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粮食局的人都清楚江梨有多爱岗敬业,在她手上的过检的粮油从来就没有出过问题。


    当最后一个名额确定是江梨时,叔叔就和苏思雨还有表姐表过态,让她们两个人多努努力,向江梨同志学习,争取明年也能有一个学员名额到他们家。


    江梨歪头想了想,才问:“表姐在哪个部门?我能见见她吗?”


    “能倒是能。不过……”苏思雨有些苦恼,“她去了辽城出差看粮,应该还有两天才能回来。”


    “不急,只要能见上就好。”江梨想起被顶替的事,秀眉拧起。


    江家人在粮食局盘根了几十年,势力错综复杂。如果冒然举报到粮食局,只怕举报信还没到局长手上就会被江家的人截停下来。


    这也是,为什么粮食管理局许多人都知道‘江梨’换了人,却无人置喙的原因。


    不过好在,问题也不大。


    举报信从她这出不去,但可以从其他人那出去。


    这届的工农兵高校开学时间应该还剩一星期。


    只要顶替的事情被发现,一切都还能来得及。


    -


    另一处,道路旁满是树荫的公园一辆吉普车缓缓停下。


    车上下来两个人。


    男人肩膀宽阔上身着白色军服,跨步下车时,抬手压了压军帽,抬首后,一双眉目凌厉,紧抿着唇,军帽下的脸庞线条流畅俊朗,一下车就吸引了不少路人打量的目光。


    另一个人则稍微矮上一点,穿着四个口袋的中山装,两鬓角已经染上了白霜,无视过路人的目光看了男人一眼:“景川,去过你哥坟上了?”


    男人嗯了声。


    冯保想责备什么,张开嘴半晌化作长长一口气:“不是说等我一起?”


    他想起当年程家的长子,心就不由揪着痛。当年那场战事,他也在场,依稀记得浑身是血的血人躺在首长怀中说,旅长,他疼。


    那可是全连最优秀的兵啊,就为了保卫海岛边疆,就这么牺牲了。


    “时间难等。”程景川冷淡的一句话,让原本眼眶酸涩的冯保顿时苦闷。


    “你……”冯政委苦叹,他是真想去看看程家大小子,连带着一起去祭拜祭拜曾经战场上一起浴血奋战的老友,可真是抽不开时间。


    这次休假回北城,他肩负组织上委托的重任。


    白沙岛位于军事重地,环境艰苦,岛上资源奇缺不说,平时老百姓连看个病都要先坐轮轮渡去岸上,这海路一来一回得耽搁不少事情,不少人都死在了船上,这最后一口气啊都没撑住上岸。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们不是没有像上级申请派遣医生驻守海岛。可每个医生都待不了多久,完成一年的任务就赶紧申请回城。至今留不下一个医术高超的医生。


    他这次回北城就是想再磨磨各大医院,让医院再派遣一些医生能够去往白沙岛。


    “你以为我想。这城里头的医生一个比一个精,听说要去海岛上待几年,个个哭丧着脸说家里拖家带口,上有老下有小,屁话!这年头谁家不拖家带口!要不就干脆说对海鲜过敏,上岛就会饿死!”


    休假一个星期,冯保足足跑了三个大医院,嘴皮子都磨起泡愣是没有医生愿意主动填申请书。


    要不是没有下达强制命令,冯保早就一根麻绳全给人绑岛上去,哪还有性子耐着脾气劝?


    “行了,行了。”冯政委挥挥手,见一棍子打不出来个屁的小子就摇头,“沈小子的事我也清楚,你先去忙。这医院我一个人跑就成。”


    他也不想过于唠叨。


    程景川常年驻守海岛,是最能吃苦的战士,一年才申请一次访亲,眼下和他一起出来,还是因为自己一起长大的兄弟出了事。


    “冯叔。”程景川沉稳开口,“我……”


    “行了。”冯保感慨:“都一个大院,沈小子和人打架被留在公安局,谁不知道?你们俩从小就穿一条开裆裤大,你回来不就得捞?”


    要知道当年在军区大院,程景川可是一大帮孩子中的刺头,沈创更是他的左右臂膀,指哪打哪。


    谁能想到一场战事,原本要去参军的沈创留了下来,反而是程景川毅然报名进了部队。


    当年的刺头,变成如今身经百战一身肃冷的战士。


    冯政委心底不住感慨。


    岁月真是不饶人啊。


    程景川沉吟道:“既然这样,我就先过去。”


    “去吧。”


    冯保摆了摆手,等人坐着吉普车离开,才背着手在林荫道上溜达。


    如今已经开春,路边开了不少小花,原本枯落的叶子也慢慢抽出新枝。他一辈子的光景都在海岛上,哪里还仔细看过北城的春景。


    越想冯保的脚步就越慢了下来,恨不得将每朵花每片叶子都看仔细。


    忽然,冯保只觉得呼吸困难,心脏处传来一阵重重的绞痛,手刚刚抚上胸膛,人就一阵头昏目眩往后仰去。


    “同志!同志你还好吗!”


