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春晓还没走到楼梯,肚子忽然一阵猛烈的痛感。


    她跑到女厕所,解开裤子低头看。


    血很新鲜。


    因为新鲜,显得更恐怖。


    她一瞬间以为自己要死了,腿一软,靠在隔间壁板上。


    但她很快想起这是什么:生理课上学过,江末也跟她说过。


    她见过江末在早晨疲惫地搓洗弄脏的内裤和床单,也见过江末怎样粘贴卫生巾。江末曾想教她,但她说“我还小,才不要”。


    老师也叮嘱过,六年级还没来月经的女生,切记在书包夹层里放一片卫生巾。


    曹春晓后悔极了,为什么不听话呢?


    厕所里只有水龙头滴滴答答的声音。她鼓起勇气小声问:“有人吗?”


    没有回应。


    曹春晓在厕所里呆了很久,最后从书包里翻出一包用了一半的纸巾,叠得厚厚的,放在内裤上。


    她慢慢走出卫生间,总是觉得那两张纸不稳固。江末呢?江末呢!江末怎么还不来。天已经黑透,学校里亮起路灯,平时这个时间,江末早就带她回家吃饭了。教学楼里的班级都锁了门,走廊上只剩照明灯。


    曹春晓委屈死了,她在心里宣誓,决定从此讨厌江末。


    抬起头时,她忽然看见对面的办公室里有人影晃动。


    是她决定从此要讨厌的那个人。


    江末从一间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卷子。


    一个年轻的男老师紧随其后,手停在江末背上,没有放下来。


    江末躲了一下,往前走。老师跟在后面,很严肃的表情。江末似乎回头说什么,步子很大。老师伸手拍拍她肩膀,又去摸她的马尾。


    江末用手抓住马尾,惊恐地转头。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对面二楼的曹春晓。


    还没等她开口,曹春晓先大喊:“江末——!”


    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学楼里,像警笛一样鸣响。


    老师立刻把手收了回去。


    江末趴在栏杆上喊:“等我!你别走!”


    她没有回头看那老师,转身就往楼梯跑。


    从四楼的办公室到二楼教室,她气喘吁吁来到曹春晓面前,手里的物理卷子被揉皱了。


    曹春晓本能地感到一种诡异的不安。她忘记了自己几分钟前认真的宣誓,嘴巴一扁,快要哭出来:我肚子痛……


    江末靠近她,鼻子轻轻嗅闻,像是闻到了她身上的血腥味。


    在厕所检查完她的裤子,江末安慰:“你处理得很好,没事的,回去换上卫生巾就好了。你要是没力气洗,我帮你。”


    她擦干曹春晓脸上的眼泪:“肚子会痛是正常的,我给你煮点红糖水,放一些姜片,你喝完就舒服了。”


    曹春晓皱眉:“我讨厌姜!”


    她对江末撒娇,从来都很奏效。江末说好,不放姜,放红枣和桂圆,甜的,可以吧?


    曹春晓得寸进尺:“我还要吃巧克力和冰淇淋。”


    回家路上,江末给她买了巧克力。曹春晓侧坐在自行车后座,左手抱着江末的腰,右手啃巧克力。


    她有点想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但说不出口。一种微弱的水果甜香从江末身上飘来,她用力地嗅,但香味淡淡的,风吹散了。


    把脸贴在江末背上时,她忽然听到了一种压抑的、抽泣般的哽咽声。


    曹春晓吓了一跳,连忙抬头。


    江末在哭,是极力忍耐的那种哭法。


    曹春晓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她的腰,像依赖,又像在支撑她。


    后来有一天,曹春晓在家写作业时,为了找涂改液,拉开江末的抽屉。


    她们共用一个房间、一张双人床、一张大书桌。书桌左边是曹春晓的区域,凌乱不堪;右边是江末的,整齐有序。


    江末正在洗澡。她边翻边大声问:“江末,我可以用你的涂改液吗?”


    江末在浴室里应:“可以!”


    曹春晓翻开本子和漫画书,在最底下看到了一支口红。


    江芸芸有很多种口红,酒红、大红、枣红。她最喜欢酒红的,因她肤色白皙,眉毛浓黑,眼睛又大,鲜艳的唇色最合适。曹春晓和江末偷偷试过那支酒红色,但在稚嫩的嘴唇上,它总显得太重了。


    这一支不一样。它是粉红色的,鲜嫩的少女系。


    口红没有纸盒包装,粉色的金属管上画着波点蝴蝶结、镶着闪亮的假钻。曹春晓好奇地拧开,膏体已经用了一截。


    “你在干什么?!”头发还湿着的江末冲进房间,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口红,“为什么乱碰我的东西?为什么翻我的抽屉?”


