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以前疼,疼了很久很久,疼的我夜夜睡不好,疼到我不敢闭眼。后来不疼了,因为我已经好了。”


    他抬起头,看着谢祈颂。


    谢祈颂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沿着脸颊滑进下巴,滴在衣襟上。


    云惊羡看着他的眼泪,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了他脸上的泪。


    “别哭了,”云惊羡说,“我不想在桃花林里看一个哭哭啼啼的人。”


    谢祈颂被他这句话说得又想哭又想笑,最后果然笑了,笑得很难看,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翘了起来,像一个小孩子又哭又笑的样子。


    云惊羡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模样,忽然也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笑,而是真的笑了,眉眼弯起来,嘴角上扬,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小狗哄一哄摸摸头就好了。


    谢祈颂怔住了。


    他见过云惊羡很多样子——冷淡的,沉默的,疏离的,偶尔温和的。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云惊羡这样笑,笑得眼睛里有光,笑得像桃花落在溪水上,笑得让人想把这个瞬间永远留住。


    “归梨。”谢祈颂叫他。


    云惊羡看着他。


    谢祈颂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靠近。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给云惊羡足够的时间躲开。


    他的手撑在山石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云惊羡的眼睛上,又落在他额前的碎发上。


    他在问,用全部的身体在问——可以吗?


    云惊羡没有躲。


    他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


    谢祈颂的唇落在他的额头上。


    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桃花瓣落在水面上。带着一点点颤抖,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带着一个人把自己所有的勇气都压上去之后剩下的那一点点余温。


    他停留了很久。


    久到风把花瓣吹进了他的衣领,久到远处的人声远了又近,久到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吻可能要永远停在那里了。


    他终于退开,睁开眼,看着云惊羡。


    云惊羡也睁开了眼,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满山遍野的桃花中相撞,像两条流了很久的河流终于汇入了同一片湖。


    “归梨,”谢祈颂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把这一生的光都集中在了这一刻,“我想说一句话。你听不听?”


    云惊羡看着他:“你说。”


    谢祈颂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这辈子最大的一件事情。


    “从很小的时候去你家见到你的第一面就喜欢了,在我还不懂事的时候,就喜欢了。”


    “我做了错事吓到你,我不求你原谅。但我想让你知道——那些错事不是因为我讨厌你,是因为我怕你不理我。我怕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怕到做了蠢事。”


    “归梨,我心悦你。”


    “是喜欢。”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碎了一下,碎得很轻,像一片桃花瓣被风吹裂了一个角。


    云惊羡看着他,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颤抖的嘴唇,看着他眼底那种把一切都押上去之后什么都不剩的、赤裸裸的真诚。


    风吹过来,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上,衣襟上。


    云惊羡伸出手,拈起落在谢祈颂肩上的一片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一吹,花瓣又飞走了。


    “谢祈颂,”他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谢祈颂摇头。


    “我最怕别人因为愧疚对我好。”云惊羡说,“愧疚是最重的东西,比恨还重。”


    他看着谢祈颂的眼睛。


    “所以我要你分清楚——你对我的好,到底是出于愧疚,还是出于喜欢。”


    谢祈颂几乎是立刻就回答了,声音急促而坚定:“是喜欢,我分得清。”


    “我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想的不是我对你做了什么,而是你在做什么。你今天吃了多少,睡了多久,有没有笑过,有没有疼。”


    “但我想靠近你,是因为你是你。”


    “是因为你是云归梨,是云惊羡,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也最让人心疼的人。”


    他说到最后,声音又哑了。


    云惊羡安静地听完,安静地看着他,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谢祈颂的手。


    不是虚虚地搭着,而是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指缝卡着指缝。


    谢祈颂的呼吸停了一瞬。


    云惊羡说,“那就好。”


    就这三个字。


    没有“我也喜欢你”,只有“那就好”。


    但谢祈颂听懂了。


    那就好——你不是因为愧疚才对我好。


    那就好——你分得清楚。


    那就好——我们还能一起。


    那就好——我等到了你的这句话。


    我等了很久很久,等来了你最真诚的告白。


    在我以为我等不到的时候,我等到了你。


    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他没有擦,也没有躲。


    他就那么握着云惊羡的手,坐在桃花林里,哭着,笑着,像一个被赦免了死刑的人,哭得很难看,笑得也很丑。


    云惊羡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弯了弯,将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上。


    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了水面上。


    谢祈颂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侧过头,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云惊羡的头发上。


    桃花还在落。


    风还在吹。


    远处有人在唱着什么歌,声音很远,曲调听不太清,但很好听。


    谢祈颂闭上了眼睛。


    他想把这片刻刻进骨头里。


    因为他怕自己醒来发现这是一场梦。


    但云惊羡的体温是真实的,他靠在他肩上的重量是真实的,他的手指扣在自己指缝间的力度是真实的。


    他不想松手,也不敢松手。


    怕一松手,这个人就像那片桃花瓣一样,被风吹走了。


    云惊羡闭着眼睛,感受着谢祈颂肩头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


    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谢祈颂差点没听见。


    “谢祈颂。”


    “嗯。”


    云惊羡顿了顿。


    “我总是在做梦,梦到你”


    谢祈颂的身体僵住了。


    “什么?”


    “你叫我师兄,你叫迟惊宿。”


    云惊羡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在梦里我们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谢祈颂终于没忍住,哭出了声。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的哭出了声,像个小孩子一样,抱着云惊羡的肩膀,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哭得一抽一抽的。


    “在这里你也会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云惊羡没有推开他,只是伸出手,慢慢拍着他的后背。


    一下,一下,又一下。


    在哄一个做了突然伤心的孩子。


    桃花还在落。


    一片,两片,三片。


    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像一场无声的雪,下在春天的深处,下在两个人的眉眼之间。


    远处,太阳开始西斜了,将整片桃花林染成了金色和粉色的交织。


    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两个靠在一起的影子,在落满花瓣的地上,像一幅画,画的名字叫“归”。


    归离的归,归梨的归。


    云惊羡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他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花瓣。


    但此刻,他靠着一个人的肩膀,握着一个人的手,落在一个人怀里。


    他没有被风吹走。


    他还在。


    至少今天还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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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章 长命锁


    从桃花林回来之后,谢祈颂像是变了一个人。


    不,不是变了,是把他藏在骨头里的那股劲全部翻了出来,摊在太阳底下,摊在所有人面前,不怕人看,也不怕人笑。


    他回到家就和自己父母坦白,和云惊羡的父母坦白。


    得到了两家人无奈的答应,他直接搬进了云府。


    不是以客人的身份,是以未婚夫的名义——他甚至没有跟云惊羡商量这件事。


    他只是某天早上带着几个人搬着几个箱子出现在院门口,子林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走进了云惊羡的房间,让人东西放在地上,然后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开始收拾屋子。


    云惊羡靠在床头,看着他把桌上歪斜的笔筒摆正,把窗台上干枯的花换成新折的杏枝,把散落的话本子摞成一叠,压在镇纸下面。


    “你在做什么?”云惊羡问。


    谢祈颂头也没回:“住下来。”


    “谁同意了?”


    “你。”


    云惊羡沉默了一瞬:“我没有。”


    谢祈颂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而笃定:“你没有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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