    路边的几人大惊失色,连忙扶着冯保躺下。


    第5章


    时间慢慢流逝,红色的夕阳渐渐洒满街道,灰砖青瓦的胡同被染成了蜜蜡色,到了下工的时间,随着叮呤当啷声一辆又一辆的二八大杠从道上窜过。


    江梨刚从粮食管理局出来,肚子就咕噜叫了两声,又走了两步看见家国营饭店,迎面就听见服务员倍有京腔的话。


    “同志,您看吃点啥?”


    江梨上辈子就一直想来首都看看,可临到头,她也没抽出时间。好不容易走完五年本科三年规培,真正操刀当上医生就更加没了时间。


    从前,江梨可没想过自己的结局会是猝死。


    她从小就学医,家里更是连着几代都是宫廷御医,父母去世的早,只剩下爷爷将她拉扯大,祖辈上的知识,爷爷可是都想尽办法灌输给了她。


    想起爷爷,她又长叹一口气。


    还好爷爷前两年也已经寿终正寝,不然,她不敢想象要是接到她猝死的消息,爷爷能不能承受得住。


    “同志?同志!”服务员将菜单递过来,指着上面的菜品名,“您看看都吃些啥。”


    江梨翻了下菜单,第一道菜就点了爷爷生前的最爱,“先来道涮羊肉。”


    爷爷在七十年代的时候出差首都,其中国营饭店的涮羊肉令他几十年难忘。


    江梨从小就被他念叨着馋,在现代的时候没机会尝,没想到现在倒是找到了时间。


    服务员一听菜名,弯着的药指了起来,满脸骄傲的竖起大拇指:“您啊,是真会点菜。这涮羊肉啊是咱东来顺的招牌菜。每年都只有冬季有,今年羊肉质量好就还没下线,不过估摸着,也就只能做这几天了。可不是我吹,保管您吃了一次还想下一次。”


    “那就确定了?我去通知厨房做。”说着,服务员就掉头要走。


    在他看来,女同志就一个人,吃个涮羊肉已经足够,犯不着再点其他菜。他可不像别的饭点服务员,满脑袋都是推销菜品拿业绩。好不容易从困难年代过来,浪费可耻。


    “等等。”江梨眼睛盯着招牌,抽着空隙将人喊下来,“给我再来份烤鸭还要份豆汁儿。”


    服务员停下,犹豫:“同志,这么多您确定一个人能吃完?”


    “没事,尽管上,吃不完我就带回家。”江梨就是单纯想尝尝,之前总是在网上听说豆汁两极分化严重。


    爱的人会觉得是人间美味。


    讨厌的人则会觉得好像是吃了发酵了几天的臭袜子水。


    她就是好奇想尝尝。


    上菜的时候来了两个服务员,一个端着羊肉一个端着铜锅。铜锅中盛着清汤,唯有葱段漂浮在上边。薄如蝉翼的羊肉在碟子上堆成了雪浪,肌理间的脂肪纹路像大理石的云纹。


    江梨从前都是吃的麻辣锅,这还是第一次吃清汤锅,夹了片羊肉下锅就开唰。


    红白相间的肉片在清汤里翻滚,当肉片蜷缩成卷时,迅速捞出,蘸满二八酱的醇厚,入口一股清甜的味道直冲味蕾,羊肉不肥不腻,膻味几乎没有。


    江梨顿时惊为天人。


    烤鸭也是又脆又香,一口下去汁水溢出。


    至于豆汁。


    江梨看着那一碗水,拿起调羹尝了一口,当即胃部一股翻涌,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果然,能吃豆汁的都不是一般人啊。


    一顿饭吃下来,江梨总算感觉到了饱腹。结完帐,服务员准备打包豆汁,江梨看着桌上已经空了两个碗,吓了一跳阻止:“同志,豆汁就算了,我实在受不了那个味。”


    服务员打包的动作停住,笑道:“行,一般人啊是受不了豆汁,只有土生土长的北城人才吃的习惯。”


    出了门,随着气温也开始下降。江梨把大衣的扣子全扣上,摸着高领的打底衣感慨。


    还好选了件高领,这晚上的风就跟着夹杂着冰似的,一个劲头往里头钻。


    她左右看了眼,准备找站台等大公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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