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流言像风一样流窜,那么梁心桥就比风跑得更快。流言追不上飞奔往前的人。


    亚洲艺术双年展结束之后,林泉生的追求并没有停下来,他依旧每天送花,不时电话联系江末。江末去赴过几次约,吃饭看戏,文明高雅。


    这样的追求并没有江末想象中的压迫感。林泉生很尊重她,不止一次在约会时,江末看起来比她自己所说的,以及比江末的学历、背景呈现出来的,更要成熟和有气质。


    江末那时候有点不舒服:林泉生竟然偷偷调查过她,甚至知道她的学历和家庭背景。但紧接着林泉生就说,我这个人比较坦诚,不藏着掖着,我是认真在追你,我已经想象到我们的未来了。


    未来。江末一下被这个词打动了。在和林泉生相处的过程中,她动心过很多次,但却是第一次被林泉生提及的“未来”吸引。


    林泉生当时正在筹备建立宁宁美术馆,他不止一次暗示江末,他需要江末这样的人才。他邀请江末参加各种应酬,结识许多新鲜的人事物,还有江末从未想过的机遇:出国留学,独自管理项目,大型艺术展策展……这些都是普通的酒店外宾部员工绝对不可能接触到的。


    她知道,通过林泉生可抵达的未来,必定比她自己独行跋涉的未来,要广阔和璀璨许多倍。


    2017年的暑期,超级台风来袭。当时江末正好给一室一厅的宿舍重新布置了软装,还买了电视机和电脑。她很担心家具情况,趁风眼经过s市、狂风暴雨暂时停歇的空隙,借同事的自行车回宿舍。


    路上全是东倒西歪的树枝、广告牌等物,还有断掉的电线落在积水里,江末不敢涉水,被困在路中央。


    这时候有人喊她名字。江末回头一看,居然是林泉生。


    林泉生在车里喊:“上车!”


    江末没动:“我回家处理……”


    林泉生:“我送你回去!”


    林泉生用他的豪车把江末送回造纸厂宿舍,江末不想让他上去,也不想让他进宿舍。她和林泉生约会见面,总是妆扮得体,那间租来的宿舍是她的秘密,她不可以打破林泉生对她的想象。


    林泉生却没有给江末拒绝的机会,拿起雨伞下车,直接问:“哪个房间?”


    江末很踟蹰。林泉生走过来,牵起她的手往宿舍楼走。她终于还是回答:“405。”


    门窗根本无法阻挡暴风雨,卧室和客厅的地面全是积水,新添置的家具都泡在浅水里。林泉生细心,进屋之前把江末拦住,关了电闸,确定断电才走进去。江末手忙脚乱收拾,林泉生则用床板、桌椅等物堵住阳台门和窗户。


    台风眼移走,狂风暴雨再度袭来。林泉生劝江末离开,但江末不肯反倒催林泉生走。林泉生说:“我怎么可能把你留在这里。”


    江末找出两根白蜡烛点燃,滴蜡后固定在一个饼干盒上。她说,小时候家里穷,连烛台都没有,都是这样放蜡烛的。林泉生说,烛台很便宜的。江末笑了,意识到这个人根本不懂:穷人家里,一切不必要的东西都不会添置的,没有烛台,用饼干盒,用碗碟,倒扣过来就是很好的烛台了。林泉生点点头:原来如此。


    江末心里有一种奇妙的骚动。出现在这个简陋宿舍里的林泉生是如此的格格不入。但他没有嘲笑也没有皱眉,甚至他坐在那张163块钱的、从二手家具店里淘回来的沙发上,还舒展背脊,很悠闲自在的样子。


    他说,江末,你把家里装饰得真好。


    江末说,林总又开玩笑,这里怎么比得上你的家啊。


    他把背脊完全托付给廉价沙发,环视烛光中的宿舍,偶尔指着一处江末用心布置的地方微笑,最后笃定地说:我喜欢这里。


    俩人展开了一次前所未有的深谈。从林泉生的家世、创业史、恋爱史,聊到江末的家庭和过去。


    和面对周荔一样,江末没有提过曹春晓,林泉生只晓得江末的母亲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他也没有仔细追问。倒是江末提起宏祥装配的时候,林泉生低头看向她的手指。


    伤痕的来历,江末没有隐瞒。她说着说着,林泉生忽然伸过手来,轻轻握住了江末的手指。


    烛光闪烁中,他眼睛里似乎有湿润的水。


    江末跟两个男人提起过伤痕的来历,而两个男人的眼圈都红了。江末搞不清楚,为什么谢月章眼圈红的时候,她内心轻笑,但林泉生流露怜悯时,她也忍不住流下眼泪?


