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处,单独拎出来,都平平无奇,像一个伤患再自然不过的反应。
可是三番五次,落在一起……
总觉得哪里不大对。
沈云涧眉心微微蹙着,转回头,看向坐在石台上的忧缘。
忧缘正低着头,拿了一枚疗伤丹含进口中,动作安静,神情平和,仿佛只是一个伤重乏力的人,坐在后山里等待养伤。
他感受到沈云涧的目光,抬起眼睛,茫然地看过来:“沈师兄?”
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
沈云涧对上那双眼睛,沉默了片刻,把那点拧起来的眉慢慢地放开了。
是自己想多了。
他受了那么重的伤,能撑着活着已经不易,哪里来的余力想那些弯弯绕绕。
沈云涧收回目光,语气重新变得简洁:“好好待着,不许乱动。等战局结束,自会有人来接应你。”
“好。”忧缘低眉,温顺地应了声,声音软了几分,“沈师兄保重。”
沈云涧不再耽搁,身形掠起,化作一道青色的剑光,穿过竹林,消失在山道的转角。
后山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竹叶被风吹过的声音,窸窸窣窣,细长绵密。
忧缘端坐在青石台上,看着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腰侧那道被重新包扎妥帖的伤口,看着那绕得细密均匀的绷带,看着那几处显然用了心的打结。
他的指腹轻轻地触了触绷带边缘。
那双手的温度,当真很好。
他的唇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一个弧度。
不急,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
剑光破风,沈云涧的身影从竹林深处掠出,重新落回战场。
他脚尖点在碎裂的白玉石阶上,目光扫过全局,已在瞬息间将战况重新摸清。
花阴宫的人数折损了近半,剩余的魔族被围压在主峰广场的东北角,退路已断,仍在做困兽之斗。
萧离和祁瑜压住了那个化神中期的主将,局面已从被动扭转为僵持。
他身形一沉,剑出鞘,直接切入最近一处混战。
三剑,三人倒地。
“你可算回来了。”
乔舒清的声音从左侧传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轻不重的意味,说不清是埋怨还是别的什么。
他袖中的暗针连发,将一个试图突破防线的黑衣人钉在石柱上,身形翩然,已绕到沈云涧身侧。
两人背靠背,一时无人近身,得了片刻的喘息。
就是这片刻,乔舒清鼻尖微动。
他炼毒多年,五感里鼻子最为灵敏,细微的气味在他这里无所遁形。
此刻他嗅到的,是一缕极淡的冷香,沉而不腻,带着一股说不清来源的幽冷,不是沈云涧身上的气息,却分明是从沈云涧身上传过来的。
那是忧缘的气味。
乔舒清眼皮跳了一下。
去后山抱着那个人时沾上的?还是到了后山之后,又有什么接触……
“怎么去了这么久?”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漫不经心,“就一个送人,用得着这么慢?”
沈云涧侧身格开一道劈来的刀气,简洁道:“他的伤口崩了,我给他包扎了一下。”
乔舒清手里的动作顿了整整一息。
然后他回过神来,眉梢一挑,语气里添了三分凉意:“包扎了?”
“嗯。 ”
“他自己没手?”乔舒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要你主动给他包扎,这么大的战场,这么多受伤的人,你放着他们不去救,专程给他——”
“乔舒清。”
沈云涧的声音骤然沉了一度。
话音未落,他手中长剑反手一送,剑锋穿过乔舒清的侧后方,精准地刺穿了一个已经悄无声息摸到三步之内、举刀欲劈的黑衣人。
那人眼睛瞪大,无声地栽倒。
乔舒清后背一凉,回过头去,对上那具倒地的尸体,一时没有说话。
“专心。”沈云涧收剑,声音厉而克制,眉目间压着一股少见的严肃,“现在是什么时候,容得下争风吃醋?”
