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前方一团围聚起来的人吸引了江梨的注意,走过去垫脚一看,发现地上躺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子。


    冯政委躺在地上,双眼口唇紧闭,脸色苍白,手紧紧捂着胸口,面色痛苦。


    只能听见闷闷的哼哧声,却听不出唤上来的气。


    此时已经有个男青年蹲在旁边以银针施救,可他拿着针手足无措的找着穴位,就在他慌的六神无主时,头顶传来一句话。


    “错了。”


    男青年抬头,就看见一身形纤细的女同志挤进人群,他捏着银针斟酌着下一针该扎哪,满头都是大汗:“同志,你有所不知,这位同志发病太急,如果不赶快施救,不用送医院就会断了气。”


    男青年叫谭嘉志,是北城医学院在读学生,冯政委倒地的时候他就在旁边,虽然学了个半桶水,但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死啊。


    “我明白。”江梨出于职业的敏感,观察期间就怀疑冯政委的症状很符合急性心肌梗死。


    她迅速将冯政委的衣袖推上,三指轻腕处秀眉轻轻拧起。


    果然。


    她放下手:“急性心肌梗死,你扎针的位置不对。”


    谭嘉志心底咯噔一声,见江梨熟练有把握的样子,明白自己确实有可能误诊:“同志,你怎么敢肯定就一定是心急梗死?”


    江梨回:“患者吸气时脉搏明显减弱或消失,呼气时恢复,这是典型的奇脉,随着心率显著减少,外周血管充盈不足,符合急性心肌梗死的症状。”


    谭嘉志快速上前诊脉,察觉到细微的不同后,诧异:“还真是……”


    他先前怎么没诊出来?


    谭嘉志不敢想,照他错误的施针方法,患者没被抢救回来还有可能会加重。


    甚至……有可能会死在他手上。


    谭嘉志此刻已经吓得浑身冷汗,差点一屁股坐在硬挺夯实的地上:“同……同志,你看看有什么方法能够补救?”


    “别慌,先疏散人群。太多的人围拢隔绝了患者的氧气。”江梨将谭嘉志扎的一针拔下,迅速解开冯政委的衣服漏出胸膛,减少心肌耗氧量,“还有针呢?”


    “在这儿!”谭嘉志急忙双手托举一打开的布包,上面躺着一整排粗细不一的银针。


    江梨从中拿出一枚银针,第一针先取内关穴。


    针刚下,紧紧闭着眼的冯政委就忽的喘上一口气。


    已经疏散的人群中有个大姐,见冯政委大口喘上气,猛拍大腿:“哎!人能喘上气了!”


    “神医啊!这真是神医!”


    现在的群众哪知道医生的医术怎么样,只知道刚刚明显出气少能喘上大气的人就是活了。


    江梨依次下完几针后,冯政委痛苦顿时减轻大半,哼哧声渐稳,原先惨白的脸缓慢恢复血色。


    江梨再度给冯政委诊脉,心脉逐渐恢复跳动,确定没有了生命危险才缓缓放下心。


    又过了会儿,冯政委慢慢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逐渐对焦清楚。


    他发病时,都已经见到了从前牺牲在战场上的首长和兄弟们,正要和兄弟们好好叙叙旧,说说新中国的好时,就被一针细微的痛拉了回来。


    “同……同志。”冯政委心窝处还是有些难受,说话时就牵动着扯着疼,顿时痛苦喘着粗气,知道是旁边的女同志救了他,紧紧拽着女同志的衣摆。


    “不用说话,节省力气。”江梨见人已经苏醒,确保冯政委的意识清醒才松开诊脉的手,“放心吧,你没事了。”


    一句没事了,瞬间安抚了在场人无措慌乱的心。


    这还好没事,要不然他们就要眼睁睁看着死一个人。


    江梨站起来看向手足无措满脸自责的谭嘉志,安慰:“别害怕,这个时候只有你在救他。”


    不论人有没有救回来,医者尽到救人的职责就是对的。


    谭嘉志提着的心才放下,如果不出手试一试,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人死在面前,那他才会后悔一辈子。


    倒是眼前的女同志,年龄看着还没他大,却能够准确辩证让人佩服不已,当下难掩激动的伸出双手:“同志,我叫谭嘉志是北城医学院的学生。幸亏有你,不然这名同志怕是凶多吉少。”


    “江梨。”江梨回握,柳叶眼弯了下,“我还有事,这位同志就要麻烦你送去医院。”


    “放心。”谭嘉志拍胸膛保证,“早就有老乡去拿车,等会就送去医院。”


