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的尸体横陈各处,花阴宫的暗红锦袍在落日里失去了颜色,只剩一片灰败。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魔气残留的腥甜,久久不散。


    广场上,伤亡的核查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莫悠晴在战场上奔走,手里攥着一把丹药,哪里有倒下的同门,她便冲过去,动作麻利地查验伤势,该喂药的喂药,该固定的固定,眼眶却红了一圈。


    她认识的好几个同门没了。


    她认识一个外门师弟,才入宗两年,上个月还来找她借过一本功法看,今天他就倒在了东侧的廊庑下,眼睛闭着,像是睡过去了。


    莫悠晴蹲在他旁边,把他的眼皮轻轻地抚合好,手指按着他额心,低着头,没有说话。


    叶若愁站在她身后,沉默地等了片刻,轻声道:“悠晴师妹,还有人需要救治。”


    莫悠晴吸了口气,抬起头,用袖口抹了把眼角,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另一边,萧离将手中最后一枚疗伤丹塞进一个受伤弟子的手里,直起腰,环顾四周。


    祁瑜走到他身侧,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静静地看着满目疮痍的广场。


    萧离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不轻不重地扣住他的手腕。


    祁瑜低下头,看着那只手,沉默片刻,没有挣开,反而将手翻过来,十指交握。


    “没事了。迟早有一日,我们会让魔族永远消失在这片天地。”萧离轻声说。


    祁瑜“嗯”了一声,声音很轻,手却将萧离握得更紧。


    第200章 战后事宜


    方锦行立在主峰高台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的一切,神情沉肃,眼神里有一种掩不住的疲态。


    但他那脊背始终笔挺,像一杆不肯弯折的旗,顶在那里,让底下所有惊魂未定的弟子们看见了,便能稍稍定下心神。


    虽然花阴宫宫主实力低他一层,但也仅仅只是一层,对付他,几乎耗光了方锦行所有的灵力,然而却仍是无法阻止他逃离。


    花阴宫宫主的突破,让方锦行心焦不已。


    魔族有三大势力,其中以九幽宫为首,血煞宗为次,花阴宫垫底,却最为难缠。


    他心知自己在幻境中能那么快清醒过来,多亏了师兄师姐们给他留下的传承中他七师兄——祁瑜的父亲。


    他七师兄是九尾狐,精神系的天道宠儿,他传承中蕴含的灵力能使他对魅术起到一些抵抗力。


    魔族三大势力中垫底的花阴宫宫主都突破至渡劫中期,那么为首的九幽宫宫主呢?血煞宗宗主呢?


    正当方锦行焦虑之时,沈云涧走上高台,站在他身侧,低声道:


    “弟子清点过了,此番战役,宗门共折损三十七名弟子,重伤者八十余人,轻伤者不计其数。花阴宫这次来势汹汹,调虎离山,布局缜密……”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压低:“弟子疏忽了,不该中了他们的诱敌之计。”


    方锦行没有立刻说话,沉默地看着广场上那些忙碌的身影,看着那些被抬走的尸体,眼神里有一种深沉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不是你的疏忽。花阴宫蓄谋已久,那条线布得极深,换了谁都会中。”


    他转过脸,看向沈云涧,眸色深远:“伤亡的弟子,名单整理好,每人的后事,宗门一力承担。重伤的弟子,药堂全力救治,不得怠慢。”


    “是。”


    方锦行收回目光,眼神重新落回那片广场,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轻到几乎叫人听不见,却分明是从很深的地方漏出来的。


    沈云涧垂着眼,没有追问。


    片刻后,他想起一件事,开口:“还有一人,此番战役中受伤,目前在后山休养,自称是青云宗遗孤,忧缘,师尊可知道此人?”


    方锦行眉心微动:“就是那个替你挡掌的?”


    “是。”沈云涧道,“他此前在青石镇附近便已与我们相遇,这次宗门遭袭,他本已送往后山,却折返战场,替弟子挡下花阴宫的一掌,伤势不轻。”


    方锦行沉默地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嗯”了一声。


    “把人接回来吧。”他说,语气平稳,“既然伤在了上清宗,便由宗门药堂负责救治,不好叫人家就这么搁在后山。”


