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卫搭眼扫过,笑道:“走吧,车在外面。周同志往哪里去,我们先送你。”


    “不用,我自己搭车。时间不早了,思禾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坐火车,累坏了,你赶紧带她回去休息吧。”


    小卫见他确实不需要他送,便没勉强。


    双方在火车站外分别。


    “周叔叔,再见!”思禾朝周家栋深深躹了一躬:“还有……谢谢!”


    谢谢他顶着压力,带她来兰州。


    谢谢他一路无微不至的照顾。


    军区家属院,葛丽云给自己请了一个小时的假,急忙慌地从医院回来,洗洗手,系上围裙,在厨房忙活开了。


    一早,她和警卫员去肉铺、菜店排队,抢到半斤五花,一把芹菜和一个老南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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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43章


    车子出了火车站, 离开城市,越走越偏,路上尘土飞扬, 目之所及一片荒凉枯黄, 跟羊城是一片完全不同的天地。


    思禾却觉得天高地阔, 连吹来的干冷风都是自由的。


    “不习惯吧?”警卫员小卫抬头看眼后视镜,笑道, “路上风尘大, 还是把车窗关上吧。”


    思禾摇上车窗,揉了揉吹皱的双颊, 开心地笑道:“这儿的空气真好!”


    是自由的。


    离营区近了,人迹好似多了,土路两旁种着沙枣, 如今树叶落尽,只枝头零星挂着几颗灰扑扑的干瘪枣子。


    围墙外是开阔的秋田,冬小麦刚冒出青嫩的芽苗,洋芋干枯的秧蔓堆放在田头的沟沟边,一只、两只……成串的羊儿,一路寻食着啃到秧蔓前,不动了,埋头大口嚼食起来,后面是扬鞭吆喝的半大小子。


    小卫告诉思禾这条土路是部队修的,两边的沙枣是战士们种的, 周围的田地,也是战士和家属们一锄一锨开垦出来的。


    车子开进部队大院,依然是土路,路旁种的是沙枣树和国槐, 小卫把车子开得极慢,一一跟她介绍,那栋三层高的砖木小楼是机关处,是绝对不能去的地方,坡屋顶、木门窗的苏式建筑是大礼堂,再往前走是军人服务社、卫生队、锅炉房、水塔。


    与营区以围墙分隔开的一片干打垒二、三层楼房是家属区,西北风沙大,最开始来时,他们住的是半地下地窝子和干打垒土坯房,现在那些房子还保留着,依然有人居住。


    小卫和谢建勋夫妻住的就是干打垒土坯房,正房五间带一个院。


    院子里一半开垦出来种了冻菠菜、羊角葱、大蒜和芫荽,另一半搭着一个柴棚,里面规整地堆放着秋收后的玉米秸秆、沟边砍的草窠子和部队发的煤炭,柴棚旁是一个地窝子,存储着过冬的大白菜萝卜土豆。


    葛丽云听到熟悉的汽车引擎声在院外停下,擦擦手,从厨房迎了出来。


    车门打开,小卫和思禾先后下山。


    “葛大娘,人接回来啦。”小卫说着去提思禾的行李。


    “快进屋,外面冷。”


    思禾站在车边,忐忑地看向剪着齐耳短发、系着围裙也难掩利落爽朗劲的葛丽云,“阿、阿奶。”


    葛丽云打量着二孙女,孩子这么大,她也就见过两次,还都是过年前后医院最忙的时候,蒋宁带着孩子回沪市看望娘家爹妈,没地方住了,带着孩子跟她住在部队家属院,她偶有两次抽空回家给他们做午饭,都瞅不见人影,她忙,人家好像更忙。


    对这个二孙女,她唯一的印象就是喜欢看画报、小人书,不怎么爱说话。


    现在看,除了有点怯懦,倒还好,不像小儿子说的什么心理上出了问题。不过,这只是表象,有没有得相处了才知道。


    “哎,快进来。”葛丽云热情地上前拉住二孙女的手,这一摸才发现手腕细得过分,再仔细看脸色白得透着青色的血管,发质枯黄。


    营养不良啊!葛丽云轻叹:“路上累不累?渴了吧,喝红糖水,还是麦乳精?”


