听到岳霖用平静的声音回答:


    “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不现在动手?因为XT药剂制作过程十分复杂,至少也要半个月左右时间。风屿海就是个疯子,他跟他那个老实本分的首长哥哥完全不一样,他今天下午来做备份,你最好别刺激他。”


    “我不想看到你受伤。”


    但事实证明,岳霖最后这个叮嘱完全就是一句多余。


    风屿海下午进门时,身上已经完全没了那天在酒店见面那般憔悴不安,脸间甚至还带着点说不上来的得意,在监督职员调试设备与给沈闻抽血时,端过凳子就坐到病床边。


    “我是真没想到事情最后居然朝着这个方向发展下去了。”


    他笑着说。而沈闻靠在床头听着他自言自语,也终于明白对方为什么会露出这样一副表情。


    “Alpha真是一种令人深恶痛绝的种族啊,所以我从十九岁开始,就拼命想要研制出那种真正能使Alpha变化成Omega的东西。”


    但从一开始,他的研究发现就已经发生了错误。正常Alpha的信息素太过于强大了,人造Omega药剂实在很难影响到他们,所以实验只进行到一个阶段,就因为实验体大量死亡,不得不被迫终止接着被某些“正经人士”喊打喊杀纳入禁区。


    “可是最近两年,整个计划因为有了资金资助,又奇迹般活过来了。”


    谈及此处,风屿海脸上简直是藏不住的兴奋。


    整个计划得到重启,相关研究员改变研究方向,从劣质Alpha入手,然而实验效果依旧没有想象中完美,普通的劣质Alpha在XT药剂影响下要么成为仅有微量信息素的残废Omega,要么直接就成了beta。


    “当时我就在想,如果能有一个S级的劣质Alpha就好了。”呢喃般的声音从风屿海嘴里说出:


    “如果当年没有因为信息素紊乱就把你放走,是不是我们的实验早就成功了呢?”


    只可惜万事没有如果。


    “不过好在,上天待我总算不薄一次,我又找到了机会。”


    对方在一旁讲得眉飞色舞,也不管另外的人是否想听,满怀激情的样子一度让人以为这个看上去年老体衰的Omega马上就要回光返照。沈闻在旁边一言不发听着,视线落在那个不断注入新鲜血液的200CC采血袋,不合时宜地,他又想起傅谨松那天在审讯室说起的话。


    SAN也参与到这件事中了吗?


    然而没人能够回答,或许沈闻也不是真想知道。


    两只200CC的采血袋很快便给采满,风屿海将东西拿在手上端详片刻,似乎很满意。


    满意过后,他又将采血袋放回手提箱,命人收拾好剩下的东西。


    “你觉得我们成功的几率是多少,沈少校?”


    灰蒙蒙的眼睛透过镜片,闪着微光看到沈闻身上。


    “百分之零。因为我不会让你们成功。”


    沈闻回过神,平静回复。


    “呵,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


    风屿海脸上又挂起一副笑容,眼尾鱼尾纹聚起一大簇,这本该是一个很温柔慈祥的面相,但放他身上却丝毫不显柔和。


    冷白的灯光照在地面以及惨白的墙上,等一切收拾完毕,风屿海从床边站起身。


    很快,整个实验室又只剩沈闻一个人。


    _


    就这样大约又过一两天。


    实验室专用的肌肉松弛剂效果就是比一般市面上卖的显著很多,很小一支,就足以让沈闻一整天都使不上力。


    不过对面大概也太谨慎了一点,几天前又是车祸又是初期过敏试验,即使他们什么都不做,被囚禁的人短期内也根本没办法逃。


    而短期内XT药剂也没法制作完成,沈闻在房间总共被关将近一个周,每天啥事没得做,闲暇时间还有心情将四场囚禁体验做了个对比。


    结果发现,虽然不想承认,但相比之下在越庭那会儿的确是这段时间过得最舒服的时候。


    大概因为那里面积最大吧。


    看着旁边时不时就“滴——”一声的医疗仪器,沈闻默默叹了口气,起身百无聊赖准备稍微运动会儿。


    然而他刚一起身,像在应和什么大事开始前的前奏般,旁边仪器又突然发出一声轻响,紧接着,外面陡然一阵惊呼。


    “顾承厌?他不是回三区了吗?怎么突然找到这里来了?!”——


    作者有话说:准备接文案第二段


    第29章 A变O


    匆匆忙忙的脚步下一秒就在门外走廊杂乱无章响起。


    好几个白大褂研究员猝然撞开房门, 动作慌乱收拾起床头各种仪器。


    风屿海也来了,但没见到岳霖,两个Alpha一左一右禁锢住无力还手的沈闻, 一行人像是着急要转移躲避来人一般, 进门不过短短几分钟, 就已经带着人离开实验室往楼下方向走。


