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头?哪位?”


    李通判语塞,额头冒汗:“这?……有些?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钦差大人此番南下,无非为赈灾安民。如今粮价已略有回落,下官可担保,今后定严格按律执行。不若……就此揭过?淮州府上下,定感念恩德。”


    “揭过?”司闻宣挑眉,“李通判,穷苦百姓可答应?官仓里不知所踪的万千石粮食,又去何处揭过?还有……”他刻意一顿,声?音压低,“淮安旧年堤坝之事,怕也不是一句揭过就能了的吧?”


    李通判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瞪大眼睛:“你……你们竟查到了那里?!”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司闻宣逼近一步,“李通判,你是聪明人。如今殿下手中,不止平粜粮一项。是跟着某些人一条道走到黑,最终沦为弃子,还是及早辨明是非,戴罪立功,就在你一念之间。殿下仁慈,允你自新之路。否则……”


    李通判面色惨白,汗出如浆,良久,仿佛被抽干力?气,哑声?道:“世子……下官,下官愿向钦差大人陈情。但?需保下官家小性命无虞。”


    “殿下既允你自新,自会酌情考量。但?你需拿出诚意。”


    李通判一狠心,从贴身内衣袋掏出一本油布包裹的小册子,颤抖递出:“此乃下官私下所记……历年经手特别款项,及淮安旧事部?分?证据所在。粮行与官仓、漕司勾连,王若林虽未直接经手,但?其妻弟,乃至京城某些?人物的好处,皆由此出。更多细节,下官可面陈钦差。”


    司闻宣接过册子:“此事,还须得等殿下决定才是。”


    李通判只得叹了一口气,拱手道:“还望世子帮忙周旋一二?。”


    司闻宣只轻轻点了下头。


    驿馆书房,颜可期翻阅着李通判的私账。


    “闻宣,你持我钦差关防与兄长信物,密见?江淮卫指挥使刘文升。将李通判私账涉军粮、漕运之事详细告知。请他暗中调集可靠人马,盯紧淮安至淮州一线漕运关卡,特别是与王若林妻弟相关的。”


    “是!”


    “沐哥哥,加派人手,保护好李通判及其家小,但?勿惊动?。他如今是惊弓之鸟,也是关键人证。”颜可期又吩咐。


    “卢侍郎,”颜可期看向卢晓笙,“以户部?名义,正式行文淮州府及江淮总督衙门,质询平粜粮发放明细、官仓存粮核查情况,并要求即刻开放所有官仓,供本钦差随机抽查。这?是明棋,逼他们反应。王若林若心中有鬼,要么继续敷衍塞责,露出更多马脚;要么……可能会狗急跳墙。”


    卢晓笙郑重点头:“下官明白。”


    众人领命而去。颜可期推开窗,晨风带着江水湿气拂面。


    只怕与东宫脱不了关系。


    卢晓笙发出的公文,两日未得回复。


    第三日,江淮总督衙门回文,却是诸多推脱。


    与此同时,驿馆外围盯梢者跟着多了起?来。


    市井间,钦差不谙实情、苛责官吏流言四起?,连颜可期称病不出也被曲解。


    沐寒急报:“城外通往江淮卫大营的必经之路,出现?数股形迹可疑之人。”


    颜可期立于窗前,声?音平静:“看来王若林怕事情暴露。怕是想将我们困死在这?淮州城。”


    卢晓笙面有忧色:“殿下,若他真铤而走险……”


    “怕是已经在谋划了。”颜可期转身,“李通判私下递账,他未必毫无察觉。他按兵不动?,怕是在观望,等在最适合的时机出手。”


    “他们敢对钦差下手?”


    “狗急跳墙,怕是没有他们不敢的?”颜可期沉了沉,“伪装流民暴动?、山匪劫杀,驿馆意外走水、钦差不幸染病身亡……制造一场意外并不难。届时上报,无非钦差体弱辛劳,不幸殉职。”


    室内一时无声?。


    “殿下,是否暂避锋芒?”卢晓笙斟酌,“可称病体未愈,需移往安稳处静养,先行离开淮州。或可直奔江淮军营,有周将军兵马护卫……”


    颜可期摇头:“已是打草惊蛇,王若林更会趁机销毁证据,安抚乃至除掉李通判。”


    他目光扫过众人,“他要动?,便让他动?。我们正好看看,他能使出什么手段,露出多少马脚。沐哥哥,驿馆内外防御,还须加强。至于该见?的官员……卢侍郎自去安排,该见?便见?。”


    “属下誓死护卫殿下安全!”


