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光丝顺着他的经脉游走,不可阻挡地探入他的心脉最深处。
它们找到了那只蛊虫。
那只几乎与萧离的血肉融为一体的高维产物,在光丝的包裹中轻轻地颤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危险,开始往更深处钻。
但光丝太多了,蛊虫在那层光丝的包裹中渐渐地停止了挣扎,渐渐地变得透明,化作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烟,从萧离的心脉中消散了。
萧离的睫毛颤了一下,艰难地睁开了眼。
烛火在头顶跳动着,将石壁映成一片暖黄。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的视线聚焦,花了更长的时间让自己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他看见了祁瑜的脸,苍白、沾满泪痕的脸。
那双眼睛不再是暗红色的了,银白的底色从瞳孔深处透出来,像乌云散尽后的月光,清冷,干净,带着让人心碎的温柔。
这段时间的记忆如潮水般吞没了他。
萧离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了。
祁瑜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地擦过他眼角不知什么时候渗出的泪。
“师兄,对不起。”祁瑜的声音哽咽着,“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你爱上了别人……我不该不相信你……我不该把你关在这里……我不该……”
他越说越乱,越说越急,语无伦次到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只是不停地道歉,不停地流泪,不停地用拇指擦着萧离脸上那些被他泪水打湿的痕迹。
他擦不干净,因为他的泪一直在落。
萧离看着他,鼻尖猛地一酸。
他抬起手,锁链哗啦啦地响,禁灵铁的束缚还在,他没有力气挣开,但他的手指够到了祁瑜的衣襟,轻轻地攥住了。
“让我看看。”萧离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的手指顺着祁瑜的衣襟往上,摸到了他的左肋。
那里缠着绷带,绷带下面是被归途剑刺出的伤口。
萧离的指尖触上那圈绷带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不是故意的。”
萧离的声音碎了,像一块被人摔在地上的琉璃,裂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映着他自己的脸。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怎么能伤害你,我……对不起师弟,对不起……我差一点……差点就杀害了你……”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从眼眶中涌出来,无声地滑过脸颊,滴在褥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疼不疼?”萧离轻声问。
祁瑜摇头,声音沙哑:“不疼。”
“骗人。”萧离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怎么可能不疼。”
他被祁瑜忽视一瞬都难受至极,他根本不敢想象自己为了别人捅祁瑜心口的时候,他该有多绝望。
“对不起……对不起……”萧离哽咽到近乎失语,只会不断低喃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萧离越想越愧疚、难过、自责的情绪几乎把他吞没。
为什么,为什么他总是这样?
他总是做出无数伤害祁瑜的事,尽管是被控制的,他仍然无法原谅自己。
他不停地落泪,语无伦次地道歉:“祁瑜,对不起……求你,求你不要怨恨我……不,即便你恨我,我……我也认了……”
祁瑜将萧离轻轻地搂进怀里,“师兄,如果我恨你,那么只会恨你不爱我。”
“只要师兄你爱我,哪怕你往我心上捅千次万次的刀,我都不会在意。”
萧离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心里因为这句话彻底安心下来,泪水却落得更加汹涌。
“你是疯子。”萧离的声音闷在祁瑜的胸口。
祁瑜低下头,看着萧离那张被泪水糊满了的脸,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师兄爱我这个疯子吗?”
萧离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勾住祁瑜的脖颈,用吻代替了答案。
祁瑜尝到了泪水的苦涩,分不清是谁的。也可能是两个人的泪滴混在了一起,已经分不开了。
被安置在一旁的归途剑骤然开始颤动,予汝剑也随之共鸣,互相朝对方吸引、奔赴。
剑身相触的瞬间,两道剑意交缠在一起,像两条从不同地方流来的河,在经历了漫长曲折的路途之后,终于汇入了同一片海。
归途予汝,予汝归途。
祁瑜抬起头,看着那两柄悬浮在烛火中的剑,看了片刻,然后低下头,脸颊轻轻蹭了蹭萧离的发旋。
“师兄,我好像终于明白,你为什么要给剑取名叫归途了。”
萧离望着他,眼底还有未干的泪痕,他轻声开口:“因为我在奔赴你的途中总是迷路。”
“归途,是一个寄托。”
祁瑜望着他,“所以我取名叫予汝。无论师兄迷路多少次,我永远会在这里等候。”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烛火在他们之间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终于完成了的画。
祁瑜轻轻地靠过去,将额头抵在萧离的肩窝里。
萧离低下头,下巴抵着祁瑜的发顶。
锁链在两人之间哗啦啦地响着,但谁也不觉得吵。
就在这时,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哭喊打破了这份宁静。
“呜呜呜——”零玖站在床榻边,小短手捂着嘴,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小揪揪在头顶一颤一颤的,整张脸哭得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太感人了呜呜呜——”
萧离和祁瑜同时偏过头,看着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团子。
零玖抽抽噎噎地吸着鼻子,小短手在脸上胡乱地抹了一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零柒……我有点想你了呜呜呜……”
通讯那头,零柒沉默了一瞬。
然后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笑。
“嗯,我也想你了,快回来吧。”
第242章 叶若愁,我不会原谅你
萧离和祁瑜回到宗门的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秋日的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将整座上清宗镀上一层暖暖的金色,连那些被秋风吹落的梧桐叶都像是镀了金的蝶。
零玖小短腿迈得飞快,衣袍在身后飘起来。
萧离跟在他身后,禁灵铁的锁链已经被取下了,手腕上还残留着几道浅浅的红痕,但灵力已经恢复。
祁瑜走在他身侧,银发散落在肩后,灰白的发尾已经褪去了大半,重新变回了银白的颜色,只有发梢还残留着一小截浅浅的灰。
他们穿过回廊,穿过藏经阁前的空地,穿过那片曾经并肩练剑的演武场。
一路上遇见的弟子们先是愣住了,然后脸上浮现出惊喜的表情,有人小声说“萧师兄和祁师兄回来了”,那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主殿的门大敞着。
方锦行坐在高位上,手里还握着一份刚送来的战报,沈云涧站在下首,乔舒清靠在他身侧,莫悠晴坐在角落里整理着一沓厚厚的文书,尤溪站在窗边。
叶若愁坐在最边缘的椅子上,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他的伤已经好了,但身体还很虚弱,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样,只剩下一副勉强撑着的骨架。
零柒先感知到了零玖的气息。
他原本背着小手站在方锦行脚边,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忽然耳朵动了动,转过身,哒哒哒地跑到了殿门口。
他站在那里,看着回廊尽头出现的那两道身影,看着他们十指相扣、并肩走来的样子,那张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零玖最先冲了进去。
圆滚滚的身子像一颗炮弹一样扎进殿内,小短腿跑得飞快,直直地扑向了零柒。
“零柒,我回来啦!”
零柒用同样短的小手搂住了零玖,轻“嗯”了一声。
两只小团子没搂多久,零玖望向主座的方锦行,小腿噔噔噔地跑过去。
“师祖!”零玖一头扎进方锦行怀里,小短手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回来啦!”
方锦行愣了一下,手里的战报差点掉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扎着小揪揪的圆滚滚的小团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不知道零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消失了一个月又突然出现,他只知道这个孩子平安回来了。
“回来就好。”方锦行的声音有些哑,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零玖的后背,“回来就好。”
零柒看着零玖扑进方锦行怀里的背影,小短手背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零玖在莫悠晴肩头偏过头,朝他眨了眨眼。
零柒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了。
他转过身,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走回了方锦行脚边,重新背起小手,装小大人。
萧离和祁瑜走进了主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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