    出了实验室门,沈闻才知道这里其实是块地下空间。


    除了他所在那间, 这里实际还存在至少二十以上类似的实验室,走廊两端一长排参差错落的铁门, 从尽头往外,编号逐次递减从B221到B201。


    不知是不是为了省电,头顶的灯板隔一个才亮一个。冷白色调的环境一片明一片暗的, 沈闻被两个Alpha带着走在队伍后方, 经过楼梯间岔路口,突然出手对准其中一个Alpha。


    “你——!”


    突如其来的发难明显惊了旁边俩人一跳。


    楼梯间光线比走廊还暗,来不及看清对方到底怎么出的手,也没明白过来对方今早才注射过药剂到底哪儿来的力气反抗, 被针对的Alpha只觉手腕间一片温热,另一人面上一愣, 下一秒, 沈闻已然挣脱束缚转身毫不迟疑往楼上跑去!


    飞溅出的血液顺着明显颤抖的指尖一滴滴往下滴落。


    还是有影响的,早上十点过注射的肌肉松弛剂, 到现在也不过短短几个小时, 效果远远没有消减到低等水平。


    沈闻紧紧握着手中沾着血渍的碎瓷片, 一边感受因为过度用力而明显酸疼的手臂,喘着气,一刻不停往楼上跑。


    身后很快传来追逐的脚步, 仿佛知道沈闻现在不过强弩之末,背后那几个研究员甚至连工具都没拿一个,赤手空拳便追上来抓人。


    “啧!一个小白鼠,居然还敢还手?”


    身后追上来的几人中不知是谁,抓到机会,一脚便踹在逃跑之人小腹位置。


    刀搅般的痛感在此刻终于让沈闻丧失最后一点反抗力气,通往上一楼的楼梯平台间,面无血色的人闷哼一声,在惯性作用下重重撞在墙壁角落,手心的碎瓷片亦“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追来的人还想继续动手。


    然而下一秒,风屿海走上前,及时拦下了这场暴行。


    “小闻,何必呢?这里是负二楼,按理来说你知道你这个样子是跑不上去的?”


    风屿海抬抬手,身后立马有两个研究员上到沈闻身边。


    沈闻一只手支撑地面,另一只沾了血的手则捂在小腹位置,额间发丝被细汗完全浸湿,唇角,几滴鲜血控制不住滑落,又被主人毫不在意一把拭去。


    “不试试怎么知道?”倒在角落的人笑了笑,回答。


    风屿海没继续说话,冷冷用眼神示意两个研究员把人看好,随即又继续带着人往负三楼赶去。


    负三楼也是一处实验室集合地,走廊两边都是锈迹斑斑的铁门,看上去有些年头没使用过了。风屿海走在前面两三米开外的位置,走廊另一端有几人过来跟他汇合,来人压低声音解释两句,紧接着,风屿海突然用力一拍旁边铁门。


    “带不走?几个意思?老子不是已经让人安排好了吗?!”


    对面来的人又点头哈腰陪了两句。


    沈闻被两个研究员一左一右架着,身上看起来俨然已经没了半点力气,半垂着头,在听到风屿海拍门后的响动后,又突然似有所感般抬起眼皮。


    金文书。


    那道意外的身影就这么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


    似乎感受到沈闻的视线,对面被注视的人转过头,金框眼镜下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嘴角勾起上扬,打招呼般,向沈闻晃了晃手中印有明显“XT”标志的手提箱:


    “想起来了吗?之前在三区,顾承厌也跟你采过400CC。”


    头顶灯光突然短路般闪烁一下。


    沈闻身形一僵,全身血液仿佛都在见到手提箱那一刻陡然凝固。


    垂落在手指蜷了蜷,但随即,握紧的拳头又放松下来。


    结果根本用不着半个月啊。


    这倒显得他之前拼命拖延的时间都像个十足的笑话了。


    从一开始,这就是个无解的死局。


    沈闻感觉小腹被踹一脚的位置好像更疼了。


    说不害怕,肯定是假的。但凡还是一个人,面对这种未知可怖的事情,肯定都是会感到害怕,甚至于无助、崩溃的。


    然而心跳的暂停之后,沈闻面上却又诡异地恢复到一种毫无波澜的状态,寂静到甚至让人以为他根本没认出来箱子里装着什么。一张束缚椅不知从哪个房间被拖出来,手臂被捆上半尺宽的扶手时,他还配合地抬了抬手。


    “这是我的实验成果,我凭什么不能带他走?”风屿海还在继续坚持。


    然而金文书则一脸半点不想搭理人的表情,自顾自取出一副橡胶手套戴上,接着蹲下身打开手提箱:


    “但现在事实就是,你现在要么选择把他直接还给顾承厌,要么就使用药剂后再把他还给顾承厌。”


    风屿海:“是你把人引来的?”


