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一时有点尴尬,江梨也没空再理会苗翠兰,准备回船屋,一道声音传来。


    “你就是建华哥的亲女?”


    江梨回头。


    一帮人里有个长相清秀的妇女走到江梨跟前, 胳膊肘上挎着个竹编的篮子,走进来掀开布露出里边煎好的白面饼。


    江菁英结结实实把江梨打量了一番,露出真诚的笑容:“长得真好,像你父母。”


    江梨疑惑:“你是……”


    “论辈分啊,你得喊我姑。”江菁英笑着把饼递过:“刚煎好的饼,回家拿回去和弟弟妹妹分了。我先前嫁去了北方,今天刚到娘家。”


    江菁英言外之意,她可不是和那伙人一块的。


    自从江家被打,什么时候还见过江家门口能有这么多人?估计都没安什么好心。


    江梨还没来得及喊人,倒是甲板上先传来了声“菁英姑。”


    “诶。”江菁英顺着声音望去,见到甲板上的少年眼眶瞬间红起来,“嘉运都长这么大啦。”


    江菁英和江建华是堂兄妹,她嫁的远,上次回娘家还是在四年前,谁知四年过去,江家竟然发生这么大的事,一个大人也没了。


    想起江嘉运兄妹受的苦,江菁英心就跟着抽的痛哟。


    江梨接过江菁英的篮子,逐渐舒缓了语气:“菁英姑,先上屋休息会儿。”


    “不用。”江菁英快速擦了下眼睛,摆手,“我儿子还在家躺着呢,得回去照看着。”


    “躺着?”江梨奇怪。


    眼下是晚上,江菁英的孩子如果要摔跤,就不应该用照看。


    江菁英笑容渐渐落下,周围人的神色也逐渐变的奇怪。


    “也没啥。之前在黑省做事,摔断了腿。你不知道,黑省冷的难受,他实在待不惯,想来想去就带回了岛。”


    黑省位处东北,虽说是最冷的地方,可眼下也已经到了四月,天气也在慢慢暖和。况且从黑省到海城省足足有几千公里,一个断腿的人要如此长途跋涉,仅仅就因白沙岛气候更暖和?


    怕是里面还有许多不能说的缘由。


    江梨没再追问:“菁英姑,有时间就来坐,我们随时欢迎。”


    “诶,好。”江菁英送了东西就脚步匆忙的趁着月色回家,她回来的晚又忙着烙饼,眼下还要回去给儿子擦个澡。


    剩下的人见江梨收了东西,也争先恐后扬着笑脸要送过来。


    “小梨啊,咱们都是一个大队的,这是我刚做的芝麻糖,你快收着给小满。”


    “这是上海产的灯芯绒布料,家里留着一直没舍得用,等到了秋天可以做一件好外套嘞。”


    “这是干鲍鱼和干花胶,虽说岛上都有,但我家挑的个头大品相好的海货晒干,岛上是不稀奇,但是拿到省城换钱啊,多的是人稀罕。”


    因着江梨收不下,队上的妇女们就把东西放到了甲板上,一时间甲板上都是东西,有的放菜篮里,有的就用一根绳绑着,一排排整齐放着各式各样。


    江梨还是头次感受到岛上人的热情,不知道葫芦到底卖的什么药,决定暂时先不说话。


    轮到苗翠兰要送,离得近的人就凑过去掀布:“翠兰啊,你这一路上都神神秘秘的,到底准备送个啥?”


    苗翠兰面色一僵,按着布不让人掀起来:“不都是岛上那些货?你未必还有人参鹿茸送?”


    话音还未落,布就让另一个眼疾手快的人掀开。


    “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你要送个人参鹿茸嘞!”


    浅白的月光下,诺大的菜篮就只有几个红薯土豆安静躺着。


    掀布的人动作一顿,嘲讽:“苗翠兰,你这也太小气了吧?求人也不是这么求的。”


    “什么小气。”苗翠兰尴尬,目光闪躲,“我家就只有这些东西。”


    “得了苗翠兰,谁不知道你们家刚出海得了不少好东西,唯一的大黄鱼可是分给了你们家!”


    苗翠兰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滚烫的朱砂。红晕迅速从脸颊蔓延到耳根。


    她回家就听说红星大队有个人被毒蛇咬伤,过了一晚上才送进卫生院的事。人不仅没死,还好手好脚的活了下来。


    救人的就是江梨!


    这个消息迅速在东方红大队传开,当晚,大队上的家庭就再也等不住,派出自家的媳妇想来打好关系。


    毕竟岛上气候湿润,水里土里就毒蛇多,从前他们干活各个胆颤心惊,眼下自家队上出了个能治蛇毒的医生,谁不想要那能解蛇毒的药?


