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书朗睁开眼,看向他。樊霄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里有浓重的厌恶和疲惫。
“我这些年一直想把自己摘出来,所以才来华国发展。”樊霄继续说,“但血缘这种东西,不是你想断就能断的。他们需要钱的时候,就会想起我这个弟弟。”
“所以你这次回去,是想彻底断干净?”
“是。”樊霄点头,目光锐利,“不只是拒婚,是要把所有牵扯我的、可能威胁到你的线,全部斩断。”
游书朗重新闭上眼,头往樊霄肩上靠了靠。带着全然的信任和支持。樊霄手臂绕过游书朗的肩膀,将他搂得更紧些。
飞机在夜空中平稳飞行,穿过云层,向着那个充满未知与危险的远方。机舱里,两人依偎在一起,像茫茫海面上唯一可以彼此依靠的浮木。
第94章
飞机降落在曼谷素万那普机场时,已是当地时间晚上十点。湿热粘稠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与机舱内干燥的凉意形成鲜明对比。廊桥外,夜色浓重,机场灯火通明。
游书朗跟在樊霄身后,随着人流往外走。他能明显感觉到,进入这个环境后,樊霄身上的气场变了。那种在国内时的松弛感完全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觉的、带着隐隐锋锐的沉稳。他的背挺得更直,目光扫视周围时速度快而精准。
“跟着我,别东张西望。”樊霄低声嘱咐,手很自然地揽上游书朗的后腰,是一个保护也是引导的姿势。
取完行李,走出到达大厅。外面人声嘈杂,各种语言的揽客声、汽车鸣笛声混在一起。游书朗还没看清方向,两个穿着黑色POLO衫、身形精悍的男人就快步迎了上来,恭敬地对樊霄躬身,用泰语说了句什么。
樊霄点点头,没多话,只是把游书朗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用中文介绍:“阿伦,阿勇,我的人。”然后转向两人,换了泰语,语气简短,“这位是游先生,我的话就是他的话。”
阿伦和阿勇立刻转向游书朗,同样恭敬地欠身,用带口音的中文道:“游先生。”
游书朗颔首回应,目光快速扫过两人。他们看似随意,但站姿和眼神都透着训练有素的痕迹,腰间有不太明显的鼓起。
一辆深色的丰田阿尔法滑到面前,车窗贴着深色的膜。阿勇拉开车门,樊霄护着游书朗先上车,自己才坐进去。阿伦坐进副驾,阿勇驾车,车子平稳地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
车内空调很足,隔绝了外面的闷热。游书朗看着窗外飞逝的、陌生又带着某种迷离繁华的夜景,没说话。
樊霄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递给他:“喝点水。酒店在市中心,大概四十分钟到。”
游书朗接过,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他们一直跟着你?”
“从今天开始,到我们离开泰国,他们24小时轮班。”樊霄靠进座椅里,揉了揉眉心,倦色难掩,“信得过,跟我很多年了。”
游书朗转头看他:“你手里……到底有多少能送他们进去的东西?”
樊霄睁开眼,眼底没什么情绪,像深潭:“足够多,也足够致命。从财务造假、非法集资、贿赂官员,到走私、暴力催收……近十年的东西,我一点一点攒的。”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他们还以为我这些年只顾着在中国逍遥,对他那些烂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为什么现在才动?”游书朗问。
“以前没必要,也不想彻底撕破脸。毕竟姓樊。”樊霄看向窗外,侧脸线条冷硬,“但现在他们碰了你,还想用婚姻绑死我,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游书朗听出了里面压抑的冰冷怒意。他没再追问,只是伸出手,覆在樊霄放在膝盖的手背上。
樊霄反手握住,十指紧扣。“明天我先去公司露个面,你留在酒店休息,倒倒时差。阿伦会在酒店陪你,有任何事都可以找他。”
“我不能跟你去公司?”
