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另一个人也接话,“军区医院的设备是白沙岛最好的了,连那里面都查不出来,还能有什么病。小江医生,你还是快点去忙你的。”
江梨来不及说话,人群又跑进来个神情慌张的人。
女的四十多岁,还穿着白大褂,进来后目光就四处搜寻,赶紧去扶地上的人。
“爸,你怎么又下楼了。”王薇眼睛噙着泪,先是将人上下扫了一圈,见没有受伤的地方才敢松手,“你知不知道我还有两个要顾的病人,为了请假出来挨了好一顿骂。”
人群隐隐传来叹息声,都觉得王薇可惜了,明明在军区医院的资历还可以,偏偏因为王贵四的缘故,这么多年都是个普通医生,次次晋升都没有她的份。
王贵四头次看见女儿眼泪,手足无措:“我……我就是不舒服,不……不信,你问旁边这位小同志。”
王薇被父亲折腾这么多年,今天是终于绷不住了,她快速低头擦了擦泪才抬头看向江梨,见对方年龄小又是个生面孔,以为是谁家来的亲戚。
“不好意思,老爷子给你添了麻烦。”
江梨摇了摇头:“不麻烦的。”
王薇见对方没有被纠缠的不耐烦,心底也松了气:“我爸……他其实没事,可能就是精神压力太大总臆想自己有病。”
说着,王薇就从口袋拿出一张粮票递出去,“谢谢你对他的关心,这里没事,请你中午去食堂吃顿饭吧。”
王贵四神里神经这么多年,家属院的人早就受够了他,早两年发神经时还有人帮忙看着,如今已经再也没人理会。
所以,王薇对愿意给出关心的江梨很是感激。
见这一幕,人群里又有人说话。
“王薇啊,你爸总这个样子也不行。毕竟家属院也不止你们住,我看,要不就送回乡下去。”
说话的人是三团一营长的媳妇,她和其他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暗暗下定决心。
不行,今天非得把这个神经病给赶出家属院。
不然留这么个精神病在,有一天伤到孩子怎么办?
刘珍梅一脚步又窜出来,在江梨身上撒不出气,她就要撒在王贵四身上,扯着嗓子喊。
“对!送回乡下去!放这么个精神病在院里对谁家都是个威胁,万一发病分分钟可以拿菜刀砍人!”
“王薇,这么多年大家伙对你可是仁至义尽了,王贵四没病装病,不是神经病是什么,这种人放在院里就是个定时炸弹!”
眼看王薇愧疚的腰越来越低,低垂下的手被人轻轻推了回来。
江梨将粮票推了回去,抬眸看向家属院的人:“谁说没病装病?王贵四不仅有病,病的还不轻。”
王薇怔住,猛地抬头。
语气不敢置信。
“你……说什么?”
第69章
王薇以为出现了幻听。
真的有病, 怎么可能……
王薇就是医生,早些年王贵四闹腾的时候,她还没被调来白沙岛,看到父亲天天嚷着难受, 她的心自然也不好受。可……跑了个无数医院, 得到的答复都是一样的。
所有检查数据都告诉她, 父亲的身体很正常。
她一度以为是自己才疏学浅,厚着脸皮求助了数位领导与恩师。
可他们看完那叠毫无异常的报告单, 无一例外沉下脸。
“王薇, 你父亲不懂事,你身为医生还能不清楚?”
老师更是意味深长的叹气:“我不是说你父亲没病, 他这是典型的神经官能症,是癔症。你想清楚, 诊断证明上该怎么写。”
说好听是癔症,不好听就是精神病。
虽然说家属癔症并不会影响王薇的事业,但如果出现重要的工作,领导会酌情考虑王薇家庭不稳定的因素, 要特意将人留院以防照顾病发的家人。
这么一来, 王薇的未来就彻底毁了。
可终究纸包不住火,王贵四还是拖了事业后腿。
王薇不是没有怨恨过,尤其在看到一些不如她的医生只是因为得到了外出任务的机会, 就得到了晋升, 多少个深夜, 她都躲在被窝里偷偷哭泣。
王薇以为江梨是出于同情父亲的心理被洗了脑,所以才顺着说有病。
她眼神疲惫,露出苦笑:“小同志,你别听我父亲乱说, 这些病症都是他臆想出来的,我带他做过心电图,根本没有问题,检查很正常。你……别陪着他胡闹了。”
江梨无奈摇头:“有些病,西医检查不出来。”
一句话出来,全场倒吸冷气。
现代医学快速发展,甚至能借助仪器直接看到身体内部,不必中医光是把脉靠谱?