    “啊,误会。他可是能一只手掌握住整个黑鸟的顾老板,S+级别Alpha,要做什么我怎么拦得住呢?”


    “可是这是我的劳动成果!我的——”


    风屿海拔高的声音陡然停止。


    灯光又随突然的枪响刹那间摇晃一下,沈闻看着这个被利用大半辈子还毫不自知的Omega瞳孔陡然扩大,接着在暗淡的光线下,直挺挺摔落在地面。


    金文书收起手中的枪,从地上面不改色起身,顺手用注射器将瓶中药剂一滴不落全部抽取出。


    “他一死,后面就只有我能帮你了。”


    像在精密思考什么,嘴角的弧度分毫未变,金文书往前两步,视线却一刻未离手中玻璃般透明亮眼的液体:


    “不过按顾承厌的性格,后面我也还是会被他弄死吧。嗯……无所谓,先这样看。”


    “至少我也很想知道究竟会不会有Alpha,能真的变成一个Omega呢?”


    XT药剂进入身体时,说不上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感受。


    周围的人都已经尽数离开了,废弃的长廊处,最后只剩地上一具僵硬的尸体,沈闻垂着头无力靠在椅子一边,头发遮挡了大半视线,想动一动,被依旧捆绑住的双手却令他根本动弹不得。


    腺体目前也没有很疼。


    只是有点麻,渐渐发热的腺体像有一只只蚂蚁不断从上面爬过,结合一开始在实验室醒来的经历,沈闻猜,药剂大概还没完全生效。


    只是自己越来越困也是真的,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眼皮越来越沉。


    沈闻恍惚间都以为自己要就这样睡过去了,腹部一抽一抽地疼,那个研究员估计真把他当一个S级Alpha对待,下手偏重,也不知内脏伤到多少。


    不过那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后颈腺体在发热过后泛起一阵细细的刺痛,不知过去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就两三分钟,时间在寂静下仿佛被无限拉长,细痛过后,紧接着是一阵更加猛烈的钝痛。沈闻攥紧指尖,没多少力气的指节还是能被攥到发白,如果照这个进度继续发展下去,沈闻猜,


    可能最多再过半小时,没人找到他,他就真死定了。


    被束缚在铁椅上的人缓缓合上双眼。


    不知最后该想些什么,干脆就什么都不想了。


    大脑渐渐放空,后颈疼痛就更明显了些,口中还尝出一点腥甜的味道,沈闻很努力试图让自己忽略周围一切包括身体上的不适,但不知为何,当思维空旷到一定程度,他居然又听到了顾承厌的声音?


    应该是顾承厌的声音。


    呼声由远及近,断断续续,又听不真切。可沈闻还是勉强睁了眼,涣散的视线下,一道黑色的身影就这么猝不及防出现在混乱中,飞奔,靠近,不断放大……


    冰冷的体温贴在手背手腕,沈闻只觉身体一轻,身体脱离沉重束缚瞬间,他整个人像是终于失去最后的支撑,控制不住便往前倾倒接着被人一把接住紧紧拥入怀中。


    下一秒,刺眼的鲜血就像倾洒的玫瑰。


    哗啦——


    一大片从沈闻口中涌出。


    _


    顾承厌只觉自己这辈子从没像现在这样。


    慌乱、害怕……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抓紧蹂躏,浑身血液都在此刻冻结凝固,当温热的液体沿着肩膀一路渗落,满目狼藉下,沈闻几不可闻的喘息落在耳边,“轰”的一声,大脑一阵嗡鸣。


    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角落打开的药箱还印着黑色飞鸟,鲜血把两个人浑身上下都染得一片混乱,顾承厌指尖都在抖,手臂紧紧环住面前奄奄一息的人,右手拖在对方后脑勺,可还是没用。