    送完礼,就有人主动站出来提出想要解毒药的事。


    江梨思忖片刻,说:“你们想要解毒汤,过一阵卫生院就会推出售卖,谁家有需要谁家去卫生院买就是。”


    说完,江梨又想起要向农户收购草药的事,看着甲板上的东西顺嘴一提:“就是院里药材太少,能供应出来的药汤就几份。”


    众人一听就急了。


    一份汤药就只能救一个人的命。


    几份药那哪够啊?


    脑子慢的就在抱怨,脑子快的已经在想着怎么去抢药了。


    直到中间有个女人喊:“江家的。”


    江梨平静得看了那人一眼。


    女人触及江梨平静的目光,不知为什么身子忽然一抖,说出的话改了个头:“江……江大夫,不知道卫生院都差些什么药材?我们没事就会去田头,说不定能遇上?摘了就送卫生院去。”


    江梨说:“卫生院介时会向岛上人民公开一份药物图谱,到时你们都去看,记住要仔细记下草药的样子避免采错药。”


    众人听说还可以对着图谱采药,都放下心来。


    这样卫生院有了药材,就不怕解毒汤药不够。


    又有个人举手问:“江大夫,那药物图谱什么时候能出来?”


    江梨:……


    嗯……要画图谱的人正站在她们面前呢。


    江梨想了想这事,揉了揉脑子感到有点疼,早知道就不和钟院长提这事,可提了不画也不行,院里就她和章鸿福认识草药,总不能让六十多岁的老大爷带个放大镜在纸上描吧?


    “过几天就会出来。到时候你们采了药就直接送到卫生院,卫生院会按照市场回收价回收。”


    “市场价回收!”


    嚯的一声,人又躁动起来,


    有人惊喜的问:“卫生院还会给钱?”


    江梨:“当然会给,采的多拿到的钱就多。”


    女人们更开心了。


    大队上的男人出海作业,她们就负责安顿家庭大后方,平时就去农田干活,听说了解毒汤的事,她们也是想着给家里备一些,好能倒霉的时候可以救命,谁能想到采草药还能去换钱?


    她们这也算是找着了一个赚钱的途径。


    在场的人都真心实意的谢过了江梨,天色也不早,她们也不好意思再耽搁,接二连三的离开。


    苗翠兰被揭穿送的都是不值钱的玩意后,生怕触怒江梨,缩在角落不说话,再听完关键的消息后,她脚一伸,躲在个壮实人的前边就要溜走,被江梨一声喊住。


    “苗同志。”江梨把甲板上的菜篮提起来,放到苗翠兰手上,“这些东西我们家不爱吃,你还是拿回自家。”


    苗翠兰窘迫的脸通红,接过菜篮尴尬:“诶。”


    等人回了家,苗翠兰丈夫就在门口等着,见婆娘带出去的菜篮竟然又回来,疑惑:“江家人没收?”


    苗翠兰嘴皮动了动:“没收,她说她们家不爱吃。”


    说完,苗翠兰怯懦的神色又一收,嘲讽:“她以为江家还过以前顿顿有肉的资本家生活?不要正好!我留着自个吃,饿死她们!”


    男人掀开菜篮上的布,看着上面少的可怜的几个土豆红薯,怒火上来反手就是抽过去一巴掌:“你个蠢货!让你提大黄鱼去,你怎么就放这点东西?”


    苗翠兰捂着脸抽泣:“大黄鱼得多矜贵,拿出去能换不少钱。她们一家都是被批斗的资本家,凭什么吃大黄鱼?那鱼我要吃!你儿子要吃!就不给出去!”


    男人见依旧执迷不悟的苗翠兰,又见东西被送了回来,知道这是彻底把江家得罪,气得心肝痛。


    刚刚,他还在问副队长的媳妇,人说送去的东西江家都已经留下。


    “你知不知道那能解蛇毒的汤药意味着什么?这么几十年,岛上被毒蛇咬的人全部要等血清救命,我爹就是被蛇咬死的!”


    “那是你爹!你出海多又遇不见毒蛇,我们家要了也没用!”苗翠兰捂着脸叫。


    男人气得不愿再说话,进厨房提着大黄鱼赶紧找了副队长家的媳妇,想让人帮着他再去送一趟,可惜对方知道是个怎么回事,怎么也不愿意帮忙。


    男人趁着夜色跑了一圈,结果全队没有一人愿意帮忙,他只能又将鱼提了回家。


    回家后,男人再也忍不住指着苗翠兰又是一顿骂:“你还看不出来?江家已经不是以前的江家,你再也别去给我招惹江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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