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搞定最后一页,点好保存,辛夷伸伸懒腰:“学生们是放假了,我一堆分析报告,各项表格呢。”


    今早的电话他不是没听见:“药膳馆那边呢?”


    “老辛说手拿把掐。”她扣上电脑顺手搁在床头柜,一同躺下又挪了挪身子面向他,认真道,“让我检查检查你的脸。”


    床头留有一盏照明灯光,连带她温柔的面部轮廓一同渗进心田。石上柏配合地将脸伸过去插科打诨:“放心吧,没破相,怎么也还能再战几年继续蝉联个几届世首帅。”


    明知他贫嘴是为了不让她担心,可她终究演不出没心没肺:“他经常动手吗?”


    辨不别情绪的一句:“这倒没有。”


    辛夷细想也是,老爷子那么宠他,怎么可能舍得让他被打。


    石上柏平躺,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放在蓬松的羽绒被上,目光定格在天花板。


    “打我有记忆起他就缺席了我的童年,好像是被老爷子外派到各地历练学习,偶尔逢年过节会见上几面,他也从来不屑搭理我,仿佛多看我一眼就是对他的惩罚。”


    他在脑海里走马观花一通,终于在犄角旮旯拾起些记忆,最初他对父亲的认知仅限于隔壁地主家和他的傻儿子沈纵,第一次见,是他在自家花园窥探到沈纵骑在他爸肩头,嘻嘻哈哈拽着他爹耳朵催促再快点,咿咿呀呀吵得一条马路都是他们家声音。


    说不上的感受,不是羡慕是打破固有现状的生理厌恶,原来书籍纪录片里的父爱是鲜活存在的。


    石镜清对于他而言,是存活在老爷子老太太口中的陌生人,一张永远没有正脸只有背面的陌生人。要不是发生那件事,他也绝不可能见证他狠相毕露的凶残模样。


    听他这样形容自己的父亲,辛夷不忍覆上他置在被子外的手。


    石上柏侧头看她,他记得她这副神情,那晚在落地窗前问他身处娱乐圈遭受的一切会不会怨时,如出一辙。事实证明九牛一毛,难过和抱怨是最没出息最没用的,没有期待就不会失望,亦如有价值的人才会被爱。


    他反扣住辛夷想竭力包裹却能力有限的手尽数拢在掌心,对她露出个安心笑容,然后熄掉壁灯拥她入眠。


    天地陷入黑暗寂静成沉默的一片,辛夷窝在他怀里阖眼回忆,胶片电影般一格格放映画面,那晚卫生间独自脆弱的石上柏,活在公众视野摸爬滚打的石上柏,每晚失眠靠什么度过的石上柏,还有初见时的石上柏……


    她想象不出他从小到大的心路历程意外在几日后的祭拜得到了答案。


    焚香叩拜完老太太特地支走石上柏将她留下谈话。进了偏房,老太太稳如泰山坐在椅子上,虞妈在侧给她斟了碗热茶。她也不急于开口,眼观鼻鼻观心端着茶盏撇去浮沫看样子是要喝完那盏茶,晾她一阵。


    这场正面交锋比她预料来得要晚一些。


    这个间隙辛夷打量了老太太一会儿,迄今为止,她就没见过她笑过。缂丝打籽绣的斜襟袄子,耳垂下一对翡翠葫芦耳坠,除了眼角皱纹皮肤状态秒杀99%同龄小老太太,不知是不是错觉,几天不见头发又白了几分,一丝不苟盘在脑后。虽不和蔼但胜在气质优越。


    也许是感知到她的目光,老太太回望过去,一眼便定在祖传的帝王绿翡翠手镯,媲美任何拍卖收藏级别,当年她求之不得的却轻轻松松挂在她腕间。


    “手镯怎么不戴一对?”


    辛夷被问得摸不清头脑,向手腕处瞟去,手镯确实是一对,日常不方便所以才只戴左手,但怎么又扯到手镯上。迟疑几秒,刚要作答,老太太又淡淡开腔:“以你的家世,其实够不上我们家的门槛。”


    她视线自下而上落在辛夷姣好面容上侃侃而谈。


    “可捱不住柏哥儿认定你,连太奶奶传的手镯都能提前送。既然如此,多说无益,谨记进了门首要任务就要以家宅安宁,开枝散叶为主。”


    辛夷敛眉,这算不算打个巴掌再给颗甜枣,还有家宅安宁,开枝散叶,这俩词组合在一起咋听起来怪不舒服的。


    “柏哥儿好不容易回来,我希望你能明些事理,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他们父子俩素来不对付,他父亲不到二十就有了他,难免不知该如何相处,所以你……”


    辛夷实在听不下去:“我不明白。”


    老太太掀眸似被她不礼貌打断感到不悦,辛夷也不怵迎面对视,“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区别对待自己的孙子,就那么不待见他吗?”