“我——”
“他是替我挡了那一掌才伤成那样。”沈云涧打断他,声音降了一度,却更沉,“我给他包扎怎么了?换了任何人挡在我面前,我都会做同样的事,你很清楚。”
乔舒清沉默了。
那股话梗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知道沈云涧说的是实情。
师兄责任心重如山,对救过他的人从来不会等闲视之,若是换了旁人替他挡下那一掌,他也会做同样的事,没有半点情绪掺杂其中。
可是。
可是那缕冷香还在沈云涧的衣袖上留着,轻飘飘的,像一根针,就那么戳在那里,叫他移不开,也拔不掉。
乔舒清慢慢地收了口,把那口气咽回去,脸色沉了下来,不言声地转过身去,袖中暗针重新滑入指缝,继续杀敌。
什么都没说。
沈云涧看了他一眼,眉宇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终究也没再开口,各自厮杀。
第198章 方锦行不行
主峰广场的中央,另有一场战局。
方锦行立于高处,衣袂在魔气的浪涌中猎猎翻动,眉目间一派沉肃。
他对面之人,是花阴宫宫主华玄冥。
此人容貌却生得极妖异,眉眼阴柔而深沉,一双眸子像是浸过暗夜,黑得不见底,周身流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魅气,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又本能地感到危险。
两人之间,已交手数个回合。
华玄冥不疾不徐地退开半步,理了理衣袖,脸上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方锦行,你这些年,把上清宗治理得倒是不错。”
他顿了顿,那笑意里渗出一股冷刃,“我的孩子,死在你上清宗的地界上,被你的徒弟们联手斩杀,方锦行,你这笔账,打算怎么算?”
方锦行眉峰一压,声音不急不躁,冷然道:“华仟情与叶素恬勾结,在我上清宗作乱,害死宗中弟子,他自食其果。”
“华宫主若是爱子心切,当初便该管教好他,而不是今日来此,用旁人的性命陪葬。”
华玄冥脸上的笑意不变,眸底的冷意却深了:“说得倒是轻巧。”
他缓缓地走近一步,“方锦行,你以为你渡劫期的修为,便能奈何我?”
方锦行冷笑,声音里有一种自如的锋利:“你突破渡劫中期,以为便是你的底气了?”
“渡劫中期。”他眸色沉下,“在我面前,还不够。”
华玄冥闻言,却没有动怒,反而慢慢地弯了弯唇角,那笑里有一种胸有成竹的意味,像是在看一张已经布好的局。
“正面迎战,我确实不是你的对手。”他不紧不慢地说,“但你也别忘了,你的根基,是受损的。”
方锦行眉心微动。
华玄冥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一枚石子一字一顿地沉入水底:“你的师兄师姐以性命相传,将那份传承强行灌入你的识海,助你硬生生地跨越了一个大境界。”
“功力有了,根基却是空的。渡劫后期的修为里,有多少是你自己的,有多少是借来的,你自己清楚。”
“再说了,我花阴宫向来不靠正面迎战取胜。”
“我们,都是魅修啊。”
话音落地,他的眉目骤然变了。
那张脸上,原本只是阴柔的五官在这一瞬间变得无可抵挡地妖冶,眉眼间流淌出一种近乎溺人的魅气。
他周身的气息炸开。
迷雾,无声无息地弥漫出来。
那雾不浓,轻如薄烟,带着一股甜腻的幽香,在风里蔓延,一瞬间便铺开覆盖了整个战场。
变故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战场上正奋力厮杀的上清宗弟子,一个接一个地顿住了动作。
有人手里的剑慢慢地垂下去,眼神涣散;有人愣在原地,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呢喃什么;有人扑向身旁的同门,不再是为了救援,而是带着一种错乱的依偎。
意识在溃散,迷情幻境在滋生。
方锦行大惊失色,猛地运转真元,试图护住识海,然而那迷雾几乎是在他分神的刹那间,铺天盖地地朝他涌来,那密度之深,远超其余地方的数倍。
华玄冥从迷雾中走近,看见方锦行的些许记忆碎片后,眸底猛地燃起一种兴奋的光。
他发现了什么?真是有趣极了啊……
他原本以为方锦行清心寡欲,没想到竟然觊觎过他那位已经夭折的小弟子叶素恬!
花阴宫宫主发出一声狞笑,化作一缕魅烟,朝方锦行的识海扑去。
如果成了,他便可以吞噬方锦行的识海,届时他必定实力大增,甚至能直接突破渡劫圆满!
……
方锦行的意识,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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