    “下官领命。”


    第53章 落网


    江淮的雨, 绵绵不绝,足足下了四日未停。驿馆庭院中,那株玉兰在雨幕中挺立, 花瓣却已零落落地。


    窗内, 颜可期将刚写好的公文封入信匣,蜡印在烛火上融化, 滴落, 凝固成一方殷红的印记。


    他抬手将信递给沐寒:“沐哥哥,这封信必须连夜送出,直抵兄长手中, 不得经?任何人之手。”


    “是。”沐寒接过后抬眼。


    司闻宣看着信若有所思:“殿下, 这封公文一出,王若林必会狗急跳墙。今夜驿馆, 恐怕不会太平。”


    “我正等他来。”颜可期转身?走向窗边, 推开半扇窗。潮湿的雨气混着泥土与玉兰残香涌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 目光穿过雨幕,投向总督府的方向,“周将军的人可到位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卢晓笙推门而?入,肩头披着湿气,发梢还挂着细密的水珠。


    他解下蓑衣,在门边顿了顿, 雨水便?顺着衣角落下, 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回殿下,”卢晓笙的声?音带着雨夜的清冷,“周将军派来的王校尉已暗中接手驿馆外围防务。他让我转告殿下, 江淮卫三?百精锐已化整为零潜入城中,藏于?三?处暗桩,随时听候调遣。”


    颜可期点头:“李通判那边呢?”


    “加派了八名好手,都是周将军的亲兵,此刻已混入李府仆役之中。”沐寒接过话,眉头却未舒展,“不过殿下,我还是不明白?,您为何定要以身?为饵?我们本可暗中查证,搜集铁证后再……”


    “时间不多?了。”颜可期打断他,“江淮百姓等不起,朝中那些人也?等不起。王若林在淮州经?营十数年,根系盘结,若按部就?班查下去,三?个月、半年也?未必能撬动。唯有逼他出手,才能逼得他狗急跳墙。”


    他抬眸,看向两人,声?音温和却字字如钉:“我们才能一击毙命。”


    卢晓笙向前一步,雨伞上的水珠滴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嘀嗒”声?。


    他脸上满是忧色:“可这也?太险了。殿下,您的安危......”


    颜可期轻轻摇头,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却让那双眼睛显得愈发清亮。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况且……”他顿了顿,目光在沐寒和卢晓笙脸上扫过,声?音里多?了些温度,“有你们在,有周将军在,我相信我们赌得起这一局。”


    窗外,雨声?渐急。


    子时刚过,雨势稍歇,夜色浓得化不开。驿馆外墙上,几道黑影如壁虎般贴行?,悄无声?息。


    几乎在第一个黑衣人翻入院墙的瞬间,沐寒的厉喝划破寂静:“有刺客!保护殿下!”


    潜伏在廊柱后、假山旁、树影中的护卫刀剑出鞘。刺客显然有备而?来,黑衣蒙面,出手狠辣,直扑主楼。


    颜可期在卢晓笙与两名贴身?侍卫的护持下退入内室。


    门扇合拢的刹那,他透过窗缝向外望去。院中已战作一团,刀光剑影在灯笼昏黄的光里交错,人影晃动,鲜血飞溅时在夜色中开出暗红色花来。


    沐寒守在楼梯口,一柄长剑舞成光幕,已斩杀数人,肩头却也?添了一道伤口,深可见骨。他浑然不觉,又一剑刺穿扑来的刺客咽喉,血喷了他满脸。


    就?在这时,驿馆外忽然火光冲天。


    杂沓的脚步声?传来,一声?高喊穿透喧嚣:“有匪人袭击钦差,府兵在此,速速护驾!”


    司闻宣从窗缝看去,脸色骤变。


    只见一队身?着淮州府兵服色的人马冲入院中,约有三?四十人,为首的是个披甲武官,手中刀指向战团,口中喊着护驾,那些府兵却毫无章法?地冲撞,有意?无意?地将沐寒与江淮卫的人往刺客刀口上挤。


    “可期!”司闻宣回头,声?音发紧,“是府兵,他们怎会来得如此之快?”


    颜可期凝神?听了片刻,冷笑:“你听他们的喊声?‘有匪人袭击钦差’,喊得震天响,可你听刀剑声?,他们真正与刺客交手的又有几人?”


    他走到窗边,手指挑起一线窗纸。


    火光映着他半张脸,明明灭灭。“这些府兵,是来助刺客的。你看那个武官……”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那武官的吼声?,中气十足,在喊杀声?中异常清晰:“钦差大人莫慌,淮州府兵在此,定保大人无恙,众将士,速速剿灭匪人!”


    可刀兵碰撞声?中,沐寒的怒喝清晰传来:“你们往哪儿冲,挡住他们。这些人是故意?冲乱阵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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