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他开口,声音很低,“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沈云涧也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静默地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
梧桐叶正在簌簌地落,铺了满地金黄。
“人魔开战在即。”沈云涧的声音有些涩,“三处秘境遇袭,人族边境沦陷,弟子伤亡惨重。魔族三家联手,我们连他们的下一步会打哪里都不知道。”
“师尊一个人扛着整个宗门的压力,我这个做大师兄的,连后方的弟子都管不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下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乔舒清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沈云涧没有挣开,他反握住乔舒清的手,力道有些紧。
“舒清。”他说,“我这边实在抽不出时间。萧离和祁瑜那边,你帮我盯着点。别让他们……真的走到不可挽回的那一步。”
乔舒清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
“还有。祁瑜要杀叶若愁的事……”沈云涧深吸了一口气,“绝对绝对不要让他得手。他们都是师尊的徒弟,自相残杀,师尊心里该多难过?”
“师尊已经够累了,自从开战的消息传来,他就从未合过眼。”
“我明白,师兄放心。”乔舒清将额头轻轻抵在沈云涧额心,“师兄也要好好照顾自己,累了就稍微休息一下,事情可以交给我。”
“嗯。”
月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将两道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画。
可谁都知道,这份安静底下,藏着多大的风暴。
药堂里,祁瑜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
伤口已经处理好了,驱魔的药粉和疗伤的丹药都用上了,血止住了,但那道剑伤很深,伤到了骨头,没有十天半个月好不了。
药堂的弟子已经退了出去,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床榻边缘,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在他左肩那圈厚厚的绷带上。
他抬起右手,慢慢地、慢慢地覆上左肋的伤口。
不是疼。那点疼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他只是想确认,那里真的有一道伤口。真的有一柄剑,从那里刺进去过。
而那柄剑的主人,是萧离。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绷带的边缘。
绷带底下,血肉模糊的伤口传来一阵钝痛。
那痛意从肩膀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在心口,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死死地钉在那里。
第229章 叶若愁,你在装什么圣人
药堂的夜漫长得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刑罚。
祁瑜就那么躺着,看着头顶的房梁,看了一夜又一夜。
伤口在愈合,那道从归途剑留下的创口,在药粉和丹药的作用下,一点一点地结痂,封住了血肉。
可有些东西,结不了痂。
他闭上眼,就看见萧离的脸。睁开眼,就看见归途剑刺入的那一幕。
无论如何都逃不掉,那个画面像是被人用烙铁印进了他的脑海,烫出一道永不消散的疤。
伤口在日复一日的辗转反侧中反复撕裂,新生的嫩肉还没来得及长好,就被他压出的血重新浸透。
医师问他:“祁师侄,你这伤口怎么总不见好?可是夜里睡得不踏实?”
祁瑜说:“睡得很踏实。”
医师看了看他眼底的青黑,没有再问。
第三日傍晚,药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与喧嚣。
他对于气息极为敏锐,几乎在萧离踏入药堂门槛的那一刻就感知到了。
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砖石上,月白的里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左肩的绷带隐约透出一丝暗红。
他没有穿鞋,没有披外袍,就那么赤着脚,一步一步地走到门边,将门推开一条缝。
走廊尽头,萧离正扶着叶若愁从医药堂的正门进来。
叶若愁的脸色有些苍白,左臂上缠着一圈绷带,走路时微微跛着,像是腿上也有伤。
萧离一手扶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几乎是半抱着他在走。
“慢点。”萧离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不大,但医药堂太安静了,安静到每一个字都能清清楚楚地飘进祁瑜耳朵里,“这边走,医师在里间。”
叶若愁点了点头,靠在他肩上,声音虚弱却温柔:“多谢萧师兄。又麻烦你了。”
“说什么傻话。”萧离的语气里有几分无奈,几分心疼,几分……祁瑜听不出来。他不想听出来。
他看见萧离将叶若愁小心翼翼地扶进里间,看见萧离扶着叶若愁在床榻边坐下,看见萧离蹲下来,亲手替叶若愁脱下靴子。
那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做过无数次。
自然到祁瑜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狠狠地拧了一下,被归途剑刺穿的心口再次隐隐作痛。
萧离从前替他脱过靴子。那时候他从寒境回来,脚上全是冻伤,靴子冻在脚上脱不下来。
萧离蹲在他面前,用温水一点一点地把靴子化开,将那双冻得青紫的脚捧在掌心里,搓了很久很久。
他现在替叶若愁脱靴子的姿势,和当年一模一样。
祁瑜没有移开目光。他就那么站在门后,透过那条窄窄的门缝,看着走廊尽头那间亮着灯的屋子。
他的左肋在疼,心口在疼,浑身上下都在疼,又钝又闷的疼,像是有人在用一把生了锈的刀慢慢地锯他的骨头。
他回到床榻边,将外袍拿起来披上,系好腰带,将予汝剑挂在腰间,剑鞘轻轻碰了一下左胯,发出一声细微的响。
将散落的银发拢到耳后,露出一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
随后走出了房门。
没有人知晓他去了哪儿,自从他回来后,每晚都会出去一趟,次日又若无其事地躺倒在床榻上,等待医师换药。
……
里间的灯光将整间屋子照得暖黄一片,窗外夜色浓稠,只有竹叶被风吹动的窸窣声偶尔传来。
叶若愁靠在床榻上,萧离坐在床沿,手里还握着方才替他换药时用剩的半卷绷带,却没有动作了。
他的目光落在窗棂上,落在窗外的月光里,落在某个不知名的、遥远的方向。
叶若愁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动静,轻轻唤了一声:“萧师兄?”
萧离没有应。
“师兄?”叶若愁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了一点,带着几分关切与疑惑。
萧离猛地回过神来,眼睫颤了一下,像是从一场很深的梦里被人拽了出来。
他转过头看向叶若愁,目光里有片刻的茫然,那张清俊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像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拼命想也想不起来。
“发什么愣呢?”叶若愁笑了一下,那笑容温和而柔软,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亲近,“在想什么?”
萧离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翕合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我总觉得……忘了什么。”
叶若愁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压了下去,换成一贯的温柔关切:“忘了什么?”
萧离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绷带。
他说不上来忘了什么。不是忘了拿什么东西,不是忘了做什么事。
是更深的那种,像是有一个人、有一件事、有一段很重要的记忆,被人从他脑子里挖走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洞。
他知道那里曾经有什么,但他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就算了。”叶若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带着撒娇似的笑意,“不过师兄再不去拿药,我这伤怕是要等明天才能换上了。你刚才不是说要给我拿药吗?”
萧离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绷带,又看了看叶若愁左臂上的伤口。
“对。”他说,“我去拿。”
他将绷带放在床头的矮柜上,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
脚步很稳,脊背挺得很直,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只是在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框的那一刻,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余光扫过走廊尽头的方向——那里是祁瑜的病房。
他看了一眼,收回了目光。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一刻看向那个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昏暗的值夜灯,橘黄色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圈。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叶若愁靠在床榻上,脸上那抹温柔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一片冰冷灰暗的荒芜。
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左臂上那圈被萧离亲手换上的绷带。
包扎得很整齐,力道不轻不重,每一处结都打得很用心。
萧离做什么事都很用心,对人也是。用心到让人产生错觉,以为那份用心是独一无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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