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很久,久到萧离的脸在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变得模糊,久到那道疼痛从肋间蔓延开来,浸透了半边身体,他也没有动。
死寂在三人之间蔓延。
“祁瑜,无论你我之间的事如何,叶若愁是你的同门师弟。他从未得罪过你,你今日设局至此,用幻阵将他困杀,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你不过是因为私情,便要取同门性命,何其恶毒?”
何其恶毒。久违的字词、熟悉的场景。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啊,是他像今日这般,设局杀害叶素恬时。
“祁瑜,素恬温良心善,从未得罪过你,而你却三番五次设计陷害他,我怎么会有你这种恶毒的师弟?”
“你这般行径与那残忍嗜杀的魔族何异?”
如此相似的话语与场景,竟让他感到恍惚。
全身的血液都似乎静止,他感受不到自己的体温。
或许他早已死了。
死在三番五次杀害叶素恬未遂,被冠以“谋害同门”的罪名,处之以极刑。
师兄的回头、道侣间的誓言或许只是他的南柯一梦。
叶若愁的出现,是为了将他刺醒,告知他残酷的真相:
师兄从未爱过你。你所有的特别,都只是占据了幼年相依为命的优势,一旦出现新的人,你就会被毫不犹豫地抛弃。
哈,他早该明白的。
他当初怎么会听信萧离口中的“被控制了”这种假话。
什么被控制,不过是萧离为自己变心找的借口罢了。
他早该明白的。萧离就是这种人啊。
他温润、善良、正直,他偏爱帮扶弱小,对自己特殊,是因为当初的自己根基受损,无法修炼,在萧离眼里,他是值得关爱的弱小。
正因如此,叶素恬这种楚楚可怜的模样,一出现就俘获了萧离的心,如今的叶若愁同理。
萧离一直都是这样的,三心二意,多情滥情,管不住自己。
他早该明白的。
萧离看着祁瑜静默不语的模样,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终压下了所有言语,转身去查探叶若愁的伤势。
“师兄。”
祁瑜忽然出声。
萧离触碰叶若愁的手一顿,回眸望去。
风吹拂起他凌乱的银发,他的身形摇摇欲坠,却固执地将予汝剑刺入地面,支撑着自己的身形。
他薄唇微启,似泣似诉:“你总说我恶毒,可最恶毒的人,是你。”
“是你,立誓护我一生,在我对你好感朦胧之时,你背信弃义、移情别恋,为了他,弃我、厌我、伤我。”
十五岁。他十五岁那年,萧离从寒境把他背出来,血滴了一路。
他趴在萧离背上,将师兄许诺他的誓言铭记于心。
那时候他对萧离的感情还朦朦胧胧的,分不清是依赖还是喜欢,只知道师兄对他很重要。
可在他还没来得及理清自己心意的时候,萧离的身边出现了叶素恬。
那个说要护他一辈子的师兄,忽然就不要他了。
“也是你,回心转意后,说着此后会爱我、护我,再也不食言,却在我重新信赖你、爱上你之时,你将刀尖刺进我心口。”
祁瑜低下头,看着归途剑留下的伤口。
“若你厌我、恨我,直接动刀便是。可你却偏要攻我心,待我爱上你后,才动刀。”
他抬起眼,对上萧离的目光。
那双银色的眸子里终于有了泪光,但它们没有落下来,就那么悬在眼眶里,像是随时都会碎掉的冰。
“师兄,没有比你更恶毒的人了。”
萧离站在他面前,归途剑还握在手里,剑尖上的血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诉说的每一个字都如鲠在喉,什么都吐不出来。
于是祁瑜没有得到回应。
他也不期待任何回应了。
他看着萧离,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安静,安静到令人心里发痛。
他弯腰拾起予汝剑,像行将就木的人,慢慢地将剑插回鞘中,左手捂着肋间,血顺着手指的缝隙渗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襟。
他抬步转身,背影在密林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黑化值:91】
第228章 钝痛
乔舒清在密林深处找到了祁瑜。
祁瑜靠在一棵古木的树干上,予汝剑插在脚边的泥土里,剑身上沾着干涸的血迹。
他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月白的衣袍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他靠在树干上,双目紧闭,仿若已无生息。
乔舒清心底骤然一紧,疾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祁瑜。”乔舒清叫他的名字,声音放得很轻,“你怎么样?”
祁瑜没有睁眼。他的睫毛颤了颤,嘴唇翕合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乔舒清没有听清。
乔舒清低下头,将耳朵凑到祁瑜唇边。
“师兄。”祁瑜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师兄……”
他在叫萧离。
乔舒清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站起来,从袖中取出疗伤的药粉和绷带,蹲下身,开始处理祁瑜的伤口。
药粉撒上去的时候,祁瑜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但他没有吭声,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乔舒清的动作很快,也很轻。他的手指在祁瑜的伤口上翻飞,将药粉填进那道深可见骨的创口,用绷带一圈一圈地缠紧。
他没有问这是谁干的。不需要问就已经猜到了。
沈云涧赶到的时候,祁瑜已经被乔舒清用绷带裹成了半个木乃伊。
他银发散落,脸色苍白如纸,左肩到胸口的绷带被血浸透了,洇出一大片暗红。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夜空,不知道在看什么。
“怎么回事?”沈云涧的声音沉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乔舒清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尘土,走到沈云涧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沈云涧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走到祁瑜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祁瑜,你听我说。”沈云涧的声音放得很轻很缓,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先回宗门。你的伤需要好好治。”
祁瑜的目光从夜空中收回来,落在沈云涧脸上。
他看着沈云涧,看了片刻,然后慢慢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沈云涧看见了。
“大师兄。”祁瑜声音沙哑地开口,“你和二师兄,要好好的。”
沈云涧的眉头猛地皱起来。
“别说这种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和萧离的事,回去再说。先起来,我带你回去。”
他伸出手。
祁瑜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沈云涧的手腕,借力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刻,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乔舒清从另一边扶住了他的肩。
“小心。”乔舒清说。
祁瑜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越过沈云涧和乔舒清的肩头,落在密林更深处。那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枯叶的声音。
回到宗门已是深夜。
方锦行在主殿门口看见被沈云涧和乔舒清架回来的祁瑜,看着那一身染透了的血,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让药堂的弟子将祁瑜抬进去好生医治,然后将沈云涧和乔舒清叫进了主殿。
“谁干的?”方锦行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沈云涧沉默了一瞬,开口:“萧离。”
方锦行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几乎不可置信。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云涧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原因。”方锦行说。
“祁瑜要杀叶若愁。”沈云涧的声音有些涩,“萧离阻止的时候……伤了祁瑜。”
方锦行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很多年前,萧离和祁瑜还是两个半大的孩子。萧离总是护着祁瑜,祁瑜只肯让萧离靠近。他以为这两个孩子会一直那样好下去。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变了。
“我知道了。”方锦行睁开眼,声音疲惫不堪,“你们先回去歇着。祁瑜那边,药堂会照顾。”
沈云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拉着乔舒清退出了主殿。
殿门在身后合上,方锦行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大殿里,手边的茶早已凉透。
他看着殿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空,很久很久,没有动。
……
沈云涧和乔舒清并肩走在回廊上,谁都没有说话。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青石板路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却又各自沉默。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乔舒清忽然停下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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