    原本应该要马上送医的,实在是当时冯政委的情况不能够移动,一旦移动,怕是无力回天。


    江梨自然也明白这点,礼貌道别后就离开了。


    冯政委被老乡搬上板车时,还在努力睁开眼想要看清楚江梨的模样,刚动嘴皮子想问清楚名字,心窝处就又是一阵绞痛传来。


    他只能认命躺回板车,准备日后再找机会。


    反正整个北城也就这么点大。


    第6章


    等江璃回到粮站家属院,夜色已经沉了下来,家属院的小平房也缓慢亮起灯,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升起了炊烟。


    江家,此时一屋子人都聚拢在桌旁吃饭。


    叶素琴眼瞅着没剩多少菜,准备起身拿碗。紧挨着坐的江庆丰伸手拽,“干嘛去?”


    “给小妹留点菜。”叶素琴顺势瞅了眼墙面上的挂钟,两手往围裙上一蹭,“都快七点了,人怎么还没回?”


    江晓晓一听是要给江梨留菜,没忍住咬住筷子,她偷瞄了眼桌上的人,到底没敢表达出不满,只是筷子再剩出去夹菜时,长长的木筷子上已经留有清晰可见的牙齿印。


    “留啥留!”说话的是坐在主位跷二郎腿的江家老太太,今天刚从乡下背着包袱进省城看大儿子,个不高,穿着件深灰色的线衣,一双满是皱纹的小眼睛闪着光。


    “赔钱货,没按时回家就不该有饭吃。”说完,杨灶花就不停的给江庆丰碗内夹红烧肉,“我孙子都不够菜,留给外人作甚?”


    在她看来,丫头片子都会嫁人,只有孙子才会一直留在家里。丫头片子是外人,孙子才是自家人。


    叶素琴又去看上边坐着的江父江母,见两人都没发话。她只能坐了回去。


    若是以往,就算老太太反对,江家父母都会执意要给江梨留好饭菜的。


    一家人继续吃饭说说笑笑。


    江梨推开门,原本的欢声笑语就像是老式收音机忽然没了声。


    江裕民看着门口的晚归的人,脸色青了起来:“慧丽说你下午就出了门,一天都干什么去了,谁同意你这么晚才回家?”


    江裕民最近被错养孩子的事情整的闹心,如今见江梨刚闹完绝食上吊,又玩晚归这一招,心底憋着的火气就更加大。


    江晓晓心顿时害怕的提了起来,生怕江梨将今天医院的事说出,一边使眼色给江梨。


    江梨权当没看见:“去了医院。”


    江晓晓脸色一白。


    “去医院?”江裕民脸色沉了下去,“你有什么事要去医院?”


    他先前看江梨是哪哪都顺眼。


    长得漂亮,又会读书。局里同事们说起来羡慕,他每回都腰杆挺得直直的倍有面儿。直到江晓晓回来,衣裳破烂,黑的像块煤炭!


    他精心浇灌的花朵竟然是别人家的,任谁!都不会允许这朵花跑到别人家去!


    “这你就要问江晓晓同志了。”江梨目光看向缩在角落的江晓晓,毫不留情的将人拎出来。


    “问……问我作什么……”江晓晓耷拉的目光心虚的左右闪躲。


    “当然是要问你……”江梨垂眸轻笑,“怎么会和我刚分手一天的前男友在一起。”


    砰!


    就像是在房间凭空丢下一枚地雷。


    江家的人都愣住了。


    徐慧丽当时就急了,扯着江晓晓的胳膊就问:“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和同学去百货大楼,怎么去了医院?还……”


    还和她养女的前男友搅和在一起?


    江梨这意思……不就是江晓晓要抢她男朋友?


    全场人,唯独只有叶素琴还在安心的吃着饭,边吃边鄙夷的扫不知所措的江晓晓一眼。


    “妈,你听我解释。”江晓晓急的脑瓜就像二八大杠的链条,使劲的转,“我和向州同志没什么,对!我和他真的没什么,是江梨误会了,我分配的学校也是向州同志的学校,找他主要是问问学校的情况。”


    “对,就是这样。”江晓晓解释完,浑身已经出完了虚汗。她打算什么都不承认,反正江梨没抓到现形。


    江梨:“随你怎么说,反正钱还我就行。”


    “钱?什么钱?”徐慧丽觉得不对,紧张的看向晓晓,“你可千万别糊涂!”


    亲女抢养女的男朋友,这种事要是成真传了出去,她得让大院的人笑死!


    “没……没什么。”江晓晓目光闪躲。


    江梨可不陪江家的人玩什么感情深厚,脚步一转直接回房,挥手赶散鼻尖充斥着的淡淡霉味,呈大字型躺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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