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脸,视线落在那些横陈的尸体上,落在倒在血泊里的同门身上,落在已经被打碎的半截石阶上。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是真实的,深入骨髓的,像是从某个久远的伤口里渗出来的东西,无法假装。
“我的宗门,就是这样没的。”他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反而让人心里一紧。
“魔族打上门来,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我那时候在外历练,回来的时候,只剩了一片废墟。”
“一个人都没有。”
“我连……一点力都没出上。”
他低着头,睫毛投下一片细薄的阴影,把那双眼睛遮住了一半。
那张精致的脸上,此刻没有半点妖冶之气,只有一种压抑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和痛楚。
他的模样,委实可怜极了。
沈云涧沉默了片刻。
他历练多年,见过太多人,会说谎的人、会演戏的人,他都遇过。可这个人此刻的眼神……那种深处的东西,不像是伪装得来的。
第196章 给忧缘包扎
他想起忧缘说的“青云宗遗孤”。
想起那道横冲进战场、每一步都在渗血却没有退的身影。
喉结动了一下,沈云涧开口,声音少见地放软了几分,一字一句,沉稳而笃定。
“不会的。 ”他说,“这里,不会有那样的结果。 ”
他语气不急不徐,却有一种压舱石一样的力道,仿佛说出口的话便是板上钉钉的事,无可撼动。
忧缘慢慢地抬起眼睛,望着他。
沈云涧看了一眼他肩背那片迅速扩散的血色,眉头蹙起,不再多说,俯身,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那动作利落,没有丝毫多余的迟疑。
忧缘轻轻地“嗯”了一声,也没有挣扎,随着那个动作的惯性,一只手自然地搭上了沈云涧的腰侧,指尖轻轻地虚扣着。
沈云涧朝不远处的叶若愁看了一眼,叶若愁会意,立刻补上他空出来的位置。
“我送他去后山,马上回。”沈云涧低声对乔舒清道。
然后他身形掠起,带着那道受伤的人影,朝后山方向疾掠而去。
乔舒清站在原地,目光追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一直到消失在山道转角处。
怀里那人的手搭在师兄腰侧的画面,在他脑子里留了个影,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在心口划了一下。
他垂下眼,把那口气压了压。
周围还在厮杀,血气冲天,乔舒清收回目光,眸子重新沉敛下去,袖中暗针无声地滑出指缝。
他什么都没说。
这种时候,他能说什么?
那番话……连他自己听了都动容,何况师兄。
只是……
乔舒清的眼神沉了一沉,剑斜斜地刺进身旁一个黑衣人的心脉。
他就是有些不痛快。
……
沈云涧将人放在后山的青石台上,动作稳而利落。
他将两枚疗伤丹塞进忧缘掌心,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卷绷带,搁在石台边缘,站直了身,语气简洁:
“丹药先服了,伤口自己处理。若是压不住,就去寻悠晴或尤溪。”
他话音落地,已经转身,衣袂带起一阵风。
脚步迈出去两步,身后传来“砰”地一声。
沈云涧蓦地顿住,他转过头。
青石台旁,忧缘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死死地捂住腰侧,那原本勉强压住的伤口在那一摔之中彻底撕裂。
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洇透了他的指缝,顺着手背漫了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深色的印记。
他侧着脸,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结,额上沁出细汗,神情里有一种硬撑着不肯示弱的倔劲。
那卷绷带滚落在地,被他颤着手捡起来,他低头,试图自己动手,然而他的肩背就是受伤之处,整条右臂的活动都受到了牵制。
他扯着绷带绕了半圈,腰腹一动,伤口立刻传来撕裂感,他喉咙里压着一声闷哼,手上的动作滞了。
绷带搭在伤处,既固定不住,又缠不拢,半吊在半空中,无能为力。
沈云涧站在三步之外,沉默地看了片刻。
