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书朗依言坐下,不卑不亢。阿伦守在敞轩入口处,与乌恩形成隐隐的对峙。
仆人无声地奉上茶,又悄然退下。樊老爷子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这才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游书朗脸上。
“游书朗,”他直呼其名,声音低沉平缓,却带着千钧之力,“我听说过你。阿霄在中国,很受你照顾。”
“彼此照应。”游书朗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和。
老爷子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年轻人,有胆识。单枪匹马就敢来曼谷,还敢在我儿子那里放话。”他放下茶杯,瓷器与木质茶几碰撞,发出清脆一响,“但有些事,不是有胆识就够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压迫感骤然增强:“我们樊家,在泰国经营了几十年,树大根深。阿霄是我儿子,他身上流着樊家的血,他的婚事,关系到整个家族的兴衰和颜面。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可以由着性子胡来。”
“所以,”游书朗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您今天请我来,是想告诉我,我和樊霄的事,是‘胡来’?”
“是告诉你,适可而止。”老爷子的眼神冷了下来,“阿霄年轻,一时被感情冲昏头脑,可以理解。但你不同,你看起来是个聪明人,应该懂得权衡利弊。离开阿霄,回到华国去,你的事业、生活,不会受到任何影响。甚至,我可以给你一笔足够丰厚的补偿,让你下半生无忧。”
这是明晃晃的利诱了。游书朗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转向敞轩外悠然游动的锦鲤,看了片刻,才转回来。
“樊老先生,”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像粹了冰,“您可能误会了两件事。”
老爷子眯起眼。
“第一,我和樊霄之间,不是谁依附谁,也不是谁一时冲动。我们是平等的伴侣,共同决定彼此的未来。他的婚事,除了他自己,没人有资格‘安排’,包括您。”
“第二,”游书朗顿了顿,目光毫不避讳地直视对方,“您说的‘权衡利弊’,我权衡过了。离开樊霄的‘弊’,远大于接受您任何条件的‘利’。至于您说的‘补偿’……”他极淡地笑了一下,“我不缺钱,更不缺胆量。”
敞轩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老爷子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眼底掠过一丝怒意和更深的审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年轻人,口气不要太大。”老爷子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森然的寒意,“泰国不是中国,曼谷更不是你可以随心所欲的地方。有些麻烦,一旦沾上,想甩掉就没那么容易了。不仅仅是你,你在中国的家人、朋友、事业……都有可能被卷入不必要的风波。”
这才是真正的威胁。赤裸,直接,瞄准了人最脆弱的软肋。
游书朗脸上的最后一丝表情也敛去了。他坐直身体,背脊挺得像一杆标枪。
“樊老先生,”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可怕,“我也提醒您两件事。”
“第一,我敢来,就做好了所有准备。您说的那些‘麻烦’,我接着。至于我的家人朋友,他们若少一根头发,这笔账,我会记在樊家头上,十倍奉还。”
“第二,”他微微倾身,拉近与老爷子的距离,眼神锐利如刀,“您以为樊霄这些年在中国,只是游手好闲?您以为他对樊家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真的一无所知?他手里握着的东西,足够让很多人,包括这座宅子里的一些人,后半辈子都在牢里度过。”
老爷子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显然,游书朗的话,戳中了他最深的忌惮。
游书朗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今天来,不是来接受谈判或者威胁的。是来通知您,也是通知樊家所有人——你们那些肮脏的算计、荒唐的联姻,到此为止。如果谁还想继续,可以试试,看看最后是谁,承受不起后果。”
说完,他不再看老爷子铁青的脸色,转身,对阿伦道:“我们走。”
阿伦立刻上前,护在他身侧。两人沿着来时的回廊,大步向外走去。这一次,没有任何人阻拦。回廊两侧的仆人和隐约可见的保镖,都垂着眼,无声地让开道路。
坐上车,驶离那片压抑的老宅区域,阿伦才长长舒了口气,看向游书朗的目光充满了震撼和敬佩:“游先生,您刚才……老爷子的脸色,我从没见过他那样。”
游书朗靠在座椅上,闭上眼,手指微微有些发颤。刚才那番对峙,耗去了他极大的心神和勇气。他摸出手机,给樊霄发消息,指尖冰凉:
「见完你父亲了。话已说明。你什么时候能脱身?」
