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点点头,却又压低声音:“殿下,咱家出京前,摄政王让带句话:‘事毕速归,京中有变。’”
颜可?期指尖一颤:“可?知是何变故?”
“这?咱家就不知道了。”内侍拱手,“话已带到,咱家这?就回?京复命。殿下,保重。”
送走内侍,颜可?期站在衙署门口,望着北方的?天空。暮色四合,云层低垂,又要下雨了。
“闻宣,”他忽然道,“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司闻宣沉默片刻:“殿下在江淮多留一日,京中某些人就多不安一日。昨夜,驿馆外?又多了几双眼睛,不是王若林的?人。”
“太子的?人?”
“不像。更像……”司闻宣顿了顿,“禁军的?做派。”
颜可?期闭了闭眼。他想起离京前,顾见轻替他系披风时说的?那?句:“江淮事杂,但?再杂,也比京里?干净。办完就回?,别耽搁。”
兄长?那?时,是不是已经?预料到什么了?
“加快进度。”他转身回?屋,“卷宗三?日之内必须整理完。河工的?事,交给沈参军和周将军。我们十日之后,启程返京。”
十日后,淮州码头。
新上任的徐总督、周放、沈参军等人都在。
颜可?期将一叠文书交给徐总督:“这是王若林一案的?完整卷宗,三?份,一份您留着,一份送刑部,一份我已派人直送御前。涉案官员的供词、账册、物?证,都已封存,随时可?调阅。”
徐总督接过,叹道:“殿下此次,真是雷厉风行。江淮百姓,会记住殿下的?。”
“我不要他们记住我。”颜可?期看向码头上忙碌的?民夫,他们正在沈参军的?指挥下,将石料一船船运往旧堤方向,“我要他们记住,朝廷的?法度还?在,贪官污吏,终有伏法之日;我也要他们吃饱饭,穿暖衣,来年堤坝坚固,不再流离失所。”
他转向周放,深深一揖:“周将军,此番多谢。若非将军及时来援,颜某早已是淮州一缕孤魂。”
周放连忙还?礼,虎目微红:“殿下言重!末将只是做了该做的?。倒是殿下……”他压低声音,“此去回?京,路途遥远,务必当心。末将派一队亲兵护送。”
“不必。”颜可?期摇头,“将军的?人留在江淮,稳住局面,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我自有护卫。”
他又看向沈参军。沈参军还?是一身旧军服,袖口沾着泥浆,见颜可?期看过来,只抱了抱拳,没说话。
颜可?期却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枚私印,塞进他手里?:“这?是我的?私印。修堤期间,若遇阻拦,或银钱、人力不足,可?凭此印直接向周将军求援,也可?八百里?加急送信给我。沈先生,江淮,拜托了。”
沈参军握紧那?枚温润的?玉印,喉结动了动,许久,才哑声道:“殿下放心。堤在,沈默在;堤垮,沈默以死谢罪。”
“我要堤,也要人。”颜可?期拍拍他肩,转身登船。
船帆升起。颜可?期站在船头,任江风吹动衣袍。淮州城楼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天际一抹淡影。
卢晓笙走过来,低声道:“殿下,进舱吧,风大。”
颜可?期摇头,目光仍望着北方。江面开阔,水天一色,但?他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京中……到底出了什么变?
兄长?那?句“事毕速归”,听起来从?容,可?他知道,若非情势紧急,兄长?绝不会让内侍带这?样的?话。
“沐寒,”他唤道,“从?此刻起,所有人警醒些。回?京路上,怕是不得安宁了。”
沐寒按剑而立,沉声应道:“是。”
江淮事了,颜可?期等人也启程返京。
船行江心,顺流而下。颜可?期最后回?望一眼江淮的?方向,转身进舱。
几日后,几人下了船,改走陆路。
“快下雨了。”林若丰轻声道,“传令,加速前进,务必在雨前赶到龙云岭。”
接应钦差的?队伍,在黄昏时分,踏入山谷。两旁山林茂密,古木参天,将天色遮得只剩一线。
突然,前方斥候急急拍马而回?,声音带着惊惶:“殿下,前方道路被山石和倾倒的?树木堵塞,无法通行。”
沐寒瞬间按剑,厉喝:“护住殿下!结圆阵!”
话音未落,破空声已至!