“暂时别。”樊霄摇头,“第一天,我先去探探风,看看他们什么反应。你不在场,他们摸不清你的底,反而更忌惮。”
游书朗明白这是策略,虽然不太喜欢这种被保护起来的感觉,但还是点了头:“好。但你带着阿勇。”
“嗯。”
酒店位于曼谷最繁华的街区之一,高层,视野极好。房间是套房,客厅宽敞,卧室相连。阿伦和阿勇检查了一遍房间,又在门口低声和樊霄交代了几句,才退出去,守在走廊。
门关上,世界骤然安静下来。游书朗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脚下璀璨的城市灯火,蜿蜒的昭披耶河像一条暗沉的缎带穿过城市。
“累了就先洗澡休息。”樊霄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浴室水放好了。”
“你不累?”游书朗侧头看他。
“累,但还得处理点事。”樊霄亲了亲他耳后,“你先睡,不用等我。”
游书朗转身,面对面看着他:“樊霄。”
“嗯?”
“记住你答应我的。”游书朗盯着他的眼睛,“有事不瞒我,不硬扛。”
樊霄与他对视,缓缓点头:“记住了。”
游书朗这才去洗澡。温热的水流冲去旅途的疲惫,也冲不散心头那层隐隐的紧绷。他换上睡衣出来时,樊霄已经不在客厅,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和低低的说话声,是泰语。
游书朗没去打扰,自己上了床。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床,还有空气中弥漫的、属于热带城市的特殊气息,都让他睡意全无。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设计繁复的灯饰,耳朵留意着书房那边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轻轻打开,脚步声走近。床垫一侧微微下沉,带着沐浴后的湿气和水汽。樊霄躺下来,从后面抱住他,手臂收得很紧。
“还没睡?”樊霄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
“等你。”游书朗转身,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他,“怎么样?”
“联系了几个关键的人,证据已经分批送到可靠的地方了。”樊霄闭着眼,语速很慢,“明天……可能会比较热闹。”
“你二哥知道你已经到了?”
“应该知道了。”樊霄冷笑,“机场有他的人。这样也好,省得我主动通知。”
游书朗抬手,抚平他眉间的皱褶:“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书朗,”樊霄忽然睁开眼,在黑暗里看着他,“如果……我是说如果,事情不顺,出现最坏的情况,阿伦会带你先走,去安全的地方,然后……”
“没有如果。”游书朗打断他,手指抵住他的唇,“我们会一起处理完,然后一起回去接星星。”
樊霄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把游书朗搂进怀里,脸埋在他发间:“对,一起回去接星星。”
这一次,他很快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平稳。游书朗却依然清醒,听着耳边的心跳,感受着这个拥抱的力度,心里那点不安奇异地沉淀下来。
第95章
第二天上午,樊霄去公司后不久,酒店房间的门铃被按响了。阿伦透过猫眼看清来人后,神色明显凝重起来。他回头,压低声音对游书朗说:“游先生,是老爷子身边的人,乌恩。”
游书朗放下手里的书:“老爷子?”
“樊霄先生的父亲。”阿伦补充,语气带着罕见的紧绷,“他亲自派人来请,恐怕……推不掉。”
游书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那就去。”
阿伦欲言又止,显然极为不赞同,但游书朗态度平静坚决。他只好快速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低声道:“我会一直跟在您身边。”
门外站着一位年约五十、面容刻板严肃的男人,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深色泰式上衣。他看见游书朗,微微欠身,中文出人意料地流利:“游先生,老爷请您到府上一叙。车已备好。”
语气恭敬,姿态却是不容置疑。
车子并未驶向昨天那栋别墅,而是开往曼谷近郊一处更为僻静的区域。沿途绿荫渐浓,最终停在一座占地广阔、传统泰式风格浓郁的老宅前。宅子看起来有些年头,高墙深院,透着一股沉甸甸的、与世隔绝的威严感。
乌恩引着游书朗穿过幽深的回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陈旧木料的味道。偶尔有穿着传统服饰的仆人垂首静立,悄无声息。
最终,他们来到一处临水的敞轩。一位老人背对着门口,坐在蒲团上,正看着外面池塘里的锦鲤。他身形清瘦,穿着简单的白色亚麻上衣,头发花白,但坐姿挺拔。仅仅一个背影,便散发出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老爷,游先生到了。”乌恩恭声禀报。
老人缓缓转过身。他的面容有着与樊霄相似的深刻轮廓,但更为苍老冷硬,一双眼睛锐利如鹰,看过来时,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人心。他没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蒲团:“游先生,请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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