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惊羡很轻。


    轻到谢祈颂每次抱他的时候,心都会揪一下。


    他记得从前的云惊羡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的身体是有重量的,那种重量不是肉体的重量,而是他的的意志、骄傲凝聚在一起的分量。


    现在那个重量没有了。


    他不再骄傲使唤任何人,只余意志在苦苦挣扎。


    现在的云惊羡轻得像一片叶子,像一捧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灰,像一件被人穿了太久、洗了太多次、薄到快要透光的旧衣。


    谢祈颂抱着他走出房间,走过回廊,走进院子,轻轻放在躺椅上。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动作轻得像在抱一个新生儿,生怕哪一下用力了会碎,哪一下没托住会滑。


    云惊羡每次被他抱着的时候都会抬眼从下往上打量谢祈颂。


    看看他最近是不是又劳累了。


    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挚友?还是爱人?


    是爱人,是两家父母口头订过婚的关系,是谢祈颂宁愿接受外头人的谩骂议论求来的结亲。


    谢祈颂把他在躺椅上放好,给他盖好毯子,将话本子放在他手边,茶水放在他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然后他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躺椅旁边,不远不近,刚好在云惊羡的视线范围内,又不会让人觉得逼仄。


    云惊羡晒太阳的时候,谢祈颂就在旁边抄佛经。


    他从盛安寺带回来一摞空白的经卷,毛笔,墨锭,砚台。每天上午抄两卷,下午抄两卷,晚上再抄两卷。抄完之后在院角焚化,说是这样经文就能上达天庭,祈求的人就能得到庇佑。


    他的字写得不算好,但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很用力。不是那种龙飞凤舞的潦草,而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纸里,像是在石头上凿字,一笔一划都是力气。


    云惊羡有时候会偏过头来看他写字。谢祈颂抄经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握笔的手指因为太用力而泛白。


    “你写这么多,神看得过来吗?”云惊羡又一次问。


    谢祈颂头也没抬:“看不看得过来是他的事,写不写是我的事。”


    云惊羡没有再说什么,闭上了眼睛。


    阳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那把长命锁贴着他的锁骨,银白色的光在阳光下微微闪烁,像一小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谢祈颂偶尔会抬起头看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抄经。


    一眼又一眼。


    每一眼都像是在确认——他还在,他还在这里,他还在呼吸。


    那些长命的东西,像雪片一样从四面八方飞来。


    谢父谢母托人带来了一块玉佩,说是祖传的,戴在身上能辟邪延寿。云父云母托人从南海请来了一串珊瑚珠子,说是得道高僧开过光的。云惊羡的几个远房亲戚也送来了各式各样的东西——红绳编的长命结,桃木雕刻的护身符,五色丝线拧成的平安索。


    谢祈颂把它们全部戴在了云惊羡身上。


    脖子上挂着长命锁和珊瑚珠子,手腕上系着红绳和五色丝线,脚踝上缠着平安索,腰间佩着祖传玉佩。云惊羡每次照镜子的时候,都觉得镜子里的自己不像一个人,像一个挂满护身符的木头架子。


    “太多了。”云惊羡说。


    “不多。”谢祈颂说。


    “重。”


    “我帮你拿掉一个。”谢祈颂伸手去解他手腕上的红绳,解到一半,手停住了,又慢慢系了回去。


    云惊羡看着他的动作,没有拆穿。


    不是舍不得拿掉,是拿掉哪一个都觉得不放心。这根红绳是母亲连夜编的,那串珠子是父亲跪了三个时辰求来的,长命锁是自己一步一叩首换来的——每一件东西后面都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这小小的物件上,希望它能替云惊羡挡一挡,替云惊羡争一争,哪怕只是争来一天,一个时辰,一炷香。


    谢祈颂知道这些东西没有用。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长命锁能保平安,保不了命。珊瑚珠子能辟邪,辟不了死劫。红绳、护身符、平安索——它们只是一些线,一些木头,一些石头,没有法力,没有灵性,什么也挡不住。


    但他还是要。


    不是因为迷信,是因为怕。


    怕自己什么都没做,怕自己眼睁睁看着云惊羡一天一天地碎掉却连伸手去接一下都不肯。怕将来有一天,云惊羡不在了,他回想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连一把长命锁都没有为他求过。


    所以他求了长命锁,抄了经文。


    所以他把这些没用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戴在云惊羡身上,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一把稻草——知道没用,但不敢松手。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云惊羡的身体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得更坏。它停在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上,像一盏灯,火苗已经矮到不能再矮,但就是不肯灭。


    谢祈颂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他只知道每天早上睁眼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转过头去看云惊羡——看他有没有在呼吸,看他有没有睁开眼睛,看他是不是还在这里。


    只要他还在,今天就值得过。


    有一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谢祈颂抄完了一卷经,抬起头,发现云惊羡正看着他。


    不是那种偶然的目光交汇,而是看了有一会儿了。云惊羡的眼睛半睁着,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瞳孔里,将那双眼睛染成了琥珀色。


    “怎么了?”谢祈颂问。


    云惊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了指谢祈颂的手腕。


    谢祈颂低头看去——自己的手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被系上了一根红绳。很细,编得很粗糙,结打得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出自熟练的人之手。


    他愣住了。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云惊羡说,“你睡着的时候。”


    谢祈颂摸了摸那根红绳,指尖触到那些粗糙的绳结,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我不会编,”云惊羡的声音很轻,“拆了好几次,最后编成这个样子。丑是丑了点,但你戴着吧。”


    谢祈颂低下头,看着那根歪歪扭扭的红绳,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落在手腕上,落在红绳上,落在那些粗糙的绳结里。


    云惊羡看着他的眼泪,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


    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院子的青石板上,像两条流了很久的河流,终于汇入了同一片海。


    风铃响了一声,又停了。


    远处有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在跟谁说话。


    云惊羡闭上了眼睛,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谢祈颂握着他的手,坐在夕阳里,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看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他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坐在那里,握着一只越来越凉的手,守着一盏越来越暗的灯。


    能守多久是多久。


    天黑了。


    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天上的月亮和星星,将整个世界照成一片银白色。


    云惊羡睡着了,呼吸轻得像一缕烟。


    谢祈颂没有动,就那么握着他的手,坐在躺椅旁边,像一棵树长在了那里。


    夜深了,风凉了。


    他脱下自己的外衣,轻轻盖在云惊羡身上,然后将他的手重新放回毯子下面。


    他低下头,在云惊羡的鼻尖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没有痕迹。


    只有月光和水知道。


    第91章 成亲吧


    六月二十二,清晨。


    云惊羡醒得比往常早,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月亮还没完全落下去,挂在天边像一个被人咬了一口的饼。


    他躺了一会儿,侧过头,看见谢祈颂躺在自己身侧,脸朝向自己,手臂拢住自己的腰身,呼吸绵长,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为什么事发愁。


    他最近总是这样。


    不睡自己的屋子,不回谢府,就在云惊羡的床边趴着,一夜一夜地守。云惊羡说过他几次,他不听,说急了就抬起头来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委屈,没有倔强,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固执,像在说——你别管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云惊羡没有再说过。


    只是让他上床躺在身侧。


    他看着谢祈颂的睡脸,看了很久。晨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将他的轮廓照得越来越清晰——眼下有青黑,颧骨比以前突出了些,嘴唇干裂,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


    他瘦了,也老了,不是岁月留下的老,而是一夜一夜熬出来的疲惫。


    云惊羡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谢祈颂的头发很硬,不像他的主人那样会低头、会弯腰。指腹划过发丝的时候,有细微的沙沙声,像风吹过枯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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