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里,四面八方都是光。


    那光是暖的,是一种午后竹林里才有的明亮,细碎地从头顶漏下来,落在青石地面上,落在那个站在他面前的人的发梢上。


    方锦行站在那里,有些茫然。


    眼前站着一个年轻的男子,容貌清丽,五官精致,眉眼间有一种近乎清莲出水的干净。


    他穿着上清宗的内门弟子服,那衣袂在一阵微风里轻轻地飘起来,他就那样望着方锦行,眼神里有一种孺慕的、近乎纯粹的仰望。


    “师尊。”


    那声音轻软,像是落在水面上的一片花瓣,没有重量。


    方锦行看着他。


    叶素恬。


    他认识这张脸,这是叶素恬,他当年收下的小弟子,早已夭折,早已从这个世间消失的一个名字。


    叶素恬向他走近,那眼神里渐渐地不只是孺慕,还有一种更幽深的、遮遮掩掩的情意,他的唇角带着笑,步子迈得轻盈,一步一步,将那个距离缩短。


    “师尊。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换了一种调子,低了,柔了,带着一丝丝刻意营造出来的撩人,“师尊,徒儿一直……心怡着你……”


    叶素恬素白的指尖撩起了他的衣襟,他吐气如兰,凑在他耳边说着引诱无比的情话。


    方锦行听着他说话,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地跳动,像是回应,像是触动。


    他的身体几乎是控制不住地想去回应。


    然而他的意识,却越来越清醒。


    不对。


    这不对。


    他感受着那种跳动,细细地辨认它,像是在审视一件放在眼前的物件,翻来覆去地看。


    它确实存在,确实在动,可是它的来源是什么?


    它是从哪里来的?


    他怎么会对自己的徒弟心动呢?怎么可能会对徒弟起觊觎之心?


    方锦行想起自己真正想到“徒弟”二字时,心里浮现的是什么:


    是云涧拧着眉指导师弟练剑的模样,是舒清年幼时赖在他膝头不肯走的傍晚。


    是萧离第一次出战归来时跌进他怀里大哭的那个冬夜,是祁瑜幼时体弱生病、抱着他的腰喊了一夜“师尊”的荒唐深秋。


    那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


    他对每一个徒弟,都是一样的。


    而叶素恬,他不过是后来收下的,资质出色,背景可怜,但论情感深厚,远不及他亲手养大的萧离等人。


    他照拂过他,如同照拂其余弟子,从来不曾有过什么不同。


    眼前的叶素恬缓缓解开了自己的衣衫,露出内里穿着轻纱的躯体,莹白的肌肤若隐若现。


    然而方锦行看见这一幕美景,只觉得无比辣眼睛。


    如果是萧离等人敢这样做……


    他要打死他们。


    这么想着,方锦行直接甩手就是一巴掌,盖在了“叶素恬”脸上,怒斥道:“你这个逆徒!在干什么伤风败俗之事?!”


    伪装成叶素恬的花阴宫宫主莫名其妙地被打了一巴掌,顿时懵了。


    这个方锦行发什么神经?!


    随即他想到,这些正道修士,将师徒恋视为有违伦理,方锦行一定是在装蒜!


    他咬咬牙,忍着怒气,捂住自己的脸,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扑到方锦行怀中。


    “师尊……只是因为我是你的徒弟,便不可以么?如果是这样,我宁可不做你的徒弟!”


    “只求师尊……”他将最后一点遮掩也随之解开,神情满是魅色,“要我吧……”


    方锦行跟被烫到似的,一把将眼前这人甩开,指着他的鼻子训斥:“你简直……简直不成体统!不可理喻!到底跟谁学的勾栏做派?!”


    “为师平日里就是这般教导你的吗?!”


    花阴宫宫主简直要被气笑了,这个方锦行到现在还在装正人君子!怎么?他的师尊瘾很大啊,到现在都放不下这个身份!


    随即,他眼睛一瞄,错愕地发现方锦行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可他这是迷情幻境!


    他顿时悟了,随后差点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方锦行竟然不行!


    亏他还叫锦行,一点都不行!


    第199章 那些似是而非的感情


    花阴宫宫主笑完了之后便有些苦恼。


    方锦行不行,那该怎么办?他要如何通过合修来吞噬他的神魂?


