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惊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闭上了眼睛,像是懒得跟他争,又像是默许了。


    谢祈颂把那当作同意。


    那天下午,他去了城中最负盛名的盛安寺。


    盛安寺建在城东的半山腰上,青石板路从山脚一直铺到寺门,一共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谢祈颂到的时候已经是申时,日头西斜,将整座山照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他没有走上去。


    他在第一级台阶前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双手撑在身前,额头叩下去,叩在冰凉的石面上,一下,两下,三下。


    一步一叩首。


    每上一级台阶,他就跪下去,叩一个头,然后站起来,走一步,再跪下去。


    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九百九十九次跪拜。


    九百九十九次叩首。


    山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沙石打在脸上,生疼。


    他的膝盖很快磨破了,血渗过衣料,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浅红色的印记。额头也破了,血珠沿着鼻梁往下淌,被他用袖子胡乱一抹,继续叩。


    路过的香客纷纷侧目,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停下脚步看了很久,最终默默走开。


    谢祈颂不在乎。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长命锁。


    盛安寺的大师有一把开过光的长命锁,据说是一位得道高僧临终前亲手加持的,锁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每一笔都是一句经文。


    这把锁从不轻易给人,求锁的人必须先叩完九百九十九级台阶,然后在佛前跪足三个时辰,心诚则灵,心不诚——大师不会拿出来。


    谢祈颂叩到第五百级的时候,膝盖已经痛到麻木了。不是不痛,是痛到一定程度之后,身体会自动切断痛觉,像有人拔掉了那根线。他的意识变得很清晰,清晰到有些过分——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心跳声,听见衣料摩擦石板的沙沙声,听见远处寺庙里的钟声。


    一声,一声,又一声。


    他在心里数着。


    不是数台阶,是数日子。


    他知道,如果九百九十九次叩首能换来一天,他就叩一辈子。如果三个时辰的跪拜能换来一个时辰,他就跪到死。


    他叩完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寺庙的大门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高大,门楣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将“盛安寺”三个字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


    谢祈颂跪在门前,膝盖下的衣料已经磨穿了,露出的皮肤血肉模糊,和伤口黏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布哪是肉。


    他没有站起来。


    他就那么跪着,一步一步地膝行进了寺门,穿过庭院,穿过回廊,一直跪到大雄宝殿的佛像前。


    神像很高,高到仰起头也看不见神像的脸。绘彩的石身在烛火中泛着沉静的光,低垂着的眼帘,眼中满是温柔,慈悲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像是在看着世间每一个人,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


    耀金与湛蓝藏在眼底,只余一点色彩显露。


    谢祈颂跪在蒲团上,额头抵着地面,双手合十。


    他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许愿。


    他只是跪在那里,把自己放在佛的面前,不祈求,不哀求,不哭,不说话。就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站在父亲面前,什么也不用说,父亲什么都知道。


    夜深了,寺里的和尚来添了三次灯油。


    谢祈颂跪了三个时辰,一动不动。


    钟声响了十二下,子时已过。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施主,起来吧。”


    谢祈颂抬起头,看见一个白眉白须的老道长站在他面前,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这是你要的东西。”老道长将锦盒递给他。


    谢祈颂伸出双手接过,手指在发抖。他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把银白色的长命锁,锁面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字迹端正而温润,像是一个温和的人在轻声说话。


    锁的背面还刻着一行小字:“长须归矣,魂归来兮。”


    谢祈颂将长命锁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老道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公子,这把锁能保平安,但保不了命。命是天定的,不是人能求来的。”


    谢祈颂睁开眼睛,看着老和尚,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知道。”


    “那你还求?”


    “我不是在求命,”谢祈颂说,“我是在求他心安。”


    老和尚看了他良久,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转身走进了黑暗中。


    谢祈颂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已经撑不住他的身体了。他晃了一下,扶着供桌的边缘稳住了,将长命锁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寺庙,走下了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膝盖弯一下就是一阵钻心的疼。但他没有停,也没有慢,他甚至走得比上山时更快——因为天亮之前,他要把长命锁戴在云惊羡的脖子上。


    他回到云府的时候,天还没亮。


    子林蜷在回廊的长椅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还攥着一块帕子,眼角有干涸的泪痕。谢祈颂没有吵醒他,轻手轻脚地走进了云惊羡的房间。


    云惊羡睡着了。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睡得很安静,呼吸轻得像一缕烟,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被子盖到胸口,露出的锁骨像两道浅浅的沟壑,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谢祈颂在床边站了很久,看着他的脸,听着他的呼吸。


    然后他轻轻蹲下来——膝盖痛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忍住了——从怀里取出长命锁,解开银链的扣子,小心翼翼地绕过云惊羡的脖颈,在颈后扣好。


    锁面贴着云惊羡的锁骨,银白色的光在月光中微微发亮。


    云惊羡没有醒。


    谢祈颂在床边坐了下来,将云惊羡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那只手冰凉,骨节分明,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把冰凉的树枝。


    他握着那只手,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床沿上。


    没有哭,没有说话,只是那么抵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弯到不能再弯,却还是没有断。


    第二天早上,云惊羡醒来的时候,摸到了脖子上多出来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银白色的长命锁。锁面上刻着四个字——“长命百岁”。


    他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坐在床边的谢祈颂。


    谢祈颂的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额头上有一块破皮的伤痕,膝盖处的衣料磨穿了两大块,露出里面结了痂又裂开、裂开了又结痂的伤口。他就那么坐着,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像是等了很久。


    “这是什么?”云惊羡指着长命锁。


    “长命锁。”谢祈颂说。


    “我知道是长命锁,谁给你的?”


    “求来的。”


    云惊羡看着他额头上的伤,看着他磨破的膝盖,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和嘴唇的干裂。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需要。他只是伸出手,摸了摸那把长命锁,银质的锁面被他的体温捂得微温。


    “丑。”他说。


    谢祈颂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但眼睛里有光:“戴着吧,丑也戴着。”


    云惊羡没有摘下来。


    第90章 所有人的爱化为他身上的配饰


    从那天开始,谢祈颂像是上了发条一样,一刻也闲不下来。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去厨房盯着熬药——药材是木大夫新换的方子,比之前的更苦,据说效果也好一些。药要熬一个时辰,火候不能大不能小,水不能多不能少。谢祈颂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台前,自己看着火,不让任何人插手。


    子林好几次想帮忙,都被他挡了回去:“你去看着惊羡,这里我来。”


    药熬好了,他端到云惊羡床边,一勺一勺地喂。云惊羡有时候不想喝,他就坐在那里等,不催,不急,就那么端着碗,等云惊羡自己伸手接过去,或者低下头来喝。


    有一回云惊羡喝了三口就不喝了,摇了摇头。谢祈颂没有劝,将碗放在桌上,过了半个时辰又端起来,温好了再递过去。


    云惊羡看着他,终于还是喝了。


    喝完药,是早饭,早饭之后是晒太阳。


    云惊羡已经走不动了。


    不是完全不能走,而是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很久,喘完之后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


    木大夫说不能再走了,再走就是在耗命。


    所以谢祈颂抱他。


    每天早上,太阳升起来之后,谢祈颂会先把院中的躺椅摆好,铺上厚厚的褥子,放好靠枕,再在旁边的小几上摆好茶水和话本子。然后他回到屋里,掀开被子,一手托着云惊羡的后背,一手托着膝弯,将他整个人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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