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殿中央,脸色比刚来时好了许多,腰侧的伤已无大碍,只是人看着还是有些单薄。
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等着沈云涧开口。
沈云涧没有拐弯抹角。
“忧公子。”他说,“你的身份我们已经核实过,确系青云宗遗孤无误。”
“这半月来你在药堂养伤,想必也想了许多。今日请你来,是想问你一句,日后有何打算?”
忧缘沉默了一瞬,抬起眼,目光在几人脸上缓缓扫过。那目光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诚恳。
“实不相瞒。”他开口,声音低低的,“晚辈漂泊两年,无依无靠,早已厌倦了那种躲躲藏藏的日子。”
“此番得遇上清宗诸位,屡次蒙受大恩,实在无以为报。若上清宗不嫌弃,晚辈愿留在宗门,哪怕做个洒扫杂役,也心甘情愿。”
他说着,又低下头,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嘲:“我知道这个请求冒昧,我不过是外人,本不该奢求。可除了上清宗,我实在……无处可去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沈云涧看向乔舒清,乔舒清微微摇头,他也没挑出什么问题。
萧离看向祁瑜,祁瑜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什么都没说。
莫悠晴站在一旁,有些不忍地看着忧缘。
她想起这人替沈云涧挡的那一掌,想起他躺在药堂里苍白虚弱的模样,心里已经信了大半。
尤溪站在人群最后,垂着眼,什么都没说。
沈云涧沉吟片刻,道:“你想留在上清宗,并非不可。”
“但宗门有宗门的规矩,你不是通过弟子招收大会进来的,按例需有长老愿意收你入门下,才算名正言顺。”
忧缘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瞬的亮光,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我谁也不认识……哪位长老愿意收我?”
沈云涧沉默了一瞬。
他确实不知道该把忧缘往哪里安置。
他们几个亲传不可能收他,且不说身份不合适,光是乔舒清和祁瑜那两双眼睛,就不可能同意一个外人住进他们的小院。
其他长老……他一时也拿不准谁会愿意。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老夫门下还缺个记名弟子。”
众人回头,看见一道身影缓缓步入殿内。
来人须发花白,身形却依旧挺拔,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郁之气。
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殿中央的忧缘身上。
大长老,上官唤。
沈云涧微微一怔。
上官唤自从他的独子上官潜死在仙冢之后,便一直沉寂着。
他不参与宗门事务,不与人来往,只是一个人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像一截已经枯死的木头。
当初上官潜跟萧离、祁瑜作对,联合叶素恬在仙冢中抢夺祁瑜机缘,最终惨死。
这事虽说是上官潜咎由自取,但上官唤作为父亲,心里怎么可能没有芥蒂?
可他没有理由发作,也不敢跟方锦行对着干,只能把那口气咽下去,把自己关起来,一日一日地沉寂下去。
今日,他居然主动出来了。
沈云涧心下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大长老,您这是……”
上官唤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忧缘身上,打量了片刻。
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打量一件物什,又像是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的影子。
“老夫门下清冷多年,正好缺个弟子。”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这小子既然是青云宗遗孤,又替云涧挡了掌,想必品性不差。老夫收了他,也算给宗门添个人手。”
他顿了顿,看向忧缘:“你叫什么?”
忧缘回过神来,连忙行礼:“晚辈忧缘,见过大长老。”
“忧缘……”上官唤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扯出一个弧度,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好名字。跟我走吧。”
他说完,转身便往外走。
忧缘愣了一下,看向沈云涧。沈云涧微微颔首,示意他可以去。
忧缘这才快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殿外的暮色里。
殿内安静了片刻。
莫悠晴小声说:“大长老居然愿意收徒……我还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收弟子了。”
乔舒清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谁说不是呢。”
萧离眉头微蹙,看向祁瑜。
祁瑜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萧离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上官潜的死,上官唤怎么可能真的放下?
可他们没有理由阻止。
忧缘的身份查不出问题,大长老主动收徒,一切都合情合理。
但是上官唤主动出来收徒这件事本身就很不正常。
萧离看向乔舒清,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第202章 归途予汝
萧离和祁瑜回到院子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各自沐浴更衣,收拾妥当,萧离坐在床边,祁瑜坐在桌旁,屋里点着一盏灯,光圈小而暖,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
沉默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萧离率先开口:“在想什么?”
祁瑜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没什么。”
萧离知道他在想忧缘,知道他在想上官唤,知道他嘴里说“没什么”,心里已经翻了不止一遍。
他没有戳破,只是从床边站起来,走到祁瑜面前,在他对面蹲下来,仰头看他。
祁瑜低下眼,对上那双眼睛,微微拧了一下眉:“你做什么?”
“看你。”萧离说,理直气壮。
祁瑜沉默了一瞬,把脸偏开去,耳根却悄悄地红了一分。
萧离笑起来,伸手,将放在桌上的那把剑轻轻拿起来。
那是他的剑,他父母留下的道侣双剑,一柄在他这儿,另一柄在祁瑜那儿。
可就在他的手指碰上剑柄的那一刻,一道细微的震颤,从剑身传来。
不是普通的震颤,那是一种近乎呼吸的律动,轻柔,绵长,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温热,像是一颗一直沉睡的心,骤然跳动了一下。
萧离愣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祁瑜。
祁瑜也在看他,银色的眸子里有一丝错愕,随即慢慢地变成别的什么,那别的什么沉甸甸的,在灯光里烧成一种极深的颜色。
“你的剑。”萧离轻声说,“动了。”
祁瑜没有说话,伸手,将腰间那柄银白色的剑取下来。
那剑一入手,便有一股极淡的颤意从剑身漫出来,那颤意游走蔓延,与萧离手中那柄长剑传来的震颤在空气里相遇。
两道剑意,悄无声息地交融在一处。
不是冲撞,不是试探,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契合,像两条从不同地方流来的河,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汇成了同一条。
灯火微微地晃了一下。
萧离和祁瑜对视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良久,还是萧离先笑了,那笑是从眼角漾出来的,他声音也压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珍重的事:“它们认可了。”
道侣双剑,相互认可,共鸣成契。
这在修真界,是极难得的事。剑有灵,所认可的,从来只有剑主与剑主之间那道真正笃定的、无可取代的羁绊。
祁瑜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柄银白色的剑,那剑身在灯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晕,安静,温柔。
那律动还在,细如呼吸,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用说。
“起个名字。”萧离说。
祁瑜“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先说。”
“我的叫‘归途’。”萧离托着那把银白的长剑,认认真真地说,“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一条回来的路。”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剑,看的是祁瑜。
祁瑜抬起眼,与他的目光对上。
那目光里没有什么花巧,只是很直白、很笃定地落在他脸上,像是那句话本身——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一条回来的路。
祁瑜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那柄银白色的剑,沉默片刻,道:“那我的,叫‘予汝’。”
萧离怔了一下。
予汝。
给你。
萧离看着他,那笑一点一点地爬上了眼睛,爬到了耳根,他把剑轻轻地搁在桌上,俯身过去,在祁瑜耳边道:“给我什么?”
祁瑜偏过脸,目光平静,声音却轻得只够那一点点的距离:“所有。”
萧离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把头抵在祁瑜的肩上,没有说话,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暖得像是一枚落进心口的炭火,轻轻地烫着,不疼,只是暖。
归途予汝。
两把剑,并排搁在桌上,剑身相触,那细微的共鸣还在,绵绵地不绝。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