两侧山林中,箭矢倾泻如雨。护卫们举盾相迎,叮当之声不绝于耳,仍有数人惨叫倒地。
“殿下,是军队用的?制式箭!”沐寒挥剑格开数支流矢,脸色凝重。他们已至京畿不远处,随身护卫虽精,但?人数仅百余人。
箭雨稍歇,数十名黑衣蒙面、手持利刃的?杀手自林中涌出,出手狠辣,肃杀而来,配合默契,分明是军中死士做派。
沐寒率众拼死抵抗,刀剑碰撞,血液溅了一地。但?对方人多势众,武艺高强,颜可?期这?边渐渐被压制,护卫也不断倒下。
颜可?期已下车,加入战局,在剩余护卫的?簇拥下,和司闻宣、卢晓笙边战边退,向一处略高的?石坡移去。
他手臂已被流矢划伤,鲜血染红衣袍,目光却沉冷扫过那?些黑衣死士。
太子?竟真敢在京畿附近,动用如此力量截杀!
死士们攻势如潮,沐寒身上已多处挂彩,一道伤口从?肩头划到胸口。
他踉跄一步,以剑拄地,嘶声喊道:“护殿下走,走!”
就在这?绝望之际,山道另一端骤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人马风驰电掣般冲来,约莫百骑,皆着禁军服饰。
为首一人银甲白袍,瞬间挑翻几名围攻沐寒的?死士,正是禁军新晋副统领林若丰!
“何方贼子,敢袭击皇子仪驾,”林若丰大喝一声,长?枪挥舞,所向披靡。他带来的?禁军显然也是精锐,悍然切入战局。
待战局稳住,林若丰杀到颜可?期身前,银甲染血,回?头急问:“殿下可?还?安好?”
颜可?期按着手臂伤口,鲜血从?指缝渗出,染红指尖。
“皮肉伤,不碍事。”他抬眸,看向林若丰,眼中带疑惑,“林副统领怎会在此?”
林若丰一□□穿一名扑来的?死士,抽枪回?身,血珠顺着枪尖滑落。
他侧脸看向颜可?期,那?张惯常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唯有凝重:“陛下密旨,另有公干途经?附近。听闻殿下近日返京,特来迎候一段,不想竟真遇上了贼人。”
他挥枪格开斜刺里?一刀,声音在厮杀声中依旧清晰:“殿下放心,有末将在,定保殿下无恙!”
死士见势不妙,呼啸一声,竟不再恋战,迅速退入山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尸体,伤者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颜可?期看着满地狼藉,对正在查看死士尸体的?林若丰道:“多谢林副统领及时相救。还?请林副统领协助清理战场,救治伤者。”
“此乃末将分内之事。”林若丰拱手,立刻吩咐手下禁军帮忙。他亲自检查了死士的?尸体,取下他们身上可?能标识身份的?物?品,又查看了被堵塞的?道路,指挥人手尽快清理。
忙乱中,谁也没注意到,林若丰背对众人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复杂。
他想起离京前,东宫那?位贴身内侍传来的?话,声音尖细,字字如针:“……殿下说了,趁其不备,彻底解决,做成匪患或意外?。你林家前程,皆系于此。”
可?他看着颜可?期即便受伤流血、依旧挺直清隽的?背影,还?有他接过自己递上的?炙鸽时,那?抹温和却疏离的?笑。
手中的?枪,竟第一次觉得沉重无比。
道路一时难以清理通畅,天色将晚。
林若丰走到颜可?期面前,抱拳道:“殿下,此处血腥气重,恐引野兽,亦不安全?。末将知道前方不远有一处废弃的?驿卒哨所,还?算坚固,可?暂歇一夜,让将士们包扎休整,明日再行。末将手下儿?郎可?在外?围警戒。”
司闻宣难得不与他呛嘴,只抱拳道:“多谢。”
林若丰摆了摆手:“救殿下,是末将职责所在。”
颜可?期与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沐寒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示意林若丰带来的?禁军似乎并无异样,但?此地确实不宜久留。
颜可?期略一沉吟,点了点头:“有劳林副统领安排。”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
颜可?期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中愈发苍白。手臂伤口火辣辣地疼。
若是兄长?在,自己定然得抱着他哭闹一番。兄长?!
他的?心蓦地酸酸涩涩,已三?月不见,不知兄长?现下又在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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