    穿昂贵定制西服的林泉生,他的眼泪比穿夜市套装的谢月章更矜贵,是吗?


    不,不是。因为他不一样。江末对自己说,他对待我也跟别人不一样。


    ……跟他在一起,我也会变得不一样。


    泪水很关键。她允许林泉生握住她的手,允许他先擦去,然后又吻去自己的眼泪。她甚至紧张,生怕林泉生会在这个黑暗的房间里推倒自己,但林泉生只是抱住她,轻拍她的背部,低声说:以后我绝不会让你流一滴眼泪。


    江末嚎啕大哭。


    确定关系后,林泉生没有再加强攻势,花倒是雷打不动每周一束,其他的礼物则私底下赠送。送的珠宝更多了,项链、戒指、耳环,有的还是林泉生家里收藏的东西。太贵重了,江末不敢收,林泉生亲自给她戴上:“我的女朋友配得上这些东西。”


    原本江末是不在意流言蜚语的,但是和林泉生在一起之后,任何事情、任何动静,她都下意识地仔细称量。梁心桥隐晦地问过她和林泉生是怎么回事,江末当时戴着一条林泉生送的钻石项链,她说:“我们在谈恋爱,心姐。”梁心桥笑笑,没有再追问。


    廖颂清也旁敲侧击地问过她,因酒店里有人看到林泉生司机来接送江末,且那时候江末被指定为下一届艺术双年展的总策划人。风言风语满天飞。面对最好的朋友,江末说出了实情。


    廖颂清很吃惊,但随后紧紧地抱住江末。她问:姐,他对你好吗?他爱你吗?


    江末说很好很好,他爱我。廖颂清哭了,眼泪落在江末手背上。那时候江末又想起曹春晓。她没有血缘的、真正的妹妹,知道她被人珍重地呵护着,生命有了新的方向,也会像廖颂清一样喜极而泣吗?


    她那时候真的认为,自己已经越过了那片阴霾。她像梁心桥一样不停往前飞奔,所有阴影都无法追上她的脚步。


    林泉生在酒店对面买了房子,说是给江末的。站在那栋公寓楼门前,江末看到房卡封套上的房号时,心中一突:那正是谢月章带她看过的样板间。


    管家称呼林泉生“林总”,对江末微笑点头。林泉生带她走向电梯,称自己在这个楼盘有股份。


    电梯门打开了,带看房客人离开的谢月章,抬头便看见与林泉生手牵手的江末。


    第18章 (江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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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末和谢月章已经很少联系。谢月章起初频繁发信息,但江末总是冷处理。成年人的默契在此时发挥了作用,谢月章从每天必发数条信息,渐渐变成一周一两条。无论江末回复与否,他都会跟江末分享自己的事情。


    江末早就把他设成了免打扰。


    谢月章当时还跟客户说着话:“我们1902的样板间已经卖出去了,不然我肯定带你去看,地中海风格,你最喜欢……”


    他停住了,先看江末,然后看林泉生,目光在林泉生脸上停留很久才下落,掠过江末和林泉生紧握的双手,最后盯着林泉生手里的钥匙卡。


    江末不敢看他。她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退缩,他们之间明明什么都没有。但偏偏是那个房子。谢月章在那里跟她分享过对未来和家的希望,他们短暂交心,她当时把谢月章投过来的球打了回去,今日甚至在谢月章心上划了一刀。


    她忽然清晰地看透了自己的卑劣、虚荣和残忍。


    谢月章伸手去抓江末的胳膊:“你和他在一起?”


    他力气好大,愤怒、不甘,抓得江末喊痛。林泉生挡在江末面前,大厅里的物业管家和保安跑过来,把几个人分开。


    谢月章被众人架开,他红着眼睛喊:“你不理我是这个原因吗?江末!回答我啊江末!不就是钱吗!我也会有钱的,我也会有的!你不要跟他……江末!”


    他渐渐愤怒,指着江末吼:“他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你就这么见钱眼开?!我早就知道你去酒店工作肯定有这么一天,但我一直以为你跟别人不同!他们说得没错,你就是……”


    “他们说的什么?”江末已经被林泉生拉到电梯门口,忽然甩开林泉生的手,回头大声问,“他们是谁?说过什么?!”


    她的声音比谢月章的还要响亮,一下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她瞪着谢月章。两张彼此熟悉,从小到大都熟悉的脸。江末的眼睛里渐渐漫出水分,但她的脸庞是被愤怒和倔强支撑着的,没有一丝一毫的软弱:“谢月章,他们说的话你都信了,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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