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淮蹙眉,几乎在瞬间甩出一个阵法将所有人脚底的石刺隔绝。


    迟惊宿忽然停了下来,他转过身在花若枝面前蹲下来。


    “上来。”


    花若枝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我能走。”


    “上来。”


    迟惊宿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他这句话无疑让其余人看过来,祈淮带着担心的目光让花若枝有些愧疚。


    因为她的不小心,让所有人等她。


    “真的没什么,继续走吧。”


    白行涧摸索着碰到花若枝的手臂,指尖淡绿色的灵力缓缓包裹住花若枝手上的脚。


    “花若枝,别嘴硬。”


    花若枝连忙阻止了白行涧的动作:“你别。”


    白行涧跌落至金丹修为,此行凶险不能让他再多余分心。


    她看了看自己的脚,咬了咬嘴唇,趴到了迟惊宿的背上。


    “如果累了就一定要把我放下来。”


    迟惊宿没有回答她的话,站起来背着她,继续走。


    【啊啊啊这就是群像吗?本来互相斗嘴的关系结果只要其中某个人受伤了一定口嫌体直的帮忙!】


    【这种cb最好吃了!啊啊啊啊啊!】


    【狗和鸟不可以共存!但是麒麟傲天和喜鹊花花可以共存!】


    【呜呜呜群像的魅力无人能及,我最爱吃了!鬼知道我还刷了十几本群像……】


    【分享给我看,别让我求你】


    祈淮眼前弹幕不断的飘过,他心中释然,他们的关系本就该这样。


    迟惊宿的步伐没有变慢,他的呼吸没有变重,脊背还是直的,但花若枝感觉到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看见花若枝的脚在流血,想到祈淮的左肩在取龙鳞的时候也在流血。


    他想到祈淮说“不疼”,想到花若枝说“我能走”。


    他们都是那种疼到死都不肯说一个“疼”字的人。


    他怕。


    花若枝把脸埋在迟惊宿的肩窝里,她不敢哭出声,任由泪水糊了满面。她怕迟惊宿听见,怕祈淮听见,怕南经辞听见,怕白行涧听见。


    她怕他们听见了会分心,分心了会受伤,受伤了会……她不敢往下想。


    南经辞牵着白行涧的手,走在迟惊宿身后。


    白行涧的竹杖点在碎石上,他的眉头皱得很深,他听见地下面有东西在爬,不是一只,是很多只,密密麻麻如同潮水一样从地底涌上来。


    “快走。”白行涧的声音很急促。


    没有人问为什么,南经辞环住白行涧的腰身,几乎就在他们腾空的瞬间,脚下的石刺开始松动,有东西从下面往上顶,冲破了祈淮的阵法。


    花若枝从迟惊宿背上探出头来,她手中握着赤炎之心,微光下她看见了碎石下面的东西。


    是白骨,不是一具两具,是无数具人骨,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像一层一层的地基,铺在整条路的下面。他们踩着的不是石刺,是那些碎骨,碎骨在动,在翻身,在从地底往上爬。


    花若枝猛的压住自己的舌头,把那声尖叫硬生生咽了回去。


    白行涧从灵兽空间中放出掠影,掠影在出来的瞬间猛然变大,供几人站在鸟背上。


    碎骨上不来,它们只能停下来,堆成了一座小山,小山在蠕动翻滚,发出细微的、像婴儿啼哭一样的声响。


    祈淮站在掠影背上看着那座骨山,看了很久。


    他认识那些骨头,虽然不是认识每一根,但是认识是种感觉。


    这些,大抵是浔江百姓的骨头。


    这些是在云府门口为祈淮点过香烛的人,在观音庙为祈淮磕过头的人,在归羡馆领过药的人,在祈云活动中领过米粮的人。


    他们死在浔江城中,死在这片家乡的土地上,死在了被封印在六界之外没有人记得的,连魂魄都无法离开的沼泽境。


    他们的骨头铺成了路,让后世人走,让祈淮走。


    祈淮从掠影背上跳下去,动作快到迟惊宿都来不及抓住他的衣角。


    迟惊宿将花若枝安置好后一起跳了下去,原本花若枝也想跳的,被白行涧拦住了。


    “不要,让祈淮师兄和迟惊宿去就好。”