    曹春晓想抢回来,但没成功。


    那支口红被江末紧紧攥在掌心,像一枚子弹。


    这管子弹,还有江末的语气、神情都预示了某种不祥。


    曹春晓尖声喊:“我要告诉阿姨,你贪靓,你偷偷买口红!”


    第16章


    ============


    曹春晓那时候还小,可以说什么都不懂,但其实又什么都懂了。


    她喜欢看刑侦片,知道怎样把莫名其妙、神秘零碎的线索串联在一起。意料之外的答案忽然呈现在她面前,她喊完那句话就愣住了,半晌才喃喃说:“你谈恋爱。”


    江末:“我没有!”


    曹春晓:“你谈恋爱!你有男朋友了!”


    江末冲过去打她,手举起来又落不下去。曹春晓缩着肩膀防御即将落下来的巴掌,却看见江末攥着那支口红,脸上是一种执拗的委屈。


    红着眼圈,江末说:“这个是他从家里拿来的,我碰都没碰过。”


    曹春晓:“他是谁?”


    江末的哭和曹春晓完全不同。曹春晓哭的时候,恨不得扯开嗓子吵醒整条街,江末的哭是没有声音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几乎要被咬破,但她一声都不出。


    曹春晓被江末脸上的表情吓愣了。她有点无措:“你交男朋友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你不学习了吗?”她当时一股脑说了很多话,都是平时老师会对学生说的话,无非是早恋不对,谈恋爱不对,等等等等。


    平时曹春晓未必认同这些话,但那些话已经在她头脑里扎根,很顺畅地从舌头上滑出来。


    她冲江末伸出手:“把它给我。”


    江末后退,摇头:“你要这个干什么?你想做什么?”


    曹春晓:“你别管,给我!”她冲上去抢夺。


    江末忽然转身拉开曹春晓的抽屉,“哗啦”一声,整个翻倒,里面的杂物散了一地。


    曹春晓尖叫:“你干什么!”


    江末从一堆杂物里,准确地拎出一个小小的塑料包扔在地上。


    是那包橡皮。一块五三个的香味动物橡皮,藏在抽屉深处,曹春晓只有最愧疚的时候才会想起。


    兔子、老虎、猫三个小动物,从破裂的塑料包装里滚出来。


    江末低声说:“你是不是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曹春晓踩住那几块橡皮,一言不发。


    江末说:“我之前帮你整理抽屉的时候就发现了。我知道这是什么,也知道你是从哪里拿来的。”


    橡皮的暴露让曹春晓一下忘记了跟江末的争执。她猛地推了江末一把: “我哪里骗你了?我没偷本子!我说了我没有偷本子,我就是没有!”


    江末冷笑了一声:“这就是你的本事,对吧?曹春晓,你最会把一件事掰成两半,只说一半。”


    争吵越来越激烈。


    直到“咔嚓”一声,家门被打开,江芸芸下班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皱眉:“吵什么呢?我在楼道里就听见你们两个在嚷嚷。”


    曹春晓的脸和耳朵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脖子。她脚下踩着自己的“罪证”,根本不敢抬头。她一败涂地,她被江末彻底打败了!这个坏蛋,这个早恋的坏女人,她一定会把曹春晓做过的事情全都告诉大人。曹春晓僵立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动弹。


    江末在她身边说:“曹春晓不肯做作业,还把抽屉打翻了,我在骂她。”


    江芸芸看了看房间,确实一片凌乱。曹春晓眼眶湿红,确实一脸委屈和不甘心。


    她没再多说什么,朝江末招了招手。


    江末跟着母亲走到阳台,曹春晓连忙擦干眼泪,把那包动物橡皮捡起来。橡皮已经变脆发黄,小动物的脸也变得模糊。香味早就消散了,只剩一种刺鼻的怪味。她把它们丢进垃圾桶。


    江末离开时,把口红塞在桌面杂物之间。她抠出那支口红,拧开、折断膏体,用更大的力气扔进了垃圾桶。


    阳台上传来江芸芸压低却严厉的责备声。


    每一次江末和曹春晓吵架,江芸芸都会选择责备江末。她不能够责备曹春晓,正如曹杰不能够责备江末。


    曹春晓蹲在门口竖着耳朵听。


    最近江芸芸和曹杰经常吵架。这种夫妻争吵,她从小见得太多,曹玉夫妻也好,邻居也好,总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完、冷战,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过日子。但她不止一次听见江芸芸高声喊出“离婚”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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