这一次,樊霄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和紧绷:“书朗!你现在在哪?安全吗?老爷子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听到他声音的瞬间,游书朗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一种混合着后怕和笃定的情绪涌了上来。
“在回去的路上,安全。”他顿了顿,补充道,“就是把你家老爷子,气得够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樊霄低沉而愉悦的笑声,那笑声里充满了骄傲和释然:“不愧是我的游主任。等我,我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游书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热带风景,阳光炽烈,刺得人眼睛发酸。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但至少,第一轮交锋,他没有退,也绝不会退。
第96章
回到酒店房间,门刚关上,游书朗一直挺直的背脊才微微松懈下来。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才发现自己掌心一层薄汗,指尖冰凉。
阿伦默默地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游书朗接过,道了声谢,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稍微驱散了些许紧绷感。他看了眼时间,距离樊霄说“马上回来”已经过去了半小时。
这半小时格外漫长。游书朗强迫自己不去胡思乱想,拿起之前看了一半的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的曼谷依旧车水马龙,喧嚣繁华,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与这个安静得过分的房间格格不入。
就在他第三次抬头看墙上的时钟时,房门电子锁“嘀”地一声轻响。游书朗几乎是瞬间站了起来。
樊霄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也松开了些。但他的目光在触及游书朗的瞬间,立刻变得锐利而专注,大步走过来,双手握住游书朗的肩膀,上下仔细打量。
“真没事?”樊霄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急切。
“没事。”游书朗任他检查,甚至抬起手让他看,“一根头发都没少。”
樊霄这才松了口气,手臂一收,将人紧紧拥入怀中。拥抱的力道很大,像是要确认他的存在。游书朗能感觉到他胸膛下急促的心跳,以及身上淡淡的、属于办公室的冷气和一丝未散的烟味。
“吓死我了。”樊霄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阿伦在路上才告诉我老爷子派人去请你了……我应该早点回来,不该让你一个人去。”
“我不是一个人,阿伦在。”游书朗拍了拍他的背,“而且,有些话,你不在场,我反而更好说。”
樊霄松开他,双手捧住他的脸,目光深沉地凝视着他:“老爷子说什么了?有没有为难你?”
游书朗言简意赅地复述了对话的重点,略去了那些具体的威胁言辞,但樊霄显然听懂了弦外之音。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眼底翻涌起冰冷的怒意。
“他敢动你……”樊霄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危险的意味。
“他暂时不敢。”游书朗打断他,握住他捧着自己脸的手,拉下来,“我把他唬住了,至少,他摸不清我的底,也忌惮你手里的东西。”
樊霄反手握住他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亲,力道有些重。“你不该激怒他。老爷子那个人……手段狠,又固执。”
“不激怒他,他就会放弃?”游书朗反问,“樊霄,我们来这里,不是来求和的。是来宣战的。你父亲,你二哥,他们不会因为几句客气话就改变主意。只有让他们看到我们的决心,看到碰我们的代价,他们才会掂量。”
樊霄看着他冷静而坚定的眼睛,心里的怒意和担忧奇异地平复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骄傲和酸涩的情绪。他的游书朗,从来都不是需要被他完全护在羽翼下的菟丝花,而是能与他并肩站立、甚至在某些时刻挡在他前面的乔木。
“你说得对。”樊霄长长吐出一口气,拉着他在沙发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依旧握着他的手不放,“是我太紧张了。老爷子那边,我来处理。你今天的表态,已经足够了。”
“你打算怎么处理?”游书朗问,“证据……都安全吗?”
“安全。”樊霄点头,眼神锐利起来,“我今天去公司,不只是露个面。我见了几个关键人物,也拿到了一些新的‘材料’。二哥那边,最近手伸得太长,漏洞不少。”他冷笑一声,“老爷子想用联姻绑住我,去填二哥搞出来的窟窿,打错了算盘。我不但不会填,还要把他那个窟窿,撕得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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