    “不、不用这么麻烦,白开水就好。”手掌相握的地方一片炙热,思禾从怔忡里回过神来,结巴道。


    葛丽云瞪她一眼:“跟阿奶瞎客气啥,来来,”将人拉到客厅的高低柜前,葛丽云打开下面的杉木门,一一指给她看,“呐,你阿爷前天去市里开会,专门去百货商店给你买的,麦乳精一天一杯,奶糖不能多吃,一天最多两颗,这是点心饼干、苹果沙枣,什么时候饿了、想吃了,自己拿。”


    抓了两颗奶糖塞她兜里,葛丽云拿了麦乳精给她冲水:“自己家,怎么自在怎么来,你阿爷工作忙,很多时候都睡在工地,我的工作也不轻松,医院在工地设有医疗点,我一去没有三两天回不来。”


    将搪瓷缸塞在她手里,葛丽云继续道:“小卫是你阿爷的警卫员,今天是特殊,平常你阿爷在哪他在哪。所以,思禾,阿奶得跟你说清楚,”葛丽云拉了她的手在餐桌旁的长条凳上坐下,抱歉道:“大多数时候,你得自己照顾好自己,吃食钱票阿奶尽量给你备的足足的,但是陪伴……我和你阿爷怕是有心无力。”


    思禾的泪啪啪往下落,仰起小脸,她笑得格外轻松,似卸下了沉重的壳:“阿奶,很好了。真的,这对我来说,已经很好、很好了。”


    她求的不多,一个平和的生活环境,没有讥讽、没有奚落、没有言语上的攻击、没有看书时的被打扰,她只要一个安静的、自由的空间,就足够了。


    葛丽云心疼地将人揽在怀里,轻轻拍拍她的背。一辈子没哄过人,能做的也只是把人从原有的情绪里抽离出来,“好了,不哭了,把麦乳精喝了,咱们吃饭。”


    两人说话的工夫,小卫已经把饭菜端出来,摆好了。


    葛丽云带思禾洗了把脸,拿雪花膏给她抹:“咱们西北空气干燥,洗了脸,要立马擦上雪花膏,不然冬天脸会起皴。这瓶,是我去服务站给你买的,每天别忘了擦。”


    思禾捧着瓶子翻来覆去地看,脸上带着傻笑,她也有自己的雪花膏了:“谢谢阿奶!”


    葛丽云稀罕地捏捏她的小脸:“嘴真甜!”


    依依不舍地放下雪花膏,思禾随葛丽云去吃饭。


    红烧肉、芹菜炒粉条、老南瓜焗咸蛋黄,咸蛋白白菜汤,主食是杂粮饭,泡好的玉米渣加土豆、小米一块蒸的。


    夹了筷子红烧肉放在孙女碗里,葛丽云笑道:“知道你们羊城吃大米饭,阿奶下月找人称上两斤,这几天就先用小米替代吧。”小米也吃不了两顿,她和老谢每月的份例加起来是一斤,以前都让给病号了,这几两还是她找隔壁借的。


    思禾含着红烧肉,满口香,幸福得不行,说话含糊不清道:“不用换……”


    葛丽云抬头瞪她:“把肉嚼嚼咽下再说话。”


    思禾双唇包着肉,对着阿奶傻笑。


    葛丽云心里直叹气,也不知道老大一家咋养孩子的,两口子每月工资加起来一百五六,每人每月一斤肉票,竟让孩子馋肉馋成这样啊?!


    抬手一连又给她夹了四五块,葛丽云催促道:“快吃,凉了肉腥。”


    “小卫也吃。”葛丽云说着,给警卫员夹了三块。


    “大娘,我自己来。”小卫忙护着碗往旁移了移。


    “你别觉得思禾来了,就要让着她,都是孩子,你不比她大多少,在家别客气。”


    小卫咽下嘴里的食物,笑道:“没让着,是你烧的菜都好吃。”特别是咸蛋黄焗南瓜,软糯的老南瓜外裹着一层薄酥的咸蛋黄沙,每一口都包含了酥、糯、沙、香的层次感。


    层次感……看,他多会形容,回头得跟老首/长显摆显摆,扫盲班的课是不是不用上了,他已经脱盲了嘛。


    “喜欢就多吃点。”葛丽云见他吃得欢,便没再关注,每样菜又各夹了一筷子给思禾,“你有什么忌口的跟阿奶说,回头我做饭注意点。”


    思禾咽下嘴里的红烧肉,摇头:“阿奶,你们平时吃什么我吃什么,不用为我破例,我不挑的,什么都能吃。”


    “倒是好养活。”葛丽云笑着打趣道。


    思禾低头笑,大口大口往嘴里扒饭,满满一碗杂粮饭加堆得高高的各样菜式吃完,撑得直打嗝。


    “你这孩子,吃不下就别吃了呗,吃这么撑多难受啊!”葛丽云边训边倒了温开水给她,让她弯腰90度,让胃部贴近膈肌,小口地连续喝上几口水,“温水能舒缓痉挛的膈肌,让你弯腰,是放大舒缓的效果。”


    思禾听话地喝了两三口,果然不嗝了,直起腰,她好奇道:“阿奶,什么是ge肌,是我打嗝的位置吗?”


    “嗯,它是引起打嗝的核心部位,位于胸腔和腹腔之间,在这。”葛丽云在思禾身上点了点那个位置 ,让她自己感受一下。


    思禾摸了摸,笑道:“好神奇啊!”


    “好了,别站着,多走动走动。”葛丽云说着,找了些山楂片给她。


    “葛大娘,我走了。”小卫提着给谢建勋打包的饭菜,急匆匆朝外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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