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间屋子都空着,每个院子都荒着,每条回廊都落着灰。


    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那些枯死的花和腐烂的褥子。


    祈淮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他自己停的,像有人在他身后拉住了他的衣,有什么东西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路,在他耳边说“不要再走了。”


    他抬起头,看见了正厅。


    正厅的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红绸,红绸已经褪色了,变成了灰白色,像一条被水浸泡了太久而失去了所有颜色,只剩下形状的布。


    正厅里摆着桌椅,桌上放着茶壶茶杯,茶壶的盖子掉了,碎片散了一地。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画着一枝梨花,梨花的颜色还在,淡淡的粉白色,雾一样的花瓣在画纸上微微发亮


    祈淮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才看见了画下面坐着两个人。


    不是活人,是死魂。


    一男一女,两个着装不凡的中年人坐在画下面的椅子上,头低着,脸埋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衣物已经褪去了原本的华丽样式,他们的手放在膝头,手指瘦得像枯枝,指甲是黑色的,长到卷曲起来,像鹰爪。


    花若枝手中赤炎之心猛地亮了一下,灼热的光将整个正厅照得通亮。两颗头动了一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抬起来,露出那张被头发遮住了的脸。


    花若枝倒吸了一口凉气,退后了一步。


    南经辞上前一步与祈淮并肩,迟惊宿挡在了祈淮面前,白行涧的竹杖在地上点了一下,笃的一声,像是警告。


    中年女人目光紧紧盯着祈淮和南经辞,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了一个沙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归梨,寻白。”


    祈淮和南经辞身体猛地一震。


    她叫的是他们的名字,不是祈淮不是云惊羡,是归梨;不是南经辞不是南寻白,是寻白。


    是只有在浔江才有人叫的名字。


    是归梨,是寻白。


    祈淮从迟惊宿身后走了出来,走到女人面前,蹲下来,抬头仰视着她。


    女人的脸渐渐清晰——苍白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洞、深不见底、枯井一样的窟窿。


    是云母。


    她在笑。


    笑得很轻很淡,像一朵在深秋开了很久终于快要谢了的花。


    “归梨,”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但还是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你回来了。”


    祈淮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滑了下来。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女人放在膝头的手。


    那只手粗糙冰凉,瘦得只剩骨头,指甲卷曲着,扎着他的掌心,但他没有松手。


    “母亲,我回来了。”他语气中满是哽咽。


    女人僵硬的将目光转向南经辞,嘴角弯了一个很淡的弧度,“寻白,来。”


    南经辞大步上前与祈淮一样蹲在云母面前抬头看着她,同时握住了云母另一只手。


    “义母。”


    是义母,云母从来都将南经辞当做孩子照看。


    “我回来了。”


    “嗯,回来,了。去,你父亲。”


    云母说话断断续续,但祈淮和南经辞懂。


    两人起身又去另一位中年男人面前蹲下。


    “父亲。”


    “义父。”


    中年男人的唇角勾起一丝僵硬的弧度,没有再多了。


    两位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了他们回来。


    他说:“回来就好。”


    祈淮和南经辞站起来,祈淮弯腰将云母的手轻轻放回她的膝头,退后了一步。


    “走吧。”


    五个人走出云府,走上那条青石板路,走过那些紧闭的铺子,黑洞洞的窗户,走过那些落了灰的门板。


    身后,云府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像一声叹息,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人,安心释然没有任何遗憾地闭上了眼睛。


    祈淮没有回头去看,但他知道,那扇门再也不会开了。


    沼泽境中原本的青石板路被黑色的灰烬取代。


    祈淮踩下去的每一步都会陷入黑色的灰烬中,灰烬没过脚踝,像无数只手在往下拽。他拔出脚继续走,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冒着黑色液体的脚印。


    花若枝手里的赤炎之心发着灼热的光,将五人周围照出了一小片橘红色的光圈。


    光圈之外是无边的黑暗,黑暗中有东西在动——是影子,是那些没有形状,但确实存在的,让人汗毛竖起从骨子里感到恐惧的东西。


    “有东西在跟着我们。”南经辞低声说。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目光扫视着光圈之外的黑暗,确认这些东西还在,只是在跟着但还没有扑上来。