    老太太微眯起眼睛,不寒而栗,重复:“我不待见他?”


    虞妈挤眉弄眼暗示,辛夷权当没看见,继续扬声质问:“为什么厚此薄彼,二十当爹又如何,裹小脑了还是管不住自己下半身?那会可以拿年纪说事儿那现在呢?快五十的人还在叛逆期吗?还有您,口口声声为了家族和谐,满嘴的礼义廉耻,偏偏一味要求石上柏作出牺牲让步,这不是区别对待是什么?”


    老太太摇摇晃晃地摔下釉里红盖碗,茶碗因她的动作翻个底朝天,茶水顿时溢满半张桌面。她抚上起伏心口直接破口:“你给我出去。”


    像是不够,一手撑起扶手起身,一手指着门口,加重声调又是一声,“立马从我眼前消失。”


    辛夷也没想多呆,快步掠至门后,手搭在门把手上扫到那满绿手镯。她事先不知情这是他们家祖传的,换作以前,送她这么贵重玉石,别说佩戴,压箱底前都得熏沐谨拜。


    但今时不同往日,管它什么价值什么象征,她应得的,这是石上柏给她的底气。就算他送根草,她也能戴出来花来。重新掉头抬起手臂,不卑不亢对着老太太掷地有声落嗓:“适不适合,够不够得上,您说得不算,只要石上柏不放手,谁都拆散不了我们。”


    撂完话,人走茶凉,老太太再也伪装不下去,脚下打着趔趄,后退抓住桌沿,摸到冰冷水渍指尖陡然一缩。


    虞妈见状欲扶,她用手背挥了挥,道:“去送送他们。”


    十分钟后,一脸沉重的虞妈和一脸凝重的辛夷齐齐出现在别墅庭院,石上柏挨着盆迎客松插兜等在那,上车前朝背后那楼上阳台挑眼,不带感情色彩的急促一眼,石镜清站在那。


    汽车开远,石镜清回味石上柏那鹰视狼顾一眼,全身血液沸腾,没人敢这样挑衅他。他目不转睛叩问一旁女秘书:“你说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在感情里最看重什么?”


    女秘书摇摇头说不知,注视男人丝毫不败岁月侧颜,那个年纪的她画地为牢,且只在一人范畴外肝脑涂地。


    石镜清又问:“你跟着我多久了?”


    女秘书顿了会儿:“十二年。”


    石镜清似感叹道:“是啊,老爷子煞费苦心把你换到我身边,已经这么久了。”在女秘书躲闪的眼神下,“明天替我约一下我那未来儿媳妇,就说聊一聊我儿子不为人知的故事。”


    第55章 山慈菇


    辛夷在收到石镜清单独约见消息的第一时间, 没有选择和石上柏商量而是开走了地库的一辆车。


    石氏集团楼下,那名有过一面之缘的女秘书恭敬地等候多时,没有访客登记, 没有客套的问好,没有繁琐的流程,见到石镜清本人时更没有兜圈子的开场白。


    石镜清一身修身黑衬衫套西装马甲, 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取下, 挽了袖子, 倚坐在办公桌抄起瓶麦卡伦,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在瓶身30数字,浑然没了在老太太身边一丝不苟的持重感。


    “26了。”他嘴角上翘倒了杯酒,“嗯, 也该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


    捏着杯口晃来晃去, 黄色流动的液体倒映出辛夷的身形轮廓,“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从老爷子手里一步一步接手公司业务了。”


    “喊我过来就是想说这些?”


    “你大可不必扮演什么慈父角色,毕竟你在我这儿早没了好印象。”她漠然纠正,“还有石上柏他27了, 两个多月前刚过完的27岁生日。”


    石镜清丝毫没有表现出被拆穿后的窘迫,索性走过去在她对面落座, 双腿交叠, 右手臂搭在沙发扶手, 拇指和中指拎着杯沿。


    打量她半晌, 在唇边洇开一笑里藏刀:“虽说我们之间是没父子情, 可他着实给我上了一课啊。”


    辛夷的神情在他放肆冷笑中变得戒备十足:“什么意思?”


    石镜清仰头一口气喝完那半杯, 将桌上一牛皮文件袋丢到她面前, 抬下巴示意她打开:“他的真面目。”


    不查不知道, 大学期间与合伙人创办了VC公司, 创投的企业公开,非公开,涉及人工智能,新能源,无人机等等,眼光一个比一个毒辣,就连岌岌可危的纪氏因为有了他入股重新得以上市。


    当他拿到这份调查资料,韬光养晦背后是剧增的净资产数额。那刻起,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起这个离经叛道的儿子,全家人皆默认其没志向跑去做了卖相文艺工作者,忽略了他还是个学金融出身的高材生,利用石家旗下的商业版图模式打下地基,圈层资源相整合,筑起大隐隐于市的商业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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