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林若丰,为何会出现在此?真是父皇安排?还?是……


    他睁开眼,看向自己包扎好的?手臂。箭伤不深,但?位置刁钻,再偏一寸便是动脉。


    死士的?箭,林若丰的?及时救援,太过巧合的?官驿……一桩桩,一件件,在他脑中飞快掠过。


    车外?传来林若丰的?声音,正低声吩咐手下:“派两人快马先行,通知驿丞准备热水、伤药和干净房间。再派一组人沿路侦察,有任何异动,立刻回?报。”


    “是!”


    声音渐远。颜可?期掀开车帘一角,看向外?面。


    林若丰骑马行在车侧,背脊挺直,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察觉到视线,他侧头看来,对上颜可?期的?目光,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点了点头。


    那?笑容干净,与方才厮杀时那?个枪出如龙的?禁军副统领判若两人。


    颜可?期放下车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


    但?愿……是自己多心了。


    驿所建在半山腰,背靠山崖,只有一条路可?上,确有一夫当关之势。


    只是年久失修,墙垣斑驳,门前的?官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破了好几处。


    驿丞是个瘦高老吏,带着两个驿卒迎出来,点头哈腰,说话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


    见来了这?么多官兵,尤其还?有钦差皇子,吓得腿肚子直哆嗦,话都说不利索。


    林若丰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吩咐道:“将驿所内外?仔细检查一遍,所有房间、角落都不能放过。你,带我们去最好的?房间。你们,去烧热水,准备吃食。快!”


    “是是是……”驿丞忙不迭应着,小跑着引路。


    最好的?房间也不过是间稍大的?屋子,家具陈旧,但?还?算干净。


    林若丰亲自检查了门窗,又摸了摸被褥,皱眉道:“太薄了。去,把我车上的?狐裘拿来给殿下铺上。”


    “不必麻烦。”颜可?期在桌边坐下,沐寒正替他重新清洗伤口、上药,“有劳林副统领费心,寻常被褥即可?。”


    林若丰却坚持:“殿下有伤在身,万万不能着凉。”


    说着,亲兵已取来一件雪白的?狐裘,毛色油亮,一看便知非凡品。他亲自铺在床上,动作细致。


    颜可?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林副统领这?件狐裘,倒是难得的?上品。”


    林若丰动作一顿,转身笑道:“是家母前年所赐,一直舍不得用。今日能给殿下御寒,是它的?福分。”


    颜可?期点点头,没再说话。


    药上好了,沐寒退到门外?守着。屋里?只剩下颜可?期和林若丰两人。烛火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林若丰倒了杯热水,双手奉上:“殿下,喝点水吧。”


    颜可?期接过,却没喝,只是握在手中暖着。他看着跳跃的?烛火,忽然问:“林副统领离京前,兄长?可?有?”


    林若丰在他对面坐下,想了想,道:“摄政王只嘱咐末将,务必护殿下周全?,还?说……”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颜可?期,烛光映在他眼中,亮得有些奇异,“还?说,让殿下信我。”


    “信你?”颜可?期抬眼,与他对视。


    “是。”林若丰点头,语气诚恳,“摄政王说,京中局势复杂,殿下此行必定凶险。末将虽不才,但?禁军之中,唯有我可?托付。”


    颜可?期沉默片刻,将杯中水一饮而尽,温水入喉,却觉得有些涩。他放下杯子,道:“今日多谢林副统领。若无你及时赶到,我命休矣。”


    “殿下言重了。”林若丰忙道,“此乃末将分内之事。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那?些死士训练有素,进退有据,绝非寻常匪类。且所用箭矢、兵刃,皆似军中之物?。此事,恐怕不简单。”


    颜可?期看着他:“林副统领觉得,是何人所为?”


