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纳闷,一声不吭付了解约金,损兵折将情况下还能开公司拍电影,原来如此。”
辛夷不紧不慢取出文件,再抽出前指尖暗暗蜷缩几下。即使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在了解后还是稍稍吃惊了会。
石镜清哂笑,用幸灾乐祸腔调,“看你这表情应该是不知情,爱人间的隐瞒不生气吗?简而言之他真的爱你吗?”
凝神翻完最后一页,辛夷定睛眼前与石上柏容貌相似度并不高的男人,一股庆幸爬上心头,发自肺腑:“说实话他挺败家的,这样子我就放心了。”
“放心?”
男人骤然放声大笑,肩膀都在颤,“那你知不知道老爷子留下的遗嘱里不仅把公司股份都给了他,还额外附加了一个前提条件。”
“生下石家的孩子。”
没了老太太压制,石镜清彻底褪去克己复礼外皮,撕下道貌岸然面具,磨着后槽牙,“他从小就是个坏种,恨不能报复我们所有人。”
他猛地摒弃所有神色紧盯辛夷,“所以敢赌吗,赌他会不会拿你当生育工具来报复我。”
城市另一角CBD某一楼层,大东敲下石上柏办公室大门:“老太太那儿传来话让带着辛小姐一起回去过小年。”
距离收到车载GPS发来的行驶路线信息,已经过去五个小时。石上柏撑着一只手抵在唇下直抠那指甲盖,拨下辛夷号码,等待接通过程微不可查地紧张起来,果然,应了不详预感,冰冷女声没有感情地播报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反盖手机屏幕,转动转椅撇开脸:“推了吧。”自高楼大厦向下眺望窗外景色继而对大东说,“今天小年,一会我自己开车回去,你也早点回家,对了,车里后备箱有些烟酒也一并捎回去。”
石上柏驱车归家,偌大的宅院了无生气,穿过连廊,撒完一把鱼料驻足在那,寒风很冷也很抓狂,呼呼作响,几个月前移栽的玉兰树已长出了毛茸茸花苞摇曳不息,他仰面想,开春一定好看极了。呆呆地注视许久,任凭狂风吹乱头发,接着又撒一把鱼料最后干脆一包倒进池中,锦鲤们争先恐后对他的慷慨纷纷挤作一团以示感谢。
怎么回到室内的他没了印象,仿佛一个没有知觉的机器人接受程序控制,困在自我意识封闭空间里与世隔绝。
夜幕完全黑下,寂寥无声的环境,一切感官都变得格外清晰,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窸窸窣窣鞋跟声,石上柏才觉得浑身的冷意在一丝一丝回温。
辛夷拎着袋甜品推入室门,映入眼帘一片黑灯瞎火,夜色弥漫唯有餐桌上的吊灯孤零零亮着,拨开昏暗画面借着那点余光,石上柏双肘撑膝勾着脑袋独坐在沙发上,四目碰撞那瞬,局促不安站起身。
“我买了甜点回来。”
“我做好了晚饭等你一起。”
两人不约而同地异口同声。
一顿并不可口且百感交集的一桌饭菜,石上柏吃得食不知味,但又不想被她看穿,只好机械地捞着一筷子又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囫囵吞枣。
他视线聚焦在餐桌上做的两菜一汤上:“我做的不好,你会嫌弃吗?”
辛夷嚼着有些放凉的炒时蔬,一时分不清他问的是菜还是他。
“石上柏。”
“嗯。”石上柏极缓地应一声等着她拍板定案。
“你去年除夕给我的那张卡,我今天买甜点给刷光了。她从外套口袋摸出手机,“下午手机没电了,车子也没油了,对了,你记得找人把车拖回来。”
话毕,她舀了小半碗汤,一小口一小口送进胃里。
石上柏眨了一下眼:“没了?”
辛夷抿了抿嘴,配合地作思考状:“哦,这汤咸了,下次少放盐,还有,一会你洗碗。”
闻言,石上柏终于露出今天久违的一抹笑容:“好,我洗。”
饭后没开灯的客厅,辛夷闲来无事按下电视遥控,一打开就是小年夜晚会,没换台,播什么看什么,好像并不重要。两个人就相互依偎在一起,静静陷在沙发里感受彼此的体温和呼吸。她稍有一点动静,他立马警惕地抱紧问怎么了。
她目光指向茶几上的点心:“我买了你最爱的甜品,要不要尝尝。”
石上柏趴在她身上,一下午的忐忑也逐渐被肌肤之亲的陪伴盖过。瞟一眼那盒包装精美的甜点,其实他根本不喜欢甜食,不过就是避免哪一天会忘了甜是什么滋味。
“什么甜品能刷爆一张卡?还去了哪儿?”
