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殿门外涌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开。


    他们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像两根被拧在一起的线,经过了无数次的拉扯和撕裂,终于还是缠回了彼此身边。


    方锦行放下了手里的战报。


    他看着萧离,看着祁瑜,看着他们十指相扣的手,看着他们眼底的青黑和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惫。


    “回来了就好。”


    五个字,很轻,很淡。但萧离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看着师尊那张被连日战报和伤亡名单熬得憔悴不堪的脸,看着那双眼睛下面的青黑,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愧疚。


    在他和祁瑜为了那些情情爱爱的事互相伤害、彼此折磨的时候,师尊一个人扛着整个宗门的存亡,扛着魔族三家联军的压力,扛着那些一日比一日长的伤亡名单。


    他有什么资格让师尊为他操心?


    “师尊,对不起。”祁瑜也开口了,“弟子在宗门最要紧的时候,还惹了那么多麻烦。”


    方锦行看着他们,看了片刻,然后笑了。


    “你们什么时候不惹麻烦?”方锦行说,“从你们入师门的第一天起,麻烦就没断过。萧离小时候把藏经阁的书烧了半间,祁瑜把演武场的石桩拆了八根。你们师尊我这一辈子,就是在给你们擦屁股中度过的。”


    殿内响起几声低低的笑。沈云涧的嘴角弯了一下,乔舒清直接笑出了声,莫悠晴捂着嘴,尤溪低下头,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所以这点麻烦,不算什么。只要你们都好好的,其他的都无所谓。”


    萧离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从眼眶里滑了下来。


    他偏过头,飞快地用袖子擦掉了,但那点小动作被殿内所有人都看见了。


    没有人笑他。


    祁瑜握着他的手,力道紧了紧。


    沈云涧走上前,在萧离肩上拍了一下。那一下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大师兄沉稳、让人安心的力道。


    “回来了就好。”沈云涧说,“这边的事你们不用担心,我和舒清能应付。”


    乔舒清也凑了过来,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真。


    “小师弟,小离子。”他挨个叫了一遍,然后伸出手,在萧离脑袋上揉了一把,又想去揉祁瑜的,被祁瑜一个眼刀逼退了。


    乔舒清讪讪地收回手,转头看向沈云涧,委屈巴巴地说:“师兄,祁瑜瞪我。”


    沈云涧面无表情:“该。”


    莫悠晴走上前来,脸上挂着笑。


    “萧师兄,祁师兄。”她叫了他们一声,声音有些哑,“欢迎回来。”


    尤溪站在莫悠晴身后,没有说话。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朝他们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


    萧离朝她点了点头。祁瑜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但没有敌意。


    叶若愁坐在最边缘的椅子上,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萧离和祁瑜十指相扣的手,看着他们望向彼此时眼底那些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看着他们经历了那么多之后,依然站在彼此身边的样子。


    他的嘴角慢慢地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很慢,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椅背才稳住。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没有什么血色,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在风中微微晃着,却还没有灭。


    “萧师兄,祁师兄。”


    他朝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躬弯得很深,深到所有人都能看见他脊椎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衣料凸出来。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在胸口,闷在那具被愧疚和悔恨压得快要散架的身体里,“一切都是我的错。”


    主殿里安静了下来。


    方锦行没有说话,沈云涧也没有说话。


    乔舒清收起了那副嬉笑的模样。莫悠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零玖趴在方锦行怀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叶若愁,小脸上难得没有什么表情。


    祁瑜银白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他甚至没有看叶若愁一眼,彻底将其无视。


    萧离看着叶若愁弯下去的脊背,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和嘴唇上那道因为咬得太用力而渗出血珠的伤口。


    他沉声道:“叶若愁,我不接受。”


    叶若愁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没有直起身,依旧保持着那个深深的鞠躬的姿势,脊背像一张被拉满的弓,随时都会崩断。


    “你救过我。”萧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让他痛苦的事,“你替我挡过掌,差点死在我面前。这件事我记着,一辈子都会记着。”


    “但你给我种下情蛊,篡改我的心意,让我伤害我最爱的人——这件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萧离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我对你很失望。”


    叶若愁的脊背颤了一下,他依旧弯着腰,依旧没有直起身,但那具瘦削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我知道。”叶若愁的声音很轻很轻,“师兄不需要原谅我。我也没有资格奢求师兄的原谅。”


    叶若愁朝他们又行了一礼,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最边缘的那张椅子。


    殿内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方锦行清了清嗓子,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了正事上。


    他从桌案上拿起一份玉简,手指在上面轻轻一划,一张灵力地图在虚空中展开,山川河流清晰可见。


    数十个光点在上清宗辖境内闪烁,有些是绿色的,有些已经变成了刺目的红色。


    “魔族三家联手,已经在青鸾秘境、落星谷、沧浪秘境连杀了我们五百余名弟子。”


    方锦行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九幽宫、血煞宗、花阴宫,三家的主力正在向仙魔战场集结。他们不是要打游击,是要正面开战。”


    沈云涧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乔舒清收起了所有的嬉笑,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张灵力地图上。


    萧离和祁瑜对视了一眼,握在一起的手同时紧了紧。


    他们刚回来,还来不及喘息,就要面对这场关乎人族存亡的大战,但他们没有任何犹豫。


    从入师门的第一天起,他们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召集各宗宗主、长老,三日后在主峰议事。”方锦行收起灵力地图,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沈云涧身上,“云涧,你来安排。”


    沈云涧抱拳:“是。”


    第243章 我们一定会赢


    三日后,主峰大殿。


    这座大殿建在上清宗最高的山峰上,平日里只用来接待最尊贵的客人和举行最重要的仪式。


    今日,它被用来做一件事——决定人族存亡。


    大殿内坐满了人。各宗宗主、长老、修真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从四面八方赶来,将这座原本空旷的大殿挤得满满当当。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气息。


    辟邪宗宗主仇峰坐在左侧第一排。


    上清宗和辟邪宗的关系,修真界的人都知道。


    上清宗稳压辟邪宗一头,稳了几千年,仇峰跟辟邪宗也当了几千年的“万年老二”,几千年来明里暗里的较劲就没停过。


    秘境里抢资源,收徒大会上抢好苗子,就连谁家宗门的灵茶更好喝都能吵上一架。


    方锦行站在大殿最前方,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脸,最后落在了仇峰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


    “诸位。今日召集大家来,是为了什么事,想必不用我多说。魔族倾巢而出,他们的主力已经在仙魔战场集结,不日将大举进犯。这一战,关乎人族的存亡。”


    他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我需要诸位放下所有的恩怨、所有的嫌隙、所有的私人利益,在这一战面前,团结一致。”


    方锦行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他的目光频频往仇峰的方向看去。


    “有什么矛盾,等我们驱逐魔族后,来日方长。倘若大战败了,人族再无来日。所以在这种关头,千万不能出任何岔子。”


    大殿内安静了一瞬。


    他们都知道方锦行在说什么,两宗之间的那些摩擦、那些较劲、那些明里暗里的争斗,在整个人族存亡面前,都该放下了。


    但“该放下”和“能放下”是两回事。上千年的心结,不是一句话就能解开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仇峰。


    仇峰实在忍无可忍,猛地拍案而起。


    椅子向后翻倒,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巨响,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的心里同时涌起了一个不好的念头——仇峰要当场撕破脸。


    辟邪宗是除了上清宗之外战力最高的宗门,仇峰如今是渡劫中期的修为,如果他在这个关头翻脸,带着辟邪宗退出联盟,人族联军的力量会折损近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