    白行涧的竹杖点在灰烬上,发出沉闷得像敲在棺材板上的声响。


    绸纱下面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很紧。


    “很多,从我们进来就跟着了。”


    黑暗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像指甲刮过玻璃的声响。那些东西在叫——不是兴奋,是饥饿。


    “别怕。”祈淮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声音不大,但很稳。


    花若枝深吸了一口气,将赤炎之心收回袖中,落星引出现在她手中,手指轻挑,一阵舒缓的琴音以她为圆心向外扩散,顿时驱散了些让人不适的感觉。


    他们走了很久,期间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判断时间的东西。


    脚下越来越重,祈淮不为所动的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走一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


    他确实走过。


    浔江城的每一条街,每一间铺子,每一块青石板,都和模糊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只是没有了人,没有了声音,没有了任何活物的气息。


    只有那些在黑暗中跟着他们的、饥饿的、不敢靠近光但又不肯离开的东西。


    前方突然亮起,不是光,是冥火。从地底升起悬浮在半空中,将前方的路照得惨绿惨绿。


    火光照亮了街两旁的铺子,铺子的门板都开着,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张开的大嘴。


    祈淮停下脚步。


    似有所感,他走到其中那间药铺。


    归羡馆。


    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本馆看病分文不收,为我儿惊羡积德行善,佑他无病无灾,百岁长安。』


    这是云父的字迹,祈淮认得。


    可是祈淮不知,这到底是何时建的,在他的记忆里从未有过这家医馆。


    走进去,桌椅上落着灰,长凳上坐着一具白骨。白骨穿着锦袍,头低着脸朝下,像是在看自己膝盖上的什么东西。


    祈淮看着那具白骨,看了很久,他认出了,这是谢父。


    “惊羡不孝,感激不尽。”


    祈淮朝着白骨做了个揖,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冥火灭了,没有风吹。


    花若枝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那些东西还在跟着,但她忽然不那么怕了。


    她抱紧了琵琶,跟上了祈淮的脚步。


    他们没有停歇没有喊累没有停下,他们不能回去,回去的路已经没有了。


    从他们踏进沼泽境的那一刻起,身后就没有路了。


    沼泽境会吃路。


    不是比喻,是真的吃路,他们走过的路,会在他们身后消失,像一条从地图上擦去的线。他们只能朝着前走,不能回头。回头也看不见来路,只有黑暗和灰烬和那些饥饿的跟着他们越来越近的东西。


    前方出现了一座桥,桥不大,青石板砌的,桥下的湖水幽深,水面光滑如镜,能照人脸。


    五个人走在桥上,脚步声在桥洞中回荡。


    祈淮走到桥中央,忽然停了下来。他低下头,看着桥下的水面。水面如镜,照出他的脸苍白瘦削,眼眶微红嘴唇抿得很紧的。


    亦如从前病弱的云惊羡模样。


    但他的目光不在自己脸上,在水面深处。水很深,看不见底,但他看见了什么东西——不是水鬼,是某些片段画面。


    那些被水封存了太久,终于等到有人来看,却发现已经泛黄模糊的画面。


    他看见谢祈颂站在桥头笑脸张扬肆意,风从他身后吹过,高高束起的墨发翻飞,手中却是一把弓箭指着自己身边的位置。


    他看见自己从桥的另一头走过来,听见谢祈颂说——“云惊羡!”


    画面越来越糊,迷糊到看不清谢祈颂的脸了。他伸手想去抓住,画面却在瞬间破碎。


    “师兄。”迟惊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祈淮收回手,“无事。”


    第125章 云公子回来了


    过了桥,踩在青石板上,路却在瞬间变了,无数尖锐的石刺从地面突起。


    踩上去硌得脚疼,花若枝一时不察鞋底被扎穿了,脚底板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滴在石刺上,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表面泰然的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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