辛夷这才反应过来他在引她上钩,她那点心思恐怕早被他看穿。
她的确去爬了会山。
石上柏慢慢下挪换了个姿势,躺在她大腿上冉冉掩上眼皮,视线被隔离瞬间无数回忆依次闪过:“辛夷,你还记得去给你妈扫墓那天我问过的一句话吗?”
辛夷记得那天,药膳馆开业前老辛他们三个去给她妈扫墓。临走前老辛抱着墓碑一把鼻涕一把泪反复叮咛要保佑好一家子人。他站在一旁问她没什么要和她老人家再说的了吗?她答没了,走得太早,她嗷嗷待哺的时候就走了,甚至都没留下可追念的点滴相处。
石上柏很少跟人倾诉儿时的事,艰难地滚动喉咙,徐徐出了声。
“我妈离开那年,我7岁,想忘都忘不全乎的年纪。那段时间我高烧不退,医生说再烧下去脑子恐怕要烧坏,一大家子都吓坏了。我爷爷急得团团转,我奶奶更是病急乱投医认定我妈是罪魁祸首,我妈整日以泪洗面。”
“那天好像天刚亮,我恍恍惚惚听见有人对我说,命运对我不公平,让我来这人世间成为了她的孩子,也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提到池音,石上柏思绪万千。老太太逢人就念他的薄情随了她,并不然,她外表温柔,内心坚韧,坚韧不拔地面对一次次人生打击,就是这样的母亲为了他像无言雕塑一般,坚定不移地在这所无形牢笼中一年又一年陪伴他成长。
在这场对她的屠戮中,石镜清是刽子手,老太太是施令者,而老爷子就是底下冷眼拍手叫好的观众。
他至今都不敢想象当时的她有多孤立无援有多无助,是啊,总要有人买账吧。
“打那起,我就开始怨家里的每个人,怨石镜清的自私自利,怨老太太的徇私舞弊,怨老爷子的袖手旁观。”
石上柏突然睁开眸,眼眶里玻璃球似的瞳孔泛着电视屏幕投射的白光。咧嘴分明在笑,眼周却蓄满波涛汹涌的苦水。
“老爷子临终之前交代给我留了封信,葬礼一结束我就去找来看,长篇大论的以爱之名请求我别恨石镜清,别恨老太太,别迁怒石家。即使能回到过去,他仍不会后悔当时选择。”
他枕在她大腿上,用孩童般不解但无比怅然目光转向她:“所以,我该去恨谁?”
“因为我姓石,老爷子爱我,所以他会在遗嘱加上附加条件,因为我姓石,老太太爱我,所以她会在我高烧不退把矛头指向我妈,因为我是怀胎九月,我妈爱我,所以会认为自己是万恶祸源抛下我了断尘缘。因为我的存在,石镜清不仅要牺牲自己,还伤害了无辜之人。”
“所以,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吗?”
“有时候我想我不姓石该多好。”
此时电视节目中演绎着无人关心的喜剧小品,小品演员的捧哏台词,观众溢出屏的欢乐笑声如同按下消音键般。
辛夷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锥了一下,光是代入一下自己无法呼吸的窒息席卷而来。昨日和虞妈的对话自动飘进脑海里。虞妈跟出来后坦言她不应该对老太太说那样的话,老太太年纪大了难免刀子嘴豆腐心,对辛夷没有恶意更不会对石上柏厚此薄彼,那可是她亲孙子,只是身不由己挤在儿子孙子间,手心手背都是肉,打哪不疼。
她反问:“那石上柏母亲呢?谁替她想过?”在她再三追问下从虞妈听到的故事和她猜得别无二致,无非就是迫于不被世俗接受压力,母子俩狼狈为奸利用了碰巧出现在他们家一个家世凄惨的待宰羔羊,羔羊一度认为上天在眷顾她,直至城门失火烧到她脚下那刻才意识跌进的哪是天堂明明是地狱,父母早逝,丈夫背叛,儿子早产,不幸的她被冠以不祥之名。
虞妈以多年的旁观者角度劝她,纵观全局谁都有错,可她们作为外人又有什么身份资格去指责他们。满满的无力感,更何况是当事人石上柏呢。
无声间,她不自觉被他带动,敛去眼底一掠而过的雾气,吸了吸鼻子逐渐正色起来:“石上柏,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超简单,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甜头就摇尾巴,一晒就化,一哄就好。”
“所以,怎么可能是你的错呢。”
她将手心贴在他心口,“瞧,它是鲜活的,跳动的,理性的。”
“顺从它就行,无论如何,我永远是你不二后盾。”
石上柏看向她的眸色愈发绸缪,是啊,辛夷可是仅因石上柏三个字就记住了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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