    沈闻的身体还是一点点变得无力,冰冷,到最后,全靠顾承厌将他死死搂住,才不至于摔到地面,磕到那满是斑驳的地板砖。


    “好了,没事了,我来了,沈闻……你先别睡,求你了,别睡,再坚持一下好不好?求你……”


    顾承厌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在明显发颤。


    而尘封在荒山野岭的实验室外,大雪飘扬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个彻底。


    怀里的人已经完全失了意识,紧抱他的人却完全不敢多想,只能在离开的路上一遍又一遍出声安慰,发着抖的手拼命试图捂热那副身体,直到救护车后厢,象征破碎脆弱的氧气罩被覆盖上那惨白带血的脸。


    顾承厌大口喘着气坐在一旁,从未感受过的疼痛终于在这一刻后知后觉化作一柄长枪,血淋淋将心脏捅了个对穿——


    作者有话说:限定手搓封面一星期体验卡一个星期后换回上一个


    明天事情有点多,我尽量更新吧不过可能赶不上……晚安宝子萌


    第30章 梦境


    后来几天时间, 顾承厌才真正见识到XT药剂那一直被隐瞒谎报的、真实会给人带来的副作用。


    什么“症状轻的一个周后就出院”、“因人而异,最多不过发烧嗜睡而已”……


    从二区郊外到主城区医院,再转回三区那所已经彻底纳入黑鸟名下、名为“悦康”的私人医院, 整整三天时间, 沈闻吐了不下十次血, 每次都是足以让人陷入失血休克的量,而三天过去, 他依旧没半点要清醒的迹象。


    甚至对外界刺激做出的反应也少得可怜。


    二次分化药剂会一步步摧毁Alpha腺体中一切原始的功能,再连带损伤身体其余大部分沾有原生信息素的组织, 其中剩下组织内又以血液所含信息素纯度最高。


    排斥反应让受试者被迫“丢弃”体内信息素,等大量失血后又被迫输血补充,生物体会在大脑难以承受外界刺激时自动切断自身与外界联系, 可就这几天沈闻一直无意识蹙紧的眉, 不难看出,他睡得其实并不安稳。


    床头的仪器“滴、滴答”发出无比规律的电子音。


    单人病房内,悬挂的血袋正一刻不停将血液送进苍白的手背,另一边则挂着营养剂, 等地面刺眼的红色都终于被再次收拾干净,顾承厌坐回床头, 窗外的天又已经完全黑了, 冷色调的灯光照在床上,睡着的人脸颊瘦削。


    苍白得连最后一丝血色也没有了。


    “XT?这种反自然的东西怎么可能副作用不大?!我不确定他们用的是哪种, 或许是自己私下研制的版本也不一定, 不过就我所知道的, 那些注射过各种版本XT药剂的人,最后下场都是不死也残……”


    江晓余的话再一次在耳边回响。


    这个年轻气盛的医生年纪跟沈闻差不多大,去年刚在联盟最高学府拿下博士学位, 一边在中心医院挂名工作一边继续参与研究,刚被找来时听说沈闻的情况,惊讶得差点当场敲坏圆珠笔。


    “不过也不一定哈……就刚才拿到的报告看,虽然副作用表现得十分严重,但腺体基本机能却意外的没有损坏,后续也不是没有康复的可能……”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周围氛围的压抑,江医生当时说完,顿了一下,很快又跟顾承厌找补道。


    后来由于对沈闻体内那种XT药剂的不了解,后续配药的事情最终还是落在金文书手上,而那个一区专家,也被顾承厌高价带回三区,日常工作就是帮忙一起调试药剂与仪器。


    如果当初没有一气之下想到去配置这款药……


    但后悔没用,悔恨与自责只会像镣铐将一个人永远缠留在原地,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全力挽回才是最优解。


    夜里十点,窗外已然彻底安静,走廊间也只剩医护人员偶尔走动的声音。


    白光打在冷硬的侧脸,顾承厌守在床边,良久,疲惫般用力揉了揉眉心,又放下手,替沈闻压了压褶皱的被角。


    “没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


    他一定不会让沈闻有事。


    顾承厌想。


    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动用整个联盟最好的资源,即使沈闻最后还是会恨他,他也再不会让俩人有一丝一毫分开的可能。


    _


    自那天昏倒在顾承厌怀中,沈闻一直在断断续续反复做同一个梦。


    梦里他似乎回到了很小的时候,周围是荒芜的原野,光线不暗,但由于身高受限,来来往往的人他全都只能看到两条腿,即使走到面前,也得努力仰头,才能看见一张不太清晰的糊作一团的“脸”。


    “沈闻。”


    他听见有人叫他。


    紧接着画面一转,锋利的匕首直直刺入面前之人的胸膛,四溅的血液像花一样“噗呲”一声四下飞溅,沈闻感受到自己也跟着跪下来,面前那已经倒下近在咫尺的脸却依旧模糊不清。


    “你叫沈闻是吗?”


