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春晓低头用手指一下下戳着拖鞋的网孔。


    她是不是又要失去一个“妈妈”了?


    ……如果她们离婚,那江末呢?江末也要走吗?


    江末走回卧室,看见曹春晓坐在地板,脸庞藏在膝盖之间,一声不吭。


    江芸芸进厨房忙碌去了。江末小声说:“你哭什么?”她用了力气把曹春晓拉起来,“你再哭,我妈又要骂我了。”


    曹春晓揉着眼睛站起,江末没再管她,弯腰把散落的东西一件件收进抽屉,然后伸手去桌上摸口红。


    她抬头:“曹春晓,你……”


    曹春晓说:“我丢了。”


    江末看着她。


    曹春晓重复一遍:“我两个都丢了。”


    她忘不了江末那时候看她的目光。她名义上的姐姐瞪圆了眼睛,试图从她身上确认些什么似的,万分郑重。


    江末确认完毕,起身关好房间门,走到衣柜前。她把柜子深处、冬帽下面藏着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闪亮的发卡、精品店的小项链、小贴纸、粉色的机械表、指甲油、小瓶分装的香水……


    都是精致的廉价小玩意。


    曹春晓朝她伸出手。


    江末递给她一件,她就丢掉一件。


    姐妹俩的配合越来越快,越来越默契。最后一个是小瓶的分装香水,曹春晓丢进垃圾桶时摔破了,甜香弥漫出来。


    曹春晓问:“还有吗?”


    江末:“没有了,就这些。”


    曹春晓小声嘀咕:“好多啊……都是他给你的吗?”


    江末不吭声,只是把那顶冬帽抖了抖。曹春晓蹲在垃圾桶边上,闻了闻,想起自己曾在江末身上嗅到过类似的香味:“是橘子味吗?”


    江末和她一起蹲下,盯着垃圾桶里的杂物。“我怀疑,这个香水还有口红,都是他女朋友用过的。”她说,“他偷来给我。”


    曹春晓:“是谁?”


    江末迟疑了很久,小声说:“物理老师。”


    她的物理成绩不太好,是所有科目中唯一的短板。初一第一个学期的家长会,江芸芸回来说,物理老师宋严愿意给江末开小灶。因为江末是重点班的苗子,校领导非常重视,而宋严发现江末不太理解基础理论,等到了初二,课程更深,江末可能会掉队。这种补课不收钱也不占用课余时间,只是每天放学后在物理组的办公室多逗留一小时,江末答应了。


    江末成绩确实有进步,初一下学期还拿了全市物理竞赛的奖,江芸芸给宋严送过好几次礼,平时也时常夸奖宋严。


    曹春晓记得那个人:“你为什么不早点丢?”


    江末低声说:“……我不敢。”


    这些不是男人送女人的礼物。而是“老师”送给“学生”的嘉奖。


    起初是小贴纸,后来是手链、项链。江末不肯收,他说都是便宜的小东西,但你收下了,可不要告诉别人。


    他说江末,老师很欣赏你。


    他说把这当作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好吗?


    送香水给江末那一天,江末在办公室里做完了一整张测试卷。写完最后一道题,她才发现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宋严赞她进步很大,问她用没用过香水。你妈妈应该用的,我闻到过。宋严说着,按压瓶盖,在手心喷了两下。


    他的手伸过来,江末正低头检查卷子,耳后忽然一凉。


    宋严的左手正覆盖在她的后颈上。香水要喷在这里。他说着,手掌缓慢摩挲,牵动江末的脸庞微微仰起。


    江末无法说完,肩膀猛地抖了一下,扭头看曹春晓。曹春晓在她眼里又一次看到了那种奇特的、确认着什么的表情。她在等待曹春晓下一句话,是和别的同学一样宣判她放荡,还是要和她站在一起。


    十二岁的曹春晓,对一切懵懂,又隐约开悟,她承接了江末异常沉重的目光。她们之间又有了一个全新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是重大的,不可对任何人揭示的。


    她牵江末的衣角,说:“以后换我去接你,好不好?”


    从那天起,放学后曹春晓不再在小学门口等江末,而是主动跑到七中,溜进去等她。


    那天她在樟树下的石桌上写作业时一个影子落在她身上:“你是江末的妹妹,对不对?”


    戴着眼镜的宋严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她。斯文无害的脸。


    曹春晓没说话。


    宋严又说:“你叫什么名字?”