    他们两个去,就好了。


    祈淮站在碎骨路上,碎骨并没有攻击他,他径直跪了下来。


    他跪在那座骨山前面,双手撑在地上,手指插进了灰烬中。


    他没有说话,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落了灰,碎了又粘好但裂痕还在的石像。


    不,是神像。


    迟惊宿没有去扶祈淮,掀起衣摆也跪在祈淮身旁。


    他拦不住祈淮,声音他愿意陪着祈淮一起,同甘共苦。


    祈淮跪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继续走。他的脊背还是直的,步伐还是稳的,只是他的眼眶红了。


    白行涧收回了掠影,掠影在沼泽境被黑雾触碰会造成不可逆的伤害,于是他们又继续往前走。


    迟惊宿照旧背起花若枝,他们又走了很久。


    久到花若枝撑不住在迟惊宿背上睡着了,久到南经辞已经扶住白行涧了,久到祈淮左肩那块少了块骨头的位置又开始疼了,也没有人停下。


    祈淮没有伸手去揉,他左手在袖中握紧了神龙鳞,龙鳞再慢慢发烫,最后灼热的似要烧穿祈淮的手心。


    前方的黑暗忽然裂开了一道缝,像一扇紧闭了太久的门终于撑不住了,裂开了一道缝隙,等光从缝隙中漏出来。


    是白色,温暖得像阳光一样的光从裂缝中涌出来,将五人笼罩在其中。


    花若枝被光刺得闭上了眼睛,白行涧抬手挡住了光,南经辞眯起了眼,迟惊宿微微侧头,只有祈淮没有躲。


    他迎着光,看着那道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光散了。


    他们站在一片空地上,空地不大,四周是黑色高耸如同墙壁一样的岩壁。岩壁上刻满了红色符文,在黑暗中发着暗红色的光,如同无数只血色眼睛在盯着他们。


    空地的正中央,有一口池子。


    池子不大,池水是冰蓝色的,像一面被时间凝固了的镜子。


    池子正中央,漂浮着两团光,湛蓝与耀金,两团光挨在一起,像两颗在太空中相互环绕的星。


    这是无光池,是窥天之瞳。


    祈淮看着那两团光,往前走了一步。


    池水动了。


    池水在翻涌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像一锅被煮开的水。水花溅起,溅到池边几人的衣角嘶嘶地冒着白烟。


    迟惊宿猛地拉住了祈淮的手臂,将他往后拽了一步。


    一只苍白枯瘦,指甲长到卷曲起来的手从池水中突然伸了出来,抓向了祈淮刚才站立的位置。但没有抓到,那只手在空气中挥舞了几下后又缩回了池水中。


    池水翻涌得更厉害了,无数只苍白的手从池水中伸出来,四处挥舞抓挠,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饥饿到闻见血腥味的野兽。


    手的主人也在从池水中浮出来——无数“人”爬出来。他们没有完整的身体,是残缺的腐烂的,有的没有头,有的没有腿,有的只剩半边身子。他们从池水中爬出来,爬向祈淮,爬向五个人。


    花若枝从迟惊宿背上挣扎下来手扶琵琶,音刃将离迟惊宿最近的一只手瞬间切割成一块一块的。


    但更多的立刻涌上来了,像潮水一样,从池水中涌出来,从每一个缝隙中涌出来。


    南经辞拔出了长剑,剑光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弧线,将三只手同时斩断。断手落在地上,还在动,还在爬,还在抓向他们的脚踝。


    白行涧手中出现他的桃花铃,桃花铃轻晃脆响,离他最近的这些东西就被控制着退后了。


    迟惊宿挡在祈淮面前,麒麟火从掌心中涌出来,化作一道火墙,将那些手挡在了外面。火墙很高很热,热到空气都在扭曲。


    那些手不敢靠近,但又不想离开,在火墙外面徘徊等待着,像一群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无家可归但不知道该去哪里的人。


    他推开迟惊宿的手走出了火墙,那些原本还在张牙舞爪的残缺的“人”停了下来,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


    然后它们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小心翼翼的,轻轻碰了碰他的脚踝。


    不是抓,是碰。


    像一个孩子在试探一盆水的温度,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摸到了一个人的手,然后确认是你,真的是你,你来了。


    祈淮俯身伸出手,握住了离他最近的那只手。


    那只手冰凉瘦削,瘦得只剩骨头,指甲卷曲,手在他掌心中颤抖了一下随即安静下来,像一只被抚摸的猫,从炸毛到顺毛,从戒备到信任,从紧绷到柔软。


    祈淮看着从池水中爬出来的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认出了它们。


    他们不是怪物。


    他们是浔江城的百姓。


    外面的枯骨碎骨是他们,这里仅剩腐烂残缺的身体的也是他们。他们不是想要攻击祈淮,不是要抓他,而是要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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