魔族掌印本就带有腐蚀性的魔气,伤及皮肉是轻,关键是那股魔气侵入创口,会迟滞血液凝固。
这种伤,若是放着不管,当真能流血流死。
他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极轻,却带着明显的无奈。
他走回去了。
靴底踩在青石上,脚步声沉稳而笃定,在这僻静的后山里显得格外清晰。
忧缘抬起头,看见他折返,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随即被他压了下去,换成了一副局促的神色。
“沈师兄,不用管我,你去战场——”
“把手拿开。 ”
沈云涧俯下身,声音不急不徐,却不容商量。他单膝半跪在忧缘面前,伸手,将那卷混乱的绷带从他手里取过来。
忧缘的手指微微收了收,没有松。
“我能自己来。”他轻声说,“沈师兄,那边还有那么多人等着你救。不用管我,我可以自己来的。”
“你这伤口里有魔气残留,自己处理不了。”沈云涧语气平静,“而且你若是失血过多,不等战场结束,人先没了。”
忧缘停了一下。
“可是……”他睫毛微垂,声音又低了一分,“沈师兄的责任是守护上清宗,不是为了我耽搁时间,我只是一个外来的——”
话音未落,腰侧的血又涌出一股,他“嘶”地倒吸一口气,捂着伤口的手指白了一圈。
沈云涧看着他,没有说话。这实在不是能放任不管的模样。
忧缘像是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把剩下半截话咽了回去,沉默了片刻,终于慢慢地移开了手。
沈云涧也没有再说什么,低头,开始处理那道伤口。
他历练多年,包扎这种事不陌生,手法稳,力道也稳,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他先取出一枚专门克制魔气的符箓,隔空贴在创口边沿,再取出驱魔的药粉,细细地撒进伤口,动作一丝不苟。
忧缘看着他低垂的眉目,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那双手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布料传过来,沉稳,干净,带着一种让人心里不由自主放松下来的力道。
沈云涧专注于处理伤口,视线没有抬起来过。
忧缘垂下眼帘,唇角不着痕迹地动了一下。
绷带开始缠绕时,沈云涧微微往前倾了倾,手臂过肩,绕到他的背侧收线。
这个距离,已经近了。
忧缘坐在石台上,沈云涧单膝跪在他面前,低着头时,两人之间不过隔着一掌的空当。
忧缘没有刻意靠近,只是姿势放得稍稍松懈了一些,像一个当真疼到没有余力维持姿态的伤患,肩背微微地沉下去。
于是那个距离,又近了半分。
沈云涧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没有说什么,往旁边挪了一分,继续缠绷带。
绷带到了腰腹最难处理的一段,需要他把手从忧缘的腰侧穿过去,固定住绷带的另一端。
沈云涧拧眉,专注地调整角度。
忧缘轻轻地“嘶”了一声。
“疼了?”沈云涧下意识地抬眼。
忧缘低着头,眼尾微红,睫毛轻轻地颤着,声音细而轻:“有一点…… 沈师兄轻一些就好。 ”
第197章 现在是争风吃醋的时候吗
说话间,他下意识地往沈云涧这边微微倾了倾,仿佛是在本能地躲开伤处的牵扯。
沈云涧手上的力道立刻松了几分,手腕绕过他的腰侧时,多留了半寸的余地,放得更慢,更轻。
忧缘的睫毛垂下去,遮住了眼底那道浅浅的、转瞬即逝的弧线。
如此这般,包扎进行到一半。
沈云涧取过最后一截绷带,需要在肩背处打一个收口的结。他站起身,绕到忧缘身后,低头,手臂越过他的肩膀。
忧缘不着痕迹地微微仰了仰头,那个动作很小,像是无意间的,只是下意识地把颈侧的空间让开了,让沈云涧能看得更清楚。
然而那么一仰,发丝带着浅淡的冷香扑上来,衣领低了半寸,露出一截细白的颈项。
沈云涧的手指顿了一下。
只是极短暂的一下,然后他把结打好了,退开半步,神色如常。
他重新在忧缘面前蹲下来,检查了一遍包扎是否严实,手指沿着绷带边缘按了两处。
“这里,疼不疼?”
“不疼了。”忧缘轻声说,“多谢沈师兄。”
他抬起眼来,直直地看着沈云涧,眼神清澈,带着一种平静的感激,还有一丝丝说不清的、被妥帖对待之后特有的温顺。
沈云涧站起身,拍了拍膝上沾的尘。
方才的情景控制不住地在脑海中回想,忧缘靠过来时,忧缘仰头时,忧缘那声“轻一些”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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