    背后又有一道声音响起。


    胸口仿佛压了块大石,每一次呼吸都闷得厉害,沈闻低下头,才发现那把插入他阿爸胸膛的匕首不知何时已经插在他自己身上。大量鲜血顺着洗到发白的T恤涌落,不知经历了几次轮回,小小的孩子满眼恐惧蜷在地面发抖,终于在有一次轮回成功回过头,看到了呼喊自己的那人。


    “跟我走吧,我带你回去。”


    晨阳福利院的院长说。


    视线中的人终于有了五官,但依旧模模糊糊依然看不太清。


    沈闻看到自己跟着那人走进一所破破烂烂的小院,那里有会咬人的黄狗和总是一脸不耐烦的老师。深夜被锁进破烂的寝室里他总是会哭,周围太黑了,眼泪就像不要钱一样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几分钟就能打湿一大片被子,后来哭着哭着……


    “沈闻,你怎么还不起来啊?玉老师说了今早七点要去楼下集合,再不起床就来不及了。”


    小沈闻起床时脸上还带着泪痕,穿上外套,又捧把水匆匆洗了脸,就跟着寝室里另一个小孩往楼下赶。


    秋天的一区天气总是凉得很快,一群小孩排成两排站在楼底,一边背院训,冷风一吹,冻得牙齿咯咯作响。


    “赶紧背吧,背不完玉老师说了不准吃饭呢,哎沈闻?你就背好了?”


    将百来字院训仅仅读了两遍的小沈闻抱着几张订在一起就成了一本书的纸,迎着冷风走到屋檐底下,声音闷闷的,但又一字不落背下了纸张上的所有内容,为自己换来一个在现在看来让人毫无食欲、但在当时的孩子看来简直就是山珍海味的窝窝头。


    当然,也有可能是孤儿院里的老师看小孩长得漂亮才随手给了。


    “哎呀沈闻,你简直太厉害啦!如果我也有你这样的超能力就好了。”


    眼前画面再次改变,这次几个小孩一起坐在脏兮兮的小桌子边,盯着沈闻默不作声将窝窝头掰成一小块一小块,也不知道到底掰了多少块,接着一人分得一块。


    “谢谢沈闻!”


    “谢谢小闻!”


    小孩子的年纪总是格外容易得到满足,一群孩子都分得一块窝窝头。小沈闻静静看着眼前被分得乱七八糟的窝窝头,还有围着自己的一群孩子,他们都在笑,沈闻却总觉听不真切,就像隔着成浅浅的水幕,正想开口回应,猝不及防,胸口再次一阵钝痛!


    炙热的火焰瞬间熏得肺部生疼!


    说话声在刹那变成哭叫,尖锐的呼喊扎得大脑生疼。


    可眼泪大概在这之前已经哭干了,再想使用,却发现已经无处可寻。直到眼前熟悉的场景被一把大火彻底吞噬,沈闻仍默默站在原地看着,看着眼前所有的东西全部化成一片灰烬,呛人的浓烟捂入口鼻,胸口越来越闷,也没能再流出一滴眼泪。


    “沈闻?”


    “沈闻?”


    “沈闻!好了,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儿,没事了,没事了……”


    剧痛,铺天盖地的剧痛,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好像被打断又搅碎了一般,后颈处腺体更是像被一根长针刺穿,沈闻微微张开嘴,眼尾泛红,想叫,却只能从喉咙发出一丝微弱的气声。


    “好了,没事了,很快就不疼了……”


    耳边那个声音还在不断安抚什么,沈闻听不清,只能感受到一只温热有力的手一遍遍在他背上抚摸着,不轻不重,又很有规律,一下接一下抚在后背,莫名让人感觉安心。


    “放松,别咬自己。”


    口中泛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但因为太久没进食,血腥味中还混杂些许怪异的苦味,沈闻颤抖着缓缓呼出一口气,等那阵剧痛缓过,才勉强撑开眼皮,看到眼底宽阔的后背,以及那蓝白相间的被褥间,大片大片刺目的血迹。


    他居然还没死啊……


    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沈闻心底划过这样一个想法,紧接着又控制不住,靠着顾承厌肩头,皱着眉猛然吐出一小口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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