    沈云涧应声,转身而去。


    乔舒清是第一个去后山接忧缘的。


    不是他自愿的,萧离让他去,说沈云涧还有事需要跟师尊禀报,叶若愁在帮忙处理战后事宜,祁瑜陪着萧离,莫悠晴在救人,就属他最闲。


    乔舒清站在后山的入口处,往青石小径的深处看了一眼,手揣进袖子里,慢悠悠地踱了进去。


    他找到忧缘的时候,那人正靠在一截粗壮的竹根上,单膝微屈,半阖着眼,似乎是伤重体虚,已经将将要睡过去了。


    暮色从竹梢漏下来,落在他脸上,那张精致的脸在这样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的苍白,又格外的好看。


    眉目安静,连平日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阴柔气息也淡了几分,只是一个受伤疲惫的年轻人,窝在后山的竹林里,等人来接。


    那模样委实可怜。


    乔舒清站在三步之外,看了他片刻。


    他不是没有察觉出哪里不对。


    这个人出现的时间太巧,每一次出手的时机也太巧,那一掌替沈云涧挡得太准,那番“青云宗遗孤”的话说得太动人,动人得恰到好处,像是演练过千百遍的台词。


    可他又找不到任何实质的破绽。


    或许是我太多疑了?


    他心里这样想,或许只是一个命苦的、仇恨魔族的遗孤,借着这个乱局,想找个地方落脚。


    “喂。”他开口,声音懒洋洋的,“战事已平,接你回宗门了。”


    忧缘慢慢地睁开眼睛,先是一瞬的茫然,然后看清来人,薄薄地笑了一下:“乔师兄。”


    乔舒清没有回应这声“师兄”,只是往旁边挪了一步,示意他跟上。


    忧缘撑着竹根站起来,腰侧的伤口一牵扯,眉心顿时皱了起来,腿跟着软了半分。


    乔舒清下意识地往前踏出半步——然后停住了。


    忧缘已经自己稳住了,他扶着竹根,缓了缓,抬起头,对上乔舒清停在那里的动作,弯了弯唇角:“乔师兄不必担心,我能走。”


    乔舒清慢慢地把踏出去的那半步收了回来,转过身,率先往外走:“跟上,别掉队。”


    回到主峰的路上,夜色已经悄悄地压了下来。


    宗门里各处点起了灯,暖黄的光从廊庑和殿宇的窗纸里透出来,映着还未收拾干净的残破广场,有一种说不清的凄凉与温暖并存。


    方锦行在主殿门口见到被带回来的忧缘。


    忧缘在乔舒清旁边站着,脸色还是苍白,背脊却挺得笔直,见到方锦行,抬手行了一个标准的拱手礼,动作端正,连腰侧的伤痛都没让他失了分寸。


    “晚辈忧缘,见过方宗主。”


    方锦行打量了他片刻。


    就是这么一个对视,不超过三息的功夫,方锦行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忧缘在那目光里,几乎是不可察觉地,眼皮微微低了一分。


    只是一瞬,他便重新抬起了眼,神色如故,坦然而从容。


    “青云宗。”方锦行开口,声音不轻不重,“此番你替沈云涧挡下一掌,又参与战局,宗门欠你一份情。既然受了伤,便在上清宗暂住些时日,安心养伤。”


    忧缘垂眸,语气里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多谢方宗主收留,晚辈受之有愧。 ”


    方锦行“嗯”了一声,收回目光,转向沈云涧,继续谈后续的战后事宜,顺便打发走了忧缘。


    “为师看不出来他有什么问题。”方锦行开口:“不过青云宗被灭门了两年,突然出现一名遗孤……还是去仔细查探一番他的身份为好。”


    沈云涧应下。


    第201章 上官唤收徒


    半月后,消息陆续传回。


    青云宗两年前被灭门时,确实有几个在外历练的弟子逃过一劫。


    但那些人要么已经投靠其他宗门,要么隐姓埋名不知所踪。


    有一个叫“忧缘”的弟子吗?问过几个青云宗旧人,有人隐约记得有这么一个年轻弟子,资质不错,但不爱出风头,没留下什么印象。


    至于他的长相、年岁、经历,没人说得清楚。


    “查不出问题。”沈云涧将汇总的情报递到方锦行面前,“所有能查的线索都对得上。”


    “他是青云宗弟子,两年在外漂泊,躲避魔族追杀,这些都是真的。”


    “安置吧。”方锦行放下玉简,声音平静,“既然查不出问题,就不能让他一直在药堂里住着。问问他有什么打算,若是想留下,按规矩走一遍流程。”


    沈云涧点头。


    忧缘被请到主殿时,沈云涧、乔舒清、萧离、祁瑜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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