    花阴宫宫主思忖了一番,罢了,反正方锦行现在肯定已经被迷惑了,那他直接吞噬就行了。


    这般想着,他动了。


    “叶素恬”走近,那张清丽的脸上带着一种妖冶的笑意,他踮起脚,唇瓣已经近在咫尺。


    方锦行却突然抬起了手。


    五指穿透了那道身影的胸腔。


    幻境里没有鲜血,那道身影猛然怔住了,那张脸上的笑意凝固成一个奇异的形状,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尽是不可置信。


    “师……尊?”


    方锦行看着他,声音冷静如冰,一字一顿:“我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了。


    叶素恬,他那位小徒弟,早已与花阴宫华仟情勾结,也早已身死道消。


    而记忆中,他对叶素恬那些似是而非、莫名的情感,或许是因为叶素恬曾多次在他不知情时对他施展过无形的魅惑。


    以至于那些时日里他似乎总是对这个弟子格外心软,总觉得他与旁的弟子有些不同。


    那根本不是他的情感。


    那是被蛊惑出来的,是花阴宫的把戏。


    方锦行看着幻境中,他那徒弟不可置信的目光,缓缓开口:


    “原来我曾经对你的那些似是而非的感情,都源于你从花阴宫那儿学来的魅惑之术。”


    他知道眼前人是花阴宫宫主幻化出来的叶素恬,真正的叶素恬早就死了,这句话,是借着这幻象,对死去的叶素恬说,也是对他自己说。


    他借着这幻象,为自己缕清了那为未明了的心意。


    话音落下,幻境中的叶素恬蓦然裂开了。


    像是一张画被人从中间撕裂,那清丽的面容扭曲、崩解,碎成漫天的光点,消散在幻境的光里。


    识海之外,一声沉闷的闷哼。


    华玄冥像是一块破布被人从高处甩出来,整个人从迷烟中冲出,踉跄着后退了七八步,才险险稳住身形。


    他捂着胸口,脸色铁青,嘴角溢出一线血,眸底的兴奋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难以置信。


    他进了方锦行识海,竟然被他从里面直接打出来?


    那一击虽是在幻境中出手,却将他的元气重创,一时之间,经脉如同乱麻,魅术施展不出十分之一。


    他尚未站稳,方锦行已经从迷雾中缓缓走出。


    那迷雾在他周身流转,却没能侵入分毫,被他游刃有余地以真元化解。


    他的衣袂平整,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一切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晨间散步。


    他停在华玄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眸色深远,淡淡的,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寒意。


    “魅修。”方锦行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的确是个麻烦的东西。 ”


    华玄冥咬着牙,强撑着运转真元,试图重新凝聚魅气。


    方锦行却已经出手了。


    渡劫后期的真元如山岳倾压,一剑直落。


    剑势磅礴浑厚,如天雷滚地,如江河决堤,是数十年苦修积淀出来的正道剑意,和任何旁门的蛊术魅法截然不同。


    华玄冥勉强祭出防御法器,轰地一声,那法器直接应声碎裂,他被那剑气震得飞出十数丈,砸进战场外围的石墙里,青砖崩落一片。


    他从碎砖里挣扎着抬起头,眼前金星乱窜,口中腥甜翻涌。


    方锦行一步一步走近,脚步不疾不徐,如闲庭信步,那剑悬在他腰侧,剑意凛然,带着一种让人汗毛倒竖的压迫。


    没有了魅术,就是这个结果。


    华玄冥挣扎着想要再施展什么,然而元气已伤,魅术根本凝聚不起来,他祭出的每一道魔气都在方锦行浩荡的真元面前溃散如沙,不堪一击。


    眼看方锦行丝毫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竟是提剑再次凝聚出杀招,华玄冥狠狠咬牙,迫不得已祭出了保命传送符。


    轰天剑意斩落于华玄冥先前所在的位置,烟尘散去,那道身影却已消失不见。


    战场上的迷雾,随着他的消失,轰然消散,如一场梦被骤然戳破,上清宗弟子们猛地回神,一时之间,广场上响起大片凌乱的喘息声,和短暂的茫然失措。


    然后是欢呼。


    而花阴宫的弟子则犹如丧家之犬,气势大败,被上清宗弟子轻松利落地收割人头。


    方锦行站在原地,将剑归鞘,目光缓缓扫过这一片狼藉的广场,扫过那些浴血的弟子,扫过还在做最后挣扎的残余魔族。


    “收拾残局。”他开口,声音淡而稳,在战场上空远远地传开。


    残阳如血,将上清宗主峰广场染成一片沉郁的赤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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