“同志,你这话未免也太狂妄。”又是一句冷冷的嘲讽。
对于空降家属院平白无故占去一间房,尤其还是人人都羡慕的小楼房的人,这位营长的媳妇也是相当看不惯。
“中医之所以被逐渐淘汰,还不是因为观念老旧,连精密的仪器都检查不出来,你说有病就有病,真以为自己是神了。”
话音刚落。
王贵四就眼神不对起来,他大口喘着粗气,眼珠迸射出惊恐一屁股坐在地上,肉眼可见的发着抖。
家属院的人早就见怪不怪。
“看吧,又装上了,这次啊,我看又得装三个小时。”
“不止吧,上回都有四个小时。”
“你掐表看看,我们也陪他演演。”
风言风语一阵接一阵。
只是大家瞅着情况好像越发不对起来。
王贵四整个人都像是发了疯一般,拼命的撕扯衣物,还大喊着胸闷,不断的翻着白眼。
这还是头次见王贵四发作的这么厉害。
围观的人被吓得连连后退。
王薇着急去搀扶,“爸!”
纵使王薇是医生,尝试过急救手段后依旧无用,急的手足无措根本没有任何办法。
“别着急。”江梨快速打开银针包上前,将抽动的王贵四衣服扯开,找准穴位在胸膛扎下几针,不忘安抚慌乱的王薇:“会没事的。”
过了一会儿。
原本激动情绪癫狂的王贵四,竟然真的渐渐平稳下来。
神情渐渐清醒。
他伸出枯瘦的手,紧紧抓着闺女的胳膊,“薇薇,爸爸要是死了,你也要好好活着,听到了吗?”
王薇见父亲临死都还记挂自己,没忍住哭声:“爸,对不起。”
“傻孩子,不怪你。”王贵四喘着粗气说,“是我这病太怪了。”
说着,王贵四才看向江梨,“谢谢你,我病了几十年,还是头一回这么快就缓解。”
眼见为实,纵使再不相信,王薇也相信自己父亲是真的得了病,不然哪回发病没个三两钟头。
“江……江医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梨收好银针:“这个病被你们西医诊为癔症,在中医却不叫这么个名,叫奔豚气。发作时,会有一股气,像一只小猪从小肚子突然往上冲,一路冲到心口、胸口、喉咙口。随着年月的积累,发作的濒死感会越发严重。”
“对,对!就是这个症状,描述的几乎一模一样。”王贵四眼热泛泪花,这么多年,终于有医生看懂了他这个病,他竖了个大拇指,“您可真是神医啊。”
“过誉了。”江梨继续说:“老先生的脉沉、微、紧,重按始得,正气大亏,寒邪久踞,尺脉极弱气机郁结应有二十余年。”
王薇借了张邻居晒太阳的椅,扶起王贵四坐下,想到父亲真的病了多年却没有查出来就内疚的不行。
亏她还自谏是医生。
“爸,你还记得这个情况多久了吗?”
王贵四见女儿总算相信,也愿意好好说,目露回忆:“那还是二十年前,你还记得吧,你四牛叔和我走一块被雷生生劈死,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得了这个病。”
竟……真的得了二十年!
家属院的人一下躁动起来。
连军区医院都查不出来的病,新来的江医生却给治好了。
“神了。”
“这真的是神医啊。”
“原来这不是癔症啊,叫奔豚气,我得赶紧发电报叫我家小姑子也去找中医看看。”
“徐家的,你小姑子也是这个病?怎么从前没听你说过?”
徐家的不大好意思:“我一开始也以为是癔症,自家有精神病哪好意思往外说。”
一片惊叹之中,刘珍梅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发慌。
她抱着木盆,下意识想悄悄退走,可刚一转身,就撞进一道冷厉的目光里。
冯保就站在她身后,身后还跟着一队战士。
“冯…… 冯政委。” 刘珍梅声音都在打颤。
冯保到底是上过战场,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人,脸色一沉,周身瞬间便凝起一股久经沙场的煞气:“听说,你要举报我?”
刘珍梅吓得魂都快飞了,心底暗骂哪个多嘴的嚼舌根,脸上强挤出赔笑:“我就是…… 就是开个玩笑,您别往心里去,就当我是个屁,放了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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