    林若丰与他对视,缓缓道:“末将不敢妄言。但?能在京畿附近动用如此规模的?死士,非等闲之辈可?为。殿下心中,想必已有猜测。”


    两人目光相触,谁都没再说话。屋外?传来风声,夹杂着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更显屋内寂静。


    良久,颜可?期移开视线,淡淡道:“夜深了,林副统领也去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是。”林若丰起身,拱手行礼,“殿下好生安歇,末将就在隔壁,若有任何动静,殿下只需高呼一声。”


    他走到门边,手已搭上门闩,却又停住,回?头看来。


    颜可?期仍坐在桌边,侧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清瘦,眼睑垂着,不知在想什么。


    “殿下,”林若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无论发生什么,末将定会护您周全?。”


    颜可?期抬眼看他。


    林若丰却已转身,推门而出。门“吱呀”一声关上,将他的?身影隔绝在外?。


    司闻宣刚忙完入内,一眼看见床榻上的?那?件雪白的?狐裘,其毛色在烛光下泛着柔光。显然非殿下之物?。


    他撇了撇嘴:“可?期,我总觉得林若丰不怀好意。我们还?是不要与他同行了罢。”


    颜可?期坐在原地,许久未动,复亦看了眼多出来之物?,神色复杂:“嗯,也好。”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入,带着山间的?寒意。驿所院子里?,禁军士兵正在巡逻。


    而隔壁房间,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坐在桌边,一动不动。


    颜可?期轻轻关上了窗:“早些歇息,一切待明日再说。”


    司闻宣退了出去,再三?嘱咐他要锁好门窗。


    颜可?期笑着应下,起先睡得还?算安稳。只是后半夜,却闻到一阵奇异的?香气。


    那?香气极淡,甜腻,混在夜风里?,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他本就睡得不沉,几乎是瞬间清醒,却感到浑身绵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是迷香。他心中凛然,屏住呼吸,勉力睁开眼。屋内烛火已熄,只有窗外?透进的?些许月光,勉强能视物?。


    他看到门口有黑影晃动,极轻的?“咔哒”一声,是门闩被拨开的?声音。


    门被推开一条缝,有人闪身进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颜可?期闭上眼,假装昏迷,呼吸放得绵长?。他能感觉到那?人走近床边,俯身看他,温热的?呼吸喷在脸上。


    林若丰!即使闭着眼,颜可?期也能认出那?气息。白日里?并肩作战时,这?人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他记得。


    林若丰在床边站了许久,久到颜可?期几乎要控制不住呼吸的?频率。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动作温柔得近乎诡异。


    “殿下。”林若丰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叹息,“你为什么……就不肯乖乖听话呢?”


    指尖顺着脸颊滑到颈侧,在那?里?停留片刻,感受着脉搏的?跳动。


    颜可?期浑身紧绷,只等他一有异动便暴起反击,尽管药力之下,他未必能有多少胜算。


    但?林若丰没有进一步动作。他只是那?样站着,看了许久,然后弯下腰,将颜可?期连人带被一起抱了起来。


    动作很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他。


    颜可?期心中急转。林若丰想做什么?将他带去哪里??沐寒他们呢?外?面的?护卫呢?


    他被抱着走出房间。走廊里?空无一人,安静得诡异。月光从?破旧的?窗棂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到隔壁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


    林若丰抱着他,走下摇摇欲坠的?木楼梯,来到驿所后院。


    那?里?已备好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前坐着个戴斗笠的?车夫,看不清脸。


    “都处理干净了?”林若丰问,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朗。


    车夫点头,没说话。


    林若丰将颜可?期放进马车。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垫,角落甚至还?放着个小暖炉,温暖如春。他将颜可?期安顿好,又细心地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退出去,关上车门。颜可?期听到他在外?面对车夫低声道:“按计划路线走,避开官道。天亮前必须到地方。”


    “是。”


    马车动了,颠簸着驶入夜色。颜可?期躺在柔软的?垫子上,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心中一片冰凉。


    林若丰没有上车。他站在驿所后院,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中,许久未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俊朗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某种复杂难辨的?情绪。


    “对不住了,殿下。”他低声说,不知是对远去的?马车,还?是对自己。


    再次醒来时,颜可?期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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