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战双方更加混乱了,府兵的加入让本就狭小的院落拥挤不堪,刺客趁势猛攻,沐寒与江淮卫的人被挤在中间,腹背受敌。


    司闻宣和卢晓笙急得眼眶发红,握刀的手也?跟着发颤:“殿下,我们从后窗走,属下护您按你……”


    “走不了了。”颜可期声?音平静,目光却紧盯着院门,“王若林既撕破脸,四面必有埋伏。现?在出去,正是自投罗网。”


    他顿了顿,忽然问:“什么时辰了?”


    司闻宣一愣:“约莫子时三?刻。”


    话音未落,驿馆外杀声又起。


    这一次,声?音整齐划一,马蹄踏地如闷雷,一个洪亮如钟的声音穿透所有喧嚣:“江淮卫指挥使周放在此。何方宵小,敢袭击钦差行?辕?!”


    真正的江淮卫终于?赶到,他们披坚执锐,队列森严,与那些散乱的“府兵”截然不同。


    为首之人气势非凡,手提一柄长枪,正是江淮卫指挥使周放。


    他目光扫过战场,随即锁定那名武官,刀尖一指:“左翼围住院墙,一个不许放走!右翼随我清剿贼人。那个穿甲胄的,留活口!”


    随着训练有素的边军加入,战局瞬间逆转。刺客与假冒府兵在正规军面前溃不成军,不过一盏茶工夫,院中实体已躺倒一片。


    周放大步上前,一脚踏上那欲逃的武官后背,他俯身?,吼了声?道:“说。谁派你来的?”


    那武官脸贴着地,满嘴是血,却咬紧牙关。


    周放冷笑,长枪下移,抵住他后颈:“冒充府兵,袭击钦差,是诛九族的罪。你现?在招了,本将或可向钦差求情,饶你家?人不死。”


    刀锋冰冷,刺破皮肤。


    那武官浑身?一颤,终于?崩溃,声?音带着哭腔:“是、是王总督府上的刘师爷传的话。说、说是剿灭匪人,事后每人赏银百两。”


    此时,主楼的门开了。


    颜可期走出,一身?月白?常服纤尘不染,与院中的血腥狼藉形成刺目对比。他面色平静,唯有眼底发沉。


    周放单膝跪地:“末将周放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周将军请起。”颜可期上前扶起他,目光落在那武官身?上,又移向周放,“若非将军及时来援,今夜恐难善了。将军辛苦了。”


    周放起身?,抱拳道:“分内之事!殿下,此贼如何处置?”


    颜可期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武官,声?音无波:“暂交将军看管,好生审问。当务之急……”


    他抬眸,望向总督府方向,雨后的夜空漆黑如墨,“是立刻控制淮州四门,许进不许出,防止消息走漏,有人外逃。”


    “末将领命!”周放肃然,随即问,“那王若林那边……”


    颜可期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他跑不了。还请将军分兵一支,围住总督府。记住,只围不攻,别让他狗急跳墙,伤了府中无辜。待天明,本钦差亲自去会会这位江淮总督。”


    周放深深看了颜可期一眼,少年殿下站在血与火之间,身?姿挺拔如竹,眼神?清亮如雪。他心头一震,抱拳躬身?:“末将,遵命!”


    次日,晨光穿透晨雾,天终于?放晴。


    总督府正堂里,王若林被按跪在地上。他看着颜可期一步步走近。


    “殿下这是何意??”王若林强撑着昂起头,“便?是钦差,也?无权……”


    “淮安府仓大使,昨夜被抓。”颜可期打断他,声?音很轻,却让堂上骤然寂静。他从卢晓笙手中接过一本湿透的账册,封皮已被雨水泡得发皱,“他带着这个,想从水路走。”


    账册被扔在王若林面前,摊开的一页墨迹模糊,却仍能辨出字样:“腊月初七,出粮五千石,船三?艘,去向不明。”


    王若林看向押运人姓名,面露惊慌。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本。”颜可期在椅子上坐下,晨光从门口斜照进来,在他身?侧投下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周将军的人还在码头仓库里,搬出了三?十余本类似的私账。记的都是这些年,从官仓消失的粮食、河工银两拆兑的现?银、还有各州县孝敬。”


    王若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你不说,本官替你说。”颜可期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扳指,轻轻放在案上,“这是从你书房暗格里找到的,里头藏着个机括,拧开是空的。本该放着总督大印,对吧?可大印在哪儿呢?”