    曹春晓还是不出声。


    宋严看见她作业本上的名字,笑了:“你和江末不同姓啊?”


    曹春晓捂住笔记本的封面,匆忙地收拾东西。


    忽然,有什么落在她头上,轻轻滑过她的头发。


    曹春晓剪短发,后颈裸露。从头顶落下的东西仿佛挠着她颈后的皮肤。


    她猛地跳起,捂着后颈,浑身鸡皮疙瘩。


    桌上有一片刚刚掉落的榕树叶子。


    “曹春晓——!”江末背着书包从教学楼跑下来,一边跑一边喊,“太迟了太迟了,我们得回家了!”


    她跑到曹春晓身边,一把提起她的书包,说了声“宋老师再见”,头也不抬,牵着曹春晓就走。


    江末走得很快,语速也急:“你傻啊?我这么久不下来,你不会上去找我吗?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在哪个教室吗?”


    曹春晓只是不断地挠着后颈。真的是树叶吗?还是……手指呢?


    她忍不住回头。樟树下,宋严微笑着挥了挥手。


    曹春晓吓得一哆嗦,立刻贴紧江末。


    江末载她回家,途中停在河堤上,给她买了个冰淇淋:“以后你不要到学校找我了。”


    换作以前,曹春晓一定会反驳,她很想跟江末在同个学校读书,天天盼着小学毕业上初中。


    但这一次,她沉默地点头。


    江末用更小的声音说:“离他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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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剩大概10章,4月30-5月1日请假两天,调整下后面的剧情。


    第17章 (江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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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末参加了几次应酬之后,林泉生开始给她送东西。


    有次在饭局上,张向亮说:“林总对你是一见钟情啊。”周围的人都笑,那种知根知底的笑。江末没有跟着笑,抬头注视林泉生。


    林泉生也笑,微笑,且等待江末的反应。


    江末把手中的酒杯递过去,和林泉生的碰了碰,说:“敬一见钟情。”


    她很年轻,因为时刻警惕着什么,所以面对这种调笑也处理得游刃有余。因此有时候,她会在林泉生目光里看到迷惑和好奇。


    迷惑带来征服欲,林泉生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江末喜欢蓝色的花,于是常有一束蓝色的鲜花放在华丰大酒店前台。


    花上的卡片没写林泉生的名字。有一天,张向亮走进外宾部办公室,看着江末手里的花,响亮地说:“林泉生品味可以嘛,这花挺难买的。”


    于是周围同事都知道了,林泉生在追求江末。


    江末性格不外向,做事认真但不参与任何派系,周围人都说她是梁心桥的心腹,但江末跟梁心桥也很少聊私事,身边没有什么知心人。唯独面试那日结识的前台员工廖颂清,跟她很投缘。


    林泉生追求江末的事情没几天就在华丰内部传开了,随之而来的还有流言。留言说江末是张向亮“送”给林泉生的,不然为什么外宾部这么多人不带去应酬,偏偏带江末。


    流言传到廖颂清耳朵里,她建议江末澄清。江末说不用管,无所谓。比江末小几岁的年轻女孩吃惊地看她。江末说:“澄清一个还有下一个,我不想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


    当时新一届亚洲艺术双年展正在筹备,江末工作非常忙碌。梁心桥筹备出国事宜,俨然把江末当作自己接班人,建议她有空再学日语和法语,直接跟日法两方的人沟通。


    和林泉生给她展示的生活相比,江末更多地注视梁心桥的人生。


    她当然希望自己变有钱,在华丰工作也难免沾染一些虚荣心;她清楚自己美丽,也认为自己应该匹配上理想的那种生活,比如和林泉生这样的人在一起。


    梁心桥不是第一次外派出国,因为心情好,她有时候会跟江末聊年轻时出国游玩、工作的事情,听得江末眼睛亮晶晶。


    梁心桥是江末生活中极少见到的那种人,她会让江末想起曹春晓:同样的对身外事无所谓,同样的执拗坚持,同样不介意展示身上的刺。


    酒店里有流言说,梁心桥和张向亮、酒店某位董事有不清不楚的关系。对于这种流言蜚语,梁心桥没有花力气去解释,江末也从来没有跟她求证过。江末和别人一样,也会偷偷观察梁心桥在两个流言男主角面前的行动和语调,一切都很正常,甚至有点冷淡。


    她后来慢慢意识到,无论这些流言是真的还是假的,对梁心桥都构不成任何影响。梁心桥只要获得她想要的东西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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