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一早刚组织完营级以上干部读报学习,板凳还没坐热,就被教导员急报,说江梨在家属院被人刁难。他一刻没耽误,立刻带人赶了过来。


    若不是他担心小梨刚来家属院受委屈,私下托人多照看几分,她被人欺负到头上,他都被蒙在鼓里。


    他冷哼一声:“开玩笑?是你在大院宣扬江家是渔霸吧?”


    刘珍梅想起从外打探的消息一横心,之前的怯懦一扫而空,梗着脖子喊:“是,我又没说错。他们江家在岛上就是渔霸,这事整个白沙岛的人都知道!”


    “冯政委,你可是老政委了,非要包庇这么一个臭老九,我不同意。”说着,刘珍梅更是猛地一挥手,想煽动众人,“全家属院的人也不能同意!你们说是不是!”


    家属院的人顷刻鸦雀无声。


    周改凤看了眼周围,主动站了出来,只是她稍微聪明点,话说的比较委婉:“冯政委,刘大姐话是难听了点,但确实是这么个理。”


    “您和司令总说我们是纪律部队,吃穿住行都来自老百姓。江家是资本家,从前干的都是欺压百姓的事,但真让这么个坏分子住进来,以后外头的老百姓该怎么看部队?”


    “不论您看重江同志什么,总不能让整个家属院,整个军区跟着冒险吧?”


    一番话,字字都在指责冯保假公济私。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冯保雷霆大怒。


    冯保非但没怒,反而从随身的公文包掏出一叠泛黄的纸,递给身旁的李指导:‘李指导,你把这些证明给大家看看 。”


    他知道如果不解释清楚,日后江梨在家属院还是会受到排挤,这不是他想看到的事。


    李指导诶了声,马上把纸张分发给就近的两人看。


    家属院有个人在小学当老师,认字,她望着大家好奇的目光,拿了一张念了出来。


    “今收到海岛商户江秉文先生捐赠抗战物资一批,明细如下:西药(盘尼西林、磺胺类药品等)共计壹佰贰拾瓶,医用纱布伍拾卷,消毒酒精叁拾斤;粮食(大米、面粉)共计贰佰斤,咸菜、干菜壹佰斤。


    时值抗战艰难之际,物资匮乏,江秉文先生心系前线战士,主动捐出家中储备及商行物资,不计个人得失,为我军救治伤员、保障后勤提供了重要支持,其爱国情怀、义举可嘉。此物资已全部接收,用于我海岛驻军抗战所需,特立本证明,铭记其功,以表谢意。”


    老师念完,愣住:“这……这是江家的捐赠证明?”


    冯保点头:“没错。”


    他又找了一张给老师,指了指上面的字,“你念念这段。”


    老师接过:“民国三十四年,抗战中后期,海上封锁加剧,江老先生冒着更大风险,通过秘密渠道,将海外购买的飞机、大炮拆解成零部件转运至沿海抗日驻军,助力抗战士气,期间因遇日军盘查,差点命丧当场。”


    这……这是真正的为国为民的一位老先生啊!


    大家看完捐赠证明,全部一言不发,多数人想起当年还泛红了眼眶。


    国家遭逢国难,多少人食不果腹,又有多少人死在枪林弹雨下。


    这种危机时刻,江家还能冒着被枪杀的风险也要挺身而出,这哪里还是渔霸?


    看着平静下来的众人。


    冯保也才缓缓道来,把为什么会安排江梨进家属院,也给了一个正面的交代。


    说道最后,冯保捂着胸,难过叹气:“我为国家冲锋陷阵大半辈子,老了身体也垮了,你们要是认为我不值得用私人医生,那就让我和江梨同志都搬出去吧。”


    家属院的人心全部咯噔一跳,想起先前刘珍梅煽动的话,一个个怒目而视。


    严金娣赶紧怒瞪一眼刘珍梅:“冯政委,你可千万不能说这些话。您的身体是为谁垮的,还不是为了老百姓。江梨同志不仅是您的救命恩人,更是我们全院的救命恩人。以后谁敢再说小江医生的是非,咱们都不答应!”


    周改凤缩在人群涨的满面通红,如今这个形势,她可什么话都不敢再说。


    刘珍梅也没想到里头竟还有这么一茬,叫苦连天。


    她哪能想到江家曾经捐赠过那么多物资,江梨还能是冯政委的救命恩人!


    寻常人救了首长,哪个不是满世界宣扬,生怕别人不知道。


    偏偏江梨一个字也不吭,害她好惨啊!