    “在隆昌粮行?的掌柜手里。昨夜他被抓时,正用总督大印给一船私粮盖章,好让它名正言顺变成官粮出关。”颜可期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王若林,你用官印给私粮作保,用河工银两养私兵,用平粜粮赚灾民的血肉钱。你这总督,当得真是滴水不漏。”


    “污蔑,这是污蔑。”王若林突然暴起,却被兵士死死按住。他嘶声?喊道,“账册可以伪造!印章可以偷盗,殿下若想构陷下官,何须这些手段。”


    “构陷?”颜可期笑了。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物,“认识这个吗?淮州府兵调兵符,左半在你总督府,右半在守备衙门。昨夜袭击驿馆的那些‘府兵’身?上,搜出了三?枚这样的右符。”他将铜符扔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守备赵诚已招了,是你以剿匪演练为名,调走右符,又让人仿制了三?枚。真的右符在哪儿呢?”颜可期看向周放,“周将军。”


    周放大步出列,手中托着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三?枚完好的右符。“在总督府后花园的荷花池底捞出来的,用油纸包着,沉在泥里。”


    铁证如山,王若林瘫软在地,自知在劫难逃。


    第54章 被囚


    开仓放粮的?布告贴遍淮州大街小巷。


    颜可?期正站在官仓前的?高台上。下面是黑压压的?灾民, 男女老少,个个眼睛死死盯着粮仓洞开的?大门。


    “殿下,”卢晓笙低声道, “按户籍册, 淮州受灾百姓四万七千户,即便每日每人半升粮, 官仓余粮也只够支应半月。若全?放出去, 万一……”


    “没有万一。”颜可?期打断他。


    他看向台下,一个妇人抱着婴儿?,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张着嘴无声地喘息。“看见了吗?再等, 就真要易子而食了。”


    他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声音不算洪亮, 却清晰地传出去:“淮州的?父老乡亲……”


    人群骤然寂静, 数千双眼睛望过来。


    “我乃朝廷派来的?钦差。”他顿了顿,继续道, “官仓的?粮食,是朝廷备荒的?粮,是天下百姓的?粮。这?些年, 有人把它变成了私库。”


    他手指向跪在一旁的?王若林等一众官员:“就是他们。”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开始啐骂,有人捡起土块扔过来。兵士连忙拦住。


    “但?今日,本官向诸位保证。”颜可?期提高声音, “从?此刻起, 官仓的?米,都会进到该进的?人嘴里?。淮州四门已设粥棚,按户籍, 每人每日可?领稠粥两碗,直至新粮收获。各家各户,可?凭户籍领粮种,官府借,秋收后还?,不加利息。”


    人群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喊声:“青天大老爷啊。”


    颜可?期别开脸,喉结动了动。他低声对卢晓笙道:“记下刚才扔土块的?那?几个人,悄悄查查,是不是家里?有饿死的?。若有,多给些。”


    “是。”


    开仓放粮第七日,粥棚前排队的?灾民少了大半。能走的?,都领了粮种,回?乡抢种晚稻去了。


    颜可?期坐在临时辟出的?衙署里?,看各地报上来的?文书。


    沐寒端药进来,见他眼下乌青,忍不住道:“殿下,该歇歇了。伤还?没好全?。”


    “快了。”颜可?期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皱了皱眉。


    他展开下一封文书,是淮安府下辖几个县的?联名禀帖,说官府借粮种是好事,但?秋后要还?,百姓还?是不敢多借,怕还?不上。


    “卢晓笙,”他唤道,“传话下去:凡借粮种者,秋收后可?按市价折银归还?,若当年粮价低,可?延至来年,不收息。另,各家若有壮丁参与修堤,每日工钱可?抵粮种钱。”


    卢晓笙记下,却迟疑道:“殿下,这?……会不会太宽了?万一有人借了不还?……”


    “那?就记账。”颜可?期揉了揉眉心,“记清楚谁借了,谁还?了,谁没还?。没还?的?,来年官府借贷时排在最后。百姓心里?有杆秤,大多数人还?是要脸的?。”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周放大步进来,脸色凝重:“殿下,京里?来人了。”


    来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内侍,带着两队锦衣卫,宣的?是口谕:“陛下问:江淮事如何?钦差何时返京?”


    颜可?期跪接,心里?一沉。口谕越短,事情越大。


    他恭敬道:“请公公回?禀陛下:王若林一案已查明,罪证确凿,正在整理卷宗。江淮灾情已稳,河工已动。臣待诸事安排妥当,即刻返京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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