    刘珍梅强颜欢笑:“冯……冯政委,我,我就是嘴笨,我这就去和江医生道歉。”


    谁想,她人还没走到江梨面前,就被士兵给拦了回来。


    冯保怒极反笑:“不必了,听说你四处给人送礼为的就是想分套房,这一点严重影响了家属院的内部团结。现在,你就回家收拾行李,家属院容不下你。”


    刘珍梅机关算尽一场空,身子一软,木盆哐啷摔在地上。


    她惶恐摇头:“冯政委,你听我解释……”


    可冯保哪里还愿意听,直接挥挥手。


    撒泼的刘珍梅就被人架着快速离开了现场。


    第70章


    搅事的人被赶走, 家属院剩下的人望着江梨,都不好意思极了。


    念信的女老师主动开口:“江同志,先前是我们对不住你。”


    她是十团三连连长的妻子,原本因政策, 她是不能随军的, 但因为海岛有特殊政策, 所以她进了家属院,还在领导的帮助下找了一份岛上教书的工作。


    从昨日, 沈若华就听到家属院不少关于江家的风言风语。虽然, 她知道说人是非不好,但因为自己的存在也敏感, 是以不敢帮着江家说一句话。


    旁观者也算加害者。


    这句歉,沈若华倒得真心实意。


    有了沈若华的开头, 家属院也有不少思想觉悟高的主动来道歉。


    有了捐赠证明,不论外界怎么定义江家的成分,在部队,江家就是爱国人士。


    她们是部队家属, 是国家的家属, 绝不能让好人沦落至此。


    江梨看着那一张张泛黄的捐赠证明,眼眶阵阵发热。


    江家做了所有该做的,他们不该一片赤忱却连死都要背负着污名。


    小姑娘本就生得俏生生, 肤色白皙似玉, 此刻一双眼睛通红湿润, 鼻尖微微泛着淡粉,模样我见犹怜,看得家属院的人心跟着揪着疼。


    天可怜见的,背着这么个成分, 在外边也不知道是怎么活下来的。


    严金娣还当是江梨被气哭了,呸了一嘴:“都是这该死的刘珍梅,为难这么小的同志,脸都不要。”


    说着,她赶紧牵着小满上前,小心翼翼的打量着:“这些事,你可千万别往心底去。为这些气伤自己身体,犯不着。”


    江小满也以为姐姐被欺负,高举着手要抱抱。等江梨抱起,小满皱起的两条粗眉都是气愤:“姐姐不哭,刚刚的人拉过来打死!”


    “噗嗤。”伤感被小家伙轻松扫走,江梨蹭了蹭小满的脸蛋看向严金娣,“严大婶,放心吧,我没事。”


    说着,江梨又望向冯保,犹豫了下:“冯伯伯,捐赠证明我可以拿走吗?”


    良久,在两小可爱的希冀目光下,冯保老脸颓丧摇了头,他自然知道江梨想要证明干什么。


    当初都是唯血统论,一切功绩都不看,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领导跟着下放。


    “恐怕很难。当年出事的时候,老领导也没少为江家奔走。”


    失败过后,江家的捐赠证明就被封存起来,老领导还是期待着有能重见天日的一日。


    冯保又从公文包翻出一张泛黄的老旧相片,还有一张捐赠证明,都递给江梨:“我知道你没见过江秉文同志,这些,就留给你纪念吧。”


    江梨单手接过照片,愣住。


    相片摄于1945年,是江秉文千辛万苦将飞机零部件运送到部队时,与部队领导的合照。


    照片上的中年男人戴着圆框眼镜,一身长衫,眉目清和,本是温文儒雅、风骨清俊的模样,却难掩一路奔波的狼狈,长衫沾着泥沙,裤脚有些褶皱,脸颊清瘦,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唯有一双眼睛依旧亮得坚定。


    原来江嘉运那么像江爷爷。


    “谢谢冯伯伯。”江梨小心的收起照片,江家人的照片早在经历过那场风波被销毁,江嘉运如果能收到照片,应该是会欢喜的。


    “应该的,留在部队也是一直封存,倒不如还给你们。”冯保说完,低头看着江梨脚边的小团子,他半蹲下身一把将江小满抱起来,“你叫小满吧?我带你在军区转转怎么样?”


    冯保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亲生血脉,望着圆滚滚的小满实在是喜欢。


    江小满见到生人也不害怕,眨巴着眼睛歪头:“冯伯伯?”


    刚刚,小满就是听到姐姐这么称呼的。


    冯政委稀罕的不行,笑眯眯:“对,我就是你冯伯伯。”


    其实按辈分年纪,江小满喊爷爷都成。


    江小满又看向江梨,得到江梨的同意后,小